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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州的夏天已然持续了足有两个月。
夏天是武州道场最难熬的季节。连片被雨水击倒的庄稼,每个人碗里的米都少得可怜;潮湿、闷热以及难以忽视的饥饿让这狼群一般的武士陷入倦怠:时常被汗水浸湿,晾在室内干不透的的衣衫,后背、额上如雨水一般流淌的热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潮气和酸味,持剑的双手也难免感到脱力。
武士们因倦怠而小憩着。整个道场只剩下两个人在重复着挥剑的动作。
汗水从总悟的袖子里漏出来,随后落到指尖,沾湿了已经开始霉烂的粗糙木刀。总悟喘着粗气,突然停下了动作,一对赤色的眼睛斜睨着仍在凝神挥剑的另一个人。
“喂,干嘛还这么用功挥剑啊。”
“没什么事的话干你自己的,反正你练不练都一样吧。”土方头也不回。
“诶?不会是为了打败我才这么努力地练习吧?笨蛋一样。”总悟故作嘲弄,“真乖,有在努力地想变帅啊?只可惜你连一个十五岁的小鬼都打不赢…?”
“混蛋,想干架吗?”土方的木刀几乎是一瞬间指向了总悟,随后挥刀直劈过去。总悟迅速以手中的木剑格挡。
两人交锋了几回合,土方逐渐居于守势。土方紧咬牙关,却仍然接应不了对方的攻速。
“喂,总悟,十四,你俩别打了……”近藤闻声赶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总悟已经把土方逼到墙角。土方咬着牙,全力对抗着总悟速度极快的攻击。他脸上显然被总悟的木刀拍到过,已经红了一片,鼻子也流着血。
然而近藤的声音他们充耳不闻。近藤只好上前给两人一人一个暴栗。
总悟皱着眉头摸自己头上肿起的包,“近藤先生,我和土方是在练习啊!”土方不置可否,只是偏着头装睡。
“我是说这种天气,你们还是歇一下,热出病就不好了啊。”近藤无奈道。两个年轻人血气方刚,又互相看不对付,若不拦着恐怕又要把道场掀个底朝天。
土方只是点头,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总悟不知是阴雨天的缘故还是高温的缘故,看着土方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土方刚才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不断地在脑中闪回。
这个混蛋…什么态度啊。
夜幕降临,雨仍在下,顺着屋檐滚下,滴在院子的草地上。空气的潮湿感,青草的特殊气息,伴着庭院里绵绵不绝的蛙声,只是惹得人心又烦又乱。
冲田总悟回到离道场不远的家,姐姐三叶已把饭菜准备好了。
“小总,在道场有好好练习吗?不过这样的天气还是多注意休息哦。”三叶照例问道。
“嗯。好好练习了哦,姐姐。”总悟一见姐姐,先前面对土方的不爽快就一扫而空。
“没跟土方先生闹别扭吧?”三叶冷不丁地问了总悟最不想听到的问题。总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明明姐姐已经很久没过问他和土方的关系了,他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和土方起冲突了,今天的事只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他把这一切归咎于闷热潮湿的天气,以及土方。
三叶见总悟这副模样,扑哧一笑。“小总还像小时候一样呢。十五岁了,不可以再跟土方先生打闹了哦。”
总悟顿时生出一丝羞愧,只是对姐姐。是啊,十五岁了还让姐姐替自己担心。
不过这点羞愧很快便烟消云散,对土方的嫉妒和愤怒再次占据了上风。因为姐姐的担心是对土方多一些还是对自己多一些,他已经不得而知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混蛋……
总悟面色一沉,低头迅速扒了两口饭,照例向姐姐道了句晚安,便头也不回地回房间去了。
总悟洗去一身的汗渍,躺在潮湿的地板上,只是盯着顺着屋檐流下的雨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被闷热笼罩着,脑海里总是存在着某个“假想敌”,确切地说,就是土方十四郎。
他成长至今还是头一回脑子里装满某个人。按道理说,他这个年纪脑袋里装的不该是假想敌,而应该是同样十五六岁的姑娘。土方十四郎却以敌人的形式,误打误撞地攻占了少年的脑海。
土方抢走了他一切重要的人,一开始是近藤,后来是姐姐。自己只是像一只朝土方泄愤的败犬,和土方进行着无谓的战争。他次次都赢了,却又一败涂地。
总悟强迫自己合上双眼进入睡眠,好不去想这张令人厌恶的脸。
总悟的梦总是沉甸甸的,像他成堆的心事一般,在这样的酷暑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知为何土方又出现在他的梦里。梦中的总悟莫名失去了挑衅或者和土方干架的主观能动性,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梦境的旁观者。
梦里的土方比现实中的更为稚嫩而瘦弱,更像是总悟记忆中十七八岁光景的土方。
束着长发的少年脸上布满了凝固的血迹,双眼被血糊得睁不开,胸口因激烈的战斗而上下起伏。
近藤曾经向他讲述过这桩往事:土方在加入道场之前,一个人和一群乡下道场的混混搏斗的事。总悟讨厌近藤提起这件事,只因他不愿看到近藤对土方的偏爱。
梦里的土方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总悟在这次的梦境中看得格外清楚:那些混混用来攻击土方的刀并非木刀,而是真家伙。土方腹背受敌,松松垮垮的衣衫也被血液浸透,总悟仿佛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最后,体力不支的土方被利刃贯穿,嘴角涌出鲜血,整个人支撑在刀上。刀被抽出的一瞬间,土方瘫倒在雨后潮湿的泥地上。总悟不知何时站在土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呼吸逐渐消失的人。
天空像现实一般阴沉,灰蒙蒙一片,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无色无味的雨滴。酸涩而温暖的水滴顺着总悟的脸流下。
并不是雨水。
梦境戛然而止,总悟倏地睁开双眼,直起身子,呼吸急促。此刻仍是凌晨,雨也停了。
总悟感受到一些残留的痕迹还在炙烤着脸颊。伸手一摸,那些不同于背后热汗的液体,的确是泪水,在潮湿的空气中难以蒸发出去的泪水。
总悟花了一些时间反应,最终咬牙切齿地一拳砸在木地板上。
接下来的事总悟记不清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艳阳当空,他提着木刀站在道场的门口。土方正站在道场里练着刀法,像没看见他一样。
总悟气喘吁吁,瞪着赤红的双眼,双手紧握着木刀。混蛋…随意在别人梦境里出现又就这么死掉的土方,此刻像没事人一样。总悟知道自己这样想已经是在强词夺理了,却仍然解不了这口气。怎么样都好,或许他要的只是跟土方干一架。
总悟提刀向土方冲去。他失去了平日里和土方对打时万无一失的章法和从容,只是在发泄着莫须有的怒气。土方猝不及防,堪堪挡住一击。总悟这一击的力道太大,让土方的木刀从中间断成了两半,露出木质的尖刺。
“喂,总悟,你干……”土方的话语停在半空中。
啊,又来了。啪嗒,啪嗒,雨滴一般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又跌落在地板上,外头日照当空,道场里面却下起了太阳雨。
“混蛋你果然还是去死吧。”总悟自暴自弃地抹了一把脸,落荒而逃。
放晴的这一天是处暑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