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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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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20
Words:
36,23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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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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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

【佐鸣】降临时刻

Summary:

末日来临的一天。

Notes:

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水平。
请勿深究,bug致歉。

Work Text:

 

  1.
  “每次我闭上眼睛,感觉到星星要落下来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定要见到你……”
  宇智波佐助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显示屏上的时间是21:27,他大概睡了十分钟不到。天空一片漆黑,暗淡得像是抹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煤灰,磁场的监测数据也没什么波动,永远是单调而死板的一根笔直的变化曲线。一切都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他所在的这一片居民区安安静静,比市郊的公墓还要冷清。
  这个无聊的日子除去夜晚压抑的寂静,完全没有半点“降临日”该有的灾难模样。
  不过这很正常,媒体们原本就打算在这最后时刻铺天盖地扔出些吸睛的照片,配以煽动的文字,让人们在恐惧和激动中迎来一场绝无仅有的大狂欢——直到现在这个夜晚却还什么都没有发生。它安静得就像一个待产的婴儿,等待的间隙里只充斥着焦躁,让投机者失望地觉得还不如首相们的高尔夫球表演来得有趣。
  世界就像包裹在蛋壳里的胚胎。
  “月之眼”计划顺利启动后,戴着涡形面具的男人带他来到这里,向他展示这栋废墟上重建的房子,还给了他一点贴心的建议:“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对这片墓地这么感兴趣,但是你要是够聪明的话,也就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不要顶着宇智波的名号离开这片居民区……噢,如果你哪天突然想——我倒是也能让你——甚至你们一起做梦,这可比墓地有意思多了……”
  “我对你的月亮不感兴趣。”
  面具下,对方笑了笑,之后便不在意似的离开了。
  从搬进这里的那天起,佐助再也没离开过。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回到这,但三年前漩涡鸣人醒过来的那个下午突然对他说想要回家,这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让佐助觉得有些茫然。佐助握住鸣人发热的那只手,最后说了好。
  他们真正回来的那天,漩涡鸣人再一次消失了,佐助搬进这栋空房子的时候,意识到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来。曾经他的父母从这里离开,之后是鼬——后来连房子也毁坏了——最后是鸣人,现在就只剩下他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讲,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说的没错,这里确实像个墓地。
  按照蒙面男人的说法,现在有不少的人都已经接受了他们的命运,决定在睡梦中度过最后的时光。这也就是“月之眼”计划的内容——创造一个像是月亮的控制生物体磁场的装置,让所有人在透明的温室里入眠。
  “在最后的时刻,没有纷争和痛苦,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对这句话无动于衷,或许曾经有过期待,但也不会是现在。佐助看着透明房顶外漆黑的天空,等待着一场灾难的到来。
  或许他本不需要等到现在才死去。或许他早在三年前就应该这样做。
  书桌上的草编狐狸皱巴巴地萎缩成一团,佐助将它拿起来打量,想着该吃点什么才好——这又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但他也真的像模像样地翻找了一遍,冰箱里已经空了,他之前甚至都没注意到;储藏室只有压缩饼干,尝起来不会比风干的泥巴好多少。
  他像一个得过且过的流浪汉那样拉开底层抽屉,漫不经心地看一眼。意外的是,那里有一包糖果。什么时候买的呢?佐助花了一点时间思考才想起来。
  他一向不爱吃糖,但当手指剥开糖纸带出愉悦的咔咔声响,他的舌尖尝到甜得有些苦涩的味道的时候,佐助也没有把糖果吐出来。他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直到那枚橘子味的糖果在他的嘴里全然融化,直到他的胃再次泛上想要呕吐的恶心。

 

  2.
  “喂喂,我说,不用露出这种表情嘛……”
  “……”
  “我想吃拉面。”
  宇智波忍无可忍:“闭嘴,白痴!”
  漩涡鸣人心虚地不再说话,他在佐助冷脸的注视下吞掉药片,像只担惊受怕的鹌鹑一样缩在病床的角落。
  “对不起……”他说,声音小心翼翼的。
  他的样子实在有点可怜,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紧张兮兮地偷偷打量自己,却不知道遮掩过于直白的目光。哪怕到了二十一岁,宇智波也始终不算个完全坦诚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却板着脸不愿意给对方一个台阶。
  这一切都是这个白痴的错。下午例行输液的时候,鸣人趁他转身的时候犯蠢地把推车上输液用的葡萄糖倒进了嘴里,把轮班的护士吓了一跳。这个白痴居然还能在周遭目瞪口呆的氛围里手舞足蹈地欢呼:“是甜的,我能尝到味道的说!”佐助生怕他出问题,差点要当场帮他催吐。实际上,他确实担心过了头。医生后来对他说:“糖可以稍微吃一点,其他的不行,尤其是盐。”
  他担惊受怕了一阵,没头脑的傻瓜倒是心大得很。鸣人叹了一口气,看起来非常失落:“……好吧。佐助,你要记得吃药。如果我不能吃东西的话,那你替我吃好了。没有味道我简直活不下去了……所以你恢复味觉之后一定要好好替我吃东西!”
  漩涡鸣人的脑回路简直让人无语,佐助瞪他一眼,为了病号的心理健康,竟然也真的陪着他一起吃药。
  自从住院之后,漩涡鸣人过了大半年清汤寡水的日子,他的味觉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问题,吃再恶心的药都尝不出苦味,甚至忍不住对输液瓶下手了。
  “为什么不早说有这样的事情呢?无症状的时候还能用药,现在胸腔已经开始病变了……”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佐助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漩涡鸣人被隔离到重症病房的那天,还带着半包佐助买给他的糖果,他的嘴巴在氧气罩里开开合合:“佐助,我有话对你说,很重要的话,你可要给本大爷听清楚……”。
  “不准说。”
  “……”漩涡鸣人隔着玻璃伸出手指着他,好半天都没能骂出声,瞪大眼睛,就像一个鼓着气摇晃的氢气球。
  宇智波讨厌这种生离死别的样子,即使他知道对这个白痴,还有自己而言,那句话都非常重要——但它不该在这时候说出口。
  “你会好的,到时候我们再回家。”宇智波的语气固执得要命。
  于是漩涡鸣人哼了一声:“混蛋,那你就后悔吧,我可是难得要给你面子!”说完他就没忍住露出了微笑。他们隔着玻璃对视,最终,穿着隔离服的护士把他推进了病房,佐助则在门口站了很久。
  鸣人的病历还放在他的房间里,他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大头照也是在医院临时拍的。年龄那一栏是十七岁,病历上写着“9号病感染者,新型曲状霉菌感染中期,有咳嗽发热症状,肝脏大面积病变……”
  也是在那一年,他们说好一起回家,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鸣人从昏迷中刚醒过来,被推入治疗室前状态看起来非常的好:“我感觉自己又有力气了!我进去啦,你不要那么紧张。”他甚至还有精力开玩笑。
  “你看起来好笨,一点都不帅气。”
  佐助穿着防护服,一张脸埋在厚重的白色布料下,握住鸣人的手,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他。他的手在触碰到鸣人手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像心跳般微弱的颤抖——不知道是从谁的身体传来的颤栗。佐助在心里可耻地坚定了一个念头。或许是他忧心忡忡,他没有注意到那天的漩涡鸣人同样不对劲。
  他没有想到他们最后居然会做同一件事。
  宇智波闯进隔离治疗室的时候掀翻了一辆手术车,三个安保人员一起冲上去才勉强摁住他,剪刀,钳子,消毒液撒了一地,女司令官站在病房里,周围是忙碌的政府职员。完全不像是病房,倒像是政府办公大楼。
  不仅没有医生,那张病床上也什么都没有。
  女司令官试图和他解释什么,宇智波的脑子却嗡嗡作响。他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觉得自己聋掉了,好一会儿才像死亡边缘苏醒了的病人一样,重新听见病房内的声音。
  “……我们记录了他的各项生命体征,还有跳跃时的磁场强度,如果计算足够准确的话,我们能通过他体内9号生命体的量子变化,得知他跳跃到的空间的具体时间和磁场——”
  “你们送他走了?”宇智波粗暴地打断了这番发言。
  他的样子那样奇怪,就像扎根土壤的一棵朽木,高大,腐败,却又如岩石那样沉重。
  这斩钉截铁的论断让女司令官也停顿了一下:“这是他的意愿,如果他去到未来,而跳跃的落点足够准确,或许能让我们得知灾难日的具体时间,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他……”
  这是他的意愿。
  佐助突然就笑了。然后整个病房骤然变得安静,像是下过一场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雨。
  “所以你们知道时间了?”
  女司令官看着年轻人,沉默地注视那对黑色的眼睛。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木讷地翻着手里的记录表:“脉搏和血压以及磁场强度是确定的,跳跃落点的空间状态目前还未知……如果……如果他成功到达‘降临日’,计算到跳跃瞬间的另一个落点的时间或许……”
  如果。或许。
  漩涡鸣人换来的就是这些——一堆无用的数据,一个模糊的时间,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的离开除了为孤零零地死去,什么意义都没有。
  他终于动了动,扭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长官……”
  “随他去吧。”
  女司令官调转身子,深吸气努力地控制才没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
  佐助不想去思考为什么政府职员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反政府的人道组织的大楼,半年前他们还恨不得武装对抗,现在居然睡在了一个被窝……他为什么会相信那个自称是宇智波的男人呢?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他走出医疗室的大门,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往前,毫不在乎自己的去向。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不在乎,直到被人扭住的时候,他还在反抗。
  “滚开。”
  佐助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凭蛮力将其中一个摔在地上,却被围上来的人群再次包围。他知道面具男人站在人群之外,如果他在自己面前的话,佐助毫不怀疑自己会把他的脑袋给生生拧下来。
  “老大之前说不能让他走……”
  “我知道。请你们让开。”这是个很温柔的声音。但他一说话,所有人都恭敬地照命令办了。
  出乎意料,人群之外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人们自觉给他开道,他则向佐助走过来,说了什么话。
  佐助的脑袋在打斗时挨了一拳,耳鸣了好一会才听清他说的是:“我不会让你们死的。”男人的脸莫名有些熟悉,让佐助同时感到了荒诞的讽刺和痛彻心扉的悲哀。
  又是一次权力的交接,又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承诺。没了一个反政府的宇智波头子,总是会有下一个冠冕堂皇的虚伪官员,他们本质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佐助还想肆意地嘲讽这番发言。但漩涡鸣人能回来吗?
  他没能说出任何话,捏紧拳头从人群之中穿行而过,决绝而苍白,漂亮得像是一棵摇摇欲坠的树木。


  3.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红霞满天的傍晚,那一天平庸而无聊,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夕阳低垂,佐助从水岸边抬头,看见了路边喊他“小弟弟”的男孩。他本来就烦得要命,对方却像缺根筋似的叫个不停,扰得自己不得安宁,最奇怪的是这人说话还带着奇怪的口癖。
  佐助抬头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怪异。
  这个比他高出一截的男孩子穿着一件橘色的浴衣,两只脚踩着木屐,脑袋上挂着一张面具,手里捏着一颗苹果糖,俨然是要去逛庙会的样子。
  “请问,”他用手指抓抓自己脸上的猫咪胡须,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他的样子实在过于真诚,甚至有些……蠢笨,佐助的脑子宕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哈?”
  落日的余晖撒在那张狐狸似的呆呆傻傻的脸上,两个孩子面对面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方才气愤地“喂”了一声。
  最后是佐助把他领回去的。
  刚满五岁的宇智波佐助一开始始终不能相信天底下居然会有这么笨的小学生。他的哥哥念了几年小学就跳级了,然而刚上小学时就已经是全校的优秀代表……哪怕是自己这样的幼稚园小孩,也不会笨到找不到回家的路!
  然而这个叫漩涡鸣人的白痴居然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家里的地址,不知道号码,不知道自己的学校是哪个,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说得含含糊糊。
  “我迷路了……”他手足无措地说。
  佐助完全不相信他,立马扭头就走,甚至还后悔自己居然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结果他被对方不要脸地追了一路,这还不算,他跟在自己后面嚎啕着叫了无数句的“佐助”,像是不会累似的吵个不停。
  “佐助,佐助!我给你糖吃好不好?”
  他举着手里那颗圆润漂亮的苹果糖,试图收买自己,佐助则完全不吃这套:“你再不走我就——”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鸣人跨了两步接近他,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塞了过来。
  佐助没有防备,一下子就感觉牙齿和什么东西磕出一声脆响——漩涡鸣人摁住他,把那颗糖塞到了他说话时开合的嘴巴上。敲落的浅黄的糖晶融化在他的嘴里,他的唇上也粘上了黏糊糊的糖水。天知道这个白痴举着这颗苹果走了多远,表面的糖都热得融化了!
  鸣人看着他呆滞的样子,简直得意洋洋:“是不是超级好吃?”宇智波佐助睁大眼睛,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忍了忍,最后还是蹲下来开始干呕。
  “好腥!你这个大白痴!”
  鸣人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整个人气得上蹿下跳:“什么?你!你这个撒谎精!明明是甜的,我都舍不得吃呢!”
  黄昏将尽,他们在马路边大吵了一架,这个大他六七岁的小学生,最后居然聪明了一次,表现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狡猾:“你都吃了我的东西!还不愿意帮我吗……我仅有的东西都给你了,忘恩负义的坏蛋!”
  “……”
  宇智波佐助觉得自己把他带回家是自己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漩涡鸣人遵从约定,不再嚷嚷自己的名字,像只刚破壳的小鸭子一样乖巧地跟着佐助过马路。他甚至连红绿灯也不会认,幼稚园中班生宇智波佐助简直怕他在路上被人撞死,只好忍着嫌弃,像妈妈以前牵着自己一样,牵着漩涡鸣人的手带着他走。
  “是甜的呀!”他牵着佐助小小的手,舔着自己的嘴唇,小口小口地吃那颗糖,毫不在意薄暮中来往的车流。
  “血腥味,恶心的味道。”
  “你又说!你这小鬼真讨厌……”
  “笨蛋,看路啊!”
  那一段时间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宇智波夫妇由于科研工作常常忙得回不了家,哥哥鼬明明是个半大的孩子,也像个大人一样每天都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突然出门,临走时才向自己道歉。
  佐助给他们热了饭团,那天晚上他们是在一间屋子里睡的。佐助当然拒绝了这个请求,漩涡鸣人却直接爬上他的床:“我们一起睡吧!”五岁的宇智波佐助没能成功把他踹下床,反倒被抢走了一半的被子。
  “你明天不离开的话,我就喊警察过来带你走。”
  “不要!”他还想接着贿赂佐助,但那颗糖已经被自己吃掉了。
  “求求你啦,我一点都不想去那里的说。”他讨厌,甚至有些害怕警察局。
  “你不想回家吗?”佐助简直被他烦透了。
  鸣人在黑暗中贴近了他一些,他的声音小小的,说秘密似的小心翼翼:“我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昨天以为自己会有,但现在已经没了,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他们在哪里……”
  床头的时钟咔咔地轻响,佐助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那天晚上鸣人嘀嘀咕咕地和他说了很多东西。佐助才知道他是个十多岁的流浪孤儿。
  或许是出于一点同情,也可能是一点孤单,总之,佐助没像一开始那样坚定地要把他赶走。
  “你可以先住在这里……”他说完之后又连忙加了好几条补充条件,比如说,只能在哥哥,不,还有爸爸妈妈回来前这么做。漩涡鸣人连连点头,甚至得意忘形到开始逗他:“你还是帮了我,明明很可爱嘛,为什么说话那么不坦诚的说?”
  佐助耳朵都红了,还是要和他争辩:“我才没说谎!”他们争论那颗糖到底是什么味道,最后还是没争出个所以然来,两个人气得各自抱着枕头睡着了。
  这种生活持续了一周多。中间鼬回来了三次,他正忙着处理申请大学的一系列手续,但还是抽空回来看了看自己独居的年幼兄弟,他才十多岁,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但那几次回来,佐助却把鸣人塞进了自己房间的衣柜,就像一个不顾家长反对偷偷养小鸭子的孩子那样,红着脸瞒下了一切——也完全违背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他似乎真的把漩涡鸣人当成一只宠物,学着像美琴那样早起给他准备好饭团,然后坐着大巴车离开,放学之后又回来给他们两个做饭。
  “为什么没有味道?”
  佐助简直不明白,食物都已经这么难吃了,还需要什么味道呢?不都是铁锈味,泥腥味?无非就是口感上有区别。他习惯了这只笨拙的、宠物鸭子般的白痴提出的各种要求,甚至真的有给他准备调味的酱料碟。从他四岁那年开始,食物就变得难吃无比,他在最后一次尝到新鲜番茄的腐烂味道后,就再没碰过他曾经最喜欢的这样食物。那些番茄最后真的在冰箱里腐烂了。
  而漩涡鸣人也像一只真正的宠物那样粘人。除去开头几天不适应,佐助逐渐习惯了漩涡鸣人半夜突然凑过来抱住他的举动。鸣人睡得不安稳,睡着了也老是翻动,他自己的理由是“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那时候佐助还有点孩子的同情心,一下子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有时候他们睡觉前要聊很久,佐助会和他讲白天在幼稚园的见闻,无趣的皮球游戏,女孩子的过分热情,这些让佐助觉得无聊的东西却能让鸣人感到兴奋,他听得那么认真,甚至还有些羡慕,佐助那时候心里还觉得高兴,虽然他没有完全表露出来。
  偶然一次,他给漩涡鸣人展示自己的绘本,鸣人指着作业本上佐助的名字,好奇得问个不停。于是佐助只好教他写字。鸣人的字简直是鬼爬体,他一边写,一边捏着蜡笔大惊小怪地嚷嚷:“原来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看起来就很帅气!”写了好几行,又在最后写上佐助的名字:“这个我也学会了,就和画画一样,很简单嘛,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为了听一句夸奖追着佐助床头床尾到处爬,最终一不小心还真被佐助给踢下了床。两个人只好别扭地盖上被子,安心睡觉。到了半夜,佐助醒过来,发现鸣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给抱住了。
  他的衣服鸣人穿不了,佐助只好偷偷拿哥哥的旧衣服给他。那一身橘色的浴衣换下来,还是佐助帮他洗好的——这个白痴不会用洗衣机。
  佐助几乎要习惯这种回家之后有人等待和需要的幸福感。鸣人会在他出门的时候送他离开,有几次佐助隔着车窗户,看到了他像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神,胆怯又羡慕。他看着佐助离开,隔着一扇车门,使劲地挥着自己的手,让全车的人都稀奇不已:“是佐助君的哥哥吗?”
  回来的时候也是一样,从佐助第一天告诉他“晚上回来”开始,他总是在傍晚时分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无所事事地等待着什么。只要车轮的声音响起,就必然抬头看上一眼。有一天大巴车在路上抛锚,很晚才到家,天都快黑了,鸣人也坐在台阶上,看到他下车的时候,一双蓝眼睛在暗淡的天色里闪闪发光,他用草编了一只狐狸送给佐助:“我和别人学的,是不是很厉害?”
  他的东西全堆在自己的房间:一只狐狸面具,一身橘色的浴衣,一双不太合脚的木屐。
  那天晚上,佐助把那只草编的狐狸放在床头,决定了一件事情。
  “你想要和我一起上学吗,我会给妈妈打电话,到时候我们就一起上学。”他虽然说得这么想当然,自己却也不太确定。
  鸣人的样子简直像是要哭出来了,他的表情皱皱巴巴的,让佐助别扭地往他的嘴里塞了一个饭团,这下才把鸣人的嘴堵住。关灯后他们抱着各自的枕头,鸣人又说了好多遍:“你真好。”弄得佐助不得不干巴巴地命令他立马闭嘴睡觉。
  “我睡不着……”
  “……”
  “我会见到你的爸爸妈妈吗,我是不是脏兮兮的,他们会喜欢我吗,我要不要再洗一个澡。”
  “笨蛋,你不是已经洗过了吗?”浴缸里的热水还是自己教他放的。
  “有点困……”
  “……”
  “……”
  好歹可以安安稳稳睡了,这也是一件好事吧。
  第二天佐助上大巴车的时候,鸣人看起来那么的高兴,他在原地来回打转,挥着两只手向他说再见,看起来实在是太蠢了。佐助故意皱着眉,心里的小人却在跳舞。鸣人的脸从窗外流动着滑过去,大巴往前开,他在心里也说了再见。
  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会需要一些陪伴的礼物,女孩子们得到娃娃,男孩子则更多得到玩具,佐助对这些都不感兴趣。鸣人住进他的房间之后,他们分享了那么多的秘密,让佐助觉得自己需要的就是这个——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佐助就像希望得到一件礼物那样,想要将他留下。
  于是当电话那头美琴惊慌失措地询问他把什么人带了回家的时候,佐助却紧张而执拗地恳求她一定要把鸣人留下。他上学前鸣人还对他说自己会好好准备,不会让自己看起来脏兮兮的。
  佐助只好在电话里强调:“他很爱干净,也不讨人厌……”其实他还想多说点好话,因为害羞却死活说不出来。
  “好吧……他还在家里是吗,明天我和爸爸回来之后,我们再和你商量这件事情好吗,佐助?”
  美琴暂时答应了这件事情,虽然还不是百分百的胜利,但也离成功不远了。况且,他们还答应自己会回家。在挂断电话之后他几乎是感到快乐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家。大巴车在路上响着喇叭,佐助却一点都不感到烦躁,他看着外面的风景不停流动,兴奋得有些坐立不安。鸣人当然会早早地在门外等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肯定又会大呼小叫——这个笨蛋甚至会因为花洒喷出热水一边喊叫着“你好厉害”,一边高兴地拉着自己在浴室里转圈……或许从明天开始他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仍然像做梦一样。他到现在都还能回忆起那几个小时的所有细节——黄昏时分的台阶空空荡荡的,除了蚂蚁,就只有半只草编狐狸。残阳的光淡得有些冷,佐助拉开自己的房门,发现那件橘色的浴衣消失了。
  现实就像被水泡过那样惨白失真,最后只留下一部分肮脏的碎片。声音和人都开始变得混乱,时间和空间也失去了秩序。
  “佐助……你哥哥呢?他没……”
  “——他不是我哥哥。”


  4.
  糖果是甜的。
  他想。佐助将房间内的灯光全都关掉,让自己窝在椅子里,看着玻璃房顶外肮脏的天空。
  真是奇怪,这一天还是这样到来了。漩涡鸣人的离开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干瘪的时间,人们将这一天称作“降临日”,可它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的心底却怀有一种奇怪的,轻轻战栗着的情绪。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这份不合时宜的期待来自最初鸣人所说的那句话。
  那是某个夏天发生的事情。
  宇智波佐助在一天放学后被人堵在了学校外居民区附近的一个巷子里,三个混混吊儿郎当地伸手向他要钱,宇智波的衣服扣得一丝不苟,面对夹杂着下流话的要挟他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的手没有伸向口袋,而是拉开了制服衬衫最高的那枚扣子。
  几个混混还在嘲笑着什么,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就不合时宜地闯进了巷子:“拜托,让让,我有急事,拜托!”
  为首的高个子看到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学生无头苍蝇一样顶着一筐啤酒冲进了巷道,左摇右晃而又目中无人地想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高个子立马推搡着上前:“你他妈不长眼睛啊?”啤酒被这一下推得摇摇欲坠,这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穷学生骂了一句脏话。
  他没来得及甩上一巴掌,身后就传过来踢打的声音。那个小白脸居然和他们动手了。他个子不高,顶多是个国中生,但是动作狠得像是个练家子,拳头瞄着下巴抡,一下就让人嘴里见了血,让其中一人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动作很漂亮,但是力度却不够。倒下的人很快就怒骂着重新爬起来。高个子立马吐了口唾沫,一脚把身边的豆芽菜踢开,啤酒筐哐啷落地,泛着泡沫的酒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实在没想到今天居然丢人到真的需要和一个学生打起来。
  高中生还在扯着嗓子咒骂,却没人真的理他。巷子里发生的事情立马变得混乱了起来。三个看起来顶多也就十八九岁的街头混混,围成圈对付一个斯斯文文的学生,他们一开始并不一起上,但很快就发现这样反而会被防守者打得踉踉跄跄。拳头相交激起更大的恶意和怒气。他们连身后的吵闹声也听不见,不管身上的钝痛,而一味地挥拳想要让对方流血。
  国中生在围攻下,脸颊上挨了一拳,他没有倒地,而是卸开卡住脖子的那只手,拽着手臂顺势一个过肩摔,将另一个冲来的人一起扫在地上。
  “注意后面!”
  这声音从刚才起就吵得有点过分了,然而还是帮到了他。佐助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只来得及闪开一下,然后就听到了啤酒瓶爆裂的声音,酒液溅在他脸上,瓶子却是在高个子的脑袋上碎开的。
  他回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惊愕的圆脸。
  衣服脏兮兮的高中生手里捏着半个瓶子,还来不及说什么,他们就又被重新包围了。佐助的同伴要比他更会使力,他几乎是同时灵活躲避着两个人的攻击,就算挨打了也像没事人一样,下手的力道毫不留情,出拳时打得牙齿咯咯响,高个子倒在地上,捂着鼻子流出了血。佐助则比他吃力多了,体力上就和成年人相差太多,打架的动作也没一开始那么轻巧,他的同伴只能一边对付另一个人,一边尽量靠近他想要帮上忙。
  高中生被翻倒的啤酒筐绊倒,还没来得及骂出来,就看见对手抓着什么东西冲了上来,他试图起身侧开,却有些晚了。
  但他最终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喘着气的年轻男孩子一只手抡起了酒瓶,砸向了袭击者,他的动作利落优美,酒瓶炸开的时候连碎片都像雪花那样细碎地落下。
  这下的力度倒是够了。而且这才叫帅嘛。
  高中生没来得及夸奖同伴可以拿去拍摄电影大片的漂亮的动作,及时将他身后的最后一个人踹倒,正准备拉着同伴逃跑,就看到他的同伴杀红了眼似的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半个酒瓶。
  男孩子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手里捏着酒瓶,旁若无人地走向正要爬起来的一个混混,表情冷漠,黑色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浓稠的鲜血。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无措的恐惧。
  “佐助——”
  极端震颤的紧张中,一个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
  这是个有些炎热的下午。佐助感觉温度有些高,白皙的皮肤晒得发红——有可能是之前打架的擦伤,身边的人则已经开始流汗了。
  “喏。”他说着递出了一样东西。
  佐助没有接,那是一枚红色的苹果糖。于是穿着宽大高中生制服的男孩子悻悻地把糖拿到嘴边,掩饰般地咬了一口。
  “你在这里念书?”
  “啊?”他没有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坐在一堆废弃木料上,将自己从头到尾看了看,才拍着脑袋恍然大悟:“喔喔……不是,衣服是我用啤酒和别人换的。”
  然后就此无话。
  这一切的发展都有些超出了佐助的认知。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出乎意料,他居然一直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那时候他还是个无知的孩子,然而现在,自己已经十三岁了,和过去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鸣人用啤酒筐罩住了其中一个混混的头,拉住他一瘸一拐地往一家地下酒吧破破烂烂的后门跑。他们穿过鱼龙混杂的吧台藏了好一阵,躲到酒吧经理扯着嗓子喊漩涡鸣人的名字——这时候再也躲不了了——鸣人才遮遮掩掩出来。
  “好啦,我早就知道他会把我赶出去的,‘这种活你居然还想算日结’我都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啤酒也全撒了的说……早知道我们该把它们全砸掉,反正扣的是我的钱……”他说了一大堆想要缓解气氛,或者说安慰一下同伴——但是佐助却无动于衷。他看到了漩涡鸣人胸口破烂的、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工牌,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涂鸦那样潦草。
  上面的年龄是十五岁。
  这个年龄,兼职完全算是童工吧。
  老板都要偷偷摸摸雇黑工,这个白痴居然大大咧咧在工牌上写自己的名字和岁数。
  十五岁。
  宇智波终于开口说话:“你的面具呢?”
  漩涡鸣人抬起粘上糖屑的脸:“嗯,好像是送给别人了?……我不太记得……不过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你看,我一直有在找你的说!”他把胸前那张工牌拿出来,递给他看反面,上面歪歪扭扭就是宇智波的名字,潦草得不行,和漩涡鸣人的一样的丑。
  那个下午,他看着漩涡鸣人在一堆废弃木材上津津有味地啃掉最后一口苹果糖,突然间就接受了这个荒诞的事实。漩涡鸣人的时间和他的并不一样。
  已经过去了八年不是吗?那时候鸣人也有十二岁——现在已经八年了。
  这是怎样一个荒诞的世界呢?
  漩涡鸣人踩在一堆废料上,沿着一根木材往前,走得慢吞吞的,仿佛表演高空猫步的杂耍猴子,佐助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在挨上一顿打之后还能这么精力充沛。
  “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要我的糖,明明超级好吃……”
  “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啊?”
  猫步卡在了半空中,他们一上一下相对视。佐助停在原地,扭过身子看他,有些不耐烦似的。
  鸣人心里突然多出了一点大胆的妄想,这点希望指尖轻挠似的撩拨着他,让他觉得呼吸急促。夏季下午的微风让流汗的脑门也会觉得清凉,他们汗湿的手却焦躁地开始升温。
  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不是吗。以前你可不像现在这么矜持。
  他想说,但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鸣人还在他的头顶维持着那个愚蠢的姿势。
  “啊?”他很笨地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突然丧失了语言能力。
  佐助等着他开口。
  “啊。我……我——!”他“啊”了一声之后半天说不出话,紧接着突然开始鬼叫起来,佐助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漩涡鸣人晃动着,顶着一张表情夸张的脸朝他扑了过来。
  于是又一次,他被漩涡鸣人摆了一道。
  鸣人就像保龄球精准命中目标那样不讲道理地扑到了他身上,抱着他咣当一下摔在了一起。佐助的嘴都被他磕破了,疼得眼冒金星。两人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站起来,等到他们搞清现状同时睁开眼睛,却都愣住了。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念头。
  不管是这个突然的摔倒,莫名其妙的拥抱的姿势,他们对视的目光——亦或是相贴的嘴唇。
  那么一切本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佐助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是糖果吗,还是单纯的血的味道?他当时并没有马上想到这些问题,这些是他后来才开始思考的。
  事实上,意外发生后,他像是被十级危险感染物碰到了皮肤似的,火速推开漩涡鸣人,一张脸红红白白,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这个白痴!”
  漩涡鸣人的脸简直比苹果糖还红,提高嗓门胡乱嚷嚷试图掩饰内心的慌张:“你还敢说,你才是混蛋呢!”
  接下来的路途,他们不再说一句话。这下谁也没异议了,两个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他们隔着三四个人那么远的距离,并行着往家里走去——确切地说,是佐助的家。他们一声不吭,心如擂鼓。这个场景像发生了上千遍那样熟悉——仿佛他们相识已久,仿佛他们走向的是一个确定的未来。
  嘴上的伤口还在逐渐发烫。那天之后,很多次他再想到这一天的经历,心都会奇怪地跳个不停。佐助想,所以他才会这么讨厌糖果的味道。

 

 

  5.
  那半年来,他们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这是一段对他和鼬来说都很难得的日子。
  自从他们的父母因为实验室事故离世之后,宇智波鼬就退出了原先的机构,把自己关在了家里的研究室。他谢绝了所有科研组织的邀请,专心致志地研究这个时代的“味觉紊乱综合征”。
  “反正这个世界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佐助对这个观点不做评价,鸣人倒是听得一脸崇拜:“佐助,你哥哥超级酷啊!”
  啊,如果指的是每天捣鼓各式各样的药剂,然后吃完甜品之后立马跑去厕所吐个昏天黑地,这也算得上酷的话——漩涡鸣人的脑回路确实和正常人不一样。
  鼬第一次见到鸣人,彼时他正非常没有风度地从厕所吐完出来,发现弟弟回了家,带回来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子,他看到这个脸上有猫咪胡须的男孩子居然对着鱼腥味的奶油蛋糕吃得津津有味,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
  “你到底多少岁了?”佐助问他。
  佐助在巷子里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但他的胎记和眼睛太有辨识度了,即使如此,佐助在一开始还是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这个男生顶多也就十六七岁。但最后,鸣人却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让他不得不再次接受了这个奇怪的现实:他确实是漩涡鸣人。
  “我不记得了……虽然我每次都想记住时间,但是到处跑来跑去,完全就记不住到底过去了多少天。”他用两只手比划,伸出一根指头,又反复圈了好几个圆圈。
  “一千?”一千岁?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虽然我数不清,但肯定超过了!”他说得煞有介事。
  宇智波鼬像是研究小白鼠那样,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家里新到的这个客人:“张嘴?”
  鸣人张大嘴巴:“啊——”。
  “……”
  “嗯……牙齿不错。”
  “……”
  佐助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们:“哥哥。”
  鼬连忙举手投降:“好吧,嗯……鸣人君是吗,接下来我们来稍微做个检查。”他的样子总算变得严肃了点,拉开研究室的大门,绅士地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那个晚上,他们三个人围着一张餐桌吃了饭。宇智波鼬兴高采烈地给鸣人投喂了各种东西,尽可能地压榨这只小白鼠的的研究价值。
  “这是什么水果,超级——好吃的说!”
  鼬欣慰地点点头,将盘子一一推过去:“请不要客气,多吃点。”一边顺手在记录表上再添几行。
  “……”
  宇智波佐助简直像是电灯泡似的,索然无味地喝掉袋子里的营养液,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烦的要命。在进房间睡觉前,鼬把他叫住了。
  “学校的老师告诉我,你最近压力有点大……”他的表情很温和,像是闲聊时的随口一提,完全不像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佐助握住了自己的拳头。鼬总是这样。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批评他逃课打架的种种恶行,把这些摆在明面上来讲,反正学校的那群领导也肯定没少和他告状。这样反而对他们两个都好:一顿狂风暴雨的斥责总比温和的询问要让他感到自在一些,而鼬也不需要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包容者的长辈角色。
  “我知道你需要排解,但是打架的话毕竟还是会受伤不是吗,如果你不想上学,也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他看起来也有一点累,但还是露出了微笑:“好了,谈话就到此为止。佐助,去睡觉吧。”
  佐助不记得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进到了房间,或许是沉重,或许是烦躁,不管怎么说都算不上是一种愉快的心情。但一进到房间,这种情感还没来得及细细地品味,立马被房间里的人拍了个烟消云散。——
  漩涡鸣人在他的枕头上打滚,抱着他床上的娃娃自言自语:“什么?你也来自忍者世界吗……嘿嘿,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夸奖我,像我这样高手做这样的事情完全是应该的。”
  “……”他是什么时候进到的自己的房间?那只脚洗过吗就敢放在自己枕头上?不,就算洗过也绝对不行吧。
  “从我的床上滚下来。”宇智波佐助用手指着自己的房门,冷漠地下达了命令。
  然而他最后还是后悔了。佐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心软让他留宿在自己的房间。这又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可恶,我明明洗过澡了!”
  漩涡鸣人嘀嘀咕咕地抱着那只狐狸玩偶,背对着他,委屈地滚来滚去。佐助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声音简直像电子音:“再吵就滚出去。”
  之后安静了几秒,让佐助都觉得有些不习惯。但指望漩涡鸣人能听话还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没过一会,他就重新开始挑战自己的底线。
  “佐助。”
  “……”
  “佐助!”
  “干嘛?”佐助简直想用胶带封住他的嘴,扭过头,却看到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面朝着他的这一侧,他的一对眼睛就像晶莹剔透的玻璃珠那样在漆黑的房间里闪着光,声音微弱而紧张,像是在倾诉一个秘密:“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的说。”
  黑暗中,佐助的声音听起来怪腔怪调的:“……你在说什么啊,白痴。”
  “咦,为什么你的床上会有这个狐狸?以前就有吗?”
  事实上,是在鸣人离开之后才有的。
  美琴在一天之内接到了家里打来的两个电话,后者接通的时候,她正在收拾简易的行李,电话那头,她的小儿子突然告诉她说不用回来了。
  这通电话造成的结果却和动机截然相反,富岳夫妇最后火急火燎地递交了短假申请,买好了机票就立马回到了家,翻来覆去将近况询问了一番。他们的小儿子什么都没有说,情绪看起来却不太对劲。家里冷清得有些荒凉,美琴觉得愧疚,抱着佐助就流下了眼泪,她联想到儿子先前想要收留陌生人的请求,越发觉得后怕,之后特意留下来陪了他一周的时间。临走前,看到佐助桌上的一只草编狐狸,又给他买了一只大玩偶,顺带邮寄了一大箱的玩具。
  那一箱玩具几乎只在拆开时被碰过一次,之后就在储藏室里生灰了。
  “你的衣服是哪里来的?”
  “和以前一样,在衣柜里拿的啊,不过我感觉不太舒服,好像有点紧……”
  “……”穿不下才是很正常的吧。等等,这个笨蛋是不是熟练过头了?
  于是这又引起了新一轮的争吵,这个觉是彻底睡不了了。
  “你没有别的衣服吗?”
  “都说过洗澡换下来了嘛!”
  他自己真正拥有的衣服,只有那件橘色的浴衣,但那也是别人买给他的。
  佐助坐上大巴去上学之后,鸣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干干净净地再洗上一个澡。他把那件浴衣穿上了。
  那个下午,他早早地坐在台阶上,浴衣被理得整整齐齐,蚂蚁顺着手中的草叶爬上他的手指,鸣人的眼睛被阳光晒得刺痛,这温度却让他觉得愉快,于是他眨了一下蓄满了泪水的眼睛。
  但他最后也没能看到佐助的父母。吵架的间隙,鸣人突然间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你的爸爸妈妈不在家吗?”
  佐助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去世了。”
  鸣人像是被突然打了一拳那样无措,停顿了好几秒才开口:“……对不起。”
  佐助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尤其是在经历了和鼬的谈话之后的这个夜晚。
  他把灯打开,让屋子重新变得亮堂,鸣人眯着眼睛,很不适应的样子。佐助看到床头柜上摆着消毒水和药膏。
  “你的眼睛肿了……”鸣人突然说,一边傻气地用手指戳了他的脸一下。这微微的刺痛,让佐助有些不爽地推开那只手:“你自己不也一样吗?”他立马就抓住了对方的把柄——漩涡鸣人的脚踝简直肿得像泡开的甘蔗一样了。这种瘀伤往往刚受伤的时候看不出来,随着时间消逝才会逐渐显现。
  难怪鼬什么都知道。不想知道也难。
  背上的伤口摸不到,两个人只好光着膀子互相帮忙。鸣人的嘴简直像是烧开的热水壶,不断发出嘶嘶的声音。佐助只好一边上药一边叫他闭嘴。
  “你为什么会和人打架呢?”
  “和你没关系。”
  “喂,太冷漠了吧!我可是帮了你的说!”
  “打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个不停,你不疼了?”
  “混蛋!”
  虽然当时的情势应该用反击勒索来形容比较恰当,但对佐助而已也和一次约架没什么不同,所以他也懒得反驳鸣人的用词。当时他甚至是无所谓地跟着这群不三不四的社会流氓走到巷子里——谁能想到漩涡鸣人居然会从那种偏僻的地方突然杀进来。
  佐助需要的是情绪的发泄,而漩涡鸣人需要的则是钱。所以他才会在那种肮脏凌乱的地下酒吧打黑工,然后倒霉地碰上巷子里的佐助,最后还被酒吧经理赶出来了。
  鸣人去过很多地方,他对自己的定义类似于“未来穿越者”:“我醒过来的时候老是会发现自己到了奇怪的地方,不过这一点都不好玩。”说后面那句的时候他看起来失落极了。
  这种时间的穿越他并不能控制,它会在睡梦中出现,偶尔伴随着昏厥感,有时候也毫无道理——甚至走路的时候打个呵欠,一次穿越就发生了。而且每次都是去到未来,他从没有回到过去。
  那个约定的下午,鸣人抬起手指,让蚂蚁在指甲盖上爬动,他的浴衣被晒得有些热,蓝色的眼睛里蓄满温热的泪水。太阳那样强烈,鸣人闭上眼睛,眼睑下红色的世界却突然变得漆黑。
  “我觉得自己想睡觉,我看到了很多的星星从天上落下来了,但是你还没回来……”
  星星从空中落下,似乎要落在自己的眼睛里。鸣人用浴衣的袖子擦干净自己的眼睛,当眼睑再度睁开,他发现自己站在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霓虹灯的光线让这个夜晚的世界变得像酒吧的灯球那样迷乱,耳边的蝉鸣消失,汽车的车灯四面八方围绕自己,他们不断向自己鸣笛。
  一切就像碎掉的梦境。上一刻还是在下午,他坐在白色的台阶上,蚂蚁在他的手心爬动,佐助对他说:“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上学”。而在更早以前的一个傍晚,有人牵住他的手说,你是漩涡鸣人,你已经十二岁了。他笑得那么温柔,让鸣人觉得自己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他从男人手里接过那枚糖果,战战兢兢,仿佛接过的是一份触手可及的幸福。可每一次他觉得自己能抓住了,转眼间,他就再一次失去了一切。
  “你之前教过我,然后我就过了马路……”
  那身干净的浴衣最后变得很脏。天桥下一个流浪汉把睡觉的位置分了一半给他,他的女儿因为生病哭个不停,鸣人就把那只狐狸面具给取了下来。
  穿着这样一身衣服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不方便干活,行动也拖沓。但鸣人还是把它留着,直到不知道第几次的旅行再次开始时,鸣人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天桥下——他站在街边,左右张望着,仿佛从巢穴跌落的一只雏鸟,他要去到一个地方,但他该去哪里呢?倒计时数到零,所有人都挪动他们的脚步,他也该动。绿灯亮起,他试探着迈出自己的脚,但他最后做的,不过是茫然地从马路的一头走到马路的另一头。
  他在街头乞讨时,一个残疾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找活干。鸣人在过去十多年差不多都是靠别人的施舍过活,有人因为同情收留过他一晚,最后又因为他的疯言疯语将他赶走,也因此,他再也不对别人说旅行的事情。那个五岁的孩子大概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会愿意收留他的人了。
  在他十二岁那年,他听从这个残疾老人的建议,想要去找一份活干,但没人愿意要他。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做别针,一天的钱只能花在吃东西上——买来的面包还要特意送一半给那个帮过他的老人。干了三天,这份工作也没了。
  他不停地穿越,去到未来。每一次醒来,都要重新面对一个全新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世界。鸣人只记得给他买糖的那个男人告诉他,他已经十二岁了,从那天起他有意地要记住自己的年龄,每次醒来都要扳着指头数自己度过的时间。但他只有十个指头,他的记性也不太好。酒吧经理看到他的时候甚至不愿意递给他工牌,鸣人只好撕下香烟盒的一角,工整地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又犹豫着写下了自己的年龄——大家都是这样不是吗,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有这么一样东西。
  写完之后,他记起了另一个名字,于是他又在背面添了一笔。这一千多个日子以来,他问过许许多多的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佐助”是谁。
  他在小声的絮叨里抱着那只狐狸玩偶睡着了,这个夜晚变得异常安静。
  对佐助来说,这是八年的时间,对漩涡鸣人而言,则是异常漫长的三年。

 

 

  6.
  “这个世界要完了,所以不上学也没什么,上班也是一个道理,别犯蠢了,你还想出去打黑工吗。”佐助这么说。
  鸣人一开始还想争辩,但连宇智波鼬也插嘴表示赞同。虽然他刚点完头,就忍不住跑进厕所开始呕吐——今天的蛋糕是汽油味。
  他吐完之后才继续把话说完:“听说国内最近又有新发现的新型传染病的病例,虽然离这边很远,但警惕些也是好事。”
  鼬帮弟弟正式申请了休学,所以佐助有大把的时间浪费在家里的实验室,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和漩涡鸣人斗嘴。他用仅有的耐心教会了鸣人握笔,告诉他怎么写字。宇智波鼬则时常端着蛋糕让鸣人尝味道,根据反馈去改良药水。
  “这个世界要完了”并不只是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当鸣人学会认字之后,他用仅有的知识看懂了茶几下垫脚的半张报纸。
  “未知磁……磁场变化,将在未来出现,或……或许带来一场……无非,无法应对的……呃……”
  “浩劫。”佐助好心地帮他念完。
  “什么意思?”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你太笨了,把盘子洗掉吊车尾。”
  “什么?不许小瞧我!”
  好在鼬及时制止了这场小学鸡斗嘴。他用通俗易懂的话给鸣人解释了这个新闻的大致意思,顺便补充了前因后果。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所居住的这个星球出现了问题。大概在三十多年前,有人观察到夜晚的天空在某个瞬间变得像白昼一样亮,伴随着磁场的强烈波动——连人体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不适,但这并不是人类认知上的任何一个天文奇观,所以没有谁料想到会有这种事情。
  人们几乎以为天外撞来了一颗小行星,但是亮光消失后,夜晚再次变得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因为有一些无人的建筑消失了,在亮光消失后,它们就像被海浪冲走的沙滩堡垒那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当人们几乎笃定地以为它们在这个世界不复存在时,这些建筑却在几十年后以瓦砾的形式再次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某一角。——就像一个人在一个星期后在犄角旮旯里发现失踪的钥匙。
  近三十年来,人们一直都在研究这场异变背后隐藏的秘密。——最后却一无所获。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事情。
  磁场异动后突然出现的那些破碎的石雕、瓦砾,无不提醒着所有人:有一场不同寻常的灾难将要到来。
  在那个亮如白昼的夜晚,一些人在昏迷时梦到了一颗飞来的行星,但磁场的波动平息后,亮光和行星却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那些无人的建筑物一样。
  它会不会以同样的形式回到这个世界呢?
  随着近几年来星球上的各种异变增加的趋势看来,这个结果几乎是肯定的。
  大概十年前,一次磁场波动给这个星球带来了奇怪的改变——所有人都失去了他们的味觉。对人们来说,食物的味道变得怪异,除去特定的几种东西,几乎所有吃的都难以下咽。
  即使这样,食品行业也没有完全被击垮,制酒业在各行各业的大萧条阴影下发展得更是如日中天。出问题的并不是食物,而是人们的味觉——漩涡鸣人的反应更是验证了这一点。也是在近几年,人们在技术提升的支持下开始降低成本,生产能被大众接受的营养液代替普通食物,生活才变得不那么艰难。
  鼬也因此对鸣人格外好奇。他拿自己试验药剂,把根据自己的味觉做好的食物端给鸣人尝,从中得到反馈,次数越来越多,作案也越发熟练,甚至都不用询问结果,就能从鸣人青青紫紫的脸色里得到答案,丢下烂摊子一头扎进实验室:“佐助拜托了!”
  “……”
  半年来,除去研究“味觉紊乱综合征”,鼬也一直在找出鸣人“时间穿越”背后隐藏的秘密。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能穿越的话,或许所有人能直接穿越到‘降临日’之后的未来,但我们又怎么能知道这一天的时间呢?”
  他们的生活平淡而充实,几乎忘掉了报纸上铺天盖地宣传的种种灾难。
  漩涡鸣人出门买番茄失踪的那天,宇智波两兄弟终于意识到他们遗漏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起初他们并没有立马发觉,佐助着急地找了一个下午,最终在他们家附近的一个公园里把人找到了。鸣人睡在公园的长椅上,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把人背起来,让鸣人的脸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宇智波佐助惊讶地发现那袋小番茄还是凉的,就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
  鸣人靠在他身上沉沉地睡着,半梦半醒之间重复念叨着一个词。
  “陨石……”
  当他醒过来后,佐助问起这件事情,鸣人居然对此一无所知,一张脸傻乎乎地看着自己:“我是不是迷路了,好像怎么找都找不到方向……”
  宇智波鼬一反常态地皱着眉,把漩涡鸣人推进了研究室。
  “他的身体里独立存在一个小型的磁场。”他说。

 

 

  7.
  一切灾难的发生都是有迹可循的。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他们真正意义上地吵了一架。佐助愤怒地指责鸣人不应该单独出门,醒过来之后还搞不清楚现状的漩涡鸣人则委屈地回嘴,进一步激化了矛盾,虽然这场战役完全是鸡同鸭讲,但两人最终却闹得很不愉快。
  鼬劝架失败,眼睁睁看着弟弟甩上房门,只好先简单地把鸣人安慰了一顿。
  “佐助他……前几天跟我说想要转学。他是一个很别扭的人呢……”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生气……”他拎着那一袋子番茄,垂头丧气的。
  鼬倒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这事情还是自己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他以前很喜欢番茄,但现在已经尝不出来味道了,不过他老是不吃东西也没什么办法……或许要由你来多监督他。”
  宇智波鼬告诉他,他们世界里甜品和番茄的味道,就和鸣人尝到的那些试验蛋糕的味道一样奇怪,所以佐助对许多食物都非常排斥,连营养液的味道也让他觉得恶心。
  “没什么办法吗,尝不到味道真是……太可惜了。”鸣人记起佐助恨不得捏住鼻子,忍着嫌弃给他切蛋糕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心疼。
  “或许以后会有吧,”鼬停顿了一下,“在此之前,我想要请求你一件事情。”
  佐助没把房间上锁,但那天晚上他睁着眼睛数着指针转到十一点,漩涡鸣人却还没有回他们的房间。
  鸣人是特别的。
  他很早之前就感受到了这一点。但做这个定论却不仅仅因为他的奇怪的能力。
  鸽子依据磁场判断方向。对漩涡鸣人来说,这则完全是谬论。“不是生物磁场,他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磁场的存在,虽然现在很微弱,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类似于鸽子被磁场干扰,所以他才会在外面迷路吧。”
  鼬是这么说的,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试图缓解一下室内过于安静的气氛——尽管漩涡鸣人比鸽子笨多了。
  但他们都意识到,鸣人并不是简单地走丢了,事实可能是他无意识地穿越了一次或几次时间,只是这一次非常凑巧,他幸运地到达了同一天,甚至走在了另一条相似的路上。
  但鸣人太过迟钝,完全就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论是佐助或是鼬,他们都敏锐地发现了这件事情。鼬比他知道的更多,尽管明面上没有太大的进展,但私底下肯定有更多的调查。他采集了鸣人的血液,还不止一次,但告诉弟弟的消息却不多。
  “类似于一种生物感染,和病毒不太一样,更像是真菌,但也不是,他们是共生的联系,这种生物的结构很特别……”
  佐助唯一能知道的是,鸣人的身体里寄生着一种目前没有任何人了解的生命体。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接近半年,安逸的时间让他忘掉了潜伏在水下的威胁,现在,蛋糕的一角开始腐坏,霉菌开始滋生。——漩涡鸣人还会离开。什么时候呢,下一年,下个月?还是……
  他没敢想下去。
  鼬告诉他,如果这种生命体像已知的病菌一样可控,或许可以尝试研究阻断类的药物。但这需要时间。而且谁也不能保证这种药物最后就是有效的。
  佐助突然意识到了自身的愚蠢,他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连灯也不开,慌慌张张地要打开门出去。鸣人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呢?他是在生气,还是已经离开了?
  他刷拉一声拉开门,脚边立马栽过来一个匍匐的东西。鸣人像鸡蛋一样骨碌碌地滚到了自己身边。
  “哇!”
  佐助被他吓了一跳,虽说松了一口气,但语气也不太好:“你蹲在门边做什么?”
  “你都不给我开门,我等了很久的说!”他慌慌张张地想要解释,给出的理由却气得人发笑。
  佐助忍无可忍地用赤脚给了他一下:“笨蛋,没锁门进来不就好了?”
  漩涡鸣人又气又羞地捂住自己的屁屁:“你这个混蛋,我才不要和你一起睡呢!”
  这句话被他们默契地咽了下去。
  关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睡不着。
  黑暗中时钟滴答轻响,鸣人抱着狐狸玩偶,终于还是主动开口了:“佐助,如果有一天我又迷路了,我还能回来找你吗?”
  宇智波佐助捏紧睡衣的一角,紧闭的眼睛不安稳地动了动:“你以为自己还能找谁呢?”
  天底下难道到处都是像自己一样可怜的道德标兵吗?——既不需要他的生产价值,也不贪图他的研究价值——就算是,也不见得有人会收留漩涡鸣人这个傻乎乎的白痴。漩涡鸣人老是嚷嚷着要去打工和自己唱反调,佐助则满门心思想着怎么把他拴着带去上学,不让他闯出更大的祸,佐助完全不缺那点钱——他看起来很像那种穷凶极恶的收租公吗?鸣人倒好,完全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真是烦死了……
  鸣人动了动,声音听起来很近,也很高兴似的:“谢谢你。”
  佐助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他回忆起鼬说这句话时露出的笑意,感到心里变得格外温暖。
  他们之间的氛围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佐助却像是突然被发条驱动了似的,翻身起来摸索了一阵,然后重新倒回被窝。鸣人的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分地扭动,感觉到佐助忽然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心里被塞入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所聊过的最后一个话题,是鸣人过去的经历,佐助因此得知他曾经有过两三段相对比较漫长的旅行。鸣人曾经在福利院待过,大概在八岁时,他去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再次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所拥有的一切,然后再次在新的地方生活了两年,之后再次穿越。
  佐助听他凌乱的叙述,渐渐的也有些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感觉裸露的手臂被吹得有些冷,佐助就醒了过来。鸣人已经睡着了,抱着那只狐狸玩偶撒手不放,看起来相当满意。
  这只玩偶明明是自己的,以前总是像个吉祥物一样摆在床头,好让人觉得房间并不是那么孤单。现在漩涡鸣人却把它给霸占了。
  佐助有些生气似的把那只玩偶夺了出来,扔在一边。——这件事情干完,他立马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羞耻感,这是在做什么?
  鸣人哼哼唧唧地动了动,很不安似的地在被窝里摸索着什么。佐助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玩偶给他塞回去,鸣人的被子却再次鼓动了一下。
  他突然抱住了自己。
  鸣人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自己的颈窝,四肢像爬树的猴子一样缠住自己,佐助立马僵硬地感受到紧贴着的来自鸣人身体的温度。
  但那天晚上,他可能真的很困,所以他没有推开鸣人。鸣人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佐助最终轻轻地回抱住了他:“你一定要记住号码,知道吗?”
  漩涡鸣人胡乱地应了两句,佐助就在他耳朵边把号码又念叨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他也很困,最后,他们就这样抱着在一起睡着了。
  那天夜里,佐助做了一个模糊的梦。
  他在荒无人烟的地面上仰望天空,苍穹下的自己就像尘埃那样渺小。
  “每次要去到一个新地方的时候……我闭上眼睛,会看到星星从空中落下来。”这是鸣人对他说的话。
  佐助抬头去看头顶亿万年前的那些星光,那些星光显得冰冷而无情,他的眼睛始终睁不开,可他又看到了天空,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做梦吗?天空有什么东西要落下来,佐助的视线突然被一阵刺眼的白光填满。
  在刺目的光线中,他突然喘着气醒了过来。窗外的天空已经亮了,有啾啾的鸟叫声传入卧室,时间应该还早。佐助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去看枕头的另一侧。
  那一侧是空的,枕头的一角下压着漩涡鸣人破破烂烂的工牌。

 

 

  8.
  “降临日”的夜晚看不到星空。
  时间已经是9:37,佐助仍然在等待着。
  他等待着两样东西,尽管他知道或许在最后他只能看到其中的一个结局。人们根据未来穿越者的最后一次的跳跃,算到了他所到的落点的时间,现在离那个时间还有十分钟。
  这是一次愚蠢的尝试。那些政府官员一定是脑袋里长满了菌子,才会慌不择路让漩涡鸣人做出这样的选择。毕竟他从没真正做到过穿越到特定的时间。
  谁能知道灾难发生的具体时间呢?就算是漩涡鸣人也不可能做到。而且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如果磁场异动后出来的是一颗陨石,或许人们还能想出点办法——但如果真是一颗行星,所有人都会在这个夜晚死去。
  对政府官员们来说,这已经是往好的一面想了,漩涡鸣人有极大的可能只是随机到达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十分钟过后,如果天灾没有发生,他的行动就失败了——这恰恰是佐助要的。
  如果是这样,最好的结果是佐助能在他出现后及时找到他,最坏的结果就是在找到他之前,漩涡鸣人再次从他的时间里消失,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尽管佐助不愿意承认,他心里也知道,最后等待他的很有可能就是最坏的那个结局。
  鸣人在离开之前,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他在醒着的时候就在不停吃药——九号病的阻断药,针对曲状霉菌的抗生素。那么多白色的、黑色的药片,一大把一大把扔进嘴里,鸣人连眉毛也不皱,甚至还能拿着输液瓶苦中作乐。
  佐助知道他尝不出味道,但这只会让人更加痛苦,缺失的味觉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病人,自己已经不再是正常人。
  佐助本来做好了打算让鸣人在低温下冬眠。这些也都和医生商量好了,他做好了全部的计划。
  在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尝试研究新型曲状霉菌感染的特效药——这原本也是他的计划之一,最终他们也真的获得了一些重要的进展,至少特效药已经进行到了三期的临床试验,针对肝脏和肺部各个器官的真菌感染也有了针对性的治疗办法。
  佐助原本等待的就是这一天。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漩涡鸣人活下去,如果在时间所剩无几的情况下,自己也没有找到拯救他的办法,那么世界末日到了,他们就一起死去。
  但鸣人最终先他一步选择了离开。
  宇智波窝在椅子里,看着电子时钟的数字不断跳动,一开始他并不觉得那么难熬,但是当时间逼近最后三分钟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动。
  他所在的这片居民区异常的安静,佐助几乎听不到除了自己心跳之外的任何声音。他看到天空中的另一个月亮发出微光,就像是蛋壳里脆弱的一点胚胎。随着降临时刻逐渐逼近,越来越多的人都选择沉睡,人造月亮已经发挥它的作用。佐助等着一次毁灭的降临。到时候,包被着这世界的脆弱的蛋壳会在瞬间被击碎。
  世界上仿佛就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这一会儿他想起来自己曾经读到的一个问题:如果世界上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你的门在某刻被敲响了,那么,你会不会选择开门?
  佐助的选择几乎是肯定的。对他来说,这个故事的发展,或者故事的结局都无关紧要,他真正需要的,只是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
  那一刻曾经让他活了下来。
  漩涡鸣人在他们再次相遇之后,再一次消失了三年。佐助在第一年办了新学校的入学手续。他对鼬说,自己有些厌烦过去的生活。
  佐助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争论和无休止的情绪发泄上,开始了他的新的人生。以前那些对于他家庭议论的风言风语不再出现在自己耳边,他的生活变得单调,然而却极具指向性。跳级到高中后,又开始准备大学的申请,他放弃了像原先一样只一昧跟随鼬的脚步,决定大学跟随导师研究生物磁场。这是他自己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但还没有正式进入大学,生活却又出现了新的转折。
  他和鼬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起因是一封邮寄的邀请信件,佐助并没有拆开信,但却看到了信封上端端正正的署名,红色的字体刺目扎眼,是他们的父母曾经所在的科研机构。
  当天晚上他们就吵了一架,半夜里鼬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家。没有一句留言,也没有一个解释,什么东西都没给他留下。
  “爸爸妈妈不就是因为这种原因才会死吗,什么上级的指示,完全就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为了这种东西……”
  在他发表这番发言的时候,鼬甚至没有一丝情感上的波动:“我已经决定好了。”
  “……为什么要去,理由呢?”
  宇智波鼬拾起地上的碎片,他的袖口轻轻晃动,佐助看见他手臂上有一道缝合的伤口。鼬的视线像玻璃碎口那样锋利:“这和你无关……你太幼稚了,佐助,所以你什么都不会懂。”
  在那之后大概两个月,他再次见到了漩涡鸣人,那一年宇智波佐助十六岁,漩涡鸣人是十七岁。
  然后又是两年过去。

 

  9.
  黑暗里,佐助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在爆炸发生之前,鼬还在对他大呼小叫,他们险些要打起来,但是天花板震塌下来的时候,宇智波鼬把他推进了地下室,金属门在他们面前被关上,然后鼬突然抱住了他。
  几乎要击穿耳膜的轰鸣声响起之后,世界就变成一片黑暗的坟场。仿佛他们在火焰中粉身碎骨,重新回到了物质本源的所在之处,变成了原子之外的更小的粒子,遵循着轨迹围绕着一枚能量的核心转着圈。
  这个世界太过安静了。
  佐助感觉自己身上黏糊糊的,半个身体完全没办法动弹,他吸进了许多的灰尘,但他咳不出来。覆盖在身体之上的另一具身体是柔软的,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就像他们还是小孩子时那样亲密,那时候他靠着哥哥睡着了。
  他伸手去碰他,摸到的是一节逐渐变得僵硬的肢体,佐助的手指艰难地挪动——他摸到了皮肤上缝合线的蜈蚣般狰狞的纹路。
  哥哥。
  他睡了过去。
  这是个很悠久的梦。最开始是鼬在说话,他在厨房里举着平底锅,他在说什么呢?佐助没能听见,然后美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从佐助身边经过,去到冰箱旁边。冰箱门被打开,她从新鲜的番茄、青菜和豆角间拿出了一提新鲜的鸡蛋,嘴唇开合着,佐助注意到她是在对爸爸说话,她的样子那样温柔,眯着眼睛露出一个佐助最最喜欢的笑容,然后轻松地趿着拖鞋去到厨房。
  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他旁观了很久,仿佛观赏一部默片。这时候,鼬突然回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温和,于是佐助叫他:“哥哥。”
  “马上快好了,佐助。”鼬向他展示锅里的那枚煎蛋,形状规整而漂亮,中间是浅黄的溏心。
  妈妈也对他说:“好了,佐助,去洗手吧,爸爸已经在餐桌边等你很久了。”
  他几乎闻到了煎蛋的香味。窗外的阳光透过报纸洒在餐桌上,那片纸张简直变成了蝴蝶翅膀。富岳从报纸上抬起目光,向他招了招手,不用说,肯定又是要询问自己在学校的近况。这种日子毕竟少而珍贵,于是佐助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想要走动,但是转眼间,一片刺眼的白光从天空中突然出现,有什么东西沉沉地砸向了自己。
  在意识回归前,他像是度过了一万年那样漫长的时间。白光消失后,他回到了那片空旷的沙漠,头顶是缀满星星的苍穹。周围空旷而寂寥,他像是沉入大海的一枚孤独的砂砾。
  “鼬失踪了。”
  “……我会找到你,我们做个约定……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说。”
  “你还真敢说大话,是谁居然忘掉了手机号码?你这个……超级大白痴。”
  “把号码写在身上不就好了,写在纸上太不方便啦……我可是有话直说说到做到——你快把手伸过来啊!”
  “……你是小学生吗?”
  一只右手不情不愿似的轻轻伸出,用小指去够另一只手的小指。他是想握住那只手的。
  但佐助没有碰到。这个世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这个原子的世界里转圈,没有规则,也没有目的。在那之后很久,他突然间就停下了。首先出现在他单调世界里的,是叮叮咚咚敲击的声音,它像叩响了一扇紧闭的门扉那样,在一潭死水里溅起涟漪。

 

 

  10.
  在地震的救援活动中,很多受难者都是通过声音来传递信息。当金属另一端传来缓慢但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的时候,漩涡鸣人简直要流出眼泪来。
  他徒劳地挖了几个小时,然后救援人员才不情不愿地赶到现场。
  人们大概挖了一天一夜,才在废墟中开出一条通道,黎明时,有个声音轻轻喊他佐助,宇智波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伸出手,但是对方紧紧地拉住了他。他们在塌陷的地下绑好救援绳,做好了一切之后,才在逼仄的通道里往地面上升。
  中间佐助昏过去了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大概是在救护车里,除了鸣人之外,所有的人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漩涡鸣人灰头土脸的,两只手的指甲盖全裂了。佐助说不出话,也几乎动弹不得,正好方便漩涡鸣人涕泗横流地讲些奇怪的话——反正这下没人能堵住这张嘴。佐助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嘴巴开合着,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滚烫的眼泪噼啪地落在自己的脸上。他们被送进医院急诊,佐助要被推进手术室了鸣人才不得不松开他的手。
  漩涡鸣人被强制留在候诊室里,一个护士看见他的手指,想要拿酒精替他处理。“家属是哪位?”医生抱着一大堆材料推开候诊室的门,护士扭过头正要出声。
  那张座椅上却是空的。漩涡鸣人再次消失了。
  雨过天晴后的一个下午,一个自称是宇智波的男人来病房里探望了他。
  佐助头也没转,只是安静地看着天空的一角,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客人则自来熟地坐在了病床边上。
  “佐助,下午好。”他说。
  男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但他也并不在意:“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情的,关于鼬——你哥哥的事情,你不想知道吗?”
  鼬是自杀去世的。
  在佐助十六岁那年他们吵完架之后,鼬就再也没出现过。在他失踪的两年里,佐助在哥哥遗留的记事本里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地址,他调查了所有和这个地址有关的信息,最后在邮局发现了哥哥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件。
  这是一封特殊的寄存信件,上面写着的地址和记事本里一样。佐助最后还是擅自拆开了信封,看完了信件的所有内容。收件人的名字很奇怪,只有一个“四”。除开一张薄薄的信纸,信封里还有一枚密封包装的白色药片。
  他几乎是颤抖着看完了整封信件。在寥寥几行的凌乱书写中,他确定了一件事情:鼬对自己进行了某种危险的临床试验。
  “……目前情况还算良好,九号株寄生的情况稳定,不可控的因素也得到了暂时的抑制,如果我们能到达未来的话,那么这又是一个新起点,比我们出生时还要高的起点,我们看过去的我们时,是不是也会像现在批判牛顿经典力学时那样轻蔑呢,这一切简直太过于美妙,过去和现在,包括未来,原来也仅仅只是时间的尘埃而已……”
  佐助没办法形容那封信件里字里行间所透露出来的狂热,他立马就猜到鼬做了什么。
  ——他抽取了漩涡鸣人的血。
  鼬想做什么?去到未来吗?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他捏着那张信纸,感觉到后背爬上来一阵可怕的寒意。宇智波鼬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看到的永远不是真相,鼬很聪明,他倒是和你断绝了关系,同时也利用了你,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有疏忽的时候——他不会想到你会在他死之前提前发现那封信,收信人的名字留下了很多把柄,这就让自己暴露了,最后你还是找到了他……”
  “那枚药是什么?”佐助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呼吸,他的眼睛通红,附着在眼球上的血管几乎要爆开。
  客人将氧气罩盖上他的口鼻:“冷静点。”
  “九号病的阻断药而已。虽然大部分人都用不上,但是那个叫漩涡鸣人的男孩子会需要吧……你看,他或许是打算把地下室的东西也一起炸掉,但最后你出现了。”
  他把一叠信件和记录报告扔在床边:“不用还给我。也不用特意感谢我。”
  佐助的视线有些模糊,氧气罩下他的声音有些失真:“九号病是指什么?”
  “噢,”客人的声音突然扬起,似乎有些惊讶似的,“我忘记了你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但没事,你迟早会知道的……好好休息,佐助。”
  他拉开门,出去了。

 

 

  11.
  他出院前的一个多月里,新闻几乎是只围绕着一个话题展开。
  “九号病”。
  这是一种某一天突然在全国爆发的传染病,有人说是几年前新型曲状霉菌的某种变异株,也有人说是磁场爆发所带来的另一种疾病——就和这个时代的“味觉紊乱综合征”一样。
  这种传染病不同于人们先前所了解的任何一种细菌、病毒,亦或是真菌,它的大规模流行虽然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恐慌,但到目前为止,政府也都在尽力地安抚群众。
  佐助是在出院前一天,被正式确诊感染“九号病”。他不关心为什么护士会临时让他进行血液检查,但是她向他报告医生的诊断结果时,佐助听见了关键的字眼,他突然问她得了这种病会怎么样。
  “或许暂时不会有事,这种病就像通胀的钞票那样泛滥,医院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死亡病例呢……”
  “我们给你注射了抗生素,所以曲状霉菌的感染也及时被阻断了……你的血液指标没什么问题。”
  这后半句话佐助没有听见。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处于这种神思恍惚的状态,偶尔能集中注意力,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完了那些信件和报告,被迫接受了目前为止所有的现实。可是他的生活仍然一片混乱。
  手术后醒过来没多久,一个自称是政府机关工作人员的男人就给他带来了乱七八糟的纸质文件,简而言之,他们要拆掉原宇智波家的住所。佐助并没有过多纠缠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过多久,拜访他的客人好心地告诉他,他的家在被搜查一遍之后围上了警戒线,没过多久就会连房带墙一起推倒。他们都知道其中的原因。自称是宇智波的男人一开始就知道,而佐助则是在看完相关报道之后猜到了一切的真相。
  鼬伪造了一起意外爆炸的事故。爆炸发生之后,实验室的危险标本全都泄露出去了——包括一部分新型曲状霉菌的标本,和所谓的变异株。
  难怪那天的救援现场,所有的医护人员都穿着隔离服。
  “九号病”不是来源于磁场的突然爆发,而是一起人为的实验事故。
  漩涡鸣人。
  他再次默念这个名字,佐助确定那天自己看到了他,从医护人员和救援人员的口中他也能确定这件事情。爆炸发生后,那一片实验区本来都要被封锁,但废墟里有人却在焦急地求救。
  施救并不容易,越接近被困人员则越变得困难,地下室并没有完全坍塌,因此挖到下层时只能由人小心翼翼地爬进去靠近被困者,但通道也非常窄,最后所有人决定让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爬进去试试。
  医院的一个实习护士说自己亲眼看到这个男生消失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说的话。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不是已经看过那些报告了吗?”
  “制造一个月亮,这就是你的计划?”
  “这不只是个无趣的景观物,相信我,它并非真正的月亮那样没用。通过这个装置,我们能够控制所有人体内的磁场,当强度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时候,人们就能安然地入睡……没有纷争和暴力,你看看你的父母,甚至鼬,他们是怎么死去的呢?”
  “这也是你哥哥的愿望,不是吗?”
  佐助并不相信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最后制造出一个月亮,但几乎所有的可能都被否决了——除了那枚药片,还有鼬手臂上的那条伤疤。
  但鼬最后死了,去到未来的可能性等于零。
  所以还有其他解释吗?
  他不清楚。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宇智波宅拆迁前,居民区被一大批人涌入,甚至影响了拆迁的进度。这件事情甚至上了新闻,佐助没去听被采访人漫天的叫骂,他蜗居在新居所沙发的一角,什么也不做。手机开机之后,他才发现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在爆炸前打来的,他试着拨回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
  她说:“……不好意思,你可能打错了。”
  一天里,他所做的事情几乎就是吃东西和睡觉。前者是因为某个白痴的警告才这么做,后者则是他生存的需要。
  这种生活让他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他的手机维持着开机的状态,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一个电话也没有接到。

 

  12.
  佐助二十一岁生日前的夜晚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沙漠里,天空的星星就像水滴那样要从天上落下。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二十三号的下午了,外面正在下小雨。
  出乎意料,他决定出去散散步。
  在途径一座石桥的时候,他听见桥下有人在呼救,一个年幼的孩子在水里挣扎,桥洞下的一个流浪汉立马跳了下去。天空还在下雨,但桥下的水流却比往日湍急。
  佐助皱着眉,提前打了报警电话。在男孩拽住浅岸边的白茅草的时候,流浪汉的脑袋突然消失在肮脏的水流里。
  “这里!抓住我!”之后又是扑通一声,居然又有人跳下来了。
  佐助觉得这声音实在有些熟悉,他立马将身体越过栏杆去看,看到了水面上浮浮沉沉地漂着一个金色的脑袋。
  鬼使神差,宇智波佐助最后也跳了下去。他做这件事情完全就是下意识的,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了。佐助甚至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简直有些犯傻,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河水把他们冲出去几十米,越到下游水流越湍急。
  但那天发生的事情很怪异。佐助最后没能找到那个金色的身影,而流浪汉在下游一百米的地方上了岸。佐助叫来的警察倒是发挥了该发挥的作用,他们好歹把自己给救上来了。
  搜寻队找了一个晚上也没能找到漩涡鸣人,第二天,雨过天晴,河水变浅,人们什么也没发现,连尸体也没找着。一星期过后,警察告诉他,或许是你自己出现了幻觉。毕竟连流浪汉也不确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谁。
  从那天起,佐助几乎每天都要出门去到那座桥附近。他坚持了三个月,但一无所获。
  八月末的一个雨停的下午,他从桥边经过的时候,看到救护车停在水岸附近,人们将一具尸体从桥洞里抬出来。大家议论纷纷,围观的人把路都堵住了。
  佐助虽然觉得反感,但也只能在缝隙中穿行。他厌烦地躲过中年人的推搡和不知事的孩子们的拥挤,尽量离开这披盖着悲悯幕布的戏台。一些人的声音细碎地传到他耳边。
  “死了?”
  “当然死了,已经盖白布了……”
  “是传染病……”
  “有人看见他已经发霉了……”
  冬天到来的时候,一个晚上他从研究所回来,家里冷得几乎要结冰,他把地暖打开,全身都不那么冷之后,手指才能感觉到温度。
  鼬留下的资料大部分都在他们家被拆除时被人带走了,仅剩的那些只有他工作地方的地下室里没有被毁掉的部分。佐助并不那么清楚自己这时候为什么迫切地想要找点事情做,他从叫阿飞的宇智波男人那里取走了一小罐地下室里遗留下来阻断药样品,和自己有的那枚做比较,或者干脆在实验室里研究“九号病”的病原体,有时候忙到深夜才回家。
  他在深夜打开家门的时候,偶尔也会幻想着漩涡鸣人在下一刻突然出现,哪怕像某个夜晚他突然扑到自己脚边那样出现也无妨。这些年他没有换过号码,而是新买了手机,再多办了一张卡。他也没有主动接触过曾经探访过他的客人,尽管过去人造月亮的想法已经变成了惊骇全世界的“月之眼计划”。
  他还活着,或许是因为习惯,或者是因为鼬,又或者是因为漩涡鸣人的那句“我会找到你”。
  冬天的味道像雪一样冷,什么时候会下雪呢?已经十二月了。那个白痴到底去到了哪一年,总不会等到自己老得掉牙了他才愿意及时地出现吧?
  他倒进被褥堆,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一个陌生号码,奇怪的前缀和后缀数字。
  佐助打量着这个号码,安静地让它响了七八秒,铃声变弱时才准备接听。他的手指总共滑了三次,才让这部老手机的绿标成功地震动。接通后,佐助决定听对面的人会说什么。
  但对面居然也是安静的。
  有五六秒的时间,他面朝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维持接听的姿势,对方没有说话。佐助在这个时候才有点慌乱。
  他的声音嘶哑:“喂。”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急促。佐助听着听着,很想骂他笨蛋,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几秒后,对面才传来吸鼻子的微弱声音:“佐助……”
  “佐助……”


  13.
  佐助在拆迁居民区附近的一个公园里找到了漩涡鸣人。他们以前住的房子被拆毁,周围许多户人家都搬走了。
  冬天的夜晚,玻璃窗上冻上了一层雾气结的薄冰,电话亭里的灯光透到光秃秃的柳树上,暗淡得像是一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蜡烛,连飞蛾都不会在这种光线里停留。佐助拉开电话亭红色的门,发现他要找的人缩在这这小小空间的一角,比一只盛满垃圾的塑料桶高不了多少——如果他晚来一步,说不定漩涡鸣人就要连着那堆垃圾被一起扫地出门。
  角落里,漩涡鸣人抱着膝盖,冷得发抖,他的全身湿漉漉的,耳朵还有两只手被夜里的寒气冻得通红。像是一只被人遗弃在垃圾桶旁边的落水小狗。
  佐助脱下大衣把他裹住,抱着他上了出租车。
  他说:“好冷。”
  鸣人冷得一直在颤抖,佐助只好把他的脑袋摁进自己的颈窝,用手环住他的身体,试图让他感到温暖:“我们马上会到家。”
  “别怕。”佐助说。他也在发抖——鸣人的身体太冷了。
  他很快就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四个月前他在那座桥上看到了漩涡鸣人,警察搜寻之后没有发现任何落水的人——当然,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他们说或许是佐助搞错了,但那并不是臆想,鸣人真的出现了。
  他在七月的一个雨后出现,然后来到了同年的十二月,在他们过去的家附近出现。鸣人没有找到他们曾经居住的房子,只好狼狈地躲进了公园外的电话亭。谢天谢地,这个白痴这次总算记住了自己的号码。
  “好冷……”
  鸣人闭着眼睛,不断蜷缩自己的肢体,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进佐助怀里。他一会儿说冷,一会开始喊佐助的名字。有一会儿佐助甚至听到他在念叨着“妈妈”。司机被后座的动静吸引,怪异地从后视镜瞟了他们几眼。
  下车时,佐助不得不付了多出车费许多倍的清洗费用,鸣人浑身湿得还在滴水,弄脏了车内的座椅,但佐助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们湿漉漉地跑进客厅,一路横冲直撞闯进浴室。佐助脱下他的衣服,抱着他进到浴缸里。
  最初,宇智波以为鸣人只是单纯的冷,但是他用手摸鸣人额头的时候,发现他的脑门烫得简直能煎蛋。他们必须马上去医院。
  佐助从衣柜翻出自己的衣服给他套上,全程就像滑稽地打扮一个小孩子。鸣人太瘦了,佐助记起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最多也才十七岁。
  坐上出租车,又和回来那会儿的光景不一样了。鸣人迷迷糊糊颤抖,佐助用手去摸他的脸和脖子,温度烫得就和摸到热水袋没什么两样。
  他在发烧。这一点突然让佐助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有一会儿他听不见司机催促似的不耐烦的询问,然后,一些模糊失真的谈话声隔着若有若无的水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死了吗……”
  “是传染病啊……”
  “有人看到他已经发霉了……”
  “……”

 

  14.
  两分钟。
  在最后的短暂时光里,他像是把过去的事情全都细数了一遍。那些他想要忘记的,和他始终记得的,像一场雪,铺天盖地从他的脑海中落下。
  鸣人从窗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接:“佐助,下雪了!超级好看的说——”雪在他的手心融化了。
  这一年的冬天他们是在医院度过的,宇智波在出租车上最终第一次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留下联系方式的时候曾对自己说:“或许你以后会改变主意。”
  漩涡鸣人没有任何身份证件,所有的医护人员也都不在意、甚至默认了这一点。佐助不觉得多宽心,这只意味着对方知道的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多。
  鼬留下的阻断药起到了作用,至少到目前为止,鸣人并没有出现突然消失的情况。他们在一起迎接了冬日里的第一个新年,佐助给他买了蛋糕,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鸣人一口气吹灭了十七根蜡烛。
  他把奶油抹在佐助脸上,甚至在宇智波嫌弃的目光里写上了他们两个的名字,笑得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都说了不许嘲笑我,是樱桃啊,樱桃蛋糕!什么小狗味啊,你这个笨蛋!”。
  那之后没多久,鸣人的味觉就出现了问题。也是在这个时候,医生告诉他,服用药物的作用有限,或许要转变方案进行化疗。佐助一开始以为这一切的根源始于他们桥上见面的那一天,但怎么可能呢,潜伏期甚至都已经过去了。是爆炸发生的那天。
  但鼬还是给他留下了许多东西。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政府向群众报告了一项突破性进展:针对“味觉紊乱综合征”这一疾病研究目前已经开展到了特效药的临床试验。
  几乎所有人都能从这项研究中真正受益——除了漩涡鸣人。鸣人在治疗中失去了大部分的味觉,但他所患的并非人人苦恼的时代病,而是曲状霉菌造成的感染,病征也并非“味觉紊乱”。这项新研究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当佐助在研究院里为各种焦头烂额的事情来回奔波的时候,他苦守的院门却被人一把火给烧了。这事是他所谓的好盟友告诉自己的:“有一些好朋友大驾光临,拜访了我们的病人。”
  在了解到前因后果后,佐助把未拆封的信件扔回桌上。他不用看也知道信纸上盖着的只会是刺目的红色公章。
  “……这就是你说的绝对安全?你故意让他们进来的?”
  “这可是误会,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件事情的,但我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和当局起冲突嘛。”
  这风暴的中心,只有漩涡鸣人像个没事人一样,在佐助来看望自己的时候喋喋不休地和他讲述自己先前的经历:“……我可是非常非常努力才掌握到一点规律……如果下一次再走丟,我觉得自己肯定能立马找到你……”
  佐助给他拆盒子里的药片,难得安静地听他说话。他把水杯递过去:“白痴,这种事情就不要有第二次了。”
  “……如果我们知道了世界末日的时间,能有办法活下来吗?”
  “漩涡鸣人。”他重重放下那只杯子——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宇智波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杯中的水像隐忍爆发的情绪一样晃动,最终失控地溅在佐助的手指上。佐助的语气虽然毫无波澜,但是眼睛就像蛇缠住青蛙那样不客气地捕捉住了病床上的人。
  他用命令的语气下达了警告:“别再说这种异想天开的蠢话。”
  “……我才不要听你的呢,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他气得要从病床上爬起来,嚷嚷着:“这一点都不公平……”
  鸣人完全没有他那么大的力气,大他四岁的宇智波佐助能轻松把他牢牢摁回到病床上。鸣人还在不停地挣扎:“我明明就找到你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可是许了很多次愿望的说!如果下次——”
  他的双手被交叉着摁在枕头上。在病房天花板刺目的光线下,佐助俯身吻住了他。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最开始是从愤怒中萌芽,经历了挣扎和碰撞后,从直白的控制意图中生长,破土,然后开出花朵。
  但它又是一个矛盾的吻,因为,它虽然像荆棘那样野蛮,落在唇上的时候居然称得上温柔。鸣人看到阴影下佐助的睫毛轻轻颤动……他们的嘴唇轻轻贴合在一起。鸣人一下子僵直得忘记了呼吸。
  佐助感觉到唇上的柔软的触感,还有漩涡鸣人的几分呆滞。他放开鸣人的手,起身关掉病房的灯,拉上帘子,换好衣服……动作连贯,程序准确无误,但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那次爆炸之后,鸣人走失了半个多月。用他的话来解释就是“我好像迷路了”,一开始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不知名的落点,顺着杂草间荒凉的小道往前走,醒过来的时候又发现自己倚着停满黑色鸟儿的电线杆睡着了——原来先前见到的光秃秃的荒原只是一个短暂的孤单的梦。
  他来到了一个荒僻的城镇。方言不通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个城镇就像落后时代几十年似的,没通电,晚上甚至需要点灯。
  虽然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放在现在来说总归会感到不适应。在那之后,他记得自己要离开这里。可在最后几天,他感到自己非常的累,一直在做光怪陆离的梦,有时候他出现在城市的街边,有时候是在荒无人烟的平地。
  终于有一次,他觉得自己累得想要休息,于是就幕天席地地安逸躺下,看着满天繁星。
  这或许也是个梦不是吗?
  我的名字是什么呢……他思索着这个问题,轻轻闭上了眼睛,星星就是在这一瞬间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的,它们像眼泪一样流淌,它们要落入自己的瞳孔。
  “你已经十二岁了,鸣人。”有个声音这么对他说。
  那些漂亮的星星沉沉地砸向自己,它们从没有离自己这么近过,然后他才第一次看清楚,原来它们是陨石。鸣人下意识觉得害怕,但是也没有躲开,在一片白色的眩晕中,他许下了一个愿望。
  然后他醒了过来,天空下着下雨。已经是白天了。


  15.
  倒计时还有30秒。
  麻醉的时间还没有完全过去,漩涡鸣人亢奋地在病房里鬼哭狼嚎地唱起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歌,动作浮夸,舞台表现倒是一流的爱豆水平,他跳得几乎把吊针给拽掉。闹腾了一会,就被佐助给按住了,鸣人挣扎失败,最终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漩涡鸣人出了很多汗,潮湿的脸上连睫毛也粘在一起。就像刚刚哭过一样。
  “你不应该在病房里待下去,如果要留下来,至少穿上防护服。”病房安静之后,医生对他说。
  佐助用手指拨开鸣人脑门上湿漉漉的头发,因为怕吵醒他,声音也不大:“我会服用阻断药。”
  宇智波几乎已经习惯这种繁琐的生活:在进无菌病房前换上一套准备好的衣服,回去前在医院消杀室的隔间里洗澡,再换上原来的衣服离开。他习惯了这一切,即使他的生活本不该这样。——
  他们不该在病房里度过余生,爆炸不该发生,漩涡鸣人也不该得这种怪病。
  现实太过荒诞,就像一出逗得观众哄堂大笑的悲剧。那个铁锈味的吻,那句“你什么都不会懂”,还有漩涡鸣人的“我会找到你”,原来只是堕入地狱前魔鬼设下的一个局、递过来的匕首,和一把引诱孩子的漂亮的糖。
  可他们终究走到了这里。
  曲状霉菌潜伏期较长,发作之前看似没有实际上的伤害,但一旦出现症状,就具备极强的传染性。目前对付它们的办法只有注射疫苗进行预防,或者服用药物进行前期干预。但抗体毕竟是有时效性的,而这种病菌的变异速度极快。政府只能派人定期地对公共场所进行消杀工作,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强制进行疫苗的接种工作。就佐助知道的,这种疾病的一共有两次爆发:发现的第一年,和两年前的一次小范围流行。
  医院的工作人员通过努力找到了那天晚上和鸣人有联系的所有的接触人员,及时地对感染进行了干预,所以外界也没有发生什么传染病再度流行的新闻事件。
  只是这一通折腾让所有人都大光其火,一开始医生还会指责他:“为什么这种重要的事情早没有发现?”但时间久了之后,他也不再问这件事情了。
  佐助离开之前,鸣人突然惊醒了过来,他迷糊地盯着病房内白色的天花板,突然着急地扭动脑袋喊:“佐助。”
  宇智波只好握住他的手。漩涡鸣人一副不太清醒的样子,眨着眼睛把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放心了似的又闭上了眼。佐助听见他梦呓似地小声说:“我想回家……”
  回家……
  十秒。
  糖果的味道。
  铁锈,温热的血,空荡荡的病床……当佐助再一次尝到甜味的时候,唾液在他的嘴里自觉地分泌,喉咙也逐渐发热。橘子还是葡萄,他记不得,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久违的甜蜜。
  宇智波觉得这真是太奇怪了——他甚至不能做到吞咽,这种味道让他胃里泛上了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他把剩余的糖果扔进了抽屉,忘记垃圾桶就在自己的脚边。
  五秒。
  显示屏的数字跳动着,每靠近那个数字一秒,他的手指收拢着,心跳也逐渐接近极限。
  然后是两秒。
  一秒。
  ……之后心跳也停了一拍——然后电子时钟跳动了一下。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个世界仍然是一片漆黑,和一分钟、一个小时前没什么不一样,唯一鲜活的只有自己跳动的脉搏。它砰砰跳个不停,和呼吸的轻微声响掺杂在一起。宇宙荒凉得像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简直太过于荒诞,但真的就是这样——什么也没有发生。佐助想要嘲笑,最终却只觉得悲哀。
  政府官员或许要大失所望了,对佐助来说,这却完全算不上一次胜利。他不再看那只时钟——它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无用的废品。佐助寄希望于再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可一阵眩晕感爬上他的脑神经,让他短暂的耳鸣,手机从桌子摔落在地毯上。
  紧接着,天空亮起来了。


  16.
  天亮时的那一分钟里是安静的。如果不是那一阵耳鸣,大概他也要以为到来的是一个温柔无害的黎明。
  宇智波佐助记起了那些梦境的内容。
  星星从天上落下来。真是一个抽象意义上能打上满分的比喻。漩涡鸣人的脑子里大概装的都是这么些奇思妙想,所以他才老是干一些蠢事,但不管怎么样,佐助也觉得这不该是他老是迷路的原因。
  但这个夜晚,奇迹居然发生了。佐助是在看到那片天空的时候才意识到漩涡鸣人说的是对的——那确实是眼泪似的,从天空中滴落的星星。天空在一瞬的明亮之后,又重新变得昏暗,所以现在他能将天空看清楚。
  要落入这片土地的,是从黑夜中到来的数不胜数的彩色的雨滴。它们比蜡笔涂就的还要鲜艳,坠落着拖出长长的尾迹,云层也因为这颜色烧着了,闪着黎明前的暗淡的红色天光。世界是一片寂静的湖面,等待着雨水哗啦汇入水流的瞬间,那会像夏季的一场骤雨那样舒适,雨水会带着泥土的好闻的香气。
  有着彗星尾巴的星星,像红头金鱼一样在空中游曳,天空仿佛才是水面,要落下来的,原来是夏日祭典的烟花。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流星。
  佐助突然间就露出了笑容,甚至感到一阵轻松。他很清楚在几分钟之后要落下来的绝对不是希望的雨水,而是一场毁灭性的陨石雨。——一切都没有意义。人们对这场灾难无能为力,那些官员或许现在就要后悔自己没早点进到他们所唾弃的月亮里呼呼大睡。
  但在佐助看来,现在的情况也好过出来一颗行星。
  他的门不会再被敲响了。如果漩涡鸣人还在这个时间里,那么,不管他是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只要他也望向天空,就能同时能看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夜晚的云像被打翻的颜料桶,彩色的星星从画布中坠落,一切如梦似幻,仿佛这是一个甜美的童话梦境。
  他居然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到达了这个时间。这个白痴会知道自己的离开带来了这样一幅绝望而震撼的离奇场面吗?或许他不会想到……不过这样也好,他们总该见面的,佐助已经厌烦这种等待的生活了。
  电视上会是什么一幅热闹的场面他完全不在乎,绝望麻木,或是癫狂都和他无关。他和这个世界的痛苦格格不入。一场终结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几分钟之后,属于他的那份痛苦就要结束了。
  只不过,他还能接到一个电话吗?
  佐助从椅子里起身,赤着脚踩上地毯,凝视着透明房顶外的天空。一阵怪异的失落就在此刻的宁静中产生,他握住那只手机,迈出一步、两步,但还是太过安静了。
  屋顶落入的光越来越亮,他的影子落于前方的门板上,佐助走向房门,很轻地拧开把手。咔哒一声,就像发条被拧动,指针终于走动,门缝被拉开——
  他被什么东西扑了个正着。
  一团奇怪的东西像鸡蛋似的骨碌碌滚落在他的脚边,还自带“哇”的一声的滚动特效,突如其来的天外访客从门底下摔进房间,佐助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僵硬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脚被抱住了。
  “累……死了……”摔进门的不速之客还没爬起来就开始说话,甚至一开口就是委屈巴巴的诘问,“……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开门?”
  你家的台阶……还有门铃,为什么都这么高的说,我真的要累死啦!
  他还想接着大声抱怨,下一秒,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揽进怀里。他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鸣人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后知后觉地感知到拥抱住自己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的可怕力气。他被勒得有些疼,按理来说,他应该把人推开,但他的手却搭上对方的背,幼稚地抚摸、轻拍,像哄小孩子那样回抱住他。佐助急促地喘着气,仿佛他才是那个病人似的。
  为什么他不能直接敲门,非要按那个破门铃呢,不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吗?
  呼吸渐渐平息下来后,他松开漩涡鸣人。房间里此刻亮得像点上了蜡烛。天空的样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静谧,变成了黎明前漂亮的浅蓝色,云层倒像是肮脏的一团正在蒸发的水汽。星星的光芒变得微弱,但却比先前更快地下沉。
  “你看你看,我还是找到你了的说……你老是不相信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得意洋洋,还有些狡猾,鸣人的半张脸被防护口罩遮住,佐助不能看清楚他的笑脸,他的一对蓝眼睛倒是笑得弯弯的。
  宇智波想说现在什么都没用了白痴,但他真正做的只是轻轻触碰那张正在发烧的汗湿的脸,将他额头上的金发拨开。
  “我们能活下来吗?我看见外面好像很不对劲……就像梦里一样,是不是有石头要砸中我们了……”
  鸣人发现他的样子又和上一次见面时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只是脸的轮廓,还有很多其他的地方,和对方比起来,自己完全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这意味着自己和他打架的胜算又要变低了。但哪怕三年过去,这个混蛋的性格也依然像以前那样恶劣。
  佐助轻轻哼了一声,故意说些刻薄话:“看起来我们只能死在一起了。这下满意了吗,笨蛋?还是说你又怕了?”。
  “我才不怕呢,喂,你不要摘我的口罩,会传染——”
  明明马上就要死了,居然还在担心传染不传染的问题……
  宇智波完全不理他的意见,手指随意勾动两下,将碍事的东西扯下来。这下,那张汗湿的圆脸,和可爱的猫咪胡须终于彻底地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了。漩涡鸣人的蓝眼睛从下方和他对视,脸上的表情可一点算不上聪明。他轻喘着,微微低头,咬住对方柔软而湿润的唇瓣。果然,鸣人在他怀里开始试图挣扎。
  他想推开佐助,却因为高烧使不出力气。鸣人堪称被动地接受这个亲吻,一开始还有余力招架,但当唇缝被无情侵入,另一条柔软的舌头碰到自己的舌头时候,他几乎要忍不住蜷缩自己的身体。佐助却摸着他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他的舌尖被含住轻咬了一下,酥麻得浑身过电,这时候鸣人总算是认命地放弃了挣扎,他喘息着,自暴自弃地将两只手慢慢环上佐助的背,闭上了眼睛,开始专心地享受这个吻。舌尖勾缠,唇瓣厮磨,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被对方含住吮吸,舒服得浑身发软,自己也讨好着小口亲吻对方的唇。这个吻过于甜蜜,他几乎沉醉其中。
  佐助放开他的时候,鸣人的舌头还像怕热的小狗一样吐着,露出一点柔软的舌尖。他捧住自己的脸,追过来意犹未尽地舔自己的唇。
  “你尝起来是甜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颊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喝醉了酒,“像糖果的味道。”
  照理来说,他一个二十四岁的成熟男人,不应该被白痴的一举一动所影响,但此刻,宇智波佐助的耳朵和脸还是诚实而可耻地红了。
  这样子实在稀罕,甚至比陨石还要让人好奇,鸣人追过去还想去逗他:“你干嘛把脸扭过去。”
  “你话太多了笨蛋……吵死了。”
  他们在敞开的大门前打闹,颇有种末日来临时不顾死活的松弛。但这毕竟还是不合时宜的,房间里已经逐渐变亮了。他们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
  星星要落下来了。
  “我在之前做过一个梦,梦到了妈妈……她好像就是我的妈妈。”
  那是一个水汽般温暖的梦,从味增面汤中升起,充盈着幸福的香气。漩涡鸣人在梦里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一家拉面馆,面馆里冷冷清清的,面粉的味道却很好闻,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有些饥饿,于是他没有立马走开。大碗叉烧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馋得都要流出口水。等他狼吞虎咽把最后一口面汤吸溜完,正要把碗从脸上放下,一只碗就先他一步重重落于案台上:“这个味道才对嘛!”
  他咦了一声扭过头,正好和一个有着火红长发的漂亮女人面面相觑。两人嘴边都挂着面汤,女人吃惊地看着自己。鸣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紧张:“你好!你的头发……”
  “嗯?”
  “你的头发很漂亮!”鸣人咽了咽口水。
  之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坐在一起开始聊天。两人居然意外的有话题,简直像忘年之交那样心有灵犀。红发女人吃着拉面,突然说:“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呢。”她说着说着,居然流出了眼泪。她给鸣人看手里的一只怀表:“它坏掉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它没坏啊……”漩涡鸣人结结巴巴地用纸巾给她擦眼泪,那只怀表确实在转动。他只好换一种方式来安慰她:“如果坏了的话……它会被修好的。”
  但一阵熟悉的眩晕的感觉要朝他袭来,鸣人突然意识到这个梦要醒了,他的心感到疼痛,居然有些舍不得醒过来,于是,莫名其妙地,他就对这个女人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其实……其实我是未来穿越者,不过我现在要走了,我很喜欢你的说,感觉你好像我的妈妈一样,虽然我从没见过她……你叫什么呢,我们以后或许还能见面。”
  他其实也不确定这个或许有多少可能。而她,她本来是说不出自己的名字的,但在鸣人闭眼之前,她居然流着眼泪露出了笑容:“我会找到你的。”
  空间再度翻转,星星要从天空落下,世界重新变得漆黑之时,他听见她最后说了一句话。他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但它一定很重要,因为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鸣人说,正是因为这个梦,他醒来之后才决定要立马去到佐助身边。“我会找到你”,也是他对佐助做的承诺,虽然他们还没有正式拉上指头完成盖章。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个约定。
  “你已经讲过了……”漩涡鸣人对着他喋喋不休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躺在担架上,完全没办法堵住那张嘴,鸣人鼻涕眼泪流了一张脸,外强中干地命令自己不许死。
  “噢噢……啊?——你居然记得的说?”
  “是啊,你差点把鼻涕吃下去——这我也记得。”
  “我才没有,混蛋,你又在乱说!”
  “……”
  “……”
  他们对视着,居然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鸣人的心猛烈地跳动着,震得胸腔有些疼痛,佐助却一声不响。
  所以你没有别的要说了吗?鸣人在心里问。可他的样子那样安静,鸣人甚至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说够了?”佐助把那个金色的脑袋揽过来,有些嫌弃似的开口。他让他们的脑袋靠在一起,额头紧贴着额头。
  “我爱你。”他说。
  “……”
  鸣人看着那对黑色的眼睛,觉得白光下的眼睛有些刺痛,他只能不停地眨着眼睛,最后眼睛却流出了泪水,佐助适时地用手指帮他擦去。
  这句话的含义和他已经拥有的那句不同。但它们每次出口,总是会让自己忍不住流泪。
  漩涡鸣人吸着鼻子:“……你连这个也要和我抢吗,明明之前都不让我说……”
  “你的眼睛不痛吗?”佐助有点无奈地问他。他黑色的头发被蒸汽般惨白的光线照亮,简直像被几千瓦的强灯直接照射似的,鸣人却还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我才不要闭上的说。”
  “我又不会走。”
  然后漩涡鸣人半信半疑地把眼睛闭上。他们在敞开的大门前紧紧拥抱,彩色的雨滴已经消失了,天空传来地震时候那种轻微的、让人汗毛直立的颤动的声波,鸣人感觉到光线越来越亮了。
  或许他们应该安静地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不管怎么说,这一刻都是紧张的。但鸣人还是睁开了眼睛,在蒸汽般模糊的光线里,他发现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
  “我爱你。”漩涡鸣人说。
  “嗯。”
  佐助揉揉他的脑袋:“我知道。”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当佐助的睫毛挨蹭着自己的睫毛垂下,最终安然地垂于下眼睑时,鸣人将他紧紧抱住。他们的世界被嗡嗡的耳鸣声所填满,漩涡鸣人从来不知道梦里的那些场景变成现实之后,居然像一个融化的噩梦那样恐怖。
  佐助就在这样的未来里等待他。
  过去他们有太多的话都没说出口,但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他们又好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鸣人不觉得害怕,这一次他的手指还能碰到佐助的温度,他就在自己身边。
  这也是他离开时所做的决定之一。——
  漩涡鸣人在最后一次跳跃时,闭上眼睛看到了从天空坠落的星星,夏日祭,苹果糖,流浪汉,这些东西轮番出现在他的脑海。天空就像极光编织的一个美梦,他知道那颗星星一直在不断靠近自己,同时也知道那是一颗陨石,他等待着它砸向自己,并且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
  他要去到未来。如果他最终救不了所有人,至少最后几分钟,他要陪着佐助。从他们第一次在黄昏的水边见面时起,他就知道他最怕寂寞了。
  梦里的那颗陨石最终沉沉坠下,鸣人等着它靠近自己,直到周身被白光笼罩,刺目得让眼睛感到疼痛——就像现在这样。
  最终,世界重新变得漆黑。
  而他们会再次相见。

 

  续


  夏日祭的烟火于空中绽放,庙会已经开始了。
  虫鸣声和木屐咯吱的声响在章鱼丸子滋啦的炙烤声中浮动,晚风把香气吹得逸散,空气中充满各色食物的味道。一个男孩子蹲坐在地上,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好奇地看着面具摊里的老人娴熟地绞着一只草编的狐狸。
  “老师。”
  这声音是从背后突然传来的,年轻而熟悉,让人恍然觉得是在梦中。白发的中年人回过头的时候,就看见草木间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还是出现了。
  “如果没记错,这片地方二十年前还是荒地。”金发男人说。
  “这倒没错,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这样看来,你果然是个天才呢。”
  “玖辛奈呢?”
  “目前状态还算稳定,我一直都有收到她留下的信件。”
  “你能按照计划赴约,那就至少证明了试验目前是成功的……”
  他回忆起多年前他年轻的学生抱着一堆记录表对他宣布新发现时那张激动的脸。——
  “如果我们能知道一颗粒子在某刻的准确的位置和速度,我们就总能知道它在任意时间的位置和速度。”
  这是个早就被提出的假设,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大概几个月后,他的学生告诉他说自己准备结婚。他递给自己一张带着百合香气的请柬。
  他的妻子是个有着红色长发的漂亮女人,笑起来总让人联想到夏季的生机勃勃的花朵。
  其实那一瞬间自己或许还有其他想说的话,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祝贺。
  “哈哈哈,我对酒可是很挑剔的哦,到时候我一定不会迟到……纲手呢,她最近怎么样……”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呢……”
  “男人结婚了还是不一样,好好对人家,这可是一份责任呐。”
  “……我知道。”
  现在想想,或许有些话那时候说了倒好。
  “喂,小子,过来这边。”
  蹲在路边的小鬼终于动了动,他踩着木屐摇摇晃晃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有一张非常熟悉的圆脸,上面有六道猫咪胡须的胎记。
  “真是人靠衣装……这一身如何?这小鬼害羞的要命,一开始还不愿意穿呢,舞子哄了半天说好看才让他穿上。”
  小鬼不太高兴地嚷嚷:“你说要带我玩,结果又是骗我的说,昨天也是……”
  “好啦,不骗你,哪里骗过你——现在不就是要带你去玩吗?想吃什么自己过去,一会儿给你买好不好……”男孩子一走一回头,很不放心的样子。
  “您是怎么找到他的?”他的声音居然在颤抖。
  “在车站附近的一座桥下偶然找到的,把他带上火车可一点都不容易……他三岁走丢之后大概还消失过两三次,我查过孤儿院的领养记录,和警察局的出警档案,现在这小鬼大概也十二岁了。”
  “……”
  “……总是会有这一天的,振作点,你可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认可的学生。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陪陪他也好。”
  但直到他握住那只手的时候,他也没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真实的。男孩子抬头看他,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会给我买吃的吗?”
  他想要的变多了,不只是糖果,还有一个面具。如果只能要一个,那么他该怎么选择呢?
  水门夫妇的婚姻最初并不被看好。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低调,但一些传闻还是不胫而走。没人知道他妻子的来历,婚礼时女方也没有任何家人到场。大家议论纷纷,但到底他们也还是结婚了。
  彼时,关于未来将要到来的某场天灾还是科学研究领域热议的话题。水门夫妇新婚后就基本住进了研究所,日夜不停地推进他们的项目。
  最终也获得了一些成就。
  他们结婚后没几年,玖辛奈怀孕了,经过争吵和一次长谈之后,他们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为了胎儿的健康,怀孕期间她没有吃药,但幸运的是,这一年她没有出现时间跳跃的现象,玖辛奈坚强地挺过了分娩的痛苦,当他们的儿子被抱到她枕边的时候,医生对她说:“这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她流下了眼泪。
  他们的儿子顺利地长到三岁。由于身体原因,玖辛奈基本不能走出实验室,需要在身上携带仪器,人为地调控体内另一个不稳定的磁场。过去她带在身上的药物已经不能再服用了,副作用开始显现,她的记忆有些衰退,肝脏也不可逆地受损。——时间证明,这又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三岁的漩涡鸣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实验室里躲猫猫吓唬他的父母。他咯咯地笑着,一定要听到水门装模作样叫自己,才肯从角落里出来。直到有一天,他们看见他藏进储藏室,然后再也没出来过。
  玖辛奈崩溃地痛哭一场,他们一开始以为鸣人不会被遗传这种怪病,至少出生时他的身体指标很正常。她在绝望中收拾好情绪,告诉丈夫说,自己要去找他。
  他们的儿子消失时才三岁,连爸爸妈妈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但他们终究还是这么做了。
  “你不能得出粒子在某一刻时绝对的位置和速度,如果是这样,你怎样判断它在另一个时间的状态呢?”他的老师这样说。
  但他们最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实验室里的设备记录了仓库里那一瞬间的磁场波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这毕竟是他们孩子去向的唯一线索。玖辛奈携带着一只特殊的怀表离开了,每去到一个地方,就会记录下跳跃时各项信息,整合数据写成一封信。
  他们尝试用有限的数据来分析时间跳跃背后存在的秘密。玖辛奈去到未来,一边在各个时间寻找她的儿子,一边留下寄存着希望的磁场变化数据。
  在这个计划里,做出牺牲的本该只有她一个人,可能是出于一种赎罪的需要,她希望丈夫留在过去,他只要等到未来的某天收到那些信件就足够了。但玖辛奈在第四封信里大骂了波风水门一通。因为她发现自己去到的所有时间里,水门都不存在。
  有两种可能,排除其中一种之后,她意识到,他跟着自己一起离开了,最终也消失在时间的夹缝里——这才是她丈夫所谓的“找到的解决办法”。
  他们在错位的时间里通过信件进行单方面的交流,玖辛奈向他聊自己所在时间的见闻。除了对儿子行踪的调查外,她还偶尔会发表一些对“降临日”这一类新词汇的看法,她对人类末日的到来感到忧心忡忡。
  这些信件往往是在她跳跃到下一个地点后,才能被跟随她脚步进行时间跳跃的水门发现。水门踩着她留下的脚印前进,他阅读这些单向传递的信件,感到摧心剖肝的不安和痛楚,这许多年来,信件流水般传递,玖辛奈的叙述逐渐变得凌乱,信件上的字迹也开始潦草。
  最终她失踪了。
  “我听说过你……”
  这个最多也就二十多岁的青年对他说。
  他从实验室的一角抽出了一些凌乱的药剂,在其中挑选,最终递过去一根试管,里面储藏着甘油和一些沉淀物。
  “我暂时把它命名为‘九号样本’,算是目前为止唯一留下的真正成功的样品。”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起来很吃惊,于是年轻人只好向他解释:“这种生物和真菌,病毒都有相似的地方,我拆分了曲状霉菌的一部分遗传片段,试着让它们共生,大概……”
  “不。”
  金发男人紧张地打断他:“抱歉,但是——”
  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平息自己的情绪,然后才接着开口把话说下去:“我需要知道样本来源是谁。”
  青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睛。
  “我见到过漩涡鸣人。”
  之后的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
  年轻人拉开实验室的门,自顾自地打开一台实验装置。
  “你拥有足够多的实验数据,我想这会起到作用,或许我们该先让‘小球’跳跃,然后预测它的落点位置……好吧,我们需要一次试验来证明结论。”
  “事实上,我和妻子也做过类似的实验,但没有一只实验动物在被寄生时活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我和妻子都是稀有血型的缘故——我算是唯一的例外。”
  这种寄生是血液感染,而无传播能力,也不具备样本的普遍代表性。如果要将所有人都变成跳跃时的小球,则需要病毒式的一次扩散。
  所以这个年轻人会选择将样本寄生在感染能力极高的真菌里。
  但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没有人能确定经过真菌感染的“九号样本”实验体是否能和已有数据的结果相匹配。况且,就算有一只这样的试验品,也不能做到像真正的小球那样可控。
  不同于自己,年轻人的表情看起来很愉快:“目前为止,我正好有一只完美的实验体。”
  “这只小白鼠和‘九号样本’的共生情况目前非常稳定,磁场状况也是如此——至少目前为止从来没出现过跳跃的情况,而这正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们需要的是完全可控的跳跃。而且它足够聪明,绝对能够给我们提供足够的信息。并且,我已经了解到问题的所在……”
  他比划了一段距离:“在这个值附近,实验体受到施加的磁场后会陷入沉睡,但在这一部分——则什么都不会发生。”
  年轻人最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用手指圈定了区域:“如果到这一段,则会出现空间的跳跃——我们需要的则是在其中验证真正能让实验体跳跃到指定落点的数据。”
  金发男人在他动手比划的时候,看见年轻人手臂上有一条扭曲的缝合伤口。他沉思了一会,最终下了决定:“那么,我需要先确认这只实验体的具体情况。”
  他询问那只小白鼠在哪,出乎意料,年轻人说:“就在这里。”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
  在一个提问的时间里,宇智波鼬确定了自己安排的一切,确保所有的程序准确无误,之后才稍稍觉得安心。他回想起漩涡鸣人和弟弟吵架的那个晚上。
  鸣人在实验室发呆,拎着一袋小番茄露出一副十足忧郁的模样,宇智波鼬只不过转个身的时间,扭过头就发现他拿起一张纸开始絮絮叨叨地念什么。
  那是他还没写好的一封信。
  鼬感到大事不妙,他夺回那张纸,鸣人则显得十分茫然:“这张便签看起来怪怪的。”
  自从弟弟教会鸣人识字之后,便利贴就住进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冰箱上挂着“不准偷吃蛋糕,尤其是鼬做的”,实验室外面写着“白痴勿入”,浴室也会有类似的用水指示,鸣人每次都是读着读着,看懂意思后才小声嘀咕佐助才是白痴。
  “你看到了什么?”鼬微笑着看他,一副温柔无害的模样。
  “嗯,嗯……一个地址?”
  “……”
  好吧。他或许是高估漩涡鸣人了。但纸上也确实写了一个地址,那是鼬给自己安排的最终的去处。
  “我弟弟给你添麻烦了。”他说。
  鸣人连连摇头,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解释:“没有没有,佐助他人很好的说!每一次见面,他都对我非常好……”
  “鸣人君?”
  “啊,啊?我在!”
  “我弟弟要麻烦你关照了。”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鸣人愣了一下,之后就逐渐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灿烂的微笑。他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好。因为鼬似乎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么高兴的样子。
  他说:“拜托你了。”
  所以当金发男人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年轻人总算头一回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之后,他感到疲倦似的闭上了眼睛:“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但他闭上眼睛之后,黑暗却很快来临,他似乎在这片刻短暂地睡了过去。在那几秒钟的记忆里,他抬头看向夜空,彩色的星星雨点般落下,就像布满光点的一条漫长的时间河流。
  那真是他见过的最最漂亮的一个梦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