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再来一次。”萨列里说。
达·彭特把摄像机重新推回滑轨的另一端,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天气炎热,片场笼罩在汗湿蒸成的潮气里。从天光渐亮拍到日落西沉,再勤谨的工作人员此时也能听见那个疑问像澳洲果蝇在空中盘旋:到底还要再拍多久?
“再往右一点?”莫扎特说,伸手把红色皮夹克的领子翻得平整。他是唯一一个例外,声音听起来非但没有丝毫倦意,反倒还跃跃欲试。年轻的男主演裹在仅仅是旁观都让人禁不住感到炎热的外套里,脸上却没有半分暑意。执行导演在推进的镜头里看到他光洁的脸,发现他连汗都没有出一滴,仿佛他的世界真的进入了影片中的深秋。
场记喊了一声,打板声响起。赛车手阿尔米达背靠在盘山公路的护栏上,双手插兜,向着镜头歪过脸。蜷曲的额发垂到他粉雕玉琢的脸颊旁,一缕夕阳落在浅色的发丝上,反射出夺目的金光。“太阳出来了。”莫扎特念响台词,这一次轻声细语。打板声再次一响,这个镜头结束了。这几秒的片段今天已经重复拍摄了上千遍,如果把它们剪在一起,大概能看到太阳从初升到落下的完整轨迹。
莫扎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去看摄像机里刚拍好的片段。达·彭特习以为常,任由他念念有词地一通乱翻乱看。起初还会有人试图跟莫扎特讲规矩,后来渐渐一致默认了只要萨列里没有发话,他们就全当莫扎特的无法无天是理所当然。哪个大导手下没有两个脾气乖张的演员?以达·彭特的从业经历来看,莫扎特几乎可算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只要别试图反驳他的拍摄主张,那是萨列里要操心的麻烦。他看了一眼手表,适时地提醒道:“很快就没有日景光线了。还要再拍吗?”
萨列里摘下墨镜,折叠起来挂到背心的前襟上,说:“今天就到这里。”
所有人都如蒙大赦地长松一口气。只有莫扎特回过头来,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说:“我觉得刚才那遍不够好!您让我再试一次吧?”
“可以了。”萨列里说,“脚本定的场景是日出。”
“但现在的光线很好!”莫扎特嚷嚷起来,“树叶正好遮住夕阳,和日出是一样的。像日落一样的日出——我们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原来还有人记得脚本上写的场景是日出——到底没人敢把这句话说出来。莫扎特走到萨列里跟前,方才那个冷酷的赛车手消失不见了,他瞪着一双孩子气的眼睛,看起来还要继续争取加班机会。萨列里伸手摸上他的额头,片场里每个人立刻默契地转过去收拾起器材道具。
“你中暑了。”萨列里说,拉开莫扎特完全忘记已经可以解开的拉链,把他从厚实的皮夹克里解放出来。莫扎特眨了眨眼睛,红晕慢慢地爬上他苍白的脸。被隔绝的暑热仿佛在这句宣判中解禁,终于排山倒海地涌来,他扶着萨列里的胳膊才没有在一阵晕眩中跌倒下去。“所以今天就到这里。”萨列里说,“再拍下去,您就要因为热射病器官衰竭而死了。”一瓶冰水毫不留情地贴上他的脸颊,莫扎特被冰得一个激灵。他坐到折叠椅上,抓着萨列里,把头靠在他的前胸上。那副墨镜硌到他的额头,于是莫扎特抬手把它取下了,动作狎昵。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莫扎特说,滚烫的额头撒娇地蹭在那层薄薄的衣料上,彻底泄了气。
“发现您总有一天会为了拍摄而死吗?”萨列里说,“认识您的第一天。”
***
萨列里第一次见到莫扎特是在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开幕式尚未开始,与会的人陆陆续续地鱼贯而入,萨列里落座在导演席的中央,不断重复微笑、握手、说几句“好久不见”再行贴面礼的流程。五月的天气燥热,十几种不同的香水味在他鼻尖缠绕成一股难言的气味,构成这个各怀鬼胎的盛宴最完美的脚注。莫扎特就在这种情形下摩西分海般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地走到萨列里面前。那时他还不是国际巨星,那张希腊雕塑式的面孔还没有在每一张大荧幕上俘获人心,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又一个抓紧机会推销自己的十八线小演员。每年都有几个这样试图在大导演面前留下一点印象的演员,多半为了挣这个一分钟不到的机会塞了不少钱,又或者动用了过硬的裙带关系。
“萨列里大师!”他兴高采烈地喊道,用了一个比起敬重更带点粉丝戏称意味的称呼,“我终于见到您了!提前祝贺您,您一定会拿奖的。”
“谢谢您的祝福。”萨列里说,几分好笑地看着他。这恭维话不太高明,还有替他得罪周围同行的风险。看来这真的是个初出茅庐的傻瓜,也许这身崭新的西装都是临时租来的。“我是沃菲——”
大排长龙的会场入口再次开放,年轻人猝不及防地被汹涌的人流挤走,急切的自我介绍淹没在一片嘈杂中。萨列里整了整领带,觉得男孩漂亮的脸庞有几分眼熟。然而对阅人无数的导演而言,最不稀罕的就是一张美丽的面孔。
那年萨列里果真拿了金奖,至此业界奉为导演毕生追求的三座奖杯里他已手持两座。登上领奖台时多少目光落在他身上,艳羡妒忌之外,还有一道写着他的职业生涯应当已经死而无憾。萨列里捧着奖杯做了一番最老派的获奖致辞,把亲朋故旧全都感谢一遍,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追逐艺术的话。记者速记的笔在一片快门声里刷刷响起,萨列里很清楚哪几句会成为明天报道里的摘要。莫扎特坐在整个会场最远的角落里望着他,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被聚光灯模糊成同一种颜色。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晚会上,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地把萨列里团团围住。罗森博格酒兴高涨,拿腔拿调地学他在台上说话的神态,引得人一片做作的笑声,倒给了萨列里去抽一支烟的机会。萨列里从宴会厅的后门溜出来,靠着墙点燃今天额定的烟,隐约还能听见另一个出口外围堵的影迷传来阵阵尖叫。他吐出第一口烟时莫扎特出现在路灯下,橙黄的光晕把他的轮廓镀得柔和而模糊。“您看。”这个执着地缠绕上来的小幽灵说,“我就说您会拿奖吧?《法尔斯塔夫》是实至名归的杰作!”
萨列里今晚听这几句话已经听得不厌其烦,正要转身另觅净地把这支烟抽完,莫扎特又说:“不过我觉得,结尾的处理有些妥协了。”
这句话说得相当无礼,尤其考虑到两人地位悬殊。萨列里那时已经功成名就,著作等身,不要说籍籍无名的莫扎特之流,即便是业内略有头脸的人,也鲜有会如此劈头盖脸地把批评送到他鼻尖。然而比起冒犯,萨列里直觉到一阵直击靶心的洞悉。他直起身,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莫扎特。夜色里男孩昂着那头浅咖色的卷发,看起来像一只趾高气昂的贵宾犬,小巧玲珑,眼睛却燃起野狼似的荧荧鬼火。
“应该让罗宾*来说那句台词的。”莫扎特说,清清嗓子,“‘人世间的一切就是如此!整个世界都是滑稽可笑的!’”
他念的是意大利语的原台词,但口音浓重到分辨语种都有困难。萨列里抬起男式高跟皮鞋,踩灭烟头,委婉地说:“您的想法值得探讨,只是太过莽撞了。”
“您会喜欢这样的莽撞的。”莫扎特说,乖巧地一笑,“您为什么不用意大利语拍全片呢?我来自萨尔茨堡,我就一直想用德语拍电影。我知道您也是一样的。母语总是不同的,大师。诗歌是在翻译里灭亡的东西*,而您的每部电影都是一首长诗啊。”
“您要毛遂自荐,做我的男主演吗?”萨列里说,难得被这番高谈阔论勾起一点逗孩子的兴致,“要是您会说意大利语,我说不定会考虑拍一部的。”
“Ciao! Arrivederci ! Ti amo.” 莫扎特说,发音依然蹩脚,却十分骄傲,“我只会说这三句!”他又用法语讲了一遍,把每个小舌音都念得柔软缱绻,“您好,再见,我爱您。这三句就够啦!”
萨列里挑起眉毛,莫扎特快乐地笑起来,又说:“任何语言都应该先学这三句就够啦!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他走上近前,在萨列里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捧起他的手,蜻蜓点水地行了一个吻手礼,好像萨列里是个意大利黑手党教父,而他是新上任的伞童。
“我是沃菲·莫扎特。”他说,终于记得把那句被拦腰截断的自我介绍补充完整,“愿意为您效劳!下次见面,让我教您用德语怎么说这三句话吧,大师。”
二、
这并不是萨列里真正第一次认识莫扎特。那晚莫扎特踩着深浅不一的水坑从巷尾跑走,轻快的步伐把月光踏出一片玻璃破碎的声音。萨列里看着他轻盈的背影,想起来他曾经看到过莫扎特学生时代的作品——这是那几分眼熟的由来。
那是一部实验短片,编导系学生的毕业作品。萨列里看到它纯属意外,那一年斯蒂芬尼忙着跳槽,硬是把学生作业也塞给他看,美其名曰让大导演一观新生代,兴许能避免哪颗明珠就此蒙尘。萨列里一晚上看了十几部短片,莫扎特的片子排在倒数第三个,播放前他已经拟好了明天给友人的回复:有一两部可圈可点,大多匠气太重以至于了无生机,其余则中规中矩,难免让观众失去与影片对谈的欲望。然后莫扎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由近及远,镜头把他脸上的每一粒雀斑都拍得一览无余。漂亮与否还在其次,萨列里只记得看去的第一眼是一阵难以忘怀的鲜活。他原本看得走马观花,不料撞见一支墙角的爬山虎冒出嫩芽,于是那一刻屏住呼吸,在自然的生灵面前本能地噤声。整部短片里没有对白,只用了一首拉赫马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合乐做得天衣无缝,运镜的手法稍显青涩,但到处都可见咄咄逼人的灵气。萨列里留神看了眼作品编号,向斯蒂芬尼问起这个学生,却得知因为和深陷和同级的纠纷,莫扎特在拿到毕业证前就被学校开除了。萨列里付之一笑,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固然不可多得,缺乏生存要领却是无可救药的致命短板,名利场的利齿对每个不够机敏的玩家一视同仁。要是这个小家伙以后真的能全须全尾地爬到自己跟前,也许届时萨列里会多看几眼的。
后来的故事沦为励志小说里最俗套的情节。萨列里为新片男主选角,试镜那天莫扎特推门而入,穿着一身青春洋溢的粉色棒球服,此后再也没有梳理得如此整齐的头发每一根都光彩照人。拍摄花絮里选角导演对记者说,莫扎特走进来的一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萨列里,立刻明白就是他了,再也没有面试其他人的必要。这话说得添油加醋过了头,奈何在传奇故事里重复太多遍,连萨列里自己都差点信了。没有人知道那天莫扎特在卫生间用冷水拍了三遍脸,不得不反复补妆以免粉底被冷汗蹭花。诚然他近乎狂妄的自信从来绝非矫饰,莫扎特当然不会为试镜失败的可能而紧张,只是磁极靠近时,罗盘的指针难免失灵地疯转——莫扎特觉得没有比近乡情怯更合理的解释。
安东尼奥·萨列里摘获人生中第一顶最佳导演的桂冠时,莫扎特十四岁,刚刚和母亲一起搬到巴黎。他白天上学,晚上打工,剩下的时间在学校的戏剧社团和电影社团之间打转,然而很快因专制的个性和冒进的主张被所有社团一致除名。起初愿意看在约会过的份上为他说话的姑娘不在少数,最后也都对他忍无可忍。同级的男孩女孩聚在一起聊天,一致同意他是个不可理喻的边缘人。莫扎特顶着一副头戴式耳机路过,目不斜视地走进录像店,用跳过午饭省下的买三明治的钱租一盘光碟。等到念完中学,莫扎特已经把萨列里的每部电影都看了不下十遍,能准确地背出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分镜。他反复回到同一座安全岛上,只为了在空无一人的海浪里听世界上最后一份理解的可能。
试镜时莫扎特把抽到的独白篡改得面目全非,却表现得仿佛那些词本来就该如此。成名后莫扎特得到过最多的评价是天赋异禀,无论出于私人感情如何褒贬,没有人不赞同他惊人的天才。镜头后的莫扎特仿佛一只水晶高脚酒杯,只为了盛装所有美丽的液体而存在,一切表达都像漫溢的酒水顺着杯沿落到灯光下,永远恰如其分,永远浑然天成。第一部电影的新片发布会上,萨列里被问及莫扎特是否是个体验派,何以屡屡在访谈里将角色和自身混同?萨列里未及开口,莫扎特抢过话筒,把垂落的额发撩到花哨的抹额后。
“没有什么体验,我表达的一切都是真实。”他说。第二个月的杂志专访上,这句话成了封面配文。
***
“您不用把自己的人生也活成一部电影。”萨列里说。莫扎特仰躺在床上,额头上的冰袋融化了一半,两道冷凝水划过眼角。他歪过头,总是兴致勃勃的声音终于被高热折磨得有几分虚弱了:“您过来一点,好安东。我头昏得厉害,听不清您在说什么呀。”
萨列里叹了口气,坐到床边。莫扎特抓住他的手腕,正常体温的靠近令他浑身的热量得到疏解,于是他本能地把整个人都凑了上去。萨列里把他拨开,他不厌其烦地重新缠上来,重复几次后终于是萨列里败下阵来,任凭这个病号像条火热的小蛇盘在他的胳膊上。
“我知道您这类人的传记片该怎么拍。”萨列里说。莫扎特哼哼唧唧地蹭着他,说:“您要给我拍传记吗?那还太早啦,大师,至少也得等我活到您这个年纪再说吧。”
萨列里轻笑一声。“我看并不早。”他说,“一颗耀眼的流星,惊才绝艳又饱受折磨,终于英年早逝,所犯的错误都被一笔勾销,留给人们永远的追忆——啊,片名就叫《莫扎特!》,带一个惊叹号。”
他话中带点讥嘲的笑意,然而那笑容没有抵达眼角。莫扎特支起身体,柔若无骨地趴在他手臂上,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错啦,我的好大师。您别生气。”他说,懒得拿出一点演技来表现得更加诚恳,“可是今天就算再拍一条我也不会死呀?中暑很快就会好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萨列里说,把滑下来的冰袋重新放回莫扎特的额头上,“不要把人生当成电影,沃菲。好的电影不是好的人生。”
“您在说什么呀?”莫扎特说,覆盖住那只握着冰袋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电影不就是讲述真实的人生么?”
连这句话都像这部玩笑中的传记片里的标准台词。萨列里对上那双坚决的眼睛,只觉得一阵无话可说。于是他结束话题,把莫扎特按回床上,勒令他立刻睡觉。男孩眨眨眼睛,难得乖乖闭嘴了。莫扎特情愿把人生也变成一出浓墨重彩的电影脚本,萨列里又何必在这里扮演苦口婆心的家庭教师?迷失在角色中走火入魔的演员自古有之,只要不影响表达效果,导演对此理应喜闻乐见。
莫扎特在萨列里手中一炮而红后,不少好奇的人把他过去参演的作品一一翻出,发现他从三流爱情电影一路演到到纯艺实验片,来者不拒,只不过每一部都名不见经传,更有甚者风评之差令人咂舌。事实上这只是因为莫扎特寸步不让的特立独行让他举步维艰,到最后只剩下病急乱投医的小作坊愿意看在他那张漂亮面孔的份上,勉强容忍这个不起眼的小演员在片场像个影帝一样指手画脚,恨不得事无巨细地包揽全局。有人因此把他当作绣花枕头,认为他遇到萨列里才成就传奇,然而萨列里看完那些评分多半无法及格的作品,深谙也许是自己沦为了命运送来的一把云梯。上帝如何舍得亏待一个真正的天才?莫扎特表达那些以他的人生阅历不应该表现到如此透彻的情感如此信手拈来,即使在水平再次的剧本、再糟的摄影也不能妨碍他在镜头前的如鱼得水。萨列里隔着屏幕看过去,无法分辨他看到的是否仍然只是一个技艺炉火纯青的演员,还是一切就如莫扎特信誓旦旦地所言那般,只是赤裸的真实?倘若果真如此,一个凡人又能负荷这样的真实多久?千百个真实的灵魂压倒在莫扎特单薄的身躯上,萨列里无法不为此隐隐恐惧。
刚开始和莫扎特合作时,萨列里误把他当作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而自己是手持刻刀的皮格马利翁。现在萨列里翻阅几易其稿的拍摄脚本,不得不承认莫扎特才是雕塑家手中的那把利刃,反过来对他的作品刀削斧凿。萨列里翻到今天拍摄的终幕,白纸上从来没出现过什么“像日落的日出”,那脚本原定是个晨光熹微的环境,莫扎特只管信口胡说。他沉吟半晌,拿起铅笔,把日出划去,换成了日暮。
明天恐怕还得再拍一次。萨列里想起今天莫扎特真正的问题——他从什么时候发现他中暑了?在莫扎特沉睡的呼吸声间他向自己承认这是一场居心叵测的试探,他试图挤压出这块海绵里全部的水分,却为莫扎特的取之无尽震悚了。既然暑热不能妨碍莫扎特成为死在深秋的赛车手,死亡大概也无法阻挡他永不枯竭的灵魂。萨列里打开剪辑师发来的文件,屏幕上莫扎特那双本该接受凝视的灰蓝色眼睛倒转过来,长久地审视着他心脏每一次的牵动。萨列里闭上眼睛,只听到深渊里烈风呼啸。
三、
意识到莫扎特带来的变化的当然不止萨列里。《阿尔米达》上映后,敏锐的影评人立刻发现萨列里的影片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不同。曾经涓涓长流的细水如今成为一道奔流而下的瀑布,飞溅的水花在炽烈的阳光下金光闪闪。一部分人把这当作新演员注入的全新的生机,另一部分人更尖锐地意识到这并不是全新的内容——萨列里曾经巧妙地伏脉千里的草中游蛇,在燎原的烈火里失去荒草的遮蔽,无所遁形的眼镜王蛇终于张开肉翼,吐出一条有毒的蛇信。
接踵而至的是针锋相对的评论,萨列里的新片成为影界最热火朝天的话题。喜爱者盛赞萨列里和莫扎特的天作之合,早早预测起明年学院奖的得主。批评者认为徒有其表的小演员把大导演也带得走火入魔,萨列里的新作早已经被小白脸祸害得面目全非。罗森博格在电话里暗示萨列里突然改换风格并不明智,不要到时平白落个晚节不保的名声,又提醒他不要被美色所惑。“我承认他长得不错。”他说,“但您也不是找不到更年轻漂亮的吧?”萨列里一笑置之,挂断电话,莫扎特从酒柜里翻出一瓶香槟,拿着两个玻璃杯向他走来。
“庆功宴,大师!”莫扎特说,尚未接触酒精,脸颊却已经泛起快乐的红晕,“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萨列里接过酒杯,莫扎特咬牙切齿地和香槟瓶盖斗争,果不其然一败涂地。瓶盖在脆响中飞上天花板,灯泡应声而碎,喷溅的酒水淋了他一头。男孩好不狼狈地大笑起来,舔掉嘴角粉色的酒液,在萨列里来得及责备他之前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酒液在唇齿交缠间被浸润得粘稠。“我喜欢更甜一点的。”莫扎特结束这个耍赖的吻,不忘挑剔一句香槟的口味,“下次买不那么干的类型吧,好安东?”
他说得好像准备就此在萨列里家长居,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合格的一夜情对象——事到如今这词也许已经不再适用,哪有一个夜晚这么长久,久到萨列里记不清它始于何处。莫扎特随手一抓就是一个借口,讨论剧本、庆功小酌,到最后连这种理由都懒得再编,只是在来敲萨列里的门时随口找些话说。我感冒了,您有药吗?我做噩梦了,能让我在您这儿坐一会儿吗?我房间里的水管坏啦,我能在您这里洗澡吗?萨列里大师?安东尼奥?好安东?反正最后他总会得到一扇敞开的门,然后如愿以偿地把桃红香槟味的吻印在萨列里身上的每一处。他有多少轻浮就有多少天真,萨列里还记得滚上床的第一晚男孩堪称小心翼翼的神情,引得他在那一片旖旎里一阵哑然失笑。大概只有莫扎特会错乱到把年纪足够做他父亲的男人当成平起平坐的爱侣,拿着一副对待玻璃娃娃的态度对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当作真情流露,浑然不怕那只是一点易如反掌的逢场作戏。
萨列里知道共同拍摄的剧组中人对他们从未挑明的关系心照不宣,都当这是一场并不罕见的性剥削,罕见的也许只是这种事的主角有一天居然成了安东尼奥·萨列里,毕竟这位大导演多年来的私生活就像他从不懈怠的身材管理一样无可指摘——无可指摘过头到反而引来非议。现在这并不难猜的谜底揭晓,禁欲多年的导演终于有了桃色绯闻,人们对着如今已成为金标签的性取向一派恍然大悟。萨列里无意成就这番乏善可陈的叙事,但这毕竟不是一个太坏的公众形象,于是他任由人们发挥过盛的想象力,给他“压抑的人生”自动补充更多细节。
莫扎特则从来不知道公众舆论这个词怎么写。电影宣传期他一身青少年打扮地在里斯本招摇过市,敞开的牛仔马甲里却挂了一条老气横秋的项链,银色的细链下坠着一颗湖蓝色的拉长石,犹如一个贵妇人离奇地出现在男孩之夜的派对上。眼尖的狗仔记者立刻捕捉到这格格不入的饰品,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这不算名贵的宝石恰是大导演最钟爱的品类。于是路演还没结束,萨列里已经被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砸得眼花撩乱。新片发布会上,记者旁敲侧击地问莫扎特想对导演说的话。已经在人们口中惨遭潜规则的男孩抬起头,对着镜头笑得柔情蜜意:“除了我爱您之外,我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啦。”
爱情剧演过了头就会失去兴味,萨列里逐渐感到收紧缰绳的必要,然而他总是忘记这匹烈马从未被驯服地套上马鞍。他有时候怀疑莫扎特式屡败屡试的性格通过性传染给了自己。莫扎特对他的告诫责问都充耳不闻,依然在采访时口无遮拦地回答每个心怀鬼胎的问题。狂热粉丝在他愚蠢的浇灌下像疯长的野草长到他下榻的酒店门口,他还当成是一次又一次的美妙偶遇。萨列里从夜晚的会场出来,看着莫扎特在门口孔雀开屏地给影迷签名合影,拉下墨镜准备换一道门走。不料莫扎特把他叫住,抱着他的胳膊把他也拽进人群,红丝绒外套在百老汇大街的灯光下像一朵霓虹灯做的玫瑰,在萨列里黑色的西装上盛开。数百个闪光灯立刻让萨列里短暂地失明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盖过快门声,萨列里从中捕捉到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莫扎特仍然挽着他的手臂,简直小鸟依人。萨列里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个酒瓶从人群深处凌空扔出,砸碎在莫扎特的右肩上,溅开的红酒像流了一地的脑浆。保镖立刻围了上来。一直到他们从消防通道离开,莫扎特还在嚷嚷着他没有把签字笔还给影迷。他的肩膀被酒水浸得如同浴血,脱下衣服才知道那是真正的鲜血。医生拿着镊子一片片取出碎玻璃片,莫扎特咬紧牙关忍住痛呼,像个害怕打针的孩子别过头去,把脸埋进萨列里的手掌心。
“您该庆幸没有落在您头上。”萨列里说,那酒瓶离莫扎特的脑袋只有一寸远,他依然为这白热化的攻击一阵后怕。他把换完药的纱布重新缠好,莫扎特抓紧每个机会胡作非为,亲他的脸颊,俨然已经忘记刚与死神擦肩的狼狈样子。萨列里抓住他的手,说:“我猜这次你总该吸取教训了?”
莫扎特眨了眨懵懂的眼睛。“这只是一个醉汉呀?”他说,“您总不能把纽约的流浪汉撒酒疯也怪罪到我头上吧,大师。”
纽约的流浪汉没有机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也不会叫嚣着小白脸和死基佬把酒瓶飞越人群精准地扔向你。萨列里都放弃把这句话说出口了,他转而说:“下次不要离开保镖那么远,离人群那么近了。”
“哎呀。”莫扎特满不在乎地说,“她们都很爱我啊,没有人想伤害我的。”他从床上跪立起来,捧起萨列里的脸去吻他的眉骨,“不要愁眉苦脸的,好安东。我知道您担心我,但这只是个意外啊!”
深切的无言以对再一次笼罩了萨列里,再优秀的老师也无法向莫扎特解释世界运行的规则。莫扎特把他按倒在床上,轻轻吻他的耳廓,依然打算用性爱解决一切矛盾——如果他能感受到矛盾的话。多么慷慨的一棵树苗,不断给樵夫的斧子提供木柄,萨列里放眼望去,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是其中一把被盲目信任着不会落下的斧子。
回到巴黎的第一个晚上,莫扎特给萨列里递上他修改了一半的剧本。《费加罗的婚礼》,博马舍几年前因为遭到禁演而未能完成的作品,萨列里看着标题的印刷字几乎要笑出声来。好了伤疤忘了痛都不能用来形容莫扎特,他肩膀的伤口甚至还没有痊愈。萨列里翻开那写满批注的几页脚本,莫扎特的视线紧紧盯住他脸上的每个表情,目光几乎要把他灼穿。萨列里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潦草的字迹搭建起场景,架好镜头,莫扎特站在补光灯的中央,向他行了一个优雅的鞠躬礼。海潮汹涌,狂风席卷,这个不肯后退一步的男孩站在礁石上,看着他说:费加罗是一个自由之人的振臂高呼!
萨列里合上剧本,活页夹啪嗒地撞在一起,犹如一声干脆的质问。莫扎特在一片刀光剑影的世界里空手接白刃,萨列里是否同样愿意在利刃前拿出一颗心脏——是否还拿得出那样一颗心脏?
“怎么样,大师?”莫扎特说,“如果您来执导,这一定会是一部伟大的杰作。”
萨列里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成了一片镜面,他无所遁形地映照其中。他以为这个年轻人攫取他怜悯的保护、惜才的教导,事实上莫扎特才是手握教鞭的那一个。萨列里站在被告席上,过往种种游刃有余的技法、投机取巧的隐喻,全部沦为证物台上的呈堂证供,每一件俗世的荣誉都成为手铐的一节锁链。莫扎特的法官锤高举半空,萨列里的罪名就要落下:一个空有满身虚名、徒有其表的懦夫。
“不行。”萨列里说。
莫扎特瞪着他好像他说了一门从未听过的外语——他现在用六种语言的“你好,再见,我爱你”和萨列里调情,像荒岛上一只红额金刚鹦鹉,保留了各国海盗留下的只言片语。
“您担心禁演的问题吗?”莫扎特说,像只急躁的小狗原地打转,“那只是暂时的!我和洛伦佐聊过了,他认为并不是没有办法。”
“您更该考虑的是公众的看法。”萨列里说,“名声于我而言或许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但您不同。您还年轻,总应该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什么名声?什么前途?”莫扎特气愤地说,“我又不是为了这些才来拍电影,才来爱您。”
“您在《阿尔米达》里做的尝试还不够大胆吗?”萨列里说,“您已经看到结果了。”
“您为什么要把这一切说的好像妥协?”莫扎特说,“您明白我为什么要那样改,我知道您原本就想那样做!”
“您从事的是需要人们的支持才能继续下去的行业,沃菲。”萨列里说,“下次如果欢呼声里藏着的是一颗子弹呢?”
“就算人们要把我捧得高高的再摔下去,”莫扎特说,“我又为什么要在乎?”
“也许我在乎。”萨列里冷硬地说,“你也应该在乎。”
莫扎特愣住了,难得一阵错愕。“您不应该在乎。”他说,“您怎么会不懂得?”他急迫得好像失去木筏的人将要溺水,在萨列里面前蹲下,两手抓着他的膝盖,“珍贵的只是那一颗在夜晚流泪的心!那些人又有什么重要?”
萨列里发现他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泪水。“您总是以为——”莫扎特说,哽咽了一下,忽然把手按在萨列里起伏的胸膛上。“安东尼奥,我能听见您的心。他不会骗人。”
“难道您听不到我的心吗?”他又说,抓着萨列里的手,按在自己摸得到肋骨的胸前,"这只是爱啊。"
一阵急促的跳动在萨列里的手掌下起伏,仿佛要撞碎胸骨,破膛而出。萨列里抽出手,摸上莫扎特的脸,用指腹抹去男孩眼角淌出来的眼泪。莫扎特闭了闭眼睛,更多的眼泪珍珠似滑出来。一条急不可耐地要变成海浪里的泡沫的小美人鱼。萨列里拿着纸巾一点点把他的眼泪擦干。他的妆全哭花了,下眼线蜿蜒地在脸颊上爬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萨列里试图把那条黑色的泪痕擦去,却只把它抹得晕开了。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萨列里说。
莫扎特抬起眼睛,肩膀仍然因啜泣而颤抖,但停止了流泪。那眼神如此令人心碎,像个在山丘后等到日落的男孩,终于发现他的同伴不会如约出现了。
“我明白了。”他飞快地说,“我要去洛杉矶了。再见,安东。”
四、
莫扎特在好莱坞拍了他迄今为止商业成绩最好的一部电影,一并捧红了和他搭戏的女主演。《残酷的危机》首映当晚,萨列里受邀在柏林电影学院做讲座,前排的学生举手提问,笑得一脸恶劣:“怎样做才能像莫扎特那样,受您倾力栽培,青云直上?”这个无礼的学生立刻被脸色大变的老师请离会场,萨列里宽容地一笑,没有对这无聊的戏码表露更多的情绪。
傍晚刚刚下过雨,午夜的街头道路潮湿,行人寥寥。萨列里站在街沿为自己戴上皮手套,电影院的灯牌亮如白昼。萨列里在灯箱海报前驻足,硕大的海报装不下阿洛伊西亚·韦伯如梦似幻的裙摆,莫扎特牵着她的手,在群星璀璨下遥远地共舞。萨列里看着那张好像永远不会改变的美丽脸庞上深情款款的眼睛,深秋微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
他和莫扎特失去联系已经两年了。准确说是莫扎特主动切断了他们的所有联系,幼稚又固执地把这件事变成一桩轰轰烈烈的分手。莫扎特把萨列里给他的所有物品打包寄回,有些甚至是遗漏的私人物品而非礼物,萨列里为他能把这些全数搜罗出来而小小地吃惊,他见识过莫扎特杂乱无章的生活方式。
“我可听说您让那个男孩心都碎了。”罗森博格说,笑得意味不明,“他在巴黎饱受情伤,于是投入洛杉矶的怀抱——反正这是我听到的版本。”
“莫扎特的心可以碎很多次。”萨列里冷淡地说,“我只是提供一次演习。”
萨列里甚至可以看到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新片尚未发布,莫扎特和阿洛伊西亚的恋情已经霸占了社交媒体的娱乐头条,影片上映后更是成了全球瞩目的一对金童玉女。这类老调重弹的故事本没有新奇之处,然而莫扎特总是把一切都太过当真。萨列里在节目里看到他对阿洛伊西亚的深情表白,一副被激情冲昏头脑的白痴模样,就知道他离摔个粉身碎骨不远了。或许比起他恐怖的表演天才,莫扎特把一切伤害转眼即忘的本领才更令人可怕。没有生物能一次又一次承受伤害还继续毫无防备,这与生存的本能背道而驰。只有莫扎特活在他一个人的生存法则里,不知道所有人在依从的根本是另一套游戏规则。
***
欧洲的宣传行程接近尾声,阿洛伊西亚把莫扎特请进家中。韦伯姐妹把他团团围住,推杯换盏间他差点把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女星的经纪人——她的母亲——给他递来一纸合同,莫扎特伏在一架旧钢琴上大笔一挥签下大名,酒醒后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结婚协议书,而是一纸卖身契似的经济公司签约合同。他抬起头,阿洛伊西亚坐在黑色的垂丝帘幕后,曾经含情脉脉的面孔如今比月光更加寒冷。
“您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个阴谋。”莫扎特说,依然向着她伸出摊开的右手,“为什么要成为它的一部分?我相信您也是爱我的。我就在这里,为您效劳。”
阿洛伊西亚抬起手,向前倾身。有那么一瞬间她纤长的手指几乎触碰到莫扎特的掌心,八音盒里的跳舞人偶就要脱出轨道。然后她低下身去,抽走了莫扎特抓在左手的合同,把那纸张按压平整。发条重新拧紧了,这首天鹅湖会永不止歇地演奏下去,直到白天鹅的每一根羽毛都染上黑色的那一天。
“您明天需要换身衣服。”她说,站起身,“巴黎早就不时兴这样的装束了。”
莫扎特的痛苦不会因承受的次数而递减,那颗心不会有生出疮疤而麻木迟钝的一天,于是他从不愈合,无法结痂,而这不停流淌的鲜血终于为他添上几分锋芒。第二天的直播访谈上,再努力的导播也无法挽救前一天还蜜里调油的情侣演员忽然降至冰点的气氛。莫扎特不再是那只欢声笑语的金色小鸟,他冷淡下来的脸色使观众恍然惊觉他有一张相当锋利的面孔,从前被当作演技的那些外溢的锐意从来在他身上蛰伏已久。
“在戏外,您对阿洛伊西亚有什么想说的吗?”主持人问,仍然按照原定的流程继续采访,“请告诉我们吧。”
莫扎特直视着直播中的摄像机。“我讨厌他们的虚伪。”他说,“您为什么也是其中之一?”
阿洛伊西亚摇着扇子轻笑一声,优雅,体面,滴水不漏。“真巧,沃菲。”她说,“我在整个影片里也最喜欢这一句对白。”
莫扎特抬起脸,庞大的茫然聚拢成乌云,盖住曾经在他每一根发丝上闪耀的金光。
“听说二位的下一部影片都已经在筹备中了。”主持人说,“能向我们透露一些吗?”她扫了一眼阿洛伊西亚,“还会继续考虑合作过的对象吗?”
“我的下一部电影会和歌剧有关。”阿洛伊西亚说,“年底就会登陆院线了,请大家多多捧场。”
主持人看向莫扎特,问: “您还会继续拍欧陆电影吗?考虑到过往的实绩,大家都很期待您和萨列里大师还能有新的作品。”
"我不知道。"莫扎特说,罕见地沉默了。主持人紧追不舍:“对于这位曾经栽培了您的大导演,您有什么想法吗?”
这一次莫扎特没有看向镜头,灰蓝色的眼睛找到了主持人的脸,鹰隼似的目光竟然令经验老道的主持人心虚了片刻。“我爱他的心和从前一样。”莫扎特说,“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坊间传言您和他有不正当关系,所以才分道扬镳。”主持人说,莫扎特看到一把人言锻造的短匕首顶在鼻尖,他终于迟钝地嗅到了异样的气息。也许这就是安东尼奥一直试图提醒他的东西?“您对此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我对爱有什么可以回应的?”莫扎特把改造后的问题重复一遍,听起来难以置信,“难道除了用爱来回应,还有其它方式吗?”
他还在走近陷阱,简直像是故意为之。主持人乘胜追击:“这爱和您对阿洛伊西亚的爱是同一种吗?”
“您到底要问什么?”莫扎特说,被这番没头没脑的对话彻底激怒了。摄像机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游向他,黑洞洞的镜头直冲他的脸而来,势要捕捉他脸上每一块肌肉的抽动。
“听说您曾经被选中饰演兰波的传记片,”主持人悠然自得地说,“您介意分享一下最终没有出演的原因吗?”
莫扎特依然不明所以:“我的档期有冲突,也不喜欢那个剧本。这和您问的有什么关系?”
如果这是装傻,这位最年轻的最佳男演员绝对实至名归,主持人在心中感慨。她继续把那条线推向悬崖边沿:“您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剧本?”
“篇幅不对。”莫扎特说,立刻被这个虚假的讨论分了心,“叙事节奏太冗杂了,终幕表达的情感也不对——”
“莫扎特。”阿洛伊西亚出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莫扎特对上她的视线,阿洛伊西亚轻轻点了点头,也许是最后一次施以援手。莫扎特脸上交错闪过茫然、困惑与恼怒,最终归于前所未有的冷静。
“您要问我和兰波是不是一样的人。”莫扎特说,“您要问我和安东尼奥的爱是不是兰波和魏尔伦的爱?”
主持人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如果我说是的,您就满意了吗?”莫扎特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演播厅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您觉得这可以用来羞辱我?羞辱安东尼奥?”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主持人说,这个蠢孩子的每一步依然正中下怀,“我正是诚挚地希望您能自由地表达它,而不必心存芥蒂——”
“我从来没有停止表达。”莫扎特说,“这是你们自己的耻辱,听不懂人类的爱,还要区分出什么种类来。”
他拂袖而去,皮靴震天响地踩在演播室外的走廊上。直播中断了,主持人面色不善地起身。阿洛伊西亚在后台给母亲播去电话,告诉她昨天的合同可以扔进碎纸机了——韦伯家不欢迎跌落泥潭的人。
***
萨列里看到那段视频时,网络上流传的影像已经遭遇了一批大清洗。塞西莉娅·韦伯也许是个不光彩的阴谋家,紧急公关的手段却值得称赞,她到底还是试着给坑蒙拐骗来的便宜演员保全了一点体面。莫扎特彻底成为了一个扑朔迷离的谜,无论是被潜规则的受害者还是大胆出柜的大影星,没有一个套子能装得下他那些颠三倒四又理直气壮的发言。公众不喜欢模棱两可的形象,黑子还是白棋?给出明确的态度。莫扎特以为自己是棋盘上唯一例外的小王子,只能沦落到没有格子容身的下场。
莫扎特销声匿迹了许久,媒体捉不到这位影星的影子,没能饱餐的猛兽兴致缺缺地散去了。他回到了巴黎,找到了十六年前的居所。他的母亲在其中咽气的小公寓楼依然挺立着,铁门打开时的吱呀声穿过漫长的时空,还像某个他拿着安东尼奥的录像带回到家的周末。空无一人的小屋里所有家具都被时光搓磨折损,席梦思的弹簧裸露在外,沙发的皮已经剥落成屑。莫扎特花了五个小时给老旧电视机通上电,找出了那盒录像带,插进竟然还能工作的录播机里。片头音乐响起,他坐在地上,拼尽全力地仰起头,仿佛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看到这部片子,然后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去翻看导演的名字。
莫扎特抬手握住胸前那块冰冷的宝石,他唯一没舍得还回去的礼物,成色像火山口湖的泪滴,更像安东尼奥那只湖蓝的眼睛。
他坐着看完了整部电影,然后又放下一部,一直到那台机器抗议地停止运转。他从地板上起身时因为饥饿一阵天旋地转。天全部黑了,屋里的电灯烧坏了灯芯,他在一片漆黑的客厅中央拿起手机,拨通了萨列里的电话。铃声没响几下就接通了,萨列里的声音遥远得像他童年的梦。
“沃菲?”萨列里说,声音里写满担忧,“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莫扎特张开嘴,眼泪先流到脖子里,冰凉得无比难受。
“安东……安东尼奥。”他说,“您在哪里?我想见您。”
五、
莫扎特在斯里兰卡的海边找到萨列里。日落时分,印度洋的海水把黄沙浸润湿透,在夕阳下一片流光溢彩,与金黄的海面连成一片。萨列里站在涨潮线的一步之外,墨镜推在头顶,望着地平线的方向。他穿着一件十足海岛风情地短袖衬衫,没有系扣子,裸露的皮肤呈现出日晒后健康的古铜色,但莫扎特觉得他比从前消瘦了。他轻轻地踏着柔软的沙子走上前,唯恐惊动海洋,把这来之不易的久别重逢卷走。
萨列里偏过头,看到了他。小小的惊讶、关切和了然同时从他脸上滑过,莫扎特甚至从中看到一丝痛苦,但没能抓住它的尾巴。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海天相接处,稀薄的云层为西沉的太阳披上金纱,浪涛声盖住了人群遥远的交谈声。莫扎特双足赤裸,向前走进海水漫湿的沙滩里,潮水漫过他的脚踝又落下。他回头看着萨列里,依然一言不发,一个无声的邀请。萨列里没有动作,回退的潮水像纱幔层层收拢,落回永不止息的海洋中。莫扎特背光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萨列里注视着他,恍惚间以为他也要被海潮带走。萨列里再一次感受到走进那海洋中的冲动,塞壬牵着他走进深海里,沉没在无生无死的夕阳尽头。他几乎要迈步了,这时莫扎特回过头来,声音像风中飞旋的花瓣难以捕捉。
“我看到那里有一家酒吧。”他说,“让我请您共进晚餐吧,安东尼奥。”
他们在岸上的露天酒吧相对落座。夜幕降临,桌上的玻璃罩里放着一支照明的蜡烛,在潮湿的海风里摇曳。莫扎特点了一份套餐,汉堡加可乐,萨列里没忍住笑,对垃圾快餐情有独钟的奇迹男孩。侍应生俯身问萨列里要什么,他没翻开菜单,只要了一杯龙舌兰日出。
“您不吃点别的吗?”莫扎特说,愉快地享用面前那份和他的收入不成正比的幼稚大餐,“点两份主食的话送一扎啤酒呢。”
“不必了。”萨列里说,“您请我吃饭,总不能是为了凑满赠啤酒吧。”
莫扎特为得到这句玩笑而得意地笑起来。“啊呀,”他说,声音里冒着可乐气泡,“我请您吃饭,是想和您叙旧,想和您和好,想和您约会——可是我得慢慢来呀,我多怕您再把我甩开一次!”
“我依稀记得上次发脾气跑走的好像不是我。”萨列里说,向端上酒的侍应生点头道谢。莫扎特惊奇地看着他,笑意更深了:“您生气了吗?”他说,忽地凑上前在萨列里眼尾吻了一下,“我错啦,好安东,别生气。我不会离开您了,我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您。”
萨列里没来得及否认这番话里的任何一个词,莫扎特又自顾自地说:“您的项链换了吗?”他伸出手臂,从萨列里的衣领里捞出那颗水滴型的宝石,“那块盾牌去哪里了?”
“碎了。”萨列里惜字如金地说,拍开莫扎特的手,男孩悻悻地缩回手去,很快又高兴起来。“这样我们的就是一样的啦!”他说,把自己脖子上的挂绳取下放到灯下,那颗同样形状的宝石光洁如新,可见细心养护。萨列里喝了一口酒,今晚的酒保水平稍次,橙汁的酸味略重,整杯酒都泛着苦涩。
“您有看我的新电影吗?”莫扎特说,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我知道这也许不是您喜欢的类型,但我觉得电影不该有高低之分。”
“我看过了。”萨列里说,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客观中肯,“影片本身相当不错,您的表演也有所进益。”
莫扎特并不需要萨列里的导演也能继续做他惊才绝艳的天才演员,世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萨列里呢?
莫扎特满意地笑了,又问:“您呢,大师?您在筹备新的项目吗?”
这话恰似一支击碎了那面盾牌的利箭,莫扎特早已把他逼得溃不成军。萨列里含混其辞:“我正在长休。所以您也不要用工作来打扰我,否则我就要后悔把地址给您了。”
莫扎特的笑容渐渐敛去,海风把碎发吹到额前。“这不仅仅是工作,大师。”他轻声说,“您知道的。别搪塞我。”
他能说什么?在莫扎特之后他始终无法执导一部新的作品,因为他从未发现其中竟有那样令人作呕的虚伪矫饰,并且那些技巧早已成为难以摆脱的惯性?莫扎特把他抛在无法返回的世界里,他为世人所喝彩的一切都饱受拷问。
“我以为您总该吃够苦头了。”萨列里说,“您还要和我继续真实的艺术生活那套东西吗?”
“那不是‘一套东西’。”莫扎特说,露出萨列里熟悉的不悦。但这次他竟然没有发脾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背负着超越年龄的愁苦。“我不想和您吵架,安东。”他说,抬起脸来,神色近乎恳求,“您别这样对我。”
莫扎特如此轻易地成为受害者,萨列里才说了几句话,好像就已经对他造成了不可估量的伤害。萨列里无力招架,伸手摸了摸他蓬乱的头顶,毛躁的手感分毫未变。
“我第一次看《法尔斯塔夫》的时候哭了一个晚上。”莫扎特说,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声音低低的,“这是个喜剧片,对吧?但我看的时候觉得很伤心。我觉得您拍的时候一定也是怀着同样一颗心。”
萨列里的嘴角抽动。“您的直觉出类拔萃。”他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形了。
“我知道您理解我。”莫扎特说,“我也理解您,安东——我想说的是这个。我知道您为什么不把台词给罗宾。”
萨列里静静地看着他,烛灯爆出一个火花,莫扎特的半边脸被点亮了,像中世纪圣母子画中的小天使,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赤身裸体地拿着爱的箭羽。
“但您也可以自由。”莫扎特说,一切欺骗、伤害和冷遇都无法浇灭他瞳孔中倒映的火苗,“我希望您在爱里自由,安东。”
他伸出手,抚上萨列里的侧脸,带着前所未有的爱怜轻轻拂过那岁月留痕的皮肤,一路滑到颈侧,随后把他拉向自己,在最后一线阳光被深海吞吃前亲吻了他的嘴唇。
***
火山将要喷发,地动山摇,人群仓皇四逃,大地低沉的怒吼盖过千百句惊慌的喊叫声。萨列里被人群推挤着向前,这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莫扎特站在焦土上,面无惧色地看汹涌的人流从身边穿过。“您和我一起去。”他说,指向那座火山,“那里有稀世罕见的美丽,您知道那是真正的珍宝。”
萨列里看向远方,火山口吐出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大地开裂,熔岩翻涌着突出灼热的气泡,黑色的焦土一寸寸侵蚀着地脉。莫扎特热切地看着他,两眼比喷发的火山岩浆更亮。萨列里反过来抓住他的手,用尽全力。莫扎特停顿片刻,脸上浮起失望,气恼地甩开了他,逆着人流,独自一人向那座火山走去。——等一等,沃菲。他喊道,别过去!
莫扎特消失不见,萨列里的声音被吞噬在爆发的巨响中。
萨列里从梦中醒来,火山喷发的余热环绕着他。他坐起身,莫扎特在他身侧酣眠,睡相一塌糊涂。萨列里把他垂在被子外的手放回被窝,男孩发出一声抗议的哼哼,翻了个身。
萨列里起身,从迷你吧里找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拿着酒杯推开玻璃门,走到房间的露台。凌晨的室外还有几分寒意,睡袍下他饱满的身躯也微微发冷。他坐在藤椅上,日出前的天空笼罩着他,澄澈的宝石蓝如此森冷。萨列里慢慢地喝杯中的酒,直到晨光在薄薄的云层间晕染出橘粉,金色的火球破开层叠的白纱,从海洋尽头缓慢地升起,整片天空都被点燃。
萨列里坐在那里看完了整场日出。回到屋内时,莫扎特已经醒来了。他坐在床上看着萨列里,眼睛如同一对矿藏里的宝石,幽深,美丽,独自闪光,每一丝光芒都暗藏危险。
“我想好了。”萨列里说。
“您想好什么了?”莫扎特说,“您愿意和我一起做《费加罗的婚礼》了吗?”不等回答,莫扎特又把食指放在他微启的唇上。“嘘。”他说,甜蜜地笑了,“朝霞把您的眼睛照得好漂亮,安东。”他两手捧起萨列里的脸,郑重其事地托着一尊爱与美的神像。
“我要吻您啦。”莫扎特说。
END.
*歌剧《法尔斯塔夫》中的哑巴角色。
*歌剧《法尔斯塔夫》终幕词。
*弗罗斯特:Poetry is what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