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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后意识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不是我的房间。
这个漆黑的地方尘雾弥漫,呛得我鼻子发痒、眼睛发酸。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瞧见地尽头的一线白光,伴随着窸窣的细足挪动声,偶尔掠过几团灰影。饶是我不怕蜘蛛蟑螂这类家养节肢动物,也被搞得心里有点发毛。毕竟,这些家伙可真……大。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身处某个热带雨林,但幸也不幸的是,这儿很干燥,我的皮肤不会起疹溃烂,虽然我需要,呃——此时此刻我才发现第二个问题:我没法移动。不,不只是腿跟胳膊,我的知觉软绵绵,行动硬邦邦,紧接着我想起自己从刚刚到现在其实一直没有眨眼睛,更别提呼吸了。搞什么鬼?
我不敢往下细想,我害怕再“意识”下去,连思考的能力都搞丢了。
不能动,也不用吃喝拉撒呼吸眨眼,这是进化还是退化,五分钟,也可能是几万年后,我开始思考这个带有哲学意味的问题。然后三十秒过去(这个我可以确定),我困了。
困就睡觉呗,反正除了数蜘蛛腿也没什么事可干。
渴求独处时最易被打扰,这大概是世间最颠扑不破的定律。
才迷迷糊糊数到二十条腿,一道强光打在我的面门上,刚涌起的黑甜被刺目白色驱逐个干净,未等我完全清醒,一个强而有力的玩意儿探了进来,在我身边搅动了一下,接着准确且无情地钳住我弱柳扶风的身体。借着温热,我觉察出那是只人手。
拿起我的家伙手劲儿毫不温柔,拇指粗鲁地抠进我的脸蛋——虽然我不会痛,但总得担心脸颊会不会因此再无回弹可能——就这么把我拖了出来,逼迫我与他大眼瞪小眼。
“原来在这儿。”这对绿眼睛的主人说。
重获光明,我终于得以审视自己的身体,趁那只手把我捏得不得不佝偻着脑袋的当儿,我低头一看:浅棕色的、毛茸茸的四肢,和肚皮中央马虎的缝线。
啊?噢。我原来是只玩具熊。
——我怎么成了玩具熊?
“真脏。”他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也不看看是谁害的啊!我在内心吐槽。这个讨厌的家伙,把所有问题推到别人身上,从不反思自己的问题——我很快心虚地噤了声,他不会能听见吧?不然干嘛露出那种怪怪的眼神?
如果翻出一个又脏又旧的玩偶,你会怎么做?我问自己。我发觉前途貌似更加晦暗了。假如再加上赠送玩偶的人是个混蛋……没等我酝酿完情绪,世界突然天旋地转,绿眼睛嫌弃地用指头拎起我的后爪,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出房间。
希望垃圾袋里没有烂水果。然后他脚步一转,拉开什么东西,我被一股力甩飞出去,倒栽在不锈钢内壁上。身后砰地一声响,玻璃残忍隔绝开门外的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洗衣机里绝望地翻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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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与附近麻雀混成至交的前一天,绿眼睛把我从晾衣架上取了下来。
他拿手随意耙了两下我的毛,发现无法像之前那样顺服后,绿眼睛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把我随手扔到沙发上。说实话,我松了口气,和他靠太近总叫我有些……吃不消。可在看见一双溜圆的黑眼睛后,我刚放下的心又提溜起来。
乌龙,不要这么对爸爸,好不好?我哀求道。存亡之际,我甚至攀起旧亲。
乌龙兴奋地盯着我。它身上使不完的牛劲儿曾把我绊进雨后的积水潭,如今孱弱的我更是不堪一击;它的嘴逐渐张大,我几乎可以清晰数清舌头和牙齿拉出的口水丝,幸好玩偶无法呼吸,但这还是很恶心,尤其一想到它即将含着我的脑袋疯狂甩来甩去……
“乌龙!”一个声音呵斥道。乌龙呜咽一声,委屈地缩了回去。
绿眼睛天使一样举着吹风机和梳子降临于我面前。
因为吹风机的噪音,乌龙躲到阳台寻清静去了。我享受着免费的全身按摩,差点又迷迷糊糊进入梦乡,突然从头顶的嗡嗡声中分辨出一丝不对劲。
……不是吧。我的睡意蒸发个干净。
吹风停了。我被从咯吱窝抄起,随着缓缓上升,我的坏预感一步步被证实。
“**……”绿眼睛低声诅咒道。如果平时听见这个词,我是绝对要暴起跟他干一架的。可我已经傻了,因为我头一次见到他这么伤心、这么心碎,要知道,他从前是多么骄傲的人啊。
他当然是在骂我,抱着这只小熊,他还能骂谁呢?
乌龙似乎也闻到主人的情绪不大对劲,犹豫着挤过来,担忧地抬起脑袋。
“韩信……你就是个混蛋。”他总结性地骂道,然后断了下文。
还躲在大学象牙塔中吹着空调与网友聊天的时代,我经常可以于贴吧发言后看见一条签名档:“如果我手上没有剑,我就无法保护你;如果我一直握着剑,我就无法抱紧你。”不客气地说,我那会儿就觉得这话挺二逼的,但今天我居然与它产生了些微的共鸣。作为一只小熊,很惭愧,我手短短,没办法把跟前的大脸推开,也没法抬起胳膊,替他揩去眼泪。我只是只老旧且不可爱的毛绒玩具,拥有毫无生气的身体,又不小心被塞入一缕被嫌弃的灵魂。我的拥有者早过了泛灵论的年纪,光知道抱着我偷偷掉眼泪,把填充我的棉絮都快浸透了。喂喂,就当为我考虑一下吧,我可不想发芽啊。
我在心里默默说:不要再哭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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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很友好,他从我的世界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在一年后才想去打他的电话。某个平常下午,一串数字在我发烧的大脑中回旋往返,如同咒语,却始终不愿透露自己源于何处。昏沉中,我点开电话图标,输入十一位数字,在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意识堪堪回笼,我想起号码背后刻印的名字,尴尬与后悔占据了我的心头。
然而电话没有被拨通,带有咝咝电流的失真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蜷缩在床上,憋出一身闷汗,最后结论是:最好不过。
藕断丝连是优柔寡断的懦夫才会干出的事。在退烧后,我非常欣赏李白的潇洒,并进行了公开的、巡回的表扬。具体表现为:我跟相熟与差临门一脚相熟的人一同买醉吹水,当谈及恋爱话题——这是常有的,毕竟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轮到我分享时,我就会大方袒露前任把我拉黑个彻底,然后豪气干云,伴随鼓掌与笑声举起手边最近的杯子一饮而尽。直到同时认识我们的某位朋友听完后露出可怜我的表情,我才后知后觉这反而显得我好像还可悲地留在原地,对他念念不忘。这份耻辱使我从此拒了一切酒精类团建。
在外人眼中,我和他之间居然产生出裂隙,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回忆起来,我和他之间话题很多,共通许多,不和更多,没必要为此自谦,这是天才相处时的不便。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我们不是没做出努力,我偶尔忍让他,他不时包容我,但结果仍走向一拍两散。只要身处一段感情,任何人都无法逃离间歇的冷淡、嫉妒与猜疑。有些话从他口中出来,我都感到不可思议与滑稽,但现在想想,我那时也常扮演同类角色。在指责他唯独不愿向我施展天才的豁达时,我也将无必要的自尊用于垒起高墙,防御最渴望与我接近的人。
替我梳完毛,我就被他搁在客厅立柜的顶层。他现在成熟很多,有时我听到他与电话那头谈话,语气陌生到几乎分辨不出。但挂断电话后,他仍会站在原地沉默许久,轻轻叹出一口气。我和他分开已有几年,他工作生活如何,我一概不知;可尽管身为前任,我确实想过诅咒他,心中仍有一处认为他会将那份藏得很好的轻狂延续更久一些。
看到他望着夜色的孤单背影,我突然很难过。
我感到自己是全宇宙最失败的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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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龙还是找到了机会。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李白站在立柜前,打算取出那盒一直没拆封的拼图,作为餐后的休闲娱乐。可能突然产生一丝怀旧情绪吧,谁也不清楚,反正他的手一拐弯,就拐到我身上来了。
一直停在他身后伺机而动的乌龙(它原本打算估计是吃拼图)迅速做出计划,先往主人膝窝轻轻一磕,紧接着灵活转动身体,纵身一跃,叼走了没被拿稳的我。
如果表现出一丝着急的意思,乌龙都会强行理解为在做游戏,从而愈加兴奋。李白比我还多了几年跟乌龙的相处经验,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居然直接上手去夺,这可把乌龙高兴坏了。
“刺啦”一声,我的脑袋险些与身体分了家。
“你——”李白很想对它发火,但最终,看着迷茫地整个耷拉下来的乌龙,他只是塌下肩膀,小心翼翼捧起快成为两截的我。我同样支持不跟乌龙计较,反正我也不会疼。不过……
李白绿色的眼睛眯起来。
“这是……”他吃惊地看着从棉絮中抽出来的东西,表情完全呆了。
究竟什么人会恶俗到在礼物里塞项链?……是我。体谅体谅,那时的流行在今天全是土包子,我们还是最土气的学生。如果那年他就摸出填充物不对劲,我们截至分手前至少能多拥有一个缠缠绵绵的吻,但这东西现在有什么用呢?又寒酸,又锈得不成样子,徒增伤感而已。
我貌似还特意刻了字……是和什么有关来着?在感到尴尬席卷而来前,我开始做法他能看在过去的面子上放过我,不再尝试辨认那什么写了什么,把项链扔进垃圾桶。
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了眼手机,按下通话图标。
不知听见什么,他的手松开了,受引力影响,我狠狠砸在地板上。
即使隔得这么远,我仍能看见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他怎么了?”
如果认真思考能否呼吸,就会发现自己不能呼吸,然后真的不再呼吸。这条饶舌的定律果然不假。我慢慢回忆起自己其实不是一只小熊,对啊,和李白谈恋爱的怎么会是只毛绒玩具呢?紧接着这具身体就不再属于我了,我的灵魂开始涣散。我原本该去哪来着?
在我意识弥留之际,一只熟悉的、温暖的、颤抖的手拾起了我。场景好像变换了,声音一会儿吵嚷、一会儿静得如置身海底。冥冥中,我知道是他,他用指尖吻我;其次是嘴唇,我发现自己思念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最后,是我最讨厌的泪水,滴进我脸颊的布料。
“别这样……求求你……”他对着我虔诚祈祷,好像只要再虔诚一点,再一点,我就能把他的愿望转达给上天,可一只小熊能做什么?可他还是祈祷着。
明明是为了让你露出笑容而存在的我,为什么总在看着你哭呢。我迷迷糊糊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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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我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问话。鼻腔里的消毒水让我有点想打喷嚏,我一边闭目凝神,一边回想起身为人类的自己所见到的最后画面,是车窗后司机惊恐的表情。
“你眼皮在抖。”
没办法心安理得继续装睡,我只好缓缓睁眼,作出刚醒来的样子,一边飞快思索到底打不打招呼。可一看见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肚里打好的草稿就成了废纸,我只好尴尬地张了张嘴;一张嘴,我就知道没必要客套了,因为嗓子实在哑得厉害,每说一字都有再添一笔笑料的风险。李白却没笑,只是把纸杯递过来,沉默盯着我喝完水,仿佛观察珍稀动物。我一面喝,一面用余光观察,他眼底有些青灰,看上去瘦了,但不确定瘦了多少。我有点想去拥抱他,用双臂量一量他的躯干,好判断自己该不该嘲讽他的独居能力,但这样做在我们俩之间有点奇怪,所以一切仅限于脑补。
你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呢。我在心里头叹气。算了,没资格说你。
“……好久不见。”我试探着说,低头死盯被自己捏变形的纸杯。
“嗯。”他惜字如金,开门见山,“你记不记得以前送过我一只玩偶?”
我汗都差点淌下来了,甚至忘记质问他上来就逼问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男友——前男友是几个意思,而是磕磕巴巴答道:“是、是那只小棕熊,对吧?”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顺着目光,我看见坐在枕头旁边的玩偶,脖子上的针脚简直像给它织了条围脖。
“它这几天在给你陪床,送你了。”李白说,“记得补一只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