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盛夏已去,余温犹存,马龙到学校报到时已经是下午,登记处没剩下几个人。张继科抱着胳膊坐在桌子后打瞌睡,有人的影子投在脸上也没发觉。
“咳咳,”马龙清了清嗓子:“学长……”
“嗯……啥?”张继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你是今年的新生吧,报到处在那边。”
马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空落落没有一个人。“学生会这群家伙,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张继科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给我。”
马龙顺从地把那封深红色的信件递给他,里面夹着的除了他的生日与大名,还有一张过分清秀的脸庞,带着将褪未褪的稚气,倏忽出现在张继科面前。
张继科这才抬头好好看清面前这个人的脸,问:“马龙?”
“是我。”和照片里如出一辙的男生答道。
张继科回过神,将新生手册递给他:“宿舍楼直走左拐再右拐,楼下有一排槐树的就是。”
“学长。”
“嗯?”
马龙侧脸看着他刚才坐的位置,桌子前面贴着一张卷边的海报,刚好遮住关键字样。他问:
“那里是干什么的?”
张继科张了张嘴,半天发没出声,最后说:
“不招人。”
马龙拖着箱子朝张继科指的方向走,走到梧桐树荫尽头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张继科还站在桌前,那张海报彻底不见了,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京大作为全国最高的音乐学府,每年能考入的学生寥若晨星,甚至能创造出双人间的宿舍环境,开学一周,马龙仍不见自己的室友,略一打听才知道:对方正在维也纳深造,保留学籍延迟入学,明年能否回来都不一定。
好在马龙本身也不是热衷于社交的人,没人同住反而乐得轻松,开学逾半月,周围的面孔都没认全,直到某人下课后站在面前,才反应过来这位是同班同学:
“下周有迎新晚会,你要报名节目吗。”
马龙摇了摇头,他是指挥系,脱离乐团本就不是能单独展示的才艺,哪怕真的有一门本领傍身,在公众场合露才扬己也不是他的性格。
见他摇头,对方似乎也没太意外,递给他两张票:
“迎新晚会的入场劵,你和你室友,给你。”
马龙:“我没有室友,他延迟入学了。”
对方耸了耸肩:“是按注册数量发的,你拿着吧。”
迎新晚会,马龙对这种场合说不上热衷也不算反感,既然大家都去,那就去吧,他在9月末余温未退的晚上晃进礼堂,节目无外乎歌舞、朗诵、大合唱,戏剧社排演了一幕《日出》还挺有意思,马龙看了眼时间,准备早点儿回去洗澡,余光瞥见几人搬着一架三角钢琴上台。
真能折腾。马龙心想。
他坐的位置比较靠后,一排只坐了他和靠近走道的两个人。他刚走到那个人身旁,台上钢琴声就响了,那个人正抻长脖子往台上看。“不好意思,借过一下。”马龙小声说。
他背对舞台朝礼堂的出口走,琴键在身后接次响起,是莫扎特第40号交响曲,他一开始就听出来,2/2拍的音符拍卡着他落脚的节点。马龙刚把手放在出口门把手上,即使琴谱早已熟记于心,第二乐章伊始的高音仍震得他心神一颤。
马龙抿了抿嘴,站在礼堂最高处,看见一个绝不符合着装礼仪的、会让专业老师双眼一黑的、身穿休闲装的人在台上。
张继科在台上。
钢琴声无可挑剔地流畅,却听不出多少感情,更多的则是演奏者的漫不经心,不需要懂多少乐理,从台上那人休闲西装加运动鞋牛仔裤的搭配,再到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真不知三角钢琴和他的天赋哪一个更暴殄天物。
张继科上台前显然没打理发型,最多用手抓了两把,刘海才会在他低头演奏时搭在额前,随他演奏的动作微微晃荡。哪怕身为同性,马龙也不得不承认抛开演奏不谈,单是这张脸就很有吸引力,也难怪大家都盯着台上目不转睛。
马龙站在阴影里听完第二乐章,推门走出礼堂,天色暗淡,礼堂黢黑,马龙没什么迟疑地抬脚向外,似乎唯有乐曲提醒他迈入了新一篇章。
02
那日迎新晚会结束后,张继科不可避免地成为同学闲聊时的热门人物:
“指挥系迎新晚会上的那人——”
“啊啊,弹钢琴那位吧……”
“听说是隔壁钢琴系的?”
“叫张继科。”
哪怕只是在课前饭后,类似的对话也不少见,道听途说的消息零零散散拼凑出张继科的校园生活:钢琴系的学生,比他高一级,和同学搞乐队,不在学校住。听上去和当代个性青年没什么两样,每个专业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马龙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头去校外找兼职了。
京大的地理位置不错,周围商场餐厅、各类机构应有尽有,马龙不愿意用指挥音乐的手端盘子,也不想用自己半吊子的文化课坑蒙学生,最终去学校后门的便利店做夜班店员,晚七点上班,零点下班,倒也不耽误上课。
比起充当学校门面的前门,后门就要接地气许多,放眼望去全是和大学生活息息相关的小摊。把本就不宽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站在便利店里甚至都看不清对街,城管也对这种应需而生的市场睁一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周六的晚上,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马龙点好收银款准备下班,有一伙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感应玩偶的声音应时响起。
“欢迎光临。”马龙下意识跟着说了一句,后知后觉该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但反正自己还在点账目,等他们选完刚好结账下班。进来的四个人里,有三个立刻钻到冷柜前面选饮料去了,另外一个站在玻璃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说:
“你好。”
“你好,有什么能帮到你。”马龙走过去说。
天气还没冷到要戴帽子的程度,况且眼下还在明室内,那人却戴着外套兜帽,背后还背着乐器,像是什么地下明星。他说:
“拿一包泰山。”
马龙仔细看了看玻璃台下的烟盒,今天是他来兼职的第五天,便利店里的货品都认得差不多,只有香烟种类还差点意思,想来是他身边没人抽烟的缘故。
“是这个吗。”他最后取出黑色一包放在柜台上,即使半张脸蒙在口罩后面,马龙也能听出他呼吸声带着笑意,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那几个朋友就拿着饮料回来了:
“科哥你不是抽望岳的吗?”
“哟,什么日子啊,抽这么贵的。”
“科哥大气,那这几瓶饮料就一起请了呗。”
那人没解释,也没叫马龙再换一盒,只是把手机递给他,说:“一起结了吧。”
声音不大,略微沙哑,像是长久说话后安静片刻,眼下又再次开口。马龙目送他们走出门外,零点的街道比平日寂寥不少,路灯在那人背的琴包的金属搭扣上一晃而过,消失不见了。
03
迎新过后是例行的社团招新,虽说学校鼓励各类社团百花齐放,京大终归是音乐类院校,各类音乐社团就占据了招新的半壁江山:马龙路过民乐社,走过器乐社,婉拒合唱社,围观了VOCALOID社,最终在操场角落看见张继科,孤零零的桌子面前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海报,看见他摆了摆手,说:
“不招人。”
三个字落在耳朵仿佛变成了“走近点”。马龙慢吞吞地走过去,张继科原本趴在桌子上玩手机,见状换了个姿势:“有什么事吗。”
马龙:“不招人,了解一下总可以吧。”
张继科拿手机的手没动,眼睛却看着他,四目相对了几秒,他忍不住笑道:
“这么清闲啊。”
马龙:“你不也是,不招人还摆出来。”
“样子总归要做一做的,”张继科懒洋洋地起身,给马龙腾了一半位置:“毕竟还要拿学校的经费。”
马龙站着打量那张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的海报:“所以你究竟是什么社团啊,不招新还能开下去。”
“搞乐队的,”张继科还是懒洋洋的语调:“算上我一共四个,人齐了,所以不招新。”
马龙的视线移到他的脸上:“你是主唱,还是吉他手?”
张继科脸上出现一抹笑意:“你猜。”
马龙:“那就是鼓手啰。”
张继科笑得更开心了:“我是弹贝斯的。”
马龙不知道作何反应,毕竟乐队统共就四个人,最后说:“那你会的乐器还挺多的。”
张继科没接他的话:“随便吧,反正马上就收摊了,对了,你晚上吃什么。”
“吃食堂吧,你呢?”
张继科摆摆手:“有演出,不吃了。”
马龙哦了一声,身旁的人靠着椅背百无聊赖,似乎下一刻无论发生什么都懒得抬眼,马龙看着桌面上那双既会弹钢琴又会弹贝斯的手,不觉得有说话的必要,于是并肩坐在夏末秋初的金黄里,他们各自安静,而非对彼此沉默。
那个人再露面,门外已经秋意正浓,听对面要一包泰山,马龙头都没抬,问:
“望岳还是双马?只有这两种。”
“没有佛光啦?”
佛光的价格高,来这种小店的一般都不会买。马龙抬起头,撞上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是张继科,可张继科怎么会知道他卖烟时闹出的笑话,马龙不禁一愣:
“你……”
张继科眉毛一挑:“不认识了?”
他后面还有人等着结账,张继科识相地闪到一边,等他们结完才不紧不慢地凑过来:“你在这儿打工啊。”
“嗯,兼职。”马龙说:“你刚说要什么?”
“哦,望岳,”他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条巧克力:“还有这个。”
“香烟配巧克力,”马龙一边收银一边说:“口味挺独特。”
张继科接过东西,说:“谢谢。”
见他背后背着琴包,马龙说:“贝斯?”
“嗯。”
“晚上有演出?”
“对。”张继科接过香烟和巧克力:“来听吗。”
马龙:“我在打工。”
“哦,对,我忘了。”张继科抓抓头发,说:“那我让他们唱大声点,你把门留条缝,说不定能听见。”
马龙抬眼看他一眼,张继科说:“就在对面酒吧。”
“是吗,”马龙说:“祝你们演出顺利。”
张继科比了下某个摇滚乐队的手势,出门去了。
早过了开空调的季节,即使开着店门似乎也没什么不妥,马龙刚把门推开半扇,烧烤和炒面的味道一齐扑进来,便利店里寡淡的三明治瞬间没了吸引力,叫卖声混合着汽车喇叭在街道上空盘旋,混合着各色霓虹乌泱泱一片。
那晚马龙半句歌都没听见,张继科也没来便利店,可能一盒烟没那么轻易抽烟,说到底,唱歌的人难道应该抽烟。
04
临近期末,马龙向打工的地方请好假,当日被算作打工的最后一天,临走前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进来,说:
“张继科让你帮他带包烟,烟钱他等会儿转你。”
“好,”马龙说:“他在哪儿?”
男生似乎只是来带话的,眼下正要走:“你问他不就好了。”
马龙解释道:“我没有他联系方式。”
男生看他一眼,说:“我走的时候他在琴房503。”
马龙零点下班,按理说教学楼早该关了,却因为临近考试的缘故,特例全天开放以供学生备考,即便如此这个点儿还在教学楼的人也不多,五楼琴房则是干脆没亮灯。马龙站在楼梯口有点犹豫,叫了声:
“张继科。”
没声。
“我把烟放这儿了,你自己出来取一下。”
还是没声。
靠。马龙在心里说,打开手机手电筒上去了。
503琴房里没开灯,也没声,甚至连玩手机的光亮都没有。马龙敲了敲门,隐约看出钢琴前有个人回过头。
“我开灯了啊。”马龙说。
打开灯,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散了一地琴谱,马龙挑为数不多的地板下脚,兜兜转转走到张继科旁边:
“喏,你的烟。”
“谢了。”张继科咕哝了一声。
他接过烟盒但没拆,而是整盒拍在钢琴上,低音震响在无人的夜里格外辽旷,马龙用指挥系的耳朵说:“这钢琴该调了。”
张继科:“是该调了。”
他顿了顿,又说:“社团该招新了。”
马龙看向他:“另外三个人毕业了?”
张继科有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乐队解散了。”
马龙其实八成能猜到,但他们不是能对彼此生活指手画脚的人,没想到此刻的张继科这么坦诚,于是他说:“挺好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张继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火车票,没想到这个年代还会有人收集车票——青蓝色卡片握在手里厚厚一叠,承载着乐队去周边城市演出的过往,张继科洗牌一般把那沓车票打乱再打乱,说:
“没事,再找三个人就行了。只要碰巧一个会唱歌,一个会吉他,一个会打鼓。”
马龙宽慰他:“在音乐学院里也没那么难找吧。”
“不知道,”张继科说:“这么想弹钢琴也挺好的,一个人就行。”
马龙:“幸好你组的是个4人乐队,不是交响乐团。”
张继科也笑了:“那样的话我第一个找你。”
地上桌上钢琴上铺满了乐谱,都是张继科手写的,临走时马龙问他:“这些谱你不要了?”
“不要了,”张继科毫无征兆地关了灯:“走吧,不早了。”
马龙不得已径直朝他走去,踩在乐谱上发出窸窸窣窣声,仿佛和弦移位,音符落地。
05
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格外迟,马龙考完最后一门课才姗姗落下,在图书馆门口碰见张继科,对方正往出走,看见他转身挥手,脚步却未曾停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马龙停下脚步,新的一月已经步入中旬,本来想问张继科乐队怎么样了,可眼下正值期末,哪怕是张继科恐怕也要收心复习,于是他们之间仍是无话想说。
无话想说,而不是无话可说。马龙习惯于安静但不介意别人发言,何况搞乐队的人的声音总不至于难听,可惜张继科一向少言寡语,难怪他总是独来独往,难怪传言说他性格孤傲,这两点马龙倒都没觉得,只是想:难怪他做了贝斯手。
他发呆时张继科已经走远了,冬季衣着黯淡的人们是油墨音符,来往脚印在薄雪上留下黑色齿痕,张继科已经走远了,身影大小连音符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调号,却从一开始奠定了乐曲基调。
农历新年那天,鞍山在下大雪,白雪茫茫之间马龙想起半个月前的这天,打开手机找到张继科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一次转账。
马龙:
—新年快乐。
张继科没回复,不知道在干什么,马龙把手机揣回口袋,朝着天空哈了一口白气。
二月开学,政府在郊区划了一片地给大学,说是大学扩招,校区扩建,可京大作为一座音乐学府,又能招进多少人来。“简直是胡闹。”书记在学校大会上这么说,大手一挥:“那就建喷泉、建礼堂。”颇有柏拉图学园的味道,事实也如同理想国一般,终究是理想。
工程迟迟没有推进,学校不时组织学生们去那儿拉横幅捡垃圾,顺便攒点儿志愿者时长,马龙冬天跟学院去过一趟,来年开春难得无事,突发奇想去走一走,在校门口碰见张继科:
“嗨,”他的T恤外只套了件衬衣——和季节不相符的单薄衣服,在还未回暖的春风里骑单车,若无其事地跟马龙打招呼:“出门啊?”
“嗯。”马龙半张脸埋在高领毛衣里,声音带着点儿鼻音:“去新校区。”
“去那儿干嘛,”张继科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上车吧。”
马龙:“自行车能带人吗。”
张继科吹了声口哨,一转车头把后座对着马龙。頗有點“相信哥的技術的意思”,此處無聲勝有聲了。
张继科骑车技术不错,大抵后座带过不少人,骑到一半,马龙突然想起什么般问:“你今天原本要做什么啊。”
“闲着没事做,”张继科的声音在风里忽大忽小:“专程送你咯。”
马龙无来由地想起旧中国的黄包车,想笑又觉得不太礼貌,掩饰般摸了摸鼻子,重新捏住张继科的衣角,又因为一个急转弯猝不及防地扶上他的腰,丝丝暖意透过布料传过来,马龙下意识抬起手,张继科却捉住他的手腕环到自己身前。
“扶稳了。”他说。
过去寥寥无几的亲密关系让马龙不知该作何反应,何况眼下似乎只有一个解法,他顺着这个姿势把脸贴在张继科后背,身前的人穿得不厚,体温却比他还高些。有那么一刻,马龙觉得自己是张继科的那把琴。
新校区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琢磨作样的一根车闸,单车嗖地就从横杆与墙壁的间隙之间蹿了过去。天气介于半阴半晴之间,太阳从云层间透出没有温度的光。
“到啦,”张继科说着却没有减速,迎面的风刮得他手背生疼,而且有点睁不开眼睛,他无声地笑,又踩了一脚脚蹬加速,想起自己回去还要弹琴。
张继科停下车,马龙突然说:“你的乐队怎么样了。”
张继科锁好车站直,双手插兜,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
“嗯?”
“如果我既弹吉他,又谈贝斯,还会打鼓,”他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就不用找人了。”
能成功组建乐队本来就是小概率事件,何况是一次找齐三个人,马龙提醒他:“你还缺一个主唱。”
“你说得对。”张继科把视线投向大片的荒地:“你会唱歌吗?”
“我是指挥系的。”马龙提醒他,何况交响乐也不用唱歌。
张继科耸了耸肩,换了个话题:“北方现在还有雪吗。”
“有吧。”马龙离开返校时,家乡还是白茫茫一片,毕竟才三月。
“我想坐绿皮火车去,”张继科喃喃道:“一路走,一路弹琴,一路看雪。”
马龙回想了一下他们所在的城市和积雪的距离,车程漫长到足够张继科大学毕业。
“对了,”张继科掏了掏口袋,马龙以为他在找烟,张继科却掏出一条巧克力给他:
“新年快乐。”
马龙盯着那条巧克力,和雪不同,和冬天的铁栏杆不同,巧克力真的是甜的。
“都三月了。”他说。
“那迟复为歉,”张继科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新年快乐。”
06
那之后马龙再也没有提起乐队,一是没有机会,他不再遇见张继科;二是没有必要,传言张继科休学采风去了。
“他不是钢琴系的吗,”听到这个消息后,马龙难得发表意见:“采的哪门子风。”
“艺术都是相通的嘛,钢琴和作曲也没差那么远,”他师弟比划了一下:“而且听说张继科还玩点别的乐器,说不定呢。”
马龙瞥了一眼他的动作:“你刚比划是是三拍子吗。”
许昕抿了抿嘴:“师兄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没,”马龙站起身,说:“我去接杯水。”
隔壁教室在排练毕业典礼的节目,从后门看进去台上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挺眼熟,唯独没有贝斯手。
马龙靠在门外听了整首,哪怕他认识张继科在先,也不得不承认贝斯对这首歌的影响不大,显然乐队在选曲时对此有所考量。马龙把头轻轻靠在墙壁冰凉的瓷砖上,他第一次听到张继科乐队的歌,却是没有张继科之后的歌。
马龙没有去那年的毕业典礼,而是随乐团到外地演出;张继科却毫无征兆地回来了,领着几个陌生面孔在台上唱《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大抢其他乐队风头,贝斯在编曲里又大抢其他乐器风头,十分高调,十分得瑟。
马龙听见这个消息就想笑,因为这件事不太贝斯,但是特别张继科。说到底,他一直想不通张继科为什么是贝斯手,都说贝斯是乐队的灵魂,但灵魂向来看不见摸不着,吉他也好鼓手也好,似乎都比贝斯来得引人注目。但如果是为了乐队解散后的这一天,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短暂地露面又是人间蒸发,这回的消息倒很确切,毕业典礼吸引来的一批粉丝送他到车站,张继科坐绿皮火车去了川西。
马龙:“去吃火锅?”
许昕摇了摇头:“准备进藏。”
在高原上搞乐队,累不死他。马龙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谱。
张继科坐着绿皮箱子回来时,晒黑了不少,如果不是身后的琴包,马龙差点没敢认。
“嗨,”张继科和他打招呼,露出一口白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看着他长了不少的刘海,磨得发亮的琴包,和熠熠发亮的眼睛,马龙说:“刚回来?”
“回来几天了,休整了一下,今天来办复学手续。”
“还是住在校外?”
“对,我正要回去,”张继科担了担肩上的琴包,“一起去?”他说:“刚好帮我扶着点儿东西,放后座我怕掉下去。”
张继科这么说,马龙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张继科租的房子比新校区还远,马龙在后座上抱着琴包,随张继科蹬车的节奏一摇一晃荡。
“小心。”在某个岔路口张继科提醒道:“带你抄条近路。”
话音未落,他就载着马龙驶入一条田间小路,大片大片野草与小腿齐长,太阳晃得马龙睁不开眼睛,迎面的风,不时的颠簸,光线覆上眼睑留下深红色的阴影,这便是马龙对那段路的唯一印象。
马龙闭着眼睛说:“为什么这一片没人来啊。”
“什么?”张继科骑得很快,有点听不清他的话。
“我说,”马龙提高声音:“这一片儿怎么没人啊——”
张继科同样提高音量回他:“原本要开发新区的,结果上一任领导受贿被抓了,新来的领导也管不了这个烂摊子,时间一长就成这样了。”
“哦……”马龙舔了舔因吹风干燥的嘴唇,真是一个毫无浪漫色彩的故事。
张继科:“骗你的,其实是因为这儿闹鬼。”
马龙:“……喂!”
张继科的房间不大,紧凑但整洁,家具全摆在客厅,卧室里居然有一架钢琴。马龙弹了一小段流行乐,张继科问他要喝水吗。
“不用了,”马龙合上钢琴盖,说:“我该回去了。”
“那我送你。”
来的路上骑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车,马龙说:“那也太远了,这附近有巴士吧。”
“坐巴士绕路,还不如我骑车带你回去,”张继科说着去推车:“拎着东西坐巴士也不方便。”手把上挂着鼓鼓囊囊一袋子东西,马龙还以为他在收拾房间,原来是给他的土特产。
出发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马龙坐上车时问:“你刚说闹鬼,是开玩笑的吧。”
张继科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身前环好,轻描淡写道:“谁知道呢。”
那袋沉甸甸的特产让车头不时向右偏转,又被张继科一把打回来,说:
“今天办手续时遇见专业课老师了。”
“嗯。”
“他让我收收心专心练琴。还把琴房钥匙给我了。”
“嗯。”
“话说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唱歌吗。”感受到贴着自己后背的毛茸茸的脑袋,张继科问。
“你的乐队主唱又走啦?”马龙侧过头问。
“没呢,”张继科笑道:“只是觉得现在很适合唱歌。”
“想唱就唱呗,”马龙把脸贴回原位,说:“你想唱什么。”
张继科:“我是弹贝斯的……”
“是啊,”马龙听着他的呼吸,说:“我想听周杰伦。”
张继科向前蹬了几下,之后任单车随惯性向前滑去,等他们终于停在原野中间,风也没说话,谁也没说话。
“等之后吧。”他最后说。
“谁知道之后你又跑哪儿去了,”马龙笑着说:“唱不唱啊,唱的话我给你放伴奏。”
“等之后吧,”张继科说:“等我写一首歌。”
马龙有点没反应过来:“写给谁的。”
张继科看他一眼:“写给我们的。”
下一次听到张继科的消息,是他在国家大剧院的某场演出中担任独奏,院长说只要他专业课不挂科,能免试直升本校研究生。
马龙当时在看谱,头也没抬,说:“太好了。”
下下一次听到张继科的消息,是他带着乐队去参加青岛的音乐节,翘掉了期末考试。
马龙面前还是那一夜铺了满地的张继科写的谱,他听完后垂下眼,说:
“太好了。”
“师兄你今天心情很好吗?”许昕小声嘀咕:“怎么什么都说太好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就挺好的吗。”马龙翻过一页说。
“哪怕是不弹钢琴,跑去玩贝斯?”
“哪怕是不弹钢琴,跑去弹贝斯。”
“那我喜欢睡觉。”
“可以啊,”马龙看都没看他:“睡醒记得写复调分析作业就行,老师说明天必须交了。”
许昕垂头丧气地走了,他的手机倏忽亮起,是广告短信。马龙想了想,给张继科发了一条消息:
—预祝演出顺利。
几乎在同一秒,张继科发来音乐节的舞台后台的给他看,收到他的消息,又说:
—那必须。
07
张继科回来那天,青岛下百年难遇的大雨,他终于没赶上旧旧的绿皮火车而改乘高铁,马龙撑着伞去车站,接他和他的琴。
到站时张继科的衣服已经快被体温烘干了,至于贝斯则完全是干燥的,马龙递给他一条干毛巾:“讲真的,你为什么对绿皮火车那么情有独钟。”
“便宜啊,”张继科回答得很坦荡:“而且一觉醒来就是一个新地方,多美好。”
马龙看他:“我还以为是停靠站多方便抽烟呢。”
“我又没有烟瘾,”张继科佯装抱怨:“而且创作的时候点多支烟多有感觉,你能不能有点情调。”
二手烟究竟有情调在哪儿,马龙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趁他走神之际,张继科啪地把手拍进他掌心,马龙一愣,下意识扣紧。
张继科松开手,留下还剩一半的烟盒,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分你一点,浪漫细胞。”
马龙低头看手里的烟,又抬头看他:“给了我,你的浪漫细胞怎么办?”
“那没办法,”张继科耸耸肩:“多看看你。”
又一年夏末初秋,新校区终于开始建设,张继科为练琴准备搬回学校,骑车再带马龙走那条小路。
“太阳好晃眼,”马龙说:“其实你骑这段路时我从来不睁眼的。”
“不是吧……”身前张继科的声音传来:“其实我也没睁眼来着。”
马龙不轻不重地捶了他的背一下:
“为什么这一片都没人来啊。”
张继科:“因为闹鬼。”
“……”马龙沉默地舔了口雪糕。
张继科:“其实因为有人在这儿许下承诺,说要唱一首歌,只属于他们的歌。”
马龙:“歌的名字叫什么?”
张继科:“?哥叫张继科。”
马龙在后座摇来摇去,险些把单车晃翻,张继连忙把住车把说:“我们的歌。”
“嗯?”
“就叫《我们的歌》。”
张继科踩踏板的节奏像是前奏的几小拍,几息之后便开了口,大概是在骑车的缘故,他的嗓音有点发紧,像是雨后缀着水珠的蜘线,被地心引力拉紧。太阳好晃眼,马龙却自始至终盯着他,目光是不肯移开的光线,一时半会儿晒不干积雨,只能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这便成了马龙对那段路的唯一印象。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