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黑瞎子整了整身上的大红喜服,这里没有镜子,他摸索着,尤其着意又正了一回头上的金冠,全身上下一起环佩叮铛作响,在狭窄的山石夹缝里细细碎碎地荡出许多重回音。整理好行头,他摘下了脸上的墨镜,折拢,端端正正摆在一条石缝里,旁边放着他带了很多年的那柄黑色短刀。
刀是好刀,镜片也是手工磨就的,以身饲神之后,他身上应该留不下多少东西,所以黑瞎子很珍惜地摆好这两件遗物。他面前的石壁列出了无数条缝隙,但是黑瞎子张开手,露出满臂金银辉煌的镯子,轻车熟路地往其中一条走去。他迈的是一种古舞中的云步,在连他都很难视物的黑暗里锦衣夜行,袖子行云流水甩上去,开始动作奇怪地跳起舞来。
这支舞是二月红亲自从古籍中复原的,黑瞎子在跳舞的时候,省去了很多精妙的动作,让这支号称一舞万物通灵的古祭祀舞,变得像直立的人熊在树上蹭痒一样嘲讽。“你已经饿了很久了。”黑瞎子敷衍地提襟弹了个腿,在霍仙姑喁喁的诵经中笑嘻嘻道:“差不多得了,挑食可不是好神。”
周围太黑了,他模糊的视线里能看见在四周的石缝里有什么东西聚涌起来,像无数小蛇汇聚成一股潮水,朝他奔流而来,逐渐汇聚成了巨浪,盘旋在数层楼高的石壁上,像一股有自我意识的海啸。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由黑色影子汇聚成的、连眼睛都没有的远古山神,在黑暗中沉沉窥视着他。巨浪一样的阴影随着诵经的声音涌动,像潮起潮落。他还听见了卫星电话里传来别的声音,解雨臣和秀秀一路都在通过这支电话监听他的声音,黑瞎子也在反过去监听他们。那头的人声很嘈杂,有男有女,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但是能听见那些声音变得愈来愈清晰。这些人离他献祭的地方已经不远了,黑瞎子轻踮了一下脚,整个人蹦离地面数米高,水袖遥遥转了个圈,像是冲那片黑暗打招呼。他知道他的朋友都在石壁的那一侧,解雨臣以为这是齐铁嘴和解家的局,其实是齐铁嘴留给黑瞎子一个人的局。黑瞎子两手张开,他核心的力量很强,十分轻巧地飘飘朝着地面平躺下去,一身流丽衣摆也跟着翩翩展开,他闭上眼睛,微笑,摆出了一副就地沉睡的姿态。
解雨臣,吴邪,张起灵,霍秀秀,胖子,这些人都太慢了,至少在黑瞎子完全倒下去的时候,卫星电话里的人声已经很近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赶上来。那股巨浪在同一时间迎头向他拍下去,劈头盖脸,像海浪击碎一艘船。
在全身骨头都被打碎的时候,黑瞎子在卫星电话里留下“咯咯”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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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黑瞎子没能从天下第二陵活着回来这件事,其实是没有多少争议的。解雨臣的队伍很快从陵里撤走,没有为了捞他多花一分功夫,因为这人并不是凭空在祭祀时消失了,还能留下几分金蝉脱壳的盼头,相反,虽然撤离的队伍没有带上他的尸骨,但是那件萎顿在地的古董戏服上浸透了人体的血肉,碾得像齑粉一样,数十件贵重的、拉出去能卖好几个零的首饰全拍成了金箔,碾在黑瞎子留下的一地人体组织里,连尸变的可能都没有。
毕竟盗墓这一行从鲁殇王传下来,三千多年,没有听说过饺子馅也能起尸的。
胖子想把那件衣服从地上揭起来,但是刚掀起来一点,衣服里兜的血泥就黏答答直往地上流,他手快了这一下子,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回去以后半年都没敢吃肉。
真要把人捡起来,只能用铲子,再拿塑料袋一袋一袋地往外兜。他们都被这景象镇住了,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还是霍秀秀先看出了端倪,她四下找了找,从石缝里捡出黑瞎子的卫星电话,那里面的唱经声还在继续,秀秀按了几个键,把声音开到最大。她举着手机站了一会儿,问:“这儿的那个苯教神不见了?”
解雨臣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滩衣服,脸上面无表情。“瞎子这人毒性大,古神吃了他,说不定被毒死了也很正常。”这是句玩笑话,但是解雨臣说话的语气冰冷,谁也没笑,只有他旁边那个公鸭嗓打了个哆嗦,小声道:“这也太地狱了。”
秀秀从装备里翻出一件衣服,这是他们在追赶黑瞎子时准备的Plan B。衣服是从一具女尸身上扒下来的,凤冠霞帔的制式,解雨臣在上面重画了一部分纹样,用来吸引这里的苯教山神。霍秀秀找出这件衣服,就要往身上套,张起灵伸手拦了一下,淡淡道:“不用验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解雨臣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手招呼自己的人开始撤离。吴邪没再过去看黑瞎子,胖子也走远了,倒是几个伙计蹑手蹑脚地过去,冲那滩人肉拜了几拜,才慌里慌张地收拾东西跑开。他们沿着黑瞎子留下的记号原路撤退,吴邪的手电照见了石壁上刻的一行字,他把灯打亮,又看见了摆在底下的墨镜和短刀。
刀身上灰蒙蒙一层石粉,黑瞎子应该是用刀刻完字,把两件东西放在了这里。
吴邪把这两样东西都收起来,那柄刀非常重,他拎起来的时候,整个脊背都往下沉了沉。黑瞎子刻的是一行洋文,吴邪辨认了一下字母,完全读不通,才意识到那应该是德语,他看了一眼队伍里唯一已知会念德语的张起灵,但这人垂着眼睛,完全面无表情,整个人像一口已经冰封的深潭。
吴邪没有问他,只是把那行字母拍了下来,等到数天之后他们重新回到地面上,手机接上了信号,通过翻译软件,他才知道那句话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黑瞎子在生命的终点又装了一个逼。那是一句经过德语翻译的希腊铭文,意思是:
“我已经死守承诺,自此长眠在这里。”
胖子好几天没吃肉,瘦了一大圈,他想了想说,还是应该把四眼儿的肉铲回来一点,给他立个碑,毕竟这嘎杂子琉璃球自个儿把碑文都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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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是拿这一群人当过朋友的。比如他知道解总裁会惯性失眠,经常窝在办公室沙发上等天亮。他知道王胖子不会替他流眼泪,但是会花好几年在酒桌上痛骂他。他知道吴邪的噩梦比他嗑过的蛇毒幻境还多,梦里一个个全是死去的人。他知道霍秀秀会在她奶奶留下的佛堂加一块牌位,逢年过节摆上她自己做的糕。他知道苏万会捧着还没拿到的眼科文凭,在他铺子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背过气去。他知道楚楚会一脸凶悍地抬着下巴听他的噩耗,又在烧纸钱的时候哇哇掉眼泪。
也许只有张起灵不会有任何反应。黑瞎子认识了他大半辈子,但是这人从年少时起就严肃得像个冰雕似的,仿佛天生就少了两根弦,黑瞎子从没见过他有什么明显的快乐,也没见过他露出悲伤,活像个重度自闭症儿童。他活得比常人更久,南来北往,不知见过多少人的死亡,自然也不多黑瞎子这一遭。
但是认识归认识,黑瞎子从那座墓里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再见他们任何一个人。
并非是他无情无义,而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他确实已经死过一次,那些故人自然算是上辈子认识的,身死缘灭,连同他欠过的债都一笔勾销,不该再续。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在跟那只瘟神同归于尽的时候,上辈子积攒的功德修为都销了个干净,碾得比他那具肉身还碎。他现在摇摇晃晃爬起来,短手短脚,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童样貌,吴邪那倒霉蛋能在他头上弹一百个脑瓜崩。黑瞎子依次想到胖子,秀秀,解雨臣,想到这几个人指着自己笑得浑身哆嗦的模样,还能拿手扯他的脸,拎他的耳朵玩拔萝卜……还是决定算了,谁都不见了。
黑瞎子原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冬眠似的,接着他转了两圈,在地上找找有没有能用的装备,但没抱什么希望。解雨臣下地的一贯作风是从不在地底下留东西,他每次都会额外带一支小队,专门负责打扫痕迹。黑瞎子觉得这人大约是这些年白道的生意越做越大,有了总裁的担子,所以才怕万一哪天国家考古发掘被顺藤摸瓜,把解家一锅逮了。他四下随意看看,看见自己的血肉,“啧”了一声,然后一歪头,瞧见那不成人形的尸体旁边静静摆着一个金属罐子。
黑瞎子捏着鼻子,走近了伸头一瞧,发现那是一罐啤酒。
不是什么好啤酒,是外卖会送的便宜货。说明带这罐啤酒进来的,不是自己会去买酒的人。或者也许是一个钱和工资卡都在哥们儿手里,没有身份证和支付宝,想点外卖都得找吴邪要手机的人。
黑瞎子看着这罐啤酒,笑了起来。他记得上辈子有一回,在他死前没多久的时候,在缅甸丛林的地下暗河里,哑巴张也给他带过吃的,还有一罐啤酒。他当时坐在满河滩烤海鲜的香气和腥味儿里,喝得很是惬意,但黑瞎子那时候没想太多,哑巴也是个能喝酒的人,那些东西说不定是他吃剩下的。但是现在这东西端端正正放在他的尸体旁边,就有了别样的意味。 他们进入这座陵花费了很长时间,哑巴张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没什么口腹之欲,他的食物通常只有压缩饼干和清水,以及复合的维生素。他们光在石壁中行走,就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哑巴不会一直背着一大包零食在地下郊游。
黑瞎子蹲下身,捡起了那个罐子,又捏着鼻子远远地走开。
张起灵是知道黑瞎子要来这座陵墓里送死的。虽然一大片有名有姓的张家人都埋骨在这片山脉里,但这座陵其实跟他张起灵没什么关系。黑瞎子在偷走吉服去孤身饲神之前,一直在招呼吴邪让他劝张起灵赶紧回去,但是这人不知道又跟什么执念犟上,硬是顶着天授跟了一路,最后两手空空地回去,来了一趟一无所获。他在包里装上了这罐啤酒,大老远一路背到这里放下,也许是他知道这个几十年的老熟人要死了,特意揣上来当祭品的。
“太抠门了。”黑瞎子摇摇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他去骗张起灵的钱,张起灵翻开两个空空的口袋,一脸淡然。他拉开了这罐啤酒,喝了一口。
小孩儿的味觉比成年人更敏锐,啤酒的苦涩混着气泡的辣痛,让人无法忍受。黑瞎子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祭品又搁回地上。
他沿着石缝慢悠悠地走。这里埋伏的一切危险都只针对于活物,黑瞎子把一身修为都丢了个干净,他路过舞俑,路过一具具缓慢游荡的水银尸,那些东西几乎把他当作同类,他甚至还看见了吴邪那条被扒了皮的大狗在山缝里游荡,大狗路过的时候转过头,似乎想把已经不存在的鼻子伸到黑瞎子身上闻闻。“我是妖,你是僵,我们不一样。”黑瞎子对狗说,接着奶声奶气高唱着“每个人有不同的境遇”走远了。
他走走停停,累了就找一块相对舒服的凹坑,摊手摊脚,枕着碎石睡下。黑瞎子闭上眼睛,梦见了齐铁嘴。
齐铁嘴戴着副算命墨镜,右手端着个龟壳,左手在给一个小孩儿摸骨。黑瞎子摇摇摆摆绕过去,蹲坐在那孩子边上,小孩儿朝齐铁嘴怒道:“你把我送回北平,我家里重重赏你。”
“你哪儿还有家啊?小子,没有喽没有喽。”齐铁嘴说,直摇头:“况且你又不是齐家的人,回去干嘛?”
小孩儿气哼哼:“我怎么不是齐家的人?”
齐铁嘴晃了晃手里那只龟壳,摇出六枚铜钱来,叮叮当当落在他盘腿支起来的下襟上。他低下头,龟壳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保家仙也算齐家的人吗?至少不算人吧?”齐铁嘴说,“留在这儿吧,陪我看看这儿的海棠花。”
小孩儿的气势弱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额涅都管我叫小阿哥,保家仙怎么不算齐家人?”他又说:“你送我回去,我死也跟齐家死在一起。”
“你的道行,救不了齐家。别回去送死了,况且你死得了吗?”齐铁嘴道:“北平要出大乱子了,我好歹救你出了火坑,也要你还我一条命的。小子,这辈子你好好活,等你还了我的命,下辈子你想做什么,爱保哪一家,都是你自个儿的事。”
小孩儿挣脱了他的手,肩头细长长的小辫子跟着一抖,气哼哼道:“别叫我小子,前两天我可比你大多了,我把我在齐家四十年的功德都留在那儿了才变成这样的,你还真当我是个小娃娃。”
“啊哟,四十年,好大的神仙。”齐铁嘴笑着,把膝上的铜钱灌回龟壳里。“胡、黄、白、柳、灰,你姓哪一家?”
小孩儿很轻蔑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扭头说:“你不是会算吗?”
一大一小拌嘴,吵吵闹闹,黑瞎子自顾坐在他们俩之间,小孩儿和他肩并肩,看起来活像照镜子一样。黑瞎子看着齐铁嘴,他对这个早已作古的人笑嘻嘻说:“你的命,我还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