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记忆里,似乎有过这样的场景。
夜晚,母亲出去采购生活用品还没回来,家里只有自己和父亲坐在昏暗的客厅里,那个男人难得亲昵地坐在他的身旁,怔怔地凝视着电视机,喃喃着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纯,喜欢吃辣椒吗?”
“还好吧……”说到这里,涟纯顿了顿,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离父亲更近了点,难得的温馨时刻让他有些欢喜,“吃的时候感觉舌头不是很舒服。”
“咳咳,这就是爸爸接下来要告诉你的小秘密了。”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大手慈爱地揉了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纯是最听话的好孩子,对吧?”
温柔的话语像是魔咒一样注入脑中,父亲的声音渐渐扭曲失真,那张俊美的脸一点一点融化,露出了三个空荡荡的窟窿,它们颤动着,像是马上就要发出一声呐喊,找不到源头的哭泣与怒吼、骤然炸响,像是电钻一样将他的心戳了个对穿,就连大脑也在因此而嗡鸣。
嘭!
眼前的一切毫无征兆的化作满天碎屑,他惶恐地想要把他们一一拾起,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世界毫无征兆的恢复了正常。
年幼的自己站在满是垃圾袋与酒瓶的客厅中央,昏暗的房间里依然只有那台电视在散发微光,那个孩子恐惧地,难过地看着这边。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会更加努力的,他听到他这样说。
我会继续忍耐的,他听到那个孩子这样坚定地说。
!!!
“哈……哈……哈……”
涟纯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喘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坐起身摸了一下衣服,没忍住啧了一声。将被冷汗浸湿的睡衣利落褪去,看着上面大片的水色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照片。
——父母顶着可笑的吉祥物发箍站在城堡前笑得有点傻,两个人站在桌子两边有些生疏地用手臂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爱心,将桌子上正在拨打视频电话的平板围了个正着。通话另一头的自己一脸迷茫,看到界面里突然出现的摄像机,条件反射地摆了个非常“偶像”的pose。
真是非常可笑……又非常可爱的一幕。
那是父亲和母亲寄过来的相片,他们最近似乎出去旅游了一大圈,寄过来的特产和慰问信差点将他的床铺淹没。要不是有室友好心帮忙,恐怕他得废不少功夫才能将它们整理好。
涟纯的目光有些恍惚,现实与梦境的巨大落差让他有一瞬间分辨不出自己究竟在何处,强烈的不真实感将他的心神占据,他只能一遍又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梦。
父亲已经做出了改变,母亲也做出了选择,而自己也早就不是那个只能哭着说对不起,只知道逃避的小不点了。
那只是个噩梦……是的,那只是个噩梦罢了,只是一个……已经再也不会出现的噩梦。
“纯……?”睡在不远处的室友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这边。
“抱歉,我吵到你了吗?”涟纯回过神,看向他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喝水不小心把衣服打湿了……”
樱河琥珀直直地看了他一会,收回目光笑着回道:没什么,我本来就睡得浅,你快点休息吧,明天还有行程不是吗?”
太好了,没有追问,真是个温柔的人……
“嗯,晚安。”
涟纯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冲他点点头后重新躺了回去,在床上折腾了半天才再次坠入梦乡,好在这次什么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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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创伤这种东西不足外人道也,也总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不去上班,这个世界又不是围绕着他一个人运转的。
涟纯起了个大早,晨跑的同时还把玛丽带着溜了一圈,回到房间又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满意地看着镜子里没有那么萎靡了的自己。
就在这时,他放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茨:纯,我这边可能会晚一点到,麻烦您帮忙把公共厨房里的营养补剂拿上一份带到现场。】
这个家伙……绝对是又熬夜了。
盯着那条短信眯了眯眼睛,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队友爱。
【涟纯:OK,你先补一下觉吧。】
【茨:非常感谢~☆】
看着那条讯息后面的符号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把那句“你莫非是二次元吗”发出去。
——绝对、绝对、绝对会被讨厌的。
准备齐全,涟纯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眼似乎还在熟睡的室友,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今天只能坐地铁去现场了……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毕竟平日里总会捎上他的巴日和还没回来,没有车,也没到能够考驾照的年纪,他只能铤而走险。不过还好这次的工作地点离星奏馆不远,坐地铁也只需要七八站。
想到这里,涟纯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点,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站点后便提着几瓶咖啡和营养补剂出了星奏馆。
这个点的地铁正好是高峰期,他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进,注意到有人望过来赶忙撇过脸将帽子和口罩戴得更严实了点。不过还好,这时候的乘客大多都是上班族,所有人都像是麻木的木偶一样抓着吊环死死地盯着手机,在这片死寂之中直到下车也没人注意到他。
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工作现场。
“早上好,今天的工作也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靛青发色的少年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了那张看上去多少有些生人勿近的脸,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便乖巧地弯下腰,精神饱满的声音让工作人员紧绷的神色松了松,也笑着给予了回应。
“早上好,涟先生。”
“今天也请多多关照。”
上半身与地面呈75℃的鞠躬,礼貌的同时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沉重,恰到好处的敬语也能让生人勿近的外表稍稍软化几分,以免不熟悉自己的工作人员因为害怕而不敢与自己沟通环节。
想到这里涟纯感觉有些好笑。
某些人看上去还只是学生,实际上早就两只脚都踏入了职场,一些能让自己工作更顺利的小技巧更是顺手拈来。现在唯二还能证明他学生身份的也就只有衣柜里的校服,以及那张没来得及补办的学生卡了。
同工作人员打完招呼后,他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合作方为他们准备的休息室,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起了台本。
今天其实是EDEN的团体工作,不过两位前辈昨天才结束上一份工作,今天凌晨才上飞机得晚点才能到。至于剩下的那位……昨晚又睡在了es大楼里,现在还在赶过来的路上,不过依照那人的性子,恐怕再过几分钟就能看到他的人影了。
“早上好,鄙人是EDEN的成员七种茨,也是EDEN的制作人!今天的拍摄就辛苦各位了!敬礼~☆”
说曹操曹操到。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涟纯的思考,咔嗒咔嗒的鞋跟碰撞声混杂着其他人殷切的问好离这边愈来愈近,最后在一阵开关门声后停在了身边。
“早上好,纯!”玫红发色的少年神采奕奕地坐在了他身旁的椅子上,如果不是眼下的青黑恐怕没人能看出来他才熬了一个大夜。
这个人……就算是熬了夜也能那么精神吗?
涟纯点点头,把营养补剂递了过去,“早啊,茨。”
“啊~真是非常感谢您的慷慨相助!”七种茨自然地接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真是太耀眼了,我甚至已经看见您头顶上的光环了呢!”
“……再说奇怪的话就还给我!”
坏心眼的毒蛇见好就收,咬着营养补剂狠狠地喝了一口,脸上灿烂得有些诡异的笑容终于缓和了些许。
“阿日前辈和阿凪前辈?”
“飞机延误了,两位大人还有半个小时下飞机,抵达场地至少还得等上一小时,已经和合作方说过了。”七种茨看着台本回道。
“啊……这样啊。”这个消息算是在意料之中,涟纯点点头,悄悄地看了一眼身旁人疲惫的神色,没忍住道:“……你要不要再休息半小时?”
“……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再休息半小时。”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次我们只是特邀嘉宾,台本量很少,最主要的就是那场舞台。”
“……如果你精神不济可能会影响到发挥。”最后这句他憋了半天才憋出来,听上去生硬得可怜。
七种茨沉思了一会,翻了一下那薄得可怜的台本后还是选择了妥协,“……您说得对。”
太好了,这个话术对他有效。
“那你休息吧,前辈们到了我喊你。”涟纯松了一口气起身去旁边的抽屉找毯子。
“真是非常感谢!”年轻的副所长摘下眼镜放进了眼镜盒里,看着他的背影笑眯眯地道∶“今天的纯真是贴心到让人有点恶心了~☆”
“……睡你的吧!”涟纯抽了抽嘴角,愤愤地把手里的毯子扔了过去。
正在放低椅背的少年游刃有余地接住了袭击他的“暗器”,心情很好地把它抖开搭在了身上,倒向靠背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眨眼间呼吸便变得绵长了起来,这个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工作狂难得在人前显露出了些许疲惫。
……睡着了?
认真的?这么快?
涟纯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地蹲到了七种茨的对面,看着他乖巧得让人背后发毛的睡颜眨了眨眼睛,确定这人真的秒睡后才又坐回了椅子上。
这次的工作是参加一档选秀节目的客串嘉宾,因为收视率的问题合作方不得不大出血求到了这位身兼数职的队友跟前,想要让EDEN出场一次来拉一下收视率。
按照七种茨过往的手段来看那些家伙多半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说动了他,不过最近这个节目在网上的讨论度越来越高,对面应该也没吃多少亏。
啊~幸好不是什么高强度工作……只需要上台表演一下最近热度最高的作品,然后再回答几个问题就可以收工。
只睡了半宿的自己,还有身旁这位刚刚熬完夜的副所长,再加上车马劳顿的前辈们,在这种debuff挂满的状态下,就算是他们也很难保证能够完美演出。
哦,快看完了,涟纯这么想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次台本量确实是很少,即使他刻意放缓了阅读速度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按照以往的经验,这页的问题多半就是那几个比较经典的问答题目了。
【EDEN的大家是因为什么开始做偶像的呢?
不出所料,好经典的题目……
涟纯忍不住腹诽,经典得甚至有点太过老套了。
因为梦想、因为想要给大家快乐、因为憧憬舞台,这样光鲜亮丽的理由他在三秒内就能想出十个八个。不是他不愿用真心对待粉丝,他那种像是恐怖故事一样的理由,一旦说出口,他好不容易获得的安稳生活怕不是会瞬间烟消云散。
这方面茨恐怕和他很有同感,想到这里他莫名笑出了声。
“您在笑什么?”
“唔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涟纯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就想站起来,结果衣服被凳子勾了个正着,失去了重心。
七种茨反应极快伸出手迅速地勾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扯了回来。
“您果然是笨蛋吧?”
有惊无险,七种茨长舒一口气,扶了扶眼镜把毯子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如果因为‘被队友吓到摔倒’这种事而上不了台,也未免太搞笑了,EDEN可不需要这么笨拙的设定。”
面对这样的挖苦涟纯难得没呛声,垂下眉眼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抱歉。”
没听到往常拖长了音调的抱怨,年轻的毒蛇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装模作样地擦了一下眼镜,有些狐疑地看着他,“您这时候不应该说‘如果不是因为某人我可不会摔跤’吗?莫非您承认自己是个笨蛋了?”
本来又开始有点自责的涟纯白了他一眼,那点愧疚直接烟消云散,“GODDAMN!都说了不要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啊~你才是笨蛋吧!
“只有笨蛋才会说自己不是笨蛋。”
啊~真的是什么话都让这个人说了!
他憋着那股气开始反思,自己怎么就那么不自量力跟这家伙拌嘴,之前宴会上这条毒蛇(舌)喷洒毒液的模样难道还没有警醒他吗?
“阁下和殿下已经到了。”
七种茨合上手机,看上去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理理衣襟拿着台本对着他晃了晃。看着那张带有倦色的脸,涟纯胸口的那股气突然就散了,叹了口气把准备好的浓缩咖啡递了过去,然后自己也开了一罐。
“您今天的准备还真是齐全。”七种茨接过袋子把自己的那瓶拿了出来。
“各位,早上好!好久不见,今天也是好日和~”
某位任性的“公主殿下”突然破门而入,那中气十足的声音让涟纯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或许并不需要拿他的份——这家伙看上去精神得过了头,要是再加上那罐浓缩咖啡他怕不是能直接飞出地球把太阳挤掉,自己上去发光发热。
乱凪砂跟在后面打了声招呼,相比起活力十足的巴日和他看上去有点萎靡,显然是没能睡好“……纯、茨,早上好。”
“早上好,阿日前辈、阿凪前辈。”涟纯点了点头。
“早上好,阁下、殿下!”七种茨敬礼完毕后将咖啡和台本都递了过去,笑眯眯地道:“纯买的咖啡。”
凪砂有些惊喜地接过咖啡,冲着涟纯笑笑“……谢谢,真是帮大忙了。”
“哼哼~是我常喝的那个牌子,正好拿来配这个——”巴日和哼着歌接过七种茨递过来的咖啡,将袋子放在桌子上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啊,果然是那个。
看着用《狮子王》里面的动作捧着咸派大呼“好日和”的前辈,涟纯这样想到,他们恐怕是一下飞机便直奔那家面包店,卡着店铺开门的点买到了店家刚出炉的第一批面包。
“纯君,光看可是吃不饱的哦?”巴日和拍了拍手,将涟纯飘远了的思绪吸引了回来,张开双臂夸张地一挥,“我买了很多,你们随便吃——这个咸派是我的!”
乱凪砂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面包上,悄悄绕到了他身后,扯了扯衣角同他耳语:“……日和君,我悄悄拿的那个……”
巴日和顿时心领神会,露出神秘的笑容悄悄地附在他耳边道:“哼哼~我给凪砂君藏好了的,你最喜欢的巧克力熔岩——”
“殿下、阁下,可不可以别在我面前大声密谋……以及阁下,您这个月的卡路里已经快超标了。”
“可恶的毒蛇居然偷听!”
三位在整个业界里面都鼎鼎有名的偶像就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闹了起来(主要是巴日和),涟纯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
“总之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台本吧?”他晃了晃手里的册子,纸张翻飞的声音听上去很有压迫感,“虽然文本量很少,但是还有一会就开始彩排了哦~?”
听到他的话七种茨立马看向了腕表,还有25分钟,确实该开始了。他看了一眼巴日和手里的巧克力熔岩面包,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看似神情平淡,但实际上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乱凪砂,推了一下眼镜轻咳一声。
“……只有这一次。”
“……谢谢,茨。”乱凪砂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包坐到了座位上,咬着面包一脸餍足。
巴日和嘟囔着继续把面包往外拿,“还有纯君的……”
“啊,其实我……”
“锵锵锵!纯君最喜欢的草莓奶油面包!这个可是我专门为你买的!嗯嗯,我可真是个好主人~”
粉色的面包胚上挤着满满的奶油,新鲜的草莓对半切开,排列成一排插在奶油里面,虽然因为颠簸奶油和草莓都有些歪歪扭扭,但在某位草莓爱好者的眼里依然魅力不减。
其实我早上已经吃过了……
他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左顾右盼犹豫几番,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顶着七种茨的死亡视线接了过来,“谢谢阿日前辈。”
“哈……量身定制的诱饵吗……”七种茨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没再说扫兴的话。
“没错。”巴日和得意地点点头,“如果不是面包店没有营养补剂味的面包,恐怕就算是茨也会咬饵。”
“殿下居然注意到了我的的口味,真是倍感荣幸!但是我已经吃过了!所以就……”
“所以这边给茨选的是布丁~来,拿好。”
很好,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把东西硬塞过来,接下来他就算再怎么想拒绝也说不出口了,七种茨看着手里的点缀着樱桃的焦糖布丁如临大敌,粗略计算了一下卡路里后更是神色严峻。
另一边的“罪魁祸首”对此视若无睹,拿着属于他的那一份坐到了乱凪砂的旁边,“你吃的是营养补剂吧?不好好吃饭可是坏日和。”
坐在他旁边的涟纯咬了一口面包,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听到他的发言没忍住道:“早上吃这种面包也不算是好好吃饭吧?”
“……啊,是这样吗?”乱凪砂有些失落地放下了面包。
涟纯赶忙补救道:“啊不不不,我没有在说前辈你,我是在说阿日前辈啦!”
身旁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脸控诉:“对我就可以这样说了吗?纯君真是坏心眼!”
坐在最边缘的七种茨无视身边喧嚣,一边看着台本一边面无表情地挖了一勺布丁。
阁下恐怕已经将台本全部背下,殿下的记忆力也不用他担心,至于纯……他来的最早,早就看完了,现在最需要抓紧的只有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含着勺子隐晦地看了一眼背后紧闭的门。
希望别有冒失的职场新人突然闯进来……眼前这副光景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不然EDEN的给人印象恐怕会直接从“给人带来幸福的亚当夏娃”,变成“一本正经搞笑的漫才团体”。
说实话,一想到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他就很想掐一下自己的人中,免得自己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时间就在四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拌嘴中混了过去,就在涟纯和巴日和争论“究竟是草莓好吃,还是草莓味更好吃”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场地已经准备好了,EDEN的各位,今天的工作拜托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