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w认为自己会登上这里完全是个意外。
其实不算。被雇主救上来治疗应该不算。
小小的佣兵决心下地走动。在此过程中,她一直注意观察该舰内部结构。还有许多地方的塑料覆膜根本没拆掉,也就是说,作为仍在装修过程中的舰船,本不应当直接投入使用。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不应当为莫名其妙的事情担心——别说担心了,应当想也不要想。赫德雷这种人想得太多,小羊羔伊内丝想得太少,自己应当学着处于二者之间,也就是说,在“忧郁”和“透明”之间中转。
没有那么容易。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那么容易。
于是w慢吞吞地走出不会自动开闭的自动门,跨过地上不时出露的管线和堆放的建材,在一点都不长的长廊中行进。
她碰到一位纤细的萨卡兹——纤弱得,不像是萨卡兹。淡粉色的长发垂落,洁白的衣裙上突兀的源石碎片反倒摄人心魄。
那柄细剑……
很明显,这位可不是什么柔弱的少女。w不曾想王女殿下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特蕾西娅并没有注意到受伤的雇佣兵。如往常一样,她的浑身上下浸透着难以言说的悲伤,站在那儿——
对着一堵门发呆。
w也不免发起愣来。或许卡兹戴尔的战乱仍让殿下烦忧,又或许流浪子民们的最终归宿让她牵肠挂肚,也有可能殿下只是在思索走出眼下这个处境的方法……都有可能。
女子蹲下身来,看起来想要观察这扇门出了什么毛病,长发沾到了地面。
w想要冲上去,却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法用炸弹解决,她一下子有些无计可施,只好耐心地等人来。
来了另一个萨卡兹,殿下称她可露希尔。她表示将更换自动门系统,以显示天才工程师的创造伟力。“可露希尔”走后,殿下却依旧没有离开。随后w惊愕地看到她想要拆卸这扇门。
于是她上前去,特蕾西娅见到她,问了她的伤势,随后告诫她不应胡乱走动影响恢复。当谈及目前所处的困境时,特蕾西娅表示这扇门坏了。
她非常想伸手摸一摸王女殿下,以确认一切非虚。
确认完毕后虽然精神恍惚,却也不好就此离开,于是询问自己是否帮得上忙。
两人忙活了三个小时,最终以门本身满是划痕为代价使其能够正常工作。特蕾西娅称赞小雇佣兵心灵手巧,w不好意思解释其来自用一切东西炸死人的机械必修课前提。
想不到自己真能见到传说一般的人物,尽管对于只重视死亡——自己死,或是目标死——的雇佣兵来说,传说的存在没有什么意义。生命的价值本可以用金钱衡量,传说的存在却打破了这一铁律。但年轻的佣兵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为表感激,特蕾西娅邀请w一同用餐。凯尔希对此略微不满,但最终没有阻止特蕾西娅的决定。
正值用餐高峰期,特蕾西娅和w一起排队。特蕾西娅致歉,说该舰仓促投入使用,运行制度尚不完善,且意外连连,错峰用餐表还需要时间制定。
这倒不是重点,w只是觉得王女殿下不该在这里排队。但特蕾西娅正在和前面一位交流,w只好往前凑凑,让粉色长发刮到自己的鼻尖。她的个头比特蕾西娅略矮一点,鼻尖正对着殿下的颈间。
随后吸了一口气。并不是什么甜美的馨香,而是……
无法直接言明。就像见面时一般,这个人从头到尾散发出来的哀伤,哪怕微笑,哪怕温柔,也不能洗去。这种哀伤并非什么对现状的无能为力感,而是哪怕想要改变这片大地,也难以说服自己去执行“公正”的流血。但这些东西,对于现在的自己,哪怕是以后的自己,自己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所谓一生,都已经太过遥远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吸的似乎太刚猛了一些,声响不小,旁边排队的穿制服者已经注视过来。要不是信赖特蕾西娅,恐怕真会以为可疑的雇佣兵在施什么奇怪的法术。
w觉得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己给王女殿下是否留下了一个举动诡异的形象。特蕾西娅转过身来,拉起佣兵的手,注视她手心被刀柄磨出的厚茧,问她是否想要一个名字。
- 名字……?w?
-不是这个,是真正的代表了你的一切的,名字。
虽然深信萨卡兹佣兵的命运在诞生之日起就已注定,w还是忍不住想像没有战争的生活。
如果想像不出,就不用刻意,特蕾西娅说,有些东西,直到我们把它变成现实之前,都是几乎没法想象出来的。
自那一天起,佣兵的心中被种下了特殊的种子。她作出决定,留在”巴别塔”——更准确地说,是留在王女殿下身边,试图触摸可望而不可及的未来。
舰船上居然有了自己的酒吧。特蕾西娅坚持要去参与年会,但凯尔希医生不允许她碰酒。虽然知道这个老女人的做法有道理,w还是禁不住有些不满。舞会环节特蕾西娅坚持要下场参加,于是w陪同她去,并为自己有机会环抱特蕾西娅感到一丝丝高兴。w的舞技是在几天内由特蕾西娅指导,自己加班加点练出来的,虽然不是非常完美,但还是相当流畅。
哪怕在欢声笑语之中,哪怕在舞蹈中,哪怕特蕾西娅的舞姿美丽到极致,w还是能够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气息。相处不到三个月,就称之熟悉,或许颇为奇怪。但是w已经习惯特蕾西娅为自己的第一个“未来”浸润的气息,无论哀伤,无论光明。握惯了刀把和枪柄的手挽过她纤修的腰,却仿佛挽住了骤然开启的新生。
“特蕾西娅殿下的小跟屁虫。”大家于是这么说。
不曾全心全意地跟随一个人,因为无法信任。或者说,本质上他们和自己都是同类,不值得完全信任。特蕾西娅,非常清楚,她跟自己完全不一样,是另一种生,另一种死,另一种可以让人抱有期待之物。
为了给加班处理事务的特蕾西娅准备夜宵,初次下厨房的w差点把厨房炸个稀烂,触发紧急事态监测系统,以为大敌入侵。w发现世界上比杀人难的事情真是一件比一件多,几乎陷入自卑。
w想要和特蕾西娅合影,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越看越觉得老女人和那个兜帽怪惹人生厌,不知此感从何而起。一日见特蕾西娅独自在舷窗旁,飞奔上前,请求她与自己合照。特蕾西娅想知道原因,w说想作个纪念,说完觉得不太吉利。改口道一直很仰慕殿下,却又觉得蠢极了。只好说,没啥原因,就是想和您合影。特蕾西娅微笑着同意,并搂着她的肩膀贴近自己。
深夜时w在甲板上漫步,觉得半年以来的经历有如梦幻。太长的时间,没有再见到血液与残肢断臂,难免产生疏离的不真实感。从边缘向外探望,再抬头观察没有被炮火污染烟云笼罩的星空,或许,所谓的“未来”就是接近了一点吧。
特蕾西娅来到她的身后,揉了揉她的灰色齐肩短发,问她为何不早作休息。w想回答自己不应该有规律休息的习惯,却发现自己的眼皮却意料之外地试图闭合。特蕾西娅笑起来,牵起不自觉睡眼朦胧的少女的手,带她回房休息。
特蕾西娅弯腰帮她拉好被子,长发垂落扫过w的鼻尖,似乎又把她带回初次见面的那个中午。w说,特蕾西娅……殿下。
特蕾西娅说,怎么了?
谢谢……你,w含糊地说。
特蕾西娅的眼神不动,微笑着说,谢谢你,安心休息。
第二天早上,w目送特蕾西娅与兜帽的幽灵进入会议室,随后突如其来的斩首行动发生,特蕾西娅身死,幽灵陷入长眠。
多年以后,w叛出整合运动,与“罗德岛”达成合作协议。为体检需要,w登上罗德岛,这艘深深刻印在自己断了头的“未来”里的巨舰,手在衣袋里,攥紧了旧相片。
w再度走过不算长廊的长廊,突然停下来不动。随行的干员惊愕地看见,杀人不眨眼的前敌方领袖之一,缓缓地蹲下身来。
那是一扇老旧的、格格不入的、满是划痕的自动门。
w把身体靠在门上,试图蜷缩起来,掩饰自己慌乱万分的颤抖。整艘船的自动门系统已经被更换,唯独这一扇,被完美地接入了新的系统,保存着老旧的、属于它的、属于那段时间的记忆。
唯有它,没有被更换。如同断去路途的“未来”,虽不知能否接续,可也算有始有终。
哪怕荒唐至极。
三年之中,她的双手再次被鲜血浸泡,整合运动的,巴别塔前任同事的……被骤然唤醒的希望再次沉溺进深不见底的黑渊,只能唤醒更深的悲愤。即使笑容相饰,即使疯疯癫癫。
w把照片抓得更紧,好像那样就能更贴近谁一点儿。她的眼角滚落少之又少的泪水,说:特蕾西娅。
这一次,她不再称她“殿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