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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不懂乒乓球。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观音与一百零八罗汉宝相庄严，庙里镀着金身的其实全是榆木一块。他们不懂党争，不懂投资，不懂姻缘。佛家讲求心，你问梦幻泡影求一块金牌。
你求遍珠三角所有的神佛，广东人好像天生带一点迷信基因。道观庙堂，山头巷尾，病急乱投医。红紫的细香红黑的球拍，天地间忽然只剩下你一个人。缭绕的香火球台对侧模糊的脸，你还有八个局点。右手的红绳磨开了线头，左手红色的腕带下脉搏狂跳，好可怕，好可怕，你被红色的手铐锁在了球台边。
王曼昱击球的声音好清脆，侧切拧拉扣杀，聚光灯下一千匹马力的女武神撕裂暴风雨。雅加达的新科冠军融化在欢呼人海中。她转头看向你——你下午输的莫名其妙。
乒乓球落下的声音，观众席上抽气的声音，空气振动的颤栗从耳膜传到脊柱，早点输了还能回去过中秋，其实我膝盖的伤一直没好，今天打第一球我就知道完蛋啦，但你一直不说话，嘴唇撕开死皮开始发痛，下次去买支唇膏吧，梦里梦中——
红蓝色的拍柄，大写的“L”是你与东京的唯一联系，22岁的王曼昱是万众瞩目的未来之星。她赢了好多好多人，她穿着黑色的队服，金色的点缀闪闪发光，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要把它们都变成金色。握着权杖的雅典娜，分海的摩西，站在二十代的开头，她是战场上猎猎作响的旌旗。
佛祖头上的顶髻变成金色的乒乓球，又丢了两个局点。上旋下旋，你看不清发球，腰背紧绷的肌肉隐隐发痛。在德班在新加坡，她的疼痛也许更甚，你要好好记住：你对她说伤病要好好注意，她说痛能清醒，爱能止痛。
吸短，吸短，拉个正手但是没有过网，没关系，还有下一个。手中的球拍从远剑变成林A，蝴蝶和灵感碳放在球台一侧，不同的球拍却像天生一对。黄石会下雨吗，武清会下雨吗，你的眼前看不真切——
搭档男女高矮，你好像一直在打双打，身边的人好像王曼昱，对侧的人也好像王曼昱，某种恐怖的舞台剧，你们被困在台上表演失败的背景板，永远不会成功的大反派。提线木偶会有挣脱的一天吗？王曼昱也会有这样的疲惫和疑问吗？
刚刚抓住的圣伯莱德杯在你手中碎掉了，你看着别人捧起埃文斯杯而你在台下观众席上。王曼昱从你身边走到了你的身前，她有了一个比你更差的教练，她说有了总比没有好。你看见了巴黎名单，她没有拿到单打，而你根本不在上面。
为什么，为什么，王曼昱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继续挥拍、挥拍、重复挥拍从六岁到六十岁，能止痛的杜冷丁和芬太尼，她其实需要的是医疗和体能，而止痛药是被严格管控的。吸气抽气，长久的沉默。她要对抗千钧之重，必须一击致命。
那时你已经站在三十代的开头，面对镜头笑容从容眼神温和，慢慢说着接受事与愿违。舌尖有一点发苦，甜腻的能量饮料奇妙的回味，颤栗从脊柱传到舌尖。止痛药是被严格管控的，你们依靠内啡肽和肾上腺素。
聚光灯前手掌交握一瞬间又分开了，并肩看着红旗升起来下台又走向反方向，也许在黑夜中交换过几个拥抱几个吻，也许没有，时间一刻不停向前冲刷，同她共浮沉太远了。你的怀抱太松弛了，你拥抱过多少女孩？但你还没有拥抱过那个奖杯，你已见她亲吻过。
红的蓝的银的，所有色块在眼前融合，拍子在抖地胶在抖，天塌地陷一瞬间，汗水血水眼泪一并被没收。不要哭啊冠军，没关系的不重要的。你也曾拿过冠军的，1000天前你就是冠军了，烫着锡纸烫的成熟男人不该流那么多眼泪的。更早之前，我们同淋过一场北京金色的雨。
金色的彩带飘下来，金色的直通券握在手里，你看到到身后的女孩眼里金箔的光芒流光溢彩，22岁的你有无限可能，世界在你面前展开金色的画卷。你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感受乒乓之神倾泄在你身上的爱，红色的血肉融化在金色的海洋里。
她马上会走到你身前，走得很远很远直到眼神也描摹不见。在遥远的少年时期，你听见林高远青涩别扭的赞扬声：“听说你训练很努力，特别有天赋。”你早就知道，她是天才中的天才，是延续帝国荣誉的希望之星。她已经走上了一个又一个领奖台，鲜花烟火为她而来。
年少时输球会掉眼泪，而现在她早已把发红的眼眶和红黑的发带一起甩在身后。在多哈在扬州，她说“结果不重要，不追了”，她已经是成熟强大的掌握主动会安慰人的王曼昱了。
我还有几个局点？心慌慌神慌慌，白色小球在球桌两侧不停变幻的球路画出无限符。那年你才十八岁，充满希望的十八岁。你看到好多好多个王曼昱，黑发粉裙稚嫩的王曼昱，扶着腰伤艰难前行的王曼昱，黑暗里赤脚走在海边的王曼昱。场边的电子屏上王曼昱披着血一样红的国旗唱着国歌，胸前一点金色像外置的心脏——
那是不认识你的王曼昱，在镇江雾蒙蒙的烟雨里专注训练着，像十年间的每一次。十年来你一直淹死在江苏潮湿的梅雨天里，不被选择的通通都要变成他人的养料，自杀或者他杀。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小白球要把你们绑在天坛东路，这里不相信人定胜天，时运人运都在作对。一种窒息的死意，你被倒吊着不断上升，穿过大气乱流。你的灵魂只有21克，8个乒乓球的重量。
你看见飞机舷窗上王曼昱的脸平静又安宁，不被期待的天赋是衣锦夜行，但她有永不放弃韧如蒲草的心。在记忆里你们一同挣扎着，绳索却越收越紧。稳定下来，手指触到的脉搏与自己同频共振。
8个乒乓球同时被她打飞，鸡飞蛋打的噪音让我一度听不见自己的心跳。计划体育是一场天罗地网，我们付出太多错失太多，我见过她许多的眼神，羞涩的炽烈的痛苦的，最终都归于平静，把满腔热忱挥洒在球桌上。我有时疑心我是否错过了什么，有时后悔不该选择乒乓球。人年纪变大的标志就是不停回头假设如果当初，这些如果会在夜里变成绳索把人勒死。
我不敢细想这些如果里有没有王曼昱，我们很少谈到可能假如，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回想过往，会不会她的遗憾有一份与我有关，灰暗过往的一切都该被潦草埋葬。我很久没有见过她的眼睛了，我只是看着她走了好远好远。
小白球带给我们的痛苦远多于快乐，但乒乓之神爱她多一些，她的心性热爱也多一些，她要在长夜一路向前，不要回头。
我知道她不会——在背面的世界，女神终会功德圆满。
1995年，你还泡在羊水里包裹在子宫里，脐带包绕着的婴胎倒垂在母体里，载满父辈的期待哭着来到这个世界。四年之后千里之外的白山黑水间，贫困普通的家庭全心爱着新生的女儿——她将带来希望，带来胜利，带来救赎。
此时此刻，属于你们的命运已经悄然写定并送到你们手中了，但你们要先相安无事各自生长十四年，然后奔赴到丰饶的江南赴一场错过的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