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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土生土长在祖国南边的顾一燃来说,哈岚人热情得过分。
真的太热情了,在他和郑北因为盯梢只能坐靠在车引擎盖上吃饭的时候,大娘牵着穿得鼓囊囊的小孩路过,会特别顺嘴的夸两句。
这大小伙子,个子大,胃口也好。
哎,姐你这娃也养得好,看小脸胖乎乎的。
郑北囫囵吞掉嘴里的饭,小孩见到他这个大个子的男人似乎很亲切,停下脚步,好奇地望一望,郑北就凑过去蹲下,摸摸他的小脸蛋,捏捏他的小肉手,再夸上两句。
直到大娘牵着孩子走了,他还会嘱咐人家路上注意安全,才转过身继续吃饭。
……你认识?
顾一燃忍不住问。
在他看来,只有认识很多年的亲戚,或者邻居,才会这么热情,让人摸摸自家小孩,或者充满善意地夸奖一些很小的地方。
不认识啊。
郑北不知道他的心思,很理所应当地回答,端着盒饭呼噜呼噜往嘴里扒,还给他分享。
但你别说那小孩真养得不错,跟你一样肉嘟嘟的,怪可爱的。
什么叫跟我一样!
顾一燃被打了个岔,气得锤他。
哈岚的热情有时候还体现在,别管你是不是小孩,只要你做的事像小孩,那你就是小孩。
顾一燃闲着没事喜欢自己逛书店。
在难得调休,郑北搁家里闷觉的早上,他跑完步,会去沿路的书店逛一逛。他长着一副读书好的模样,斯斯文文地戴着眼镜,在书架前翻书也很规矩,看完会放原处,店老板一下就记住他了,偶尔会问他要找什么书。
不用,我随便看看。
顾一燃会笑着摇摇头,然后重新投入到翻闲书的乐趣中,他喜欢看旧书,里面有很多哈岚老一辈的俗语,大概是天气太冷了,为了抵抗漫长冬季带来的寂寥,这里的文字都特别幽默,像讲笑话一样。
这是崇尚知识的年代,像他这样安安静静看书的人就特别招人稀罕,店老板会叫他自己去搬个凳,坐光线好的地方看。
顾一燃看书很容易入迷,他个子高,但不如郑北强壮,修长如小树苗,窝在特别矮的折叠凳上,有时候为了看东西会过分弓腰,脊骨折出一个很大的角度,像个小虾米一样。
啪。
有时候是店老板,有时候是路过的某个大爷大娘,甚至有时候是年轻人,路过顾一燃会轻轻拍他一下。
别弯着腰看,眼睛看坏了。
顾一燃第一次被拍吓了一跳,整个人在凳子上往上窜了一下,差点站起来,抬头寻去,人家都已经走远了。
吓一跳哈。
他的反应把店老板逗笑了,因为他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老板专门给他解释,我们这儿小孩都被管过,不能坐着那么弓腰,他们估计就是见了你这样,犯毛病了,你往这边坐坐,他们看不到你就好了。
你也别紧张,他们不是坏人。
……好,好的。
顾一燃拘谨地笑了笑,乖乖挪地方坐。
不过后来他就懒得换地方了,那边光不好,不方便看书。别人拍他就拍他,拍了他就坐直一点,人走了他就又弯下来。
有次郑北中午来叫他回去吃饭,他还有一点没看完,就冲郑北摆了摆手,叫他边上待一会儿,闲了就去买点糖炒栗子。
郑北叉着手说马上吃饭了,不买。
他嘴闲不住,去跟店老板聊,说看看,这一看书架子有多大,使唤我跟叫狗一样。
哎呀,学习要紧,这多难得。
店老板哈哈笑,给郑北也搬了个凳子,郑北是典型的哈岚男人,又有职业病,爱聊天,所以他们闲聊很有话头。
这你弟弟?
不是,我同事。
不是本地人啊。
是啊,花州来的,老远了,人家那儿现在还穿半截袖呢。
那多好啊,花州那地方好,怎么跑这边来了?天寒地冻的,可苦了他了。
这可是我千里迢迢请来了,费老鼻子劲了。
是该费劲,这一看就是文化人,文化人就应该好好给请来。
老板,他都平时看什么书啊?
什么都看,那儿,这儿,还有那一堆的,他都看完了,我这都开几年了,他看得最多。
那他在这里老待着,您多担待了。
郑北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客客气气地给人递上去,熟练地给打上火,又拿了根没点的,在手上捏着玩。
不抽烟啊?
店老板看他一眼,却对答案不感兴趣,做生意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敏锐的神经,哪怕做的是比较文雅的卖书生意也一样。
戴眼镜的年轻人还看不太准,这大高个一看就是干警察的,那眼睛,多机灵啊。
郑北,走了。
顾一燃这一会儿已经看完了,起身把凳子折叠好,放回原处,又把书边边角角都抚平合上,原样塞回书架里。
他过去跟老板道了谢,看了眼郑北空荡荡的手,皱着眉说走,我要先去买栗子。
哎,马上吃饭了,哎呀,馋死你嘚了,少吃一口都不行。
眼看顾一燃走了,郑北哎哎地喊着,连忙在兜里掏了掏,放了几张零钱在书摊上,随便拿了份最便宜的报纸,赶紧追上去。
哪有光看不买的,好歹买点啊。
哈岚的热情有时候也会办坏事。
院里都知道,郑家那个大儿子长得好工作好,还没对象。今年又多了个花州来的同事,也住家里,斯斯文文的,也瞧着好。
得亏是俩人工作忙,平时都见不着人,不然院里小丫头大姑娘的,谁不乐意多看两眼。
兜兜转转的,还是有人打听到郑母那儿。
郑母能说什么,又不能挖自己儿子墙角,只能敷衍说管天管地不能管人家小顾身上,人家有主意呢。
郑北打从知道自己对顾一燃的那点惦记,就回家跟爹妈都说了,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要不是郑父说这小子平时也是为人民服务的,真打坏了不好上班,他那胳膊腿儿早被打折了。
不过既然两人走了明路,郑父郑母眼看又拆不开,就先这么撂着没管,别人来问,也帮忙挡回去。
不过到了晚上,家里吃手擀面,郑母叫儿子过来帮忙和面的时候,还是悄悄提了一句。
哈岚这地方这种事少,一般人想不到,不过以后日子还长着,还是要提前想好咋办,俩人工作特殊,要注意影响。
能有啥影响,我搞对象碍谁眼了。
郑北不服气地嚷嚷,叫亲妈在嘴上扇了一下,吃了一嘴的生面粉。
郑母没好气地说,闭嘴吧,就你一张嘴叭叭,哪天露馅了肯定是怪你。
你跟小顾一起商量,你小子这方面糙得很,叫小顾拿主意,别有啥事藏着掖着,两个人过日子不能这样,听到没有?
行行行,知道了。
郑北呸了半天,说您也真是够偏心,既然都要知道,干嘛先给我说。
小顾先知道了,影响胃口怎么办,他想吃手擀面好几天了,你别瞎叭叭。郑母看顾一燃比亲儿子还亲,至于郑北是谁?不认识。
等后来郑北斟酌了半天措辞,特别含蓄,特别故作从容地跟顾一燃说起这个事,还连连保证没事没事,他会解决的时候——
顾一燃格外淡定地看他一眼,哦了一声。
哦?哦啥啊你。
郑北一琢磨就回过弯了,这些人问了他妈,能不问顾一燃本人?顾一燃肯定早就知道了,憋着不说呢。
怎么回事啊,合着就我最后知道呗?
他凑上去勾顾一燃的脖子,像压弯一棵刚长高的小树,顾一燃伸手想扒拉他,他握住顾一燃的手,使坏的将手指一根根掰进去,帮他握成个拳头。
然后挨了顾一燃一拳头。
早就有人问我了。
顾一燃扭身从郑北手底下钻出来,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又踢了一脚郑北的屁股,说我已经说过了,家里人都不在了,没心思找。
郑北愣了一下。
你咋说这……
没什么不能说的。
顾一燃语气很轻松:我有爸爸妈妈,只是他们不在了,如果我都不说,就没人记得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眉眼平静祥和,仿佛过去的苦难被时间消磨,只留下浅浅的,淡淡的,孤零零的一个顾一燃作为痕迹。
郑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酸又疼,喉咙发哽。他怜悯顾一燃身上的风雨,又被他豁达明朗的心折服,他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义无反顾地投入这场爱情,因为顾一燃全然值得。
郑北,我没有关系。
顾一燃察觉到郑北情绪的动荡,笑着勾住他的手指,撒娇似的摇了摇。
我过得很好,我什么都不担心。
哈岚的热情实在太热情了。
有时候稍微超过了人与人的边界,对顾一燃来说近乎冒犯,但他并不讨厌,甚至会像个糯米做的团子,任人一戳一个窝。
郑北时常会操心他,他是当大哥的人,虽然顾一燃不太认,但他总觉得,在顾一燃二十出头的那个雨夜里,他的人生好像出现了定格,自从之后的成长只是长了年龄,芯子里还是个小孩。
人的成长本应伴随着不断与世界建立新的联系,但顾一燃很久没有过,直到来到哈岚,人生的时钟才开始重新转动。
但这些顾虑显得很矫情,郑北不太好给其他人说,只能更多的跟着顾一燃,看着他,惯着他,为他偶尔的任性和执拗感到欣慰,让他在见惯黑暗的职业生涯之外,尽可能多的感受善意。
很难说是哈岚人热情,还是热情的郑北让哈岚展现出最热情的一面。
但,顾一燃全然值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