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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海角天涯,亿万斯年!
Stats:
Published:
2024-10-18
Words:
4,605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19
Hits:
350

【法青】新潮女士

Summary:

“不论是在一起几小时,还是几十年,这份喜欢你的回忆,对我来说都是相同的。”

Work Text:

他来金山寺烧香拜佛,还有一点不方便明说:父母嫌弃他没意愿恋爱,叫他来寺里求姻缘。

金山寺,一宜求夫妻美满,二宜求家人平安,虽然全世界寺庙应当都宜这些,神佛终究为人服务,而人生老病死匆匆而过,大半数依旧是醉心繁衍生息。依旧是金山寺,别名江天寺,始建于东晋,历经朝代变迁风雨飘摇,几度曾被战火吞噬殆尽香火绝缘,而今依旧伫立于此地。

而金山寺的威名,多数来源于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故事。法海禅师,得道高僧,如怒目金刚,将蟒蛇青鱼镇压雷峰塔下,道: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如果知道二四年雷峰塔真的倒掉,不知冯梦龙作何感想。如今金山寺,乃至整个镇江,直到杭州,到处是白蛇传文创,一片歌舞升平,塑料钥匙扣、明信片、集章卡,白娘子的卡通形象喜滋滋的,似乎很满意她被压在雷峰塔下千年。再往前的故事尚不可细考,总归是口口相传的民间志怪传说,横竖是那青白二蛇,或者变成其他什么男妖女妖。至于法海怎么从得道高僧变成螃蟹精、乌龟精,又怎么变成年轻俊逸的美男,这大概又是一番牵强附会杜撰的结果。

说这么多,他只是想,到金山寺来求姻缘也太荒唐,他怕白娘子被镇本有怨气,这又过了百年,听到他内心妄语,从大雄宝殿一侧绕出咬他个七零八落。他不过旅行至镇江,遇见个庙就求一番,即便是金山寺,挨不住父母一再催促,仿佛烧柱香就能有个娇美女子凭空出现,与他喜结连理。

大雄宝殿一侧绕出个新潮女士,不是白娘子,一袭青色紧身皮衣,好在是裹得严实,不然应该不让进大门。眼见四下无人,她泰然自若闪至他身侧,兜里摸出来个芝宝打火机,绿冰工艺,有可能是限量款,上面盘踞一条咄咄逼人的绿眼金蟒。再左拿右掏抽出来条爱喜,指腹轻车熟路划过齿轮,噼啪一声,回过神来她已把那根烟当做香火插在炉中。

空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薄荷味,冲淡了烟灰的沉闷气。

你这样叫人看见不好。他斜眼睛提醒她。她似乎对一切熟视无睹,闷哼一声,让他别多管闲事。

莫名其妙。他想,还是远离了好。他正要借势离开,又被她扯住袖口,偏偏是初秋,一件薄衣,她蹙着眉头几乎要把线头都给扯断。

你是谁?他只好由着她的性子,怔怔地。

她道:

我是爱你的人,我是你爱的人。

 

他领着她出去散心,之后想着去报警,女孩年轻漂亮,就是精神看着不太好,他怕她和家人男友之类吵架才跑出来,一个人在萧瑟凄怆秋风里不安全。

她挣扎着说不要,拉拉扯扯到金山寺外,金山公园三楼有个观景台,能一览寺中风景,就是砌了层墙,墙里寺庙墙外道,墙上写着:镇江,一个美得让人吃醋的地方。她看着标语,忽然转了性子,眉眼柔和不少,颇有破涕为笑的意思,纵使她也并未真哭。借此机会他连忙问她哪里人,本地人还是外地人,现在住哪,家里几口,需不需要报警。

她说她没家,不是哪里人,可以是青城山、峨眉山、西湖桥底,都随便……和姐姐相依为命,自然不是镇江本地的,没和姐姐吵架,自己出来散心,祭拜一下故人——严格来说是已故的爱人,所以不需要报警。

疯疯癫癫。

那里。她随手一指,金山寺慈寿塔。他埋在那处了,我来看看他。

塔上书天地同庚四字。

他不苟言笑:给慈禧建的,你男人和老佛爷有关系?

没有。她摇摇头,慈禧那小老太婆比不上他半点儿——我瞎说的,你别在意,指不定他埋土里了。

你别相思成疾,连今夕何夕都忘了。他宽慰她。

成不了疾,我要是死了,我以后去哪里找他,他以后去哪里找我?她一半清醒一半醉,又摸出爱喜点上:今夕何夕确实记不清楚,时间太久,这些事不重要。

你看着连二十都不到,在哪里上学?

二十?她龇牙咧嘴——姑奶奶我千年蛇妖,你别看走眼。

他点点头称是。蛇来金山寺,小心大和尚抓你,你没听过那个传说么。

哦,传说,写的那个还是拍的那个?都不准,全是编的,你可千万别信那些谗言,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她又蹙着眉,哀求似看他。

那什么才是准的?他觉得好笑,试图问个水落石出,看这疯女脑子里还藏着多少精怪故事。

新潮女士说自己名唤小青,青蛇一条,不是竹叶青,不是翠青蛇,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她生于唐朝,与姐姐一同修炼,姐姐失忆,爱上叫许宣的捕蛇少年,此处按下不表,因为南宋时她和姐姐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找到许宣的转世,男人名叫许仙,是个医生,这些不重要。总之她姐姐姐夫的爱情被名为法海的僧人搅了个天翻地覆,最终姐姐被封在雷峰塔下,许仙出家为僧,宋元明清转瞬即逝,直到雷峰塔倒,她才得以与姐姐团聚。又到了今天,她踏进了寺庙,遇见了他。

白蛇传的故事,但是是改编版本,加入了前世今生的戏码,永州之野产异蛇,看来她也知道《捕蛇者说》,还算是别出心裁。

你只说姐姐,却从来不提你自己,看来你是故事里的配角。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他,这么多版本,这样多的故事,从来是她尊我卑,主角本来就是她,我是拿来作陪的。不过无所谓,因为姐妹情深,这件事只有我们自己清楚就好,不需要他人来理解。

当你姐姐和许仙喜结连理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你总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命……平日里他沉默寡言,几乎不笑,也很少生气,但是他不怎么喜欢这个故事,尤其不喜欢这心甘情愿陪衬的态度,因此也絮叨了些。

哦。她正色道:那时候,我爱上了个男人。

他是爱我的人,他是我爱的人。

 

她更愿意把那段往事称之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爱,而非其他什么身份。她说在姐姐醉心于和许仙成家立业时,她也遇上了个好男人,他人有些木讷,相亲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一整句——没错,相亲的时候。她滔滔不绝讲着,那时许仙看到姐姐真身,吓得三魂散了两魂,后来为了让事情翻篇,她假装斩掉大蛇,也打出了名堂。许仙的姐夫为她说媒相亲,而那男人就是在那时看上她的,虽然他们其实曾经就见过,她甚至咬了他一口,夜黑风高,男女授受不亲……

后来他们因为一些事情分开,姐姐和他算是结了大梁子,往后也一直不安生,她两边都爱,又觉得心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爱上了那个僧人。他笃定。

我,我还没讲到那里,你怎么知道?她脸瞬间变得透红,仿佛被道破了天机,什么矜持都没了。

有个电影拍过,很正常。

电影?她听闻更是嗤之以鼻,那也是假的——!真相压根就不是那样,这些你都不要信,都是些新故事,和我们的故事只有不到半点关系而已。你要听的应该是我——由我亲口说出来的故事。

她说他们一直藕断丝连着,背叛是一件提起来就分外刺激的事情,他背叛了佛法,她背叛了姐姐,如果是寻常僧人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圣僧;如果是同室操戈的姐妹也就罢了,偏偏白蛇最疼爱的就是她。种种因缘际会,使得原本可以痛快结束的悲剧成了一团乱麻,闹了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们在山谷中鏖战,他终究还是有些心疼她的,不让她接近自己的法阵,她明明看见许仙死了,白蛇醒来后肝肠寸断,以为相公又为她而亡,痛不欲生。

所以第二天我就去找你了,你吊着许仙最后一口气,我就知道你终究还是好人的,最起码对人是那般,连许仙那个没骨头的也肯——

不是我,是他。他看她念叨,心里忽而升腾起一簇若有似无的惆怅。

是你,也是他。她鼻尖有点发红,抽噎一口气,初秋的空中充斥着草木灰的霉味儿,驱散病毒和瘟疫,渡一切苦厄。你就是他,他就是你,我踏进了寺庙,遇见了你。

新潮女士若一把风中残烛。

好吧。他不知道该报警还是去医院,只好扶着她的肩膀,如同人潮中一对形影不离的半路旅客,走向属于彼此的黎明。他住四星连锁酒店,大堂熏着统一的香氛,随手给她从自贩机买一瓶饮料,她说谢谢。

麻烦一会儿送两提水到房间。他对前台说。

先生,打客房电话就好,摁那个白色按钮,记得报房号。

他等她洗澡,浴室是磨砂玻璃门,虚掩着一袭黑藻般的发,眼见她在帷幕后影影绰绰隐隐约约不死不休。她似乎真变作一条蛇,也可能是听多了她胡言乱语,心智受了干扰,竟朝着她的妄言靠拢。法海,俗名裴文德,唐代高僧,一代名相裴休之子,他的悲剧源于某个宁静的早晨,或是午后或是夜晚,驱散了一条白色蟒蛇进入长江罢了。可那小青姑娘说一切都是杜撰,连史书中的人都否认,她要么是失心疯了,要么是小说话本里跑出来的新潮女士:衣着光鲜亮丽,剖开内里,全是宋代的蓑衣旧草。

你不洗?她的声音从玻璃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浓重的水汽。

想来她是去烧香,却不拜佛。

先不洗了,等你出来。他趁机给前台打客房电话。

 

她走出,脖颈香汗淋漓,身上是一件配套的青色蕾丝内衣裤,手攥着一次性浴巾,说是毛巾也只能当做无纺布,便宜的东西不能指望它的使用价值。

他偏过头不看她。

你真迂腐。她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感觉到肩膀布料上沁入的水痕,原是她靠了过来,湿发不慎扫到他。他低头,床单也被她头发弄湿成片,小腿皮肤黏上去,有些像烫伤后皮层粘连的不自在。你这样我怎么睡?他把外衫脱掉,试图摆脱那份阴冷的湿滑,也似要摆脱冰冷的蛇鳞,摆脱他脑海中勾连着的青色的影子,可以是任何形貌体态,任何娇柔造作,任何雨后初霁,任何郁郁寡欢。

怎的,你还要待在这里?这镇江金山好在哪,你如此流连忘返?

——只是车票要到后天,无所事事罢了。

清洁工敲门,他拿了水,回过头看见她拿起吹风机扫着头发,几乎垂坠到地上又被两千瓦驱动的热风扬起。

活了上千年,不会让头发风干?下水总是湿淋淋的怎么办。

你不懂,这才有意思——每天都太无聊,只好消磨时间,活的太长,什么感觉都钝了。

肉体凡胎,生老病死,不觉得苦?她反问他。

没得选。他用刚才那片无纺布擦干她发梢一滴滴滚落圆润破碎的水痕。她忽然偏过头蹭到他鼻尖,咫尺之间仿佛又一滴冰凉的泪顺着水天相接一处细细流淌,与此同时还有忽闪着的黑色睫毛戳刺搜刮他的皮肉,嘴角抵着他唇峰划过一道被竹叶采撷的血痕。

他摸索着解开她后背上的金属扣,似乎有四个,卡得严丝合缝。如果吃的太急,囫囵吞枣,咂不出滋味;吃的太慢,又温温吞吞,显得不解风情。

 

她头发半干,乍一看毛茸茸的。闲来无事勾起几根在手指尖上盘旋,倒真像条游荡无依的蛇。所以他最后怎么样了?他实在是好奇。

哦,他死了嘛,不然哪能遇见你?她觉得他就跟他手腕上佛珠似的,一颗一颗连起来,很难找到究竟哪里才是开始,又从何处走到了终末。只有她拖着一副饱经风霜的蛇躯,宋元明清,追逐着他日渐模糊的影子。

按照佛教的说法,万物六道轮回有序,他要么是修得出离,飞升做佛去了;要么是坏事做尽戒律皆破,唯有地狱肯要他;要么就是轮回出胎,我也信这点,他没有高尚到成佛,也没有卑鄙到堕落,一定是和许宣一样在人间循环往复吧。

对于人死后究竟会去哪,其实我也不清楚,我没见过天庭,也没见过地狱,更不知道得道升仙是什么滋味,千年来我只是做一条愈来愈大的蟒蛇。近些日子我见很多人类谈论这个话题,千奇百怪,还有个外国电影,里面说只有最后一个活着的人遗忘,那人才会真正死去。

意思就是消弭了、不见了,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出现,不会变成风檐下的一缕青烟,也不会落得池塘边突兀的层层水波。

我不想让他那样。她直盯着他的双眼:那才叫真的解脱,可我怎么能让他解脱呢?他欠我这么多,我欠他那么多,在还清之前,他不能拂袖了之,不能就这样散了。我不想最终便宜了他,也……

你只是不想忘了他而已。他挥挥手打断她的臆想。

是呀,那又如何?我就是不想忘了你,自私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你到处找和他相似的男人。她头发就这样散着,垂到肩上,又顺着脊背滑下,正常人谁会留这么长的头发?三千烦恼丝,她必定是日日夜夜梳理,也理不清心里那满满当当的怨念和哀愁。

我没有,我只是每次都在找你——她压低声音,似乎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找的人始终是你,你为什么偏偏不承认?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从身侧抽出来刚见她时穿的薄衬衫披在她肩上。大概是因为我没有记忆,即便是喜欢,我也没办法理解那时的爱是什么样的。

记忆很重要,小青。他只说得出这些,没说出来的话是:你因为记得那些事而永远鲜活美丽。

他不知道承载着她的哀愁能不能理解。

——在回忆之际,不若制造下一次回忆吧。这很难?很难吗?她哽咽了,吞吞吐吐的。为什么?……每一次,每一个你,为什么不像许仙一样,一次次地爱上姐姐,为什么总有顾虑,为什么总是——

小青,

小青。

他搂着她颤抖的臂膀,让她依偎在肩头,这能让她回忆起千年前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江心秋月曲院风荷么?

小青,

白蛇告诉过那些男人,告诉了他是许宣吗?

……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谢谢你爱我。她收拾好自己,重新扎起头发,穿上那套青色紧身皮衣,兜里摸出来个芝宝打火机,绿冰工艺,有可能是限量款,上面盘踞一条咄咄逼人的绿眼金蟒。再左拿右掏抽出来条爱喜,指腹轻车熟路划过齿轮,噼啪一声点燃。

他哑然,他的确爱她,这个只见了一面的女人,即使他并没有告诉过她。你是如何……?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我知道的,我懂的。她的表情很复杂。

我希望你更爱的是自己。他觉得她皱着眉头的样子不好看,新潮女士。

我爱自己,也爱你。

爱是一个古老的词汇,不会因为一两次的错杀而褪色。

千年前我便体会过了。她仰起脸,对上骄阳似火,一脸得意,神游天外。

可是千年也太短,怎能算亘古?他哑然失笑。

那你且去等吧,待到万年后,我依旧要这样告诉你。

她挥挥手,一抹青色的倩影,

新潮女士与他渐行渐远。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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