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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张佳乐的电话的时候，是第七赛季结束的夏休期后半段。
“你没在训练吧？”张佳乐问。
“现在是午饭时间。”韩文清回答，“什么事？”
“太好了，就知道这个时间是正确的。”张佳乐的声音通过话筒有些失真，气息喷在麦克风上仿佛就扫在耳边，韩文清微微把手机拿得远了些。“我想去青岛玩几天，有空出来吗？”
“我不是一个好导游。”韩文清闻言皱眉，又把手机贴近了耳朵。这话不假，他虽是本地人，但旅游搭子的脸色和捧场与否会很大程度地影响旅游体验，他在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
“哈哈，你好有自知之明啊，”张佳乐的笑声有些勉强，韩文清想说不想笑不就不要笑了，但此人情况特殊，他觉得可以理解，于是保持着沉默。
“不过我主要目的不是来旅游的，老韩，我是想……想见见你。”张佳乐的语速慢下来，露出了疲惫的味道，然后忽然哽住一顿。“……实话实说吧，老韩，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感觉很不好。有些事，我觉得只有跟你聊聊我才会想明白。”
“我？”
韩文清意外了一下，相识六七年，他和张佳乐当然十分熟稔，但是也远不算密友。这似乎是一次郑重的约会，他下意识地并拢双膝，用纸巾抹了一下面前的餐桌。
“嗯，只有你。”
“好。”韩文清没有多问，“我可以腾出两天时间，你来吧。”
张佳乐整个人坐在一个巨大的泳圈里面，随着海潮来回荡漾。凌晨五点的海面就像一床蓝色的被子，韩文清在里面，张佳乐在上面，两人就这样盖着被聊天。
“老韩，你打算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不能打为止。”
“好羡慕你啊。”
“什么？”
“感觉你不会有迷茫的时候。”
“偶尔会有。”
“那我猜你的处理办法是：训练。”
“嗯。有时候也会到处走走，我是说只用腿的那种走，你也可以试试。”
“……怎么说呢，有点难以想象。类似于门口的石狮子半夜原来可以站起来游荡……”
“……你到底聊不聊。”
张佳乐嘿嘿地笑起来。天有一点将亮，但太阳还没有升起，他的脸仍然是海天未明的靛蓝色。
“我游一会儿。”韩文清已经随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水中晃了半天，感觉有点凉，身体需要活动起来才能获得热量。他不想在青岛的海水里抽筋被昆明人救。
“去吧去吧，我一个人想一想。”张佳乐抬起一只水中的手挥了挥，水花刷拉拉地四处飞溅。
张佳乐被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没有一点动静，挣扎都没有，好像一团柔软沉重的海草，安静地搭在韩文清的手臂上。
脉搏还有。
韩文清保持着冷静，尽可能快地把他拖上沙滩，然后面朝下抱进怀里，三角肌隆起，
——冲着张佳乐的上腹就是一记猛捣！
“呕……咳咳……”张佳乐呕出一口海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记得你会游泳。”等到张佳乐好不容易缓过劲，韩文清立刻诘问。“我才游走一小会，你人就没了。”
张佳乐奋力吞咽了一下，呼吸还是乱的，却还是抬起手来胡乱挥舞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而韩文清反应过激，“什么没了！这不还喘气呢么……等、卧槽……咳咳……你下手也太狠了，我没惹过你吧……”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圈因为剧烈的咳嗽泛着鲜红，隔着乱七八糟的刘海仰着脸看着韩文清，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
实则也十分委屈：他嘴唇乌紫，面色惨白，褪成金红色的发丝黏在脸侧，肚子上赫然一片拳头大的红印，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街头暴力受害者；而韩文清则面色铁青，攥着拳头站在一边。如果有人路过目击方才的场景，可能真的会报警：不是溺水，是暴力事件。
看日出的人还是不少的，巧克力大爷提醒您：海岸线并非无人之境。此时已经有一些目光投向他们，韩文清无奈地半跪下来，给张佳乐拍背顺气。
“海姆立克急救就是要用力捣，你不想活了下次可以让我轻点。”韩文清解释他的那一拳，“该你解释了。”
张佳乐呆呆地将投向海平面的目光转向他：“游泳圈翻了，我掉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眼圈依旧因为呕吐和咳嗽泛着红，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的下巴滚落。
“你可能不信，我掉下去之后，完全不想动一根手指，甚至有一种错觉……就这么死了也行。”
“你来的时候在考虑退役。”韩文清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笃定了他的来意。
张佳乐没有回答，这是默认了。其实相识多年，交手聊天那么多回，他们这些老家伙都已经足够互相了解，张佳乐一定也知道他推测出来了，不然韩文清怎么会为他腾出两天。那可是韩文清，他的夏休期，本来可也是每天都排了训练的。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但是现在不需要了，”韩文清语气冷冷的，“你不能再打了。”
“为什么？”张佳乐埋在双臂间的脑袋动了动，声音喑哑微弱，不知道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一两秒的空白间，他感到一种大限将至的恐惧感，在彻骨寒冷的海风中，他似有预感地战栗起来。
“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张佳乐。”一件外套落在他的后背上，韩文清滚烫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肩头，他在与他互相杀死了无数次的敌人的手指下停止了发抖。
张佳乐闭了闭眼睛，感觉眼皮逐渐发烫，这才意识到今天的预计日出时间——五点二十二分已经到了，太阳正从山海的背面升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