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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呆】【权瑜衍生】雨一直下

Summary:

黄维德说:我是你的舅舅。我姓黄。

张博沉默着,他想他和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一个姓。他们有一双一模一样的,冷静的眼睛。那冷静的眼睛,就在那张看似柔和纯洁的脸上,然后将自己的爱的人抛弃从来不抓紧,就像把纸船放进湍急的河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黄维德蹲下,努力和张博保持平视。他现在喝多了,不过仍然能说话,但张博选择了沉默。他的小兄弟对黄维德说,大哥你来了,我们先走了,小博心里有事,你多陪陪他。他知道张博又在赌气,他嫌他不关注他。

偶尔,张博会用力关注他,等黄维德下班,张博就贴着他,跟着他寸步不离,对他用台语说,大哥,我想你——像吗?说得好吗?黄维德不应他,就是笑。一会儿,张博又说要给他变魔术,哄女孩子的。要么就是在外面,在超市忽然抓住他的手,说些甜言蜜语,引得过路人侧目。张博自己会脸红,他不知道,黄维德的心脏在快速地跳动。

黄维德现在没办法,也不着急,夜里十点三十七分。于是他站在他旁边抽烟。这是个泥泞的巷子,但他不介意自己的皮鞋沾上泥。张博看着他聚拢的手指握着磨砂的、灰绿色的电子烟,像是握着一块平乏美丽的宝石。黄维德的手虽然没有女人的纤细,但很漂亮、白皙。这时黄维德前襟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有人找他。他低头,看到张博满脸的泪。像是威胁。

许久黄维德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那天台北湿雨缠绵。绕在人脖子上、脸上,像是纱巾。他说小博,地上是湿的。我数三二一,你给我起来。

2

父亲去世的第三天早晨天还是灰色的,像打湿了的照片底片。鱼缸中的金鱼死了一条,半浮在藻绿的水面上。张博确信不久之后父亲养的鸟也会离开他,那只鸟现在正在拔自己的毛,他懒得管。

葬礼到捡骨灰是他姑姑陪他一起的,除此之外再无他人。父亲的骨灰像滚下的泪,骨灰是大颗大颗的,他用手指碰过,高大雄伟的人一夕之间化成灰烬,触感和温度都让人十分恶心、惊悚。

那天他第一次见到黄维德,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半执拗地站在他家门口,手中是父亲签字的遗书。神情像天上被神抿碎的唇边的云,他对张博露出浅浅开了一个口、颇有城府的笑:你父亲把你的监护权转移给我了。下午,你和我去律师事务所找委托律师取手续材料。

他见到这个人,心想他可真是体面、一个体面的大人。黄维德对他露出关切的神情,他因这种关切而感到自尊受伤。于是他用只有两个都听得到的声音说,请你回去。

黄维德说:我是你的舅舅。我姓黄。

张博沉默着,他想他和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一个姓。他们有一双一模一样的,冷静的眼睛。那冷静的眼睛,就在那张看似柔和纯洁的脸上,然后将自己的爱的人抛弃从来不抓紧,就像把纸船放进湍急的河流。

3

黄维德说,按你父亲的嘱咐,我必须跟你住到一起。这间房子只能抵卖,房产在你成年前我替你保管。我家不大,要委屈你一下。

起初他用一种欧美人谈合同的形式,隆重又友善地对他说了这件事。他住着单身公寓,六十平方,修筑很新、干净整洁,但泛出新居和空调管道的潮气,张博猜测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原因。家里空荡,只有书柜上摆了一幅鹅黄色的拼图。后来张博知道他是文化公司的对外经理,偶尔因为做美术展览项目,要去大陆或日韩跑业务。

黄维德对他说,打算过几个月换一间两卧的公寓,他还能给他做饭。等他上了大学,要用他父亲遗产的钱出去读也好、就在本地也好。那些他的财产他自由使用,如果在本市的话,就留住在家里。说完,他让张博在自己床上休息。他那天得了流感,正在对面咳嗽、擦涕。黄维德给他递纸,给他泡感冒药。他说这是甜的,所以你得都喝完。张博已经十七岁,为他哄孩子的口气而怵心。黄维德为他盖好被子,拿着他换下的衣服离开他的床边。

黑暗中,张博问他:你是因为亲戚关系,才照顾我的吗?黄维德没有回答他,只是说,睡吧。他关上门离开了房间。他的床是干燥温暖的,张博闻到一阵细丽的花香。香味掩饰在暖粉的空气里,他觉得心像是被什么猛得一下蛀透了。

4

他每天吃早餐的钱是黄维德给他的,他自己用薪水给张博支零花钱。张博出门的时间变早,买油饭、鱼粉、蛋卷饼、饭团、萝卜丝饼、鹅肉饭。把途经的早餐店、午餐店都吃遍,就是不回家吃饭。他恐惧和他坐到一个桌子上,只有偶尔才能那么做。

有一天,他喜欢的游戏出了新卡带,于是张博从那天开始不吃早饭。这样计划了一周之后他在车站遇到了黄维德,他拿着交通卡和咖啡三明治,看样子在等人。

黄维德对他说,想要卡带直接和他讲,他们可以‘君子协议’,用试卷和名次抵扣。不要饿肚子。

5

三休的盂兰盆,祖荫魂归的日子,青山中有荡荡的水汽。父亲的宅子已经有人接手,他把剩下的遗物拿去丢弃或者抵卖,黄维德开车载他去,带了盒饭。

张博蹲在父亲的书房收拾最后一格柜子,黄维德在外面看排水、和中介人谈话。尾了,他进门时,听到张博在放磁带,地上拆了几枚。很稀奇,放的全是台语歌,他从一张空白的磁带中拆出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张博开始打喷嚏,但仍然不愿意离开黑棕色、像病了的水一样的地板。黄维德想他要带着他离开这里,搬到一个干净的新家。就是这种想法,像蛇咬住他的虎口,他有些心煽。这是他姐姐的孩子,姐姐名叫小静,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小静小小的,胸部很平,穿毛衣,爱打羽毛球。

没有回神的间隙,磁带机开始唱歌。

望故乡 你甘有听见
阿母啊 我很思念你

张博马上按掉带子,他不能听这首歌。黄维德蹲下也按了一次,看来是同一个人的带子,并非翻录。他想,小静爱唱金包银,怪我落土时遇着歹八字,唱得亲用力,像是快要哭出来。唱着唱着她就哭了。那时候他上大学,去小静做工的餐店里吃午餐。一碟肝连肉,一碟鲜翠的地瓜叶,一碗白饭。小静在店里笑,和客人骂,和姐姐头并头,鬓贴鬓地坐在一处,看八卦杂志,窃窃笑。

然后张博的父亲来接她,年轻时候他是大哥,和人瞎混,一时风光。他们一起出城去玩。

6

这杯来饮了后
才知呀饮过头
今夜乀酒啊那这厚
这呢呀歹落喉
脚步那偕颤动
灯光那渐渐暗
今夜的探戈不相同
伴舞的没同人
今夜的探戈 是委屈的探戈
今夜的探戈 是悲哀的探戈
心情那慰卒来跳探戈
心情那委屈来跳探戈
管伊情分呐有也没
烧酒搁再倒

张博拉他的手,说,我们来跳舞吧。他从来没叫过他舅舅,也没叫过他哥哥。张博第一次很隆重地叫他的名字,他说,黄维德,我们来跳舞吧。黄维德穿着白色的细灰条纹衬衫,张博穿着他的金属乐队t恤,和丁玲哐啷的牛仔裤。黄维德突然想起这条裤子是他去日本出差的时候给他买的,触感很熟悉,低腰的,款式很潮。张博拥着他,他竟然比他高一点。然后他说,你会吗?不会?不要紧张。黄维德笑了,他说,我不紧张。只是他分神在想小静。小静那任性的眼睛,暴躁的脾气,她生气起来就骂人,操你妈,直言不讳。她一定要嫁给张博父亲,给他留下一个孩子。时间是多么快啊,十几年就像弹指一瞬。黄维德只觉得尘满面,鬓如霜:当然这是夸张,他的脸和十几年前变化不大,小静却无影无踪,他和张博都在等小静——阿母啊,我很思念你!张博牵着他,圈着他,他忽然感到一阵像是被禁锢的奇怪感觉。跳到第四圈,他们慢下来,慢下来。最终,张博把头埋在他肩头,黄维德没有拒绝。他想他会不会哭,不过张博坚持住了——比哭更让他没法掌控的是,或许张博对他有了别的感情。就在他想着小静的时候。

他想,这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依偎着他。

张博抱紧他的身体。

7

张博知道黄维德的前女友叫小静。黄维德一直单身。或许是多年前,很多年前,或许是前不久。小静离开了他,或许是死了,或许是走了,或许是病了,或许是嫁人了,或许是去了大陆。小静无影无踪。

有一次张博在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爬了锈的戒指,女款尺寸。他把它藏了起来,过后看见黄维德在找。他问你找什么?黄维德不应,于是张博就把那枚戒指扔到了学校的湖中。深湖,底下全是淤泥,他要让那个戒指万劫不复。他看见黄维德半夜裹着毯子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用肩膀夹着电话通电话,偶尔和别人小声地争执。

他忽然像是被猫在心尖上咬了一口一样应激地叫,你不要再想她了。黄维德不应,他的手心是暖的,或许一会儿就要湿了,张博和他十指相扣。他说,你不要再想她了。黄维德说,我想谁?他惶然地。张博攀上去,眼睛里忽然有了轻的憎火,像是飘起的火红色的蛇舌。他去咬黄维德的嘴唇,他不会接吻,就用舌头去舔、牙齿去咬、把自己埋进他的身体里。黄维德后退,又没地可退,张博抓着他的领子说:你不许再想小静了!你在想她!你抱着我,你在想她!他愤怒得像一只被蒙上眼睛的小兽。黄维德不知如何争辩,他没想到张博会吻他。他知道张博依恋他,或许爱他,想他关注他,他像母亲一样照顾他。但他不知道,张博想吻他,想把他扒光,像睡女人一样睡他。

8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只是说,我没有在想小静。然后他又在心里说,或许我想了。可是这世界上,除了小静,我还能思念谁?张博恼怒地看他,他任凭他啃了一会儿自己,把胸前、颈下啃得都是痕迹。他想只要不到最后一步,他都能由着张博来。他想他爸家里的沙发躺着很不舒服,是皮的。下次不如在他自己公寓,他的沙发是棉麻的。为了张博,他买了一张新地毯,又觉得不妥,添了地毯吸尘器。

他想起来刚把张博领回家的第一天,他夜里去看他,摸他的额头还在烧,间或鼻腔里发出不太舒服的哼声。张博蜷缩起身体,脸还是少年的样子,眼角有泪痕。他竟然一点都不像小静,不过他的执拗、疯狂、霸道、任性,和小静如出一辙。

黄维德不敢再摸他的眉毛和眼睛。张博的眼睫毛抽搐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把被子都叠好。在茶水间冲咖啡的时候,黄维德想:他不回来怎办?他被自己这样的想法搞得哭笑不得,不小心烫到了手。那天张博回来了,夜吃完晚餐,他坐在餐桌对面给黄维德涂烫伤膏。他的眼睛垂下去,不说话的时候,张博安静又好看。

他说,我去洗碗。

张博的手去解他的腰带,险些伸进去——他握住了他的手,滚烫的。身体像是浸在万丈深渊,黄维德一身的汗。不行,张博。不行,唯独这个不行。

9

张博对他说,我爱你。

他又对他说,我只爱你一个人。黄维德。我只爱你一个人。

他从来没回应过。

10

梅雨总算结束,张博顺利通过考试,九月初开学。他选的大学就在家附近,台北不算大,大学竟然比国中离家更近。

暑假的夜晚他们一起看球赛,黄维德买啤酒给他喝,张博喝酒就会脸红。看到后半夜张博靠着他睡着,他不知道张博在假寐还是真困。他粘着他,依着他,偶尔去摸他的身体。只要再往下,黄维德会伸手盖在他手背上制止他。像是在做游戏。

他喝醉之后对黄维德说,舅舅,我只有你。

黄维德的心软下来。

11

大一课不算多,张博除了去社团打球,其余时间都在家里打电动。偶尔黄维德下班回来,他让他陪他一起打。他说累了,张博又缠他,累了?累了我做饭给你吃。

他一直在家里等黄维德回家,他回来的时候,张博装作安然无事在打游戏的样子:吃薯片、喝可乐。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黄维德不在的时候他有多焦躁。一直按着游戏机的按钮,明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喝牛奶、喝他早晨留下来凉了的咖啡,舔自己的嘴唇,品那些味道。苦得像药。他做家务,总是搞坏东西,打电话给黄维德问他怎么修。

他出差的时候张博就去朋友家住,他对朋友说:女朋友一离开他,他就无法忍受。他总是想女友和别人在一起,女友想着别人。黄维德出国,走之前他对他说,你必须一小时内回我的邮件。在机场张博握着他的行李箱拉杆不松手,表情像是被雨淋湿的狗,眼神执拗地讨饭、讨抱。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怎么咬住黄维德的软肋。黄维德笑了,伸手抱他,又贴了他的脸颊。说他会的,他会给张博打视频电话,他马上就回来。然后就进了安检。张博像是吃下一颗躁动的胎,冰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他朋友听完,只是笑,博哥,爱你女朋友爱得好深喔。他多大啦?张博说,三十一岁。朋友说,吓。

12

黄维德回来,张博去机场接他。看到黄维德从安检口出来,他在人群里跳来跳去,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抱着他。黄维德对他一个眼神,暗示他别那么做。买咖啡的同事拖着行李箱从安检口出去,黄维德和她寒暄一阵。一起出差的同事是个体贴妥善的阿姨,她笑说,你们家小孩真粘人哦。

张博在停车场的角落里紧紧地抱着他,就是不松手,咬着他的耳朵,热气都喷在他耳边。他说,我好想你,舅舅。我特别想你,你去了好久。你有没有想我?

只有隐秘的时候,他才叫黄维德舅舅。

黄维德安慰他,说:寒假我带你一起去日本好不好?

13

十天,其中三天他在东京另有工作。十二月底,正是日本新年假期,桃园机场到羽田机场的登机口和值机通道人满为患,日本的新年更早。从签证下来那天张博就开始到处查攻略,这时候才显得他像个小孩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又凑到黄维德身边问他:你想去哪玩?他看着黄维德的眼睛柔软而闪亮。

东京的工作有本社的翻译人员和他一起,黄维德自己也会说两句。两人住在丸之内的商务酒店,有一扇不大不小的落地窗。张博从窗户眺望皇宫,蓝色的琉璃穹顶,桥,喷泉,並木大道。砖红色的东京站在夜晚显得粛严,他一定要路人帮他们合一张影。

白天他去工作,让张博自己去玩。一天工作结束,他在办公楼大厅休息区看到张博——他在这里等了他一整个下午,哪也没去。

新年他们在箱根的温泉酒店住,酒店在山上,宽敞明亮的大厅、日式房间和早餐。躺在一间室内,不在一张床,又像是在一张床。张博睡不惯,久久无法入眠。他从自己的被子里出去,在黑暗里去摸黄维德的手。他没有拒绝,张博和他挤进了一间被子里。张博又恳求他,我睡不着。见黄维德不应,他开始加砝码:舅舅,我睡不着。黄维德摸他的头,他有点困倦。远处的山上断续有灯火,来的时候他们也乘出租车。箱根的夜温柔、荡漾。偶尔闪灭鹅黄色的焰芒,是有人家在烹饪鲜鱼。他抱着张博,久违地梦到了小静。小静爱听邓丽君的北酒场,这首歌一放,他就在餐馆里吹口哨。他从来没那么近地看过小静:沉静的眼睛,火一样执着的性情,大哥被她爱得幸福,他想,张博还是像小静的。后来小静离他们所有人而去。留下一颗火星给他,烫得他发痛。

张博在咬他,他很好地把攻击性收敛在自己的两颗虎牙上。房间内仍开着暖气,在夜里发出低低的嗡鸣。

他们去坐登山的电车,两侧树木萧条,寒冬如刷白的火苗一样透彻,光线有一种将一切都吞噬的、终极的纯洁。那样的光照在黄维德脸上,显得他更美。他回头,看到张博在拍他。他举着相机,在拍看美术馆雕塑的黄维德。风吹山木都琳琅。咖啡上的白雾遮住他们的视线,他的手有点凉,张博裹住他的手。

14

张博说:你干嘛不和我一起泡温泉?
黄维德说:这里是日本,熟人在温泉不要讲话。
张博说:我们找个人少的时候去不就好了?
黄维德说:你看现在人有少一点吗?

张博就这么被说服了。他罕见地没有再纠缠这件事。

温泉旅馆的走廊很长,如黄维德所料,张博迷路了。不会说日语、一路上也没遇到一个穿得像员工的人。就在张博在更衣室门口前后分神时,不小心撞到一个女孩子肩膀。她低头对他脱口而出,对不起!然后又马上换成sorry。张博问她,你是台湾人?女生染了秋栗色的头发,棕中带着火红,像捡到榛子的松鼠一样笑。她说,是喔是喔,你第一次来日本喔?张博低头说,我哥哥来这边出差。他现在不在,告诉我怎么搞这个……他很帅气,又故作青涩,显露出撒娇的本事。女孩愿意照顾他,她热情地告诉他,这里那里,那里这里。一个人坐在温泉池,他想黄维德大概在隔壁。

出去之后张博又碰到了她,女孩在自贩机前面等他,说,我请你喝冰奶,这旅馆的冰奶很好喝!是北海道的牛乳。他喝了一口果然甘甜,于是和她坐在门口聊天。她穿着秋枫的浴衣,木屐上的脚趾冻得稍红。原来她在大阪的和服店里工作,是台湾本社派来的社员,是台南人,已经三年,本来在冲绳。张博问她,要不要我请你吃冰激凌?他有点坏心,想她会拒绝。谁知女孩答应了,兴致勃勃说要吃草莓甘酒的。等着冰激凌的时候他想,黄维德会拒绝他吧?和他说冷天,少吃冰,会咳嗽。悲伤肺,又咳嗽又悲伤,冬天会倒霉。

黄维德从走廊那头过来。他来找他。看到他和陌生女孩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女孩很漂亮,个子小小的很可爱。反应过来的时候黄维德已经走到两个人身边,说了一声hello。张博的表情不太自然,女孩倒是很天然,她说:你要想吃烧肉带哥哥一起敲房间号找我喔!我在这里住到一月一号,准备一早去箱根神社拜拜。那里可以看富士山,鸟居在水里超嗲。先走啦。

黄维德说:酒店太大,怕你走丢,我来看看你。

晚上张博又进他被子里,说冷,想和他一起睡。

他说,我是无意之中遇到她的。

他说,我不会去找她的。她在日本工作,不会回台湾。

他说,都是因为你把我丢下,我才找别人帮我的。

他说,你别把我丢下。舅舅。

黄维德不应。张博把自己的脸放到他的手心,来回地蹭,像只鸟。许久黄维德终于说话,他说睡吧。他也在使坏,故意不说话。等张博说够了,他才说了一句,旅游,不就是等着艳遇吗?

张博像是不小心踩上火炉子的猫一样马上坐起来,黑暗里他也看不清黄维德几乎有点窃笑的表情。他急了一样地说,什么艳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色情,难道我和女孩子站在一起,就是因为喜欢她的身体?

黄维德继续下码:喜欢她的心灵也可以。

张博急得要命,开始口不择言:我只喜欢你!

黄维德不说话。

他大声道:我只想操你一个人!

黄维德知道这下该玩够了,悄悄对张博嘘了一声,说旅馆隔音不好,你不要被别人听到。他去摸张博的肩,让他躺下,他执拗地坐着就是不应。黄维德坐起来去抱他,这才发现张博满脸的泪,蹭在他肩头,很烫很烫。热的眼泪流出来的时候眼球会酸胀,又气又急的时候人才流这种泪。

他抱着张博,哄他,拍他,说他开玩笑的。

张博说,我不开玩笑。

黄维德笑着哄他,好好,我都知道。

无尽的黑暗和宁静里。他想,小静,他很像你。

他察觉到了某种心中裂开的危险。像石榴迸开一条隙,里面的酸蜜要淌出来,甜的,酸的。他品尝,觉得味道不错,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淌出这样的甘甜。酸味就像拴着他心脏的一根细线,一牵,又一牵。

15

 

张博潜入黄维德的房间,他睡主卧。有时候张博要来,黄维德伸手说,给我十块钱就让你睡,为此他去校门口屋台鹅肉饭处,和西施换了几十枚的十元硬币放在盒子里。他对他的隐私好奇,碍于平时舅舅的威严不敢太造次。他的房间依旧盖着鹅黄色的被,干净整洁。书桌上列着字典,衣柜里的衬衫通通熨得整齐。不仅他自己要熨,也要熨张博的T恤,每周日晚上点灯后,黄维德总是站在客厅熨下周的衣服。张博不得要领,老被他笑。他一件一件碰他的衬衫,像碰一个一个的秘密。黄维德有很多秘密,每个秘密都像衬衫一样排列在他心里。

张博搬好凳子去偷窥他的书柜,翻到他大学时的照片册。黄维德年轻时候比现在更像个无忧无虑的男孩。很爱笑,有一颗尖得像芽贝的角齿。那时候的黄维德太瘦,大学校园祭,他端着面碗站在摊位前,照片晕出迷朦的彩色光,显得十分鲜艳。黄维德有段时间留了长发,张博失笑,这发型真不适合他。再往后翻,他看到黄维德拥着一个女孩。女孩成熟、但玲珑。面孔上显出一点刁蛮和娇纵。他又翻了一页,看到自己父亲、这个女孩、黄维德的合照。她就是小静?张博接着翻,却只看到仅此两张照片。她很美,涂着透明泛紫的唇膏,大概是上世纪最流行的款式,像日本偶像。抚摸着小静娇艳的脸,黄维德年轻时沉静白皙的脸,张博的指尖发烫。必须承认嫉妒就像是一口被自己从牙齿间咬碎的坚果,流出一阵难以抵挡的香气窜到他唇边、齿间。张博觉得自己浑身的皮肤都要碎了,嫉妒像火一样从他的口中伸出,很快很深地爬满他整张脸和整个身体。

黄维德对着镜子剃须,一阵必须要用手把浴室玻璃上的雾气擦干。他听到张博在外面敲门,问他什么事?张博不答,接着敲。他说我一会儿就出去。张博不管他,推门进来。他停了手上的动作,从镜子里看到张博的脸,不太高兴。他觉得张博比他帅很多,个子又高,剑眉星目,很有男子气概。他篮球打得很好,念书又好,总有女孩子缠他。生气时候更严肃,显得深不可测。

黄维德问:怎么又闹别扭?
张博说:你一直把我当小朋友看吗?问这种话。
黄维德不动声色:十九岁,不就是小朋友吗。
张博说:我不是!

许久,他把剃须刀上的泡沫洗干净,问到底怎么了?张博怒气冲冲道,我要和你睡觉!黄维德说,好啊,那十元等下给我。

张博走到他身后,一字一句地说:你卖身只收十元?

黄维德转过身,张博凑得更近。少年的胸膛很宽阔,黄维德感到温度从张博胸口传来。他当然因为张博莫名其妙的羞辱而生气:是啊,他长大了。虽然只有三年,不再是当初十六岁时见到他眼睛里全是抵抗、依赖、期待的小孩了。他成年了,会看黄带,会和女生睡觉——说不定已经睡过了。然后就把这武器对准他,不过黄维德不买账。张博挡在他前面,浴室不大。虽然黄维德只穿了件背心和睡衣裤,仍然感觉在出汗。他往右走,张博接着堵他。他推张博,张博不动。三年前张博不听话,或许他能扇他一巴掌,可现在上了大学还要怎么体罚他?难道跟他打架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羞辱,不过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生气了。

黄维德声音里带了愠怒,不过教养还是让他没有发作:你让开。

张博又重复:我要跟你睡觉。

黄维德百思而不得其解。他检视自己武器库,搬出了杀伤力最强的:张博,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是大人了,我们可以解除亲属关系,你从我家里搬走。

说完他有点后悔,如此口不择言!那张博又怎样呢?他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什么面目?扪心自问他抚养张博这三年也算尽心尽力没辜负他父母的嘱托,他还要怎样伏低做小?这孩子现在是他的了,他想怎么管就可以怎么管,想踹出去连自己的良心也不会责备自己。

张博两眼一睁,眼泪就流了下来。黄维德还没说话,张博直接在浴室门口跪了下来。必须要承认还是张博更加棋高一着,黄维德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他抱着黄维德的腿,哭得有声有色:我错了,你别赶我走,我不要走。你不要我了,我还怎么办?就算你结婚了,有小孩了,我也要跟你住在一起。不,你不许结婚。

黄维德不说话,被他哭得又是一阵心软。他已经习惯张博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他多余的钱愿意拿去抚养一个孩子。他把张博当作亲人,当作他思念小静的媒介。他习惯了冬天和张博睡在一张床上,习惯了张博不经他允许就抱着他,习惯了家里永远有人等着他、催他回家的感觉。

黄维德问他:那你呢?

张博从他腿间抬头:我不会结婚的。

黄维德说:不要再胡说八道。

张博说:你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黄维德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张博几乎没给他思考的机会,他这才明白张博跟他说的睡觉是哪种睡觉。他顺着黄维德的腿上去开始亲他的脸,黄维德躲开。张博抓着他的下巴,把他压在浴室的门上,在他耳朵边表白。他说我爱你,黄维德。你听我说,你不许躲,我讨厌你躲,我讨厌你不回应我。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喜欢你,我想操你,我想跟你睡觉,我想操你很多次,我要跟你结婚。黄维德感觉真是无稽之谈,天崩地裂。他含着他的耳朵,舔他的耳垂,咬他的耳廓。终于从耳后到他唇边,张博的气息在他脸上乱喷,烫得要命。他的吻技竟然出乎意料得好,知道怎样亲人能让人觉得快活,看来没少练习:他不知道张博什么时候恋爱过,不过意料之中。

张博把他压在浴室的门外,手往他背心里伸、内裤里伸。他一点时间都没给黄维德就握住了那根东西,唬得他喘了口气,说不行,这个不行。张博说,你都硬了,还湿了,你还怎么说不喜欢我?你喜欢我。那是张博头一次在黄维德脸上看出一丝惊悚,他得意得要命,这永远一丝不苟、一心不乱的舅舅害怕了!他把它含进嘴里。黄维德觉得双腿一阵眩软:他闭上眼睛,想这下是完了。

张博跟赶任务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只红色的避孕套来,涨的。他凑在黄维德耳边把它塞进他手里,低声说:这是带润滑液的,很多,会很好用,你不会痛。我买了一盒。我们去床上,我会让你舒服的。他的手一边揉他的胸,抓着那一点揉,一边亲他。

16

黄维德的眼下有一颗痣。很显眼,远远的就能看到。痣让他的神情寂寞,像夕阳下的春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张博终于把他放到那张床上,他一点时间一点机会都不给黄维德,怕他反悔。他亲着那张梦寐以求的脸,渐渐明白只要自己一说什么,手中的东西就会抽搐或是再湿一点。于是他凑在他耳边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偷偷在这张床上,想你,想着你。打手冲,只要一想你我就要射了,我兄弟骂我喔,说我早泄。可我知道那都是因为在想你。我看带子,会想女主角是你……黄维德瞪他。张博又说,你别生气,我什么都听你的。没有你我还不如死掉,我还不如去跳楼。求你了,我真的很难受,舅舅帮帮我,让我操你。我会爱你一辈子……

他进来了。黄维德唯独这个时候脸上的神情是不高兴的。不高兴或许是他最真挚的表情。张博拍他的胯,让他放松。确实没有十分痛,只是涨,涨得他合不拢腿,前后都满足不了。黄维德感觉腰后在烧,现在他没什么反抗力了,只能捏着张博的手。他说,你动一下。张博出汗了。他不管不顾,有点笨拙又有点太用力地扑下去亲他眼角。张博狠狠舔着那颗痣,贴着他的身体动了起来。这时候痛觉像宿醉一样泛上来,只是黄维德几乎没来得及叫,眼泪都被张博舔进唇里。他在他身上乱亲乱啃,吸咬着他脖子的侧面不松口。渐渐痛觉变得越来越少,黄维德终于全然投降——他在因为熟悉的放松里感到了一阵恐怖的快感——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就是那里。就这样。张博说,叫我的名字。黄维德叫他,小博。快。

张博把他放开,让他躺好。他想看这张脸,想看黄维德。他皮肤那么白,胸型那么好看。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他的身体,敞亮的。黄维德闭着眼睛,张博的手摸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摸到嘴角,他把张博的手指含进去舔弄。

张博没法控制自己的速度。他想把这人操死。他是个男人,很纯粹的强烈的男人。没什么大脑的男人。他是个下半身动物,他所有的思考都集中在了下半身。只要一想黄维德这三个字,他脑子里只剩下我要把他操死这么五个字。他听说过日本有个杀人狂因为想操人而失眠,半夜提刀在街上游荡,他深有同感。虽然这样的念头很烦人,可他觉得他比别人好的一点就是:他只想操黄维德。这人总算让他操到了!操不到他张博会躁狂而死、死不瞑目。他身上的柔香,第一次来他家那天,他在黄维德的床上闻到的他的气味。张博埋在他颈边闻得陶醉,他逼问他,你舒服吗?舒服就叫我。舅舅。我爱你,你真好,你真软,你真漂亮。我真爱你,你还喜欢哪里?你哪里还想要?我都给你。

黄维德不太爱叫,总是忍不住了才叫。张博玩他,不按他预想的节奏来。快停下来时突然又开始,黄维德正爽的时候忽然又停下。黄维德绝望地想,张博或许是个做爱的天才,他真有天赋,技术比他好多了。他还保有的最后一丝矜持和体面,被操得七零八碎。他按着张博的颈,让他快点给他,让他高潮。张博说,太小声了,舅舅。黄维德心一横,说,快点操我!张博嬉皮笑脸说,舅舅,舅舅别生气,我是跟你学的。别扇我耳光,你一扇我,我就硬了。

黄维德主动去亲他的嘴。一亲,张博终于安静。他想起来他们在做爱,他在操最心爱的人。于是他托着他的头吻他,嚼他的舌头,又开始说情话。张博用手盖上他的眼睛,他的喘息和声音从张博的指隙中漏出去。黄维德感觉自己像是漂在黑夜的海里。温暖的海水让他沉浮,很快他就要从某个涨潮的浪中浮出去。

张博久久地吻他,吻他整张脸。黄维德还没回过神,他抓着张博的手。张博收好套,爬下去舔他射出来的东西,含住他,轻轻地亲。他说,舅舅别嫌我脏,我等下就收好。他用含着黄维德体液的唇吻他。

张博用鼻子贴着他的鼻尖。黄维德说,你真吵,下次能不能别说那么多话?不累吗。

张博说,我爱你。

黄维德侧过脸去。

他又说,你真骚,射了那么多。

高潮后黄维德好像更敏感。他不说话了,因为张博又开始摸他。他的味道,他自己的味,在唇齿间翻来覆去。

17

别人啊的生命
系框金搁包银
阮的生命呒哒钱

别人啊哪开嘴
系金言玉语
阮哪系加讲话
粘咪着出代志

怪阮的落土时
嘟着歹八字
人系好命仔
阮是咧做兄弟
窗外的野鸟替阮啼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烧酒伴阮渡日子
过去啊的往事
呒敢提起

18

小静对着录像机说:维弟,我生小孩了喔。她握着小孩的手对着镜头打招呼,她亲他的额头,对照相机说准备取什么名字。黄维德看到她和张博的父亲在舞池里跳舞,那个时候小静还爱他,为了他和别的女人打架,一天要做两份工。他们很早就离婚了,小静回了台南。黄维德开始查日历,查二十年前的日历,发现他对过去的日子和时间毫无记忆。好像有一天小静就突然失踪了,离开了他的生活。有时候张博抱着他,窃窃地说情话,他想的却是:我们是多么一样的人,都被小静抛弃了。天地之大,她能去哪里?我们都找不到她。所以他见到张博的第一天就发誓不会抛弃他。张博的脸充满别扭的神情,他看得恍惚。别扭像赤红色的花朵中,粗硕的茎。

闭上眼睛,他看到小静在台上又唱金包银。差点被话筒的线绊倒,但是因为喝醉了,所以在大笑。过去是多么快乐!他很想回老家。秋天,他和小静在土庙前看木偶戏,有一只狗围着他们转来转去。坐火车的时候小静在他肩上睡着,手里攥着矿泉水瓶。重阳节的时候被阿嬷训,囝兒上細漢的時陣!城里有个电影院,穿堂风很凉快。他买两瓶汽水,他喝半瓶,小静喝一瓶半。

张博父亲留下来的带子,终于还是被他在某一天早晨全部拿出去丢掉了。张博好像不喜欢缅怀过去。抱着纸箱回来的时候黄维德已经走了,桌上留下一张纸钞,那是他被严格管控的午餐钱。

有段时间他在学校办公室做工,对学科账单,也去肯德基做过收银员。攒了很久的钱,又跟小女友佘了账,买了一对戒指。结果尺寸不配黄维德的,又拿去换。黄维德哭笑不得,张博一定要给他戴上。他跪在地上自言自语,中指还是无名指?好不容易戴上,又深情款款地捏他的手,放到唇边说,反正,你不许摘下来。

19

张博大学时谈过两个女朋友,第一个嫌他每天就知道打球打游戏,和他分手了。后来的女朋友是本校硕士班的,读英文文学,上课时候戴眼镜,短发。看起来很成熟,长得颇有风情。黄维德知道这件事,没有干涉。他不吃女人的醋,反正张博总会回来。但张博吃他和别人的醋,把公司的女同事都审视了个遍。黄维德说你这样不公平,张博说,我可以分手,现在就分,说着拿起手机要打电话。

黄维德说,我不管你。说着又低下头看今天的金融报纸,在家都像办公。一周至少把张博逼得又气又急三次是他的修行,每对情侣都不一样,张博想要示爱,就应该掉眼泪,掉心急的眼泪,掉愤怒的眼泪。不然黄维德就像石头一样不理他,不回应他。

黄维德不擅长吵架,都是冷处理。有时候他们有矛盾,总是张博闹够了就低头。他跪在他房间门外,要么就是公寓走廊里,有时候追到公司楼下。办公室的人认识他,让他坐在休息区等,因此张博和楼下的野猫取得了和睦的关系。张博扒着门,又开始哭,黄维德一边看表一边做事,视情况衡量处罚的时间。他想他被张博惯得脾气越来越大,因为无论怎样他都会回来找他,一直求他,不停地对他说我爱你。

张博是个好学生,在床上也是,特别听话。他后来有点学坏,在黄维德耳边说,女人都没你好。就说一句,他马上就能高潮。

张博说,我要跟你结婚。

张博说,我妈会同意的。

张博说,这是她欠我的。

张博说,你只能看我一个人。

张博说,我只爱你一个人。

20

去北海道的时候从青森坐船到函馆,海上风浪很大。津轻海峡有青函隧道,不过最后还是买了船票。小静的影子到处都有,小学?还是中学时代,他们一家人来过日本,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那时在关西某个大神社内,女子穿白衣在鸭川上,举行船礼,唱狐狸谣。小静穿和服,走到黄昏,木屐嗒嗒的,穿得她没了耐心,开始拉腰上的红带子。黄维德哄她,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小静带他爬到一个满是地藏菩萨的小丘边,寺庙庭院里有一捧巨大的紫色蟹爪菊的供花,小静的和服也是紫色的,她已经十八岁,非常美丽。她背着所有大人把那条带子递到他手里,软而柔的纽织带。小静的腰带是金黄色的,金箔一样,她的和服是紫的。那时候小静偷偷把头上的花饰摘下来,别到他耳边,对他说:维弟,你比我漂亮。你的皮肤比我白,眼睛比我黑。性情比我好,温柔又沉静。大人们都喜欢你,不喜欢我。他拿起那只花,少女小静的手又小又软。黄维德那天穿了一身少年的西装,但他想,小静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晚上她把他抱在怀里,他们坐在门廊下。满庭红叶,像火海一样包围着他们,他感到温暖。她说,维弟,你穿一定比我穿要好看。她摸他乌黑柔软的头发,说你是女孩该有多好。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偷偷告诉你:我想和他结婚。这里,这里,会有一个小孩。我的肚子里。她拿他的手,摸自己毛衣下的小腹。黄维德想,白天,那金光璀璨的腰带,就这样裹着小静的孩子?

她说,你替我看好阿公阿嬷。

她生产的时候很痛。黄维德不在他身边,小静和家里人闹掰了。后来她寄了带子给他,他经常躲在房间里看。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到小静的音讯。后来因为张博来到了他家,他就不看那只带子了。

码头上的海鸥发出婴儿一样的啼鸣。黄维德从黑暗中醒来,他想下去倒杯水。张博拦住他,一阵,他又从床上起来,掀开窗帘的缝隙,叫他去看。原来他已经醒过了,刷过了牙,薄荷的气味蔓延在两个人唇齿之间。

张博把黄维德抱在怀里,选择不去看远处的黎明,他闭上眼睛,只是贴着黄维德。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他。

张博在他耳边说,雪停了。

他开始久久地吻他,解他睡衣的纽扣。

蓝。蓝色从海面上蔓延而来,无尽的蓝色就像无尽夏一样泛出一种发出声响的水,变成一片海。阳光会灌溉开在寺院两侧茁壮的紫阳花,那条路上有他们一起在思念的人。春寒料峭,旅馆的庭院里落雪积满了灰石围起的小池。房间里的被褥干燥又温暖,浅黄色的花面中有鸟类绒毛的芳香。

蓝色就像许多年前一样,从四面八方温柔地来。他想现在是幻觉,可张博在叫他的名字,触感和气味那么真实,连快乐也是。

它围绕着他们渐渐织出一个茧。终于,又将那个茧慢慢地消融在永恒而温柔的晨曦中。

Fin

Notes:

关于这篇的创作笔记:

*

最后那一段小静给黄维德戴花,她对他来说承担了一个教育引导包容的角色。喜欢女孩的饰品也没关系,喜欢男人喜欢女人都没关系,人应该喜欢美丽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所以这篇文设定里之后的黄维德有比较偏向女性的行为,或者说他不介意自己有这种特质。

小静是伊能静在「好男好女」里的角色(对不起静姐)和她搭男角色的是高捷,这部电影竟然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比少年也和再见南国都要喜欢,可能是因为故事比较简单。我最开始认识黄维德和伊能静其实都是小的时候大概十岁,疯狂地迷恋「大清后宫」这部清宫戏,黄维德饰演的男主安雪臣,女主角是胡静饰演的西林春,伊能静在里面演了一个坏坏的小女人。当时对这部电视剧那叫一个喜欢,觉得黄维德像大哥哥一样(现在知道了,其实是大姐姐,他和胡静其实是女同性恋)我觉得伊能静身上有一种强烈的热情和执拗,但是又有点母性的包容,再见南国里她其实承担了一个照顾大家的角色,所以就把她夹进来了。

没有细说小静的身份,所以她其实有可能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是黄维德和张博共同虚构出来的一个女性角色。小静是张博的母亲,张博潜意识里认为黄维德是他的母亲,黄维德也是这样。因为有她的存在所以他们才能结合在一起,两个人都不算非常男同性恋的男同性恋,我觉得这种复杂情感的导向比单纯的肉体男同要更迷乱一点。戴花的部分也是黄维德某种「我也可以作为女孩去欣赏一些事情」的幻想。或者小静真的是黄维德的姐姐,亲姐姐,接受不了的是后姐也可以,这个任君挑选,不太要紧。总之小静是一个有点把他们两个人时间错位的角色,人的记忆总会变形的嘛,难道黄维德回忆的那些事就真的发生过吗?

*

然后tag也有打「更漏乍长天似水」。这是一部我非常喜欢,非常欣赏的小说。我觉得作者作为一个素人写作者来说有极高的天赋,很多地方有川端康成式的写法,写风景和人物的感情无比纤细而真挚。很多人说雷我觉得只是因为欣赏不了这种感情,或者说其实不懂真正意义上优秀的小说是什么样的。总之,千人千味,我非常喜欢。如果「更漏」的作者有幸看到,我都想感谢你。你不知道你写下的小说让一个人,或是让许多人多么的感动。或许你没有从事写作行业,或许早就不写了,但你留下的文字真的有机会成为别人的救赎,和你的纯洁一样让人感动。在写这篇小说之前我遇到了人生中比较大的一个挫折,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失去自信。是你的小说,是孙权和周瑜,或者说是黄维德的周瑜,张博的孙权,恰好出现在我自己努力想要重新开始生活的节点上,是这些东西让我意识到我该做的要做的事情是多么重要,是多么伟大。

所以这篇文的末尾,稍微致敬了一下「更漏」。原文是「从四面八方,涨起黑色的潮水,温柔地涌上来,将他们包围,融在永恒的夜中。」我还试着翻成过日语「永続の夜に暗い潮が上がって、彼らを包んでいた跡を、やさしく溶けてゆく」很像川端康成「雪国」的开头。希望给更漏里的权瑜一个幸福的结局。

也会有人说权瑜不是博德,一开始我读了更漏但是没嗑上博德。直到一年多以后重读更漏,一切都是太机缘凑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舒适区,有自己的创作和自由,所以不再作讨论。

也算是复盘自己的爱情观,更漏里的感情太过透明。回归现实生活,我认为最大程度的两个人间的幸福就是这样。有一点背叛,有一点欺骗,有一点自私,有一点不原谅。但最终,他还是会回来,还是会求他,最终还是爱的,我们是亲人,而且我只能跟你生活在一起。

*

题目是张宇的「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