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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新年
哈岚市警局收发室,新来个小收发员,看着像个学生,倒也是毕了业的孩子,圆脸圆鼻头大大的双眼皮,笑起来有股年画娃娃的喜庆。
警局收发室是个门面地,除了要快送快发警局内的来往文件,还要检查那些不具名包裹。外省收发室就曾出过大案,有出狱罪犯,给收发室寄了带炸弹的包裹,收发员看上面没有名字,上手摇了摇,炸弹爆了,收发室一死三伤。
不过收发室最多的工作,还是拒绝群众送来的礼物,吴林弈报到第一天,就看了两场教学级别的推拉。
群众:“不值钱,真不值钱,给你们补补。”
前辈:“这是我们的工作,应该的,应该的。”
谦虚不行,那就上硬手。
阿姨把东西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跑,这时收发室值班,至少两人的精髓就来了,另一个人啊,他得拦门。
门口堵着不给出,东西从窗户递了出去,最后阿姨是笑盈盈的来,唉声叹气的走,弄得吴林弈叹为观止。
来收发室一周,吴林弈也算摸清了市局的大概情况。
刑警队那边,每天都烟雾缭绕,堪称全警队雾霾第一制造商。
扫黄队白天安静,天一黑就开始热闹,医务室配备的咽喉片、胖大海,基本被他们消化完了。
治安管理队最忙,上到打架斗殴,下到夫妻对骂,小贩占道经营,酒店油污超排,遇到坑蒙拐骗,谁家孩子走丢,只要报警,就是落到他们头上。吴林弈每回路过,都觉得办公室内坐了一群在养生的大爷,按治安队队长的说法,他们这活,脾气得好,心态得平,不然早晚要气出脑溢血。
特警支队没在市局内安家,毕竟每日都有训练,市局内跑不开。
经济犯罪侦查紧挨着巡逻支队,这两个队最好玩,经济犯罪侦查是常年在办公室里翻文件,常常人都淹的看不见了。而巡逻支队的办公室就跟摆设一样,完全没有利用率。吴林弈第一次去巡逻支队送包裹,见没人在,就放桌上了,结果愣是三天没人拆包裹。
禁毒支队是国家禁毒局成立后新编的队伍,由破获了四〇二特大制贩毒案的专案组扩充而来。
吴林弈来收发室第一天,前辈们就给他科普了市局最不能惹的五大人物。
榜首就是禁毒支队的郑北郑队长,高局排第二,主要一个收发员,见局长的概率还是很少。
郑北原来管的是刑警队,为了调查贩毒案被调去弄专案组,简单来说,市局最能打的那群家伙,都是他一手带大。
吴林弈见过郑北几次,收发室也收到过郑北的包裹,多是从花州寄来。前辈们有些怵郑北,别看人平时和和气气,骂起人来,那是能把天花板都给你戳裂嘞。
自从吴林弈来后,给禁毒支队送包裹的事,就落到吴林弈身上,数次下来,吴林弈觉得,传说这东西,果然不靠谱,明明郑队长每次见他,心情都不错。
就是,别人夸吴林弈脸俊,是夸他整个人,只有郑北夸他,是说他眼睛长得好。
张雪瑶最近有个发现,她那爱好做老母鸡的北哥,居然对个新来的收发员和颜悦色。
瑶瑶喜欢刨根问底,吴林弈每回来送包裹,她就紧盯着人小孩看,直看到对方脸红为止。
国柱拉了瑶瑶几次没拉住,最后只能把张雪瑶拖隔壁,悄声道:“你没发现啊,小林的眼睛,长得可像燃哥了。”
张雪瑶是个莽的,一听这话,下了班,直奔收发室,正好吴林弈没下班,张雪瑶抬手挡住吴林弈下半张脸,只盯人眼睛看。
眼形长而宽,留给乌亮眼球的位置又多又大,显得人很精神,眼角和眼尾同在一条线上,深到可以夹住瓜子仁的双眼皮,轻轻搭在眼睫上方,每次眨眼,好像都能扇起一片小风。
张雪瑶听老人说,这是种很吉利的眼形,老人家都喜欢,叫桃花眼。
张雪瑶去收发室骚扰吴林弈的事,第二天就让郑北知道。郑北耷拉着眼,一脸想骂又不知道骂什么的纠结模样,张雪瑶自知理亏,乖巧的缩在文件后面,试图掩盖自己的存在。
内心自我开解了两轮,郑北拿出手里的杀手锏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郑北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
好家伙,过年值班排班表。
“瑶瑶啊,我看这年三十和年初一就留给你吧。”郑北一边说一边上手拔笔帽。郑北用的钢笔,笔盖有点紧,每次拔都得手滑一下,这给了张雪瑶申辩的机会。
“北哥!我错了!你排年三十就排吧,好歹把年初一留给我啊!”
“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郑北挑着眉,笔尖滑动,刚拉一道横线,电话突然响了。
郑北和张雪瑶同时看向手机,郑北瞅着号码,起身拿起手机往外走,边走还边不忘用眼神教训张雪瑶。
换到安静的地方,郑北接通电话。
“诶,伍哥,怎么有空找我啊。”
电话那头,花州市禁毒支队的伍警官笑道:“别抬我了,郑队啊,你寄的那些年货,我们都收到了,你给阿燃那部分,我拿去食堂,让做饭阿姨加餐到他饭盒了,他应该是吃出来了,这两天还在问我,该给你们寄点什么过去。”
郑北斜倚在墙边,高挺的身形和墙面形成夹角,看似放松,肌肉却是紧绷着。
“顾……顾老师他,最近还咳嗽吗?”
“你给寄的那根老参管用,入冬后,几次降温,都没见他犯咳疾,警校也没缺课,肯定是大好了,别太担心。”
“哪能不担心,人是我带出花州,不能全须全尾还回去,还遭老罪了,这要是没点惦记,也太没良心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年货谢了啊,以后等你有空再来花州,一定好好招待你一顿。”
“就这么说定了。”
郑北笑着挂断电话,脸上表情敛起,手指搓着手机发热的外壳,然后慢慢站直身子,步履稳健的回到办公室。
年三十的值班,郑北排了自己,张雪瑶是年初一。
看到这安排,张雪瑶差点没给北哥跪下,千恩万谢后表示,自己肯定一大早就来接班。
还是专案组时,组内主要是查案,查到关键,熬夜加班是常事。
等成立了禁毒支队,为了防止夜里有事,夜值班就搞了起来。
值班前,郑北回家洗了个澡,吃了顿提前的年夜饭。郑父拿出烧满汉全席的心,整了好大一桌,郑北每个菜吃一口,差不多就饱了。
局里晚上的暖气开得不太足,郑北把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军大衣捎上,到了办公室,天早黑了,窗外簌簌地落着雪花,砸的玻璃上爬满舒展的霜花。
郑北把军大衣丢到椅背上搭着,拿出那支用了一年的钢笔。
钢笔原主人是顾一燃,顾一燃回花州后,郑北收拾家里东西,从一件风衣口袋里摸到这支钢笔,笔帽上有顾一燃思考时咬出的牙印,磕楞着留了两个小小的凹槽。
郑北已经想不起笔是怎么到自己手上,大概是要写东西时摸不着笔,伸手找顾一燃借,然后就忘了还。
笔还在,人回去了,那笔自然成了郑北的东西,就这么被他别在上衣内侧口袋,每天忘了吃饭,都不能忘记给笔加墨。
值班没事的工夫,郑北掏出一张写了字的纸。
顾一燃回花州没两个月,市局就弄了个心理疏导室,专门为警员做心理辅导用。
之前就有警员因为救人没救到,崩溃大哭,精神出了问题。
心理疏导室就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医生,开张第一天,高局要求每个警员都进去聊聊天。
张雪瑶和老熊觉得这东西不科学,国柱说他俩才不科学,要知道,心理医生在国外可是高薪职业,国外上流阶层的标配就是,一口雪白的好牙和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
不信邪的张雪瑶和老熊,前后脚进屋,出来都是一脸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模样。
郑北是最后一个,他进去时,叶医生已经面露疲态,毕竟倾听本身,也是一项体力活。
郑北提议自己可以过几天再来,叶医生笑了笑:“那可不行啊,你可是重点观察对象。”
郑北坐上柔软放松的躺椅,但他绷紧的后背,没有一丝一毫往后靠的意愿。
叶医生给了郑北一张表,让他填写一下,郑北写完递给她,叶医生看完后又向郑北提了几个问题。
“刚侦办完这么大的案子,心里有放松些吗?”
“松不了一点,大的抓了,浑水摸鱼的小喽啰还不少。”
“平时工作,会有很累、很烦的想法吗?一瞬间也算。”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工资少了些。”
“是啊,工资赶不上消费增长的水平,是挺烦人。”
郑北和叶医生一同笑了起来,郑北绷紧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如果现在让你解散专案组,回去继续当刑警,你愿意吗?”
“说不上愿不愿意,就单纯觉得没必要,老熊和毛哥干挺好,这都大半年了,又往他们头上加个老大,怪膈应的,我在禁毒这儿干很好,坏人不是一次就能抓完,事也不是一回就能结清。你是替高局来探我?”
“哪能啊,我只是在和你聊天,了解你罢了。”叶医生温温柔柔地笑着。
在郑北以为这心理辅导,就这么过去后,全警局的心理评估报告被交了上去,其中郑北那份,被写了不合格。
得知自己心理评估不合格,郑北是不可置信的,高局要求他每周三次去叶医生那报道,不然就停职休假。
郑北不情不愿来了心理疏导室,叶医生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人有些纳闷,她拿了一张白纸一支笔摆在郑北面前。
“给你的笔友写封信吧。”
“笔友?我哪来的笔友?”
“漂流瓶听说过没,以前航海时代,船员会把心里的愿望,写在纸上,塞进喝完的空酒瓶,丢进海里,如果瓶子能被人捡到,那愿望就会实现。”
“这跟笔友有什么关系?”
“你对熟人,对知道名字的人,永远端着,放松不下来,现在我给你个向陌生人倾诉的机会,你试试呗,只要你同意,我就去给高局打包票,你能继续胜任现在的职务。”
“我本来就能。”郑北叹了口气,握着笔悬停在纸页上,他不知道陌生人是谁,也不知道叶医生会不会看,况且他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写什么。
“我不会看你的信,你的笔友与你相隔千里,你写完,我就会用传真送走。”叶医生指了下进门位置摆的传真机,“等他回信了,我也会用信封装好,直接给你,这点做医生的操守,我还是有的。”
话是这么说了,郑北还是写不出东西。
叶医生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打个招呼吧。
直接起身,送进传真机,过了十分钟,传真机吐出了回信,一个并不算清晰的手写字。
——你好。
看着那一笔一画写就的字体,郑北眨了下眼,心底莫名起了一丝涟漪。
和笔友互相熟悉到放下戒备心,郑北用了起码三四个月。
他们在哈岚春日将尽,温度攀升中,互通了笔名,郑北就是个简单的北,而对方叫长年。
郑北喜欢这个名,看着就吉利。他头一回搞唯心主义神佛论,就是去寺庙点了盏长明灯。
灯不灭则人长久,他和佛祖说,这辈子就许这一个愿望,希望天爷老人家,能行行好,成全他。
办公室外的温度,已经接近零下二十摄氏度,屋内的暖气开得不算太暖,没热到让人脱衣服。
郑北在纸上,写了给长年的新年祝福,抬首时,正好看到一只飞蛾趴在屋内的窗户顶上,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
因为窗玻璃有水蒸气,又冷的厉害,飞蛾翅膀被粘在上面下不来了。郑北踩着凳子用手将蛾子解救,看着飞蛾扑闪着翅膀离开,郑北忽然想起顾一燃说,他们花州,冬天也能看到蝴蝶。名叫花州,那是一年四季,都有花可看。
说这话时,顾一燃的眼眸弯弯,有星屑从莹亮的眸中落下,郑北伸手去接,却只抓到一把飘忽的空气。
到了后半夜,郑北把电话挪到面前,身上披着军大衣,胳膊下枕了个热水袋,迷迷糊糊睡着时,他耳边还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那是血液从身体涌出的波涛,山呼海啸,浩浩荡荡。
二、喜丧
郑北打瞌睡时,人会醒着一半。就像鲸鱼竖着睡在海里休息,会醒着半边大脑警惕一样。
睡着时,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郑北总觉得天亮了,瑶瑶怎么还没来接班。
正想着呢,一阵“嘎嘎”的鹅叫惊起,伴着家猪被宰杀的嘶鸣,郑北头皮一紧,从睡梦中快速抽离的后果,就是后脑一阵尖刺般的疼痛。
郑北撑着胳膊,半倚在炕上。不是床,而是老家那烧柴火的热炕,炕上堆着花样陈旧的被子,还有两套整整齐齐摆在床尾的衣服。
郑北环顾四周,有些茫然,这不是他在乡下老家的房间吗?他在做梦?
梦的感觉,无比真实,郑北抬手拍脸,力气大到把脸皮都抽红了。郑北带翻过来的被子,让冷意侵入到被窝,缩在炕上把自己睡出一身汗的家伙,磨磨蹭蹭爬了出来,没戴眼镜的脸上,挂着睡饱后的莹润,好像只养的皮毛莹亮、油光水滑的小狗。
“醒了?”顾一燃眯着眼,摸索自己的眼镜,刚睡醒的嗓音带着口干的嘶哑,他第一回睡热炕,半夜被热醒了好几次,还踢被子,然后被郑北裹了起来,还在他脚的位置,搁被尾扎了根绳。
“这梦,有点不真实。”郑北呆坐在原位,看着顾一燃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看向他。
等顾一燃的双眼恢复清明,望郑北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顾一燃掐住郑北的脸颊,左右拉扯,确定真的少了点肉,然后直接上手扒郑北的衣领,郑北让他吓一跳,赶忙阻止顾一燃的动作,结果顾一燃戳着他左侧锁骨下方道:
“这里没有弹痕,你是谁?”
“这里为什么会有弹痕?我是郑北啊。”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分钟,顾一燃提问道:“今天几号?”
郑北卡了一下,除夕夜过完,那应该是年初一了:“1999年2月16日。”
顾一燃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假笑:“的确是1999年,但今天年初十了,2月25号。”
“真假?!”郑北是真的蒙了。
顾一燃“啧”了下嘴,感觉这情况有些好玩,甚至有点超乎想象,不过等他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时,忽然想到个事,回头看向郑北的眼神,充满愉悦。
“郑北。”
“啊?”郑北还在头脑风暴中。
“陪我去玩雪吧。”顾一燃一层层往身上加衣服,从袜子到裤子再到上衣,简直是把自己当洋葱样套。
郑北拿起床尾的另一堆衣服,抖开一看,的确是自己的衣服,上身微微有些宽松。
“我们现在是在我老家?”
“对啊,我们回来参加你舅爷的葬礼。”
“舅爷去世了?”
“98啦,喜丧,所以葬礼结束,你那群叔叔婶婶就说,难得人齐,要做一桌杀猪菜,补一顿年夜饭,再让我们回去。”
“爸妈南南都来了?”
“晓光也来了。”
“晓光?晓光醒了?”
顾一燃剩下最后一件棉袄没穿,回头看向郑北,好奇道:“晓光什么时候昏过?”
屋里的保温瓶,放了一夜,水已经温热,拿来洗脸刷牙正好。
郑北趁着没出门的工夫,和顾一燃聊了聊。顾一燃口中发生的一切,跟郑北知道的大差不差,只除了剿灭制毒工厂和抓捕李文龙的部分。
顾一燃说,郑北在树林里,发现了梁嘉驹的枪口。
梁嘉驹一共开了两枪,一枪打中晓光的大腿,一枪打中郑北左侧锁骨下方,都是贯穿伤,顾一燃穿着防弹衣,所以没事。
郑北虽然伤的不重,但枪口只要再往下一寸,就会射穿郑北的心脏。
受伤后,晓光住院,郑北却坚持在一线,直到击毙姜小海,这才彻底倒下,结果伤口发炎化脓,神经也受了损伤,左臂只要用力,就会阵阵作痛。
“挺好,挺好。”郑北点着头,一连说了数个挺好。
晓光没有因为失血过多,大脑缺氧昏迷。顾一燃也没有在运毒船上孤军奋战,走到要跟李文龙同归于尽的地步。
“所以我做了开胸手术?”顾一燃想撩起衣服给郑北看胸口,他可没有刀疤,不过衣服穿的太厚,有些掀不起来。
“那可是大手术。”郑北絮絮道。他力竭晕倒,醒来就在医院,身上多处伤口被缝合,他扶着吊水架子,到处找张雪瑶,却看到张雪瑶正在收拾顾一燃躺过的病床,血水浸透了床垫,渗的垫褥都一片血红。
郑北第一次知道,人可以从嘴里流出那么多血,多到快要将灵魂呕出,生命吐尽。
“开胸、开颅都是大手术,不过人没死就好。”
顾一燃捏了下郑北闷闷不乐的左脸,让他别纠结,他们现在要去堆雪人了。
乡下的冬日,一下雪,就是茫茫一片,连片如海,雪无穷无尽,白也无垠无崖。
顾一燃把自己穿成个圆滚滚的球,戴着手套就往雪里扑,郑北伸手想拉他,结果顾一燃原地一个翻身,在雪地印出两个人形。
“这里的雪,果然比市里要干净。”顾一燃鼻头沾着雪沫,心情愉快的摘下口罩,想要大呼一口热气,结果气还没吐出来,就让冷风呛到。
“城里看不到雪,人一多,过一会儿就全给你踩脏,淅淅沥沥,结成冰了还打滑。”郑北也好多年没看到这么辽阔的雪海了。
“所以这么好的天气,就该出来转转。”
顾一燃干咳完,马上团了个雪球,要丢郑北,郑北条件反射的躲开,弯腰直接抓了团雪,一秒都不要,就往顾一燃身上投。
顾一燃被砸了个正着,有些不甘心,又想去捞雪球,但他团雪球太慢,郑北嘲笑他慢慢悠悠像个企鹅。顾一燃做的雪球又大又圆,反观郑北,手一抓一握就是一个雪疙瘩,隔着衣服砸身上,还有些疼,不过郑北都是挑衣服厚的地方丢。
打了十分钟,顾一燃放弃了,他一身雪渣渣,郑北还干干净净。顾一燃蹲在地上,摘下口罩咳嗽,郑北拍着后背给他顺气,顺着顺着,顾一燃一个反手,把捧在手里的雪,撒了郑北一脸。
“你反了天了。”郑北一个跨步,揪住顾一燃的围巾,顾一燃把围巾一丢,一脚深一脚浅的妄图在雪地里逃跑。
郑北跟个在雪原上撵兔子的狼,不远不近地缀着,在顾一燃快把自己跑摔倒时,还能伸手扶一下。
跑着跑着,口罩和手套都摘了,头上也热到升腾起热气,顾一燃对着双手哈气,泛红的脸颊边挂着流淌下的热汗,郑北看着眼前的顾一燃,就像在看那些年无法挽回的遗憾。
“顾一燃,我们好吗?”
郑北走在后面,见顾一燃回到屋内,从热水的炉子上,掏了个烤苞米。
“好什么?”从寒冷的屋外回到屋内,顾一燃的眼镜起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烤到香喷的苞米,被摆在一旁,正在等待食客的临幸。
郑北知道,顾一燃听出了他的问题。舅爷葬礼这种事,都能带顾一燃过来,他们还睡一张炕,顾一燃也依旧留在哈岚,他们恐怕早不是之前的朋友关系。
“别明知故问啦,小顾。”郑北拍了拍顾一燃汗湿的后颈,顾一燃戴好眼镜,拿过苞米来啃,边啃边道,“不太好,毕竟我们在体制内工作,这种关系属于作风不正,不过下不举上不纠罢了。”
“爸妈都知道?”
“知道了,可是大闹了一场呢。”顾一燃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
“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的仕途差不多走到头了,以后很难往上升,毕竟这事放在普通人身上还好,大家最多闲言碎语一下,不痛不痒,可你要是做了警察局长,结果对方举报你搞同性恋,那上面到底是查不查你呢。还有就是,我被调离支队了,高局可不准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办公室恋情。”
太理想了。
郑北心想。
好到让他无言以对。
很多事上,郑北宁愿受伤的是自己,用肩膀神经受损,换晓光清醒地活着,值得。
他做不来局长的工作,光管一个小队就让人头疼了,退休时,做到老舅那个级别也差不多了,一辈子奔波一线也没关系。
顾一燃在船上,没有受到足以影响终身的伤害,他们可以坦然地面对流言蜚语,他还能带对方回老家参加舅爷的葬礼。
一切都过于美好,让郑北更加确信这只是一场梦。
顾一燃吃完苞米,双手黏糊,正在到处找湿毛巾擦,视线扫过郑北怔愣的脸孔,顾一燃忽然想到,郑北居然不惊讶他俩的关系。
“你都不惊讶的吗?”顾一燃洗了手回来,好笑地问道。
“你们都睡一块了,你还留在哈岚,能一块来家里的葬礼,这还有什么可惊讶,我怎么说也是个警察,懂得如何搜集逻辑,分析结果。”
郑北靠进椅子里,仰头吐了口气,在木造房梁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是他小时候调皮,架着梯子爬上去画的,一个是他,一个是南南。
到了午饭,赵晓光涉雪而来,喊两人去前屋吃饭。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晓光时,郑北的表情还是脱缰了一秒,要不是顾一燃打岔,大概就要被晓光看出端倪。
顾一燃馋杀猪菜很久了,这次选的猪,是山里放养的大猪,皮紧肉多,要四五个人才能压住杀掉,光分猪肉都分了好几个小时,所以午饭是赶不上了。
吃午饭时,顾一燃脸一直很红,郑父还拿了瓶泡人参的药酒出来,他们东北三宝:人参、貂皮和鹿茸。
“小顾多喝点。”郑父给顾一燃倒酒,顾一燃接过喝了,眉头蹙起又舒展,露出个讨长辈喜欢的笑脸。
一桌饭吃完,郑南拉住准备洗碗的郑北,小声道:“你跟燃哥吵架了?”
“没啊。”郑北挑眉道。
“怎么没,你今天老是喊他顾老师,小顾,顾一燃。”
“我平时怎么喊?”
“你平时可肉麻了。”郑南喊不出口,反正不是顾儿,就是媳妇儿,嘚瑟的模样可招人恨。
“那我今天想正经点不行吗?”
“你就骗鬼吧,燃哥今天吃的都没往常多了。”
郑南撞了郑北一下,赵晓光在厨房外喊她,晓光带了烟花来,雪地的白日烟花,可好看了。
郑北洗完碗出来,顾一燃捧着个杯子,坐在屋外,不远处,郑南捂着耳朵,赵晓光捂着个打火机,正在给烟花点火。
郑北走到顾一燃身边蹲下,瞅了眼顾老师红扑扑的脸蛋,轻声道:“是不是穿多热了?”
顾一燃侧目看了郑北一眼,笑容狡黠地摇了摇头。
郑北挪开视线,余光瞟到院中两棵孤零的树干,在想起这是什么树前,赵晓光终于在迎风口点着了烟花。一缕青烟直上苍穹,炸开的声响,伴着四散的五彩火星,在雪白的旷野耀目的绽放着。
郑北说不来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攥紧的手指在掌心磕出一个个月牙样的伤口,赵晓光绕着烟花跑动,郑南被他抱住转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郑南掺杂喜悦的惊叫。
坐在屋檐下喝茶的顾一燃,拽了拽郑北的袖口,郑北收回目光看向顾一燃。脸红的顾老师,小口小口的吸气,声音嘶哑的轻声道:
“郑北,我好像喘不过气了。”
顾一燃发烧了。
郑北把人抱回屋里,一层层剥下衣服,拿温度计一量,已经38.5°。
郑母拿着药箱过来,抬手就抽了郑北胳膊两下。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顾肺不好,这么冷的天,还敢带他出去玩雪,你也是不知道疼人的。”
郑北被骂的没敢吱声,他算是明白,顾一燃为什么在发现自己不是另一个郑北时,那么开心。
因为知道顾一燃肺不好的郑北,会因为顾一燃蹬被子,把被尾拴起来,也会在顾一燃眼巴巴想玩雪时,将人关屋里养着。
脸红,饭量减小,都是身体不舒服的表现,只可惜郑北没能第一眼看出来。
退烧药吃完,又灌了一大碗热烫的润肺中药,顾一燃蔫蔫地躺在床上,发出的汗,把垫褥打湿了一层,郑北坐在屋内窗边,看向院中一隅,那两棵枝丫交错的枯树。
他想起来了。
那是两棵柿子树。
柿子树并不适合在北方栽种,因为冬天太冷,种子要做特殊栽培,就算种出来,天冷也得做好各种防寒准备。
但小小的郑北和小小的郑南不管这个,他们就想要种柿子树,想看橙黄的柿子,挂满枝头,甜香的味道,飘向远方,引来雀鸟争抢。
树是种起来了,也结了一次果,可次年他们就搬家去了城里,这两棵柿子树也成了无人照看的枯枝。
两树之间,树丫交叠,圈出一个照相机取景框似的空间,里面关着一片雪海。
郑北记得,顾一燃说过,他父亲顾钊的老家,就盛产柿子,每年老家都会给顾钊寄柿子,顾一燃从小到大吃了很多柿子,吃不掉的那些柿子,顾妈妈会做成柿子酱,顾钊会带去学校分给同事、学生。
顾一燃你看,同一棵树,在北方和在南方就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郑北回过头,顾一燃还没睡,大概是昨晚睡多,这会没有困意,而且顾一燃还惦记着杀猪菜。
“想吃杀猪菜,不知道收着点玩。”
郑北坐到炕边,拉起顾一燃的手,给他揉按手上的太渊和鱼际穴,能化痰止咳。
“跟我说说话。”顾一燃躺着无聊,怂恿郑北给他讲故事。
“说什么?说说你的肺,为什么这么不抗冻?”郑北挤兑道。
“你不知道吗?”顾一燃眨着湿漉的眼睛,咳得太厉害,他的肋骨已经隐隐作痛。
郑北揉按的拇指僵硬了一秒,“是秦义那次。”
顾一燃落在秦义手中,被电击,被锤子砸伤了肋骨,胸部受创,最容易引起肺挫伤,顾一燃送医院时,肋骨裂了三根,有细小的骨片脱离,不过因为不严重,医生只让他休养,还未到要做开胸手术的地步。
看出郑北的脸色不好,顾一燃把话题岔开,问起郑北的表叔。
来参加舅爷葬礼时,大家提到舅爷有个早逝的小儿子,他们还看到表叔的儿子,带着怀孕的媳妇回来。
“表叔啊。”郑北歪了下头,似乎在斟酌语言。
“之前,东北不是出过好几批下岗潮吗?表叔和表婶本来是双职工,因为下岗潮,一起没了工作,那会表弟正好在上学,为了养家,表叔就出去打工。”
下岗潮那会,郑北被借调到扫黄组干活,带他的队长说,你要是看到那种面容疲惫,骑着二八大杠的男人,背后驮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女人,那就是出来卖淫的准没错。
后来郑北的确逮了这些人,一问才知道,骑车的是丈夫,后座的是妻子。
郑北想不出,要到什么情况,才会让自己妻子出卖身体,支撑家庭。
“表叔出事那会,也是快过年的时候,说是海岸开放后,外资入驻慢慢变多,他们工厂接了外企的大订单,大家都热火朝天地干,想着干完这批,今年就能拿着奖金回家过年。表叔是在岗位上突然晕倒,过了一会他自己爬起来说没事,然后又倒了下去,这次就彻底没能起来。疲劳造成的急性冠脉综合征,送去医院没能抢救回来,工厂赔了表婶一大笔钱,但钱有了,人没了,表婶办葬礼那会,就常常心绞痛,后面一查,果然心脏出了问题,治疗要不少钱,她把积蓄和房子,全留给儿子后,转身就投了湖。”
大冬天,湖上冰层冻得老厚老厚,谁也不知道,表婶那么瘦弱个女人,是怎么在冰天雪地,在湖上走了两里地,又把冰面凿开,最后钻了进去。
在冷水中,人不是先淹死,而是先被冻得麻痹,你会清醒地看着自己凿开的冰洞,但却完全无法动弹。
比起天人永隔,表婶选了死生契阔。
郑北和长年通信时,两人聊到长年最近在看的书。长年看了三毛的散文集《撒哈拉的故事》,他很想出国,去很多地方,但工作的原因,他去不了。长年去查了作者的结局,自然也看到了三毛和丈夫荷西的悲剧。
郑北因为长年的信,路过书店时,买了一本《撒哈拉的故事》,他翻书时,想到了顾一燃。
原来感情这事,不是一簇而起,只是分别的火焰,让愧疚和想念烧得愈发旺盛,渐渐也就成了不可替代,无法扭转的情感,而当情爱发芽的同时,憎怖也会随之而生。
“说说我吧。”顾一燃反手握了下郑北的手掌,他们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大雪覆盖的村野中,在烧得滚烫的热炕上,平静地交换着彼此的故事,有喜悦的,有心酸的,有不可挽回的。
“说说你是怎么和我分开的吧。”顾一燃总是能看懂郑北。
看懂一个人,无非是人情人性那些,郑北不缺去探究结果的能力,也不缺扛起一切的心性,但人终归是人,会被不甘打倒,也会被情绪围困,可人心之可贵,就在于总有柔软的瞬间,发酵成酒,经年累月,愈发醇厚。
三、胆小鬼
郑北在医院醒来时,耗时195天的制贩毒案正式落下帷幕。
主犯伏诛,从犯抓捕,之后就是漫长的审理和宣判。
郑北连续奔波数日,精神和肉体都已达到极限,从昏迷到醒来,已经过了8个小时。
他手上挂着吊瓶,嗓子干的像块盐碱地,郑北抓起杯子喝水,第一口就把他给呛到,不过郑北还是忍着伤口疼痛,把水喝完了。
郑北下床时,发现周围没有人,他刚拉开门,就看到急匆匆跑过的老熊。
“喂,老熊,看到瑶瑶了吗?”
郑北想知道顾一燃现在怎么样了。
老熊看向郑北的眼神,有些惊惧,这不是个好的信号。
郑北推开老熊,靠输液架支持的身体摇摇晃晃,老熊差点以为郑北会摔倒,郑北挺住了,而且越走,背脊越直。
到了手术室门口,郑北看到张雪瑶在急诊室内收拾床铺,大片的血红,浸染了郑北的双眼。
血透了床单又染了垫褥,而这些都是从顾一燃嘴里吐出来的。
看到郑北,张雪瑶眼眶一红,一向咋咋呼呼的女孩,哭的收敛又小声,好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幼猫。
“北哥,对不起,我晚了一步。”
张雪瑶冲入船舱时,顾一燃的弩射中了另一名同伙的大腿,他打不过李文龙,所以抱着李文龙从船舱撞了出去,两人摔进河水的浅滩,等张雪瑶他们抓捕李文龙,顾一燃脸上有伤,衣服湿透,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还能和张雪瑶说话,感慨自己每次运气都不错。
被秦义抓,郑北能正好赶到。
被李文龙打,国柱又下班经过。
这次也是一样,瑶瑶来得又快又好。
“燃哥说,他不能让一个毒贩,两次从他手上跑脱。”
事情是从上车那一刻,开始变得不对。
顾一燃先是咳嗽,然后捂着胸口,呼吸变得困难,在张雪瑶给他顺气时,顾一燃张嘴呕出一口鲜血。
张雪瑶让顾一燃躺下,大喊着快去医院,到医院时,顾一燃吐血的情况更严重,医生解开顾一燃的衣服,才看到他胸骨上乌青的凹陷。
就这么一会时间,顾一燃已经因为喘不上气,脸色憋的乌青,医生赶快给他气管插管,推去照X光胸片,结果出来,最糟糕的结果,肺撕裂伤并发血气胸。
“医生说了好多,我也没听懂。”张雪瑶不停地抹眼泪,她只知道顾一燃要做开胸手术了,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大手术。在不知道援军何时会来时,顾一燃是做好要跟李文龙同归于尽的打算,所以在知道自己不是李文龙对手的情况下,他选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
“等你燃哥这次死里逃生,一定要押着他好好学学散打,这也太逊了。”
郑北想放松一下气氛,像过去一样,说只是小擦伤,但唇角还未扬起,他就在天旋地转的眩晕中差点跪倒。
张雪瑶的惊叫炸在耳边,郑北扶着墙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眼前冒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点,他望着手术中的红灯,一瞬间呼吸差点没能上来。
“北哥,你别这样,燃哥肯定没事,他怎么会有事呢,我们不是说好,等案子结束,就一起去花州拜访,要去看海,吃早茶,听粤剧。”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还在医院昏迷,现在又来了一个。郑北鼻头酸到发胀,眼球都快从眼眶里掉落出来,他捂住脸,用力喘息,才能压下翻涌的眼泪。
顾一燃,你会好好活下来,对吗?
郑北穿着病号服,跟张雪瑶一起坐在手术室外,没一会儿,护士下来抓人,把郑北押了回去,郑北身上的伤口缝合过,要定时换敷料。
郑北走时,让瑶瑶一有消息,马上去楼上喊他,瑶瑶用力点头,结果这边手术还没结果,郑北又带着一股药味跑了下来。
顾一燃的手术做了一天,到凌晨,手术才终于结束。
医生出来时,宣布手术成功,郑北扶着椅子,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身。
顾一燃上次被秦义重伤时,胸口就有些细碎的骨片,因为不影响恢复,也到不了做开胸手术的地步,就那么放着,这次开胸,一起把遗留问题给解决了。
开胸的创口很大,恢复也很慢,医生说要做好打长期战的准备。
郑北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耳膜被罩子笼住,只有微弱的呼吸在耳边轮转。
顾一燃被从手术室推出来,郑北跟了上去,到达病房门口,护士拦住了他,现在病人要在无菌病房观察,非医护人员,不能进入。
郑北看着那扇门,在面前缓缓合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肩膀的顾一燃,嘴里插着管子,就这么无知无觉的躺着,让人想到昏迷不醒的晓光。
直到护士调整好屋内的仪器出来,才看到郑北蹲在走道,双手捂脸,肩膀颤抖,泣不成声。
人在痛苦时,时间总会走得很慢很慢。
郑北总觉得顾一燃在无菌病房住了很久很久,其实也就三天而已。
体征确定正常后,就转了单人病房,那可比郑北住的六人病房贵多了,主要医生怕多人病房会引起交叉感染,顾一燃现在要是感个冒,绝对比死还痛苦。
其实到了第四天,顾一燃就醒了,郑北还亲眼见证顾一燃睁眼的瞬间,把郑北激动的差点挣裂伤口,不过很快,护士就进来给顾一燃加药,让人再次睡了过去。手术伤口恢复至少两周,后续肺部恢复要一个月以上,但完全康复得3—6个月。
如此漫长的过程,让郑北怀疑,自己会在此过完一生。
一周后,顾一燃终于被允许清醒,插在身上的喂食管、导尿管全部撤掉,他在无管一身轻的情况下,哈岚也迎来了降温。
郑北在顾一燃清醒时,就去医生那拆线,他恢复得还不错,比起赵晓光和顾一燃,郑北感觉自己仿佛没有受过任何伤害。
在路过顾一燃主治医师的办公室时,郑北看到老舅在和医生聊天。
“他是花州人,我就说嘛,看起来比我们北方小伙,细嫩不少。”
“年轻人,恢复力好,而且他不抽烟不喝酒还练长跑,肺功能好得很。”
“唯一的问题其实也不是问题,原本我还想着,他要是住在哈岚,那就麻烦了,天冷下来后,根本没法出门,肺损伤,最怕的就是冷气。”
“花州气候好,等他出院,我给他把病历资料转了,他回花州继续复查就好,不过他短期内坐不了飞机,坐火车估计也有点折腾。”
郑北站在走廊,半掩的屋内,是老舅对医生一沓沓的感谢,郑北提着补汤的手指微微攥紧。
顾一燃现在还只能吃流食,还好他住单人病房,不然看别人吃饭得馋死他。
郑北开门进来时,顾一燃正眯着眼,眼巴巴地等着,像个饿了等待投喂的小狗。
郑北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让顾一燃猜今天炖了什么汤。
“昨天是排骨萝卜汤,今天乌鸡汤?”顾一燃嫌郑北盖子拧的太紧,他闻不到味,郑北说猜中了也没有奖励,顾一燃接过保温桶一看,是鸽子汤,里面还飘着两颗晶莹透明的鸽子蛋。
“好香啊,谢谢阿姨了。”顾一燃知道,这汤肯定是郑母给炖的。
“你在这感谢,多没诚意,出院后,你可以把感谢一股脑地告诉她,她可稀罕你了。”
“为什么稀罕我?”顾一燃手还用不上劲,郑北给他倒在碗里,摆好床上桌,顾一燃可以扶着勺子,小口小口的喝。
“老人家嘛,都喜欢那种吃饭听话,给啥吃啥的娃,按他们的说法,这叫招人疼。”
顾一燃可不就是最招人疼的那个,郑家两兄妹,一个是真的胃口不大,一个是要保持身材,他俩和父母站一块,都不像一家子出来,一边瘦高瘦高,一边圆胖圆胖。
好不容易来个可劲造饭的顾一燃,还三番两次被折腾进医院,弄得郑父郑母难过坏了。
郑北住院,都没顾一燃这待遇,每天都有不同的补汤,听郑母说,明天要煨黑鱼汤。
“说实话,以你的身板,干饭不努力,那都是思想有问题。”顾一燃挤兑郑北道。
顾一燃喝汤喝出了一身汗,不是热了,而是伤口太疼,但顾一燃不喜欢被人围着喂饭,他还没残疾到那种地步,况且跟赵晓光比起来,他这伤受的就有点丢脸。
国柱是被刀捅了,晓光是挨了子弹,瑶瑶被车撞了,郑北是和毒贩搏斗到最后一刻,只有他是因为打不过被砸断了胸骨。
郑北要是知道顾一燃的想法,可得给这祖宗磕头了。你说你吧,一个文职,转到东北干外勤,还是一线外勤,能搞成这样不错了,你还想怎么地,真来一个打六个啊。
“哈岚是不是快下雪了?”顾一燃现在就盼着下雪,他来哈岚没白来,抓到了李文龙,等审问出父亲的下落,再看一场冰天雪地,也算是人生圆梦了。
郑北望着顾一燃的侧脸,干涩的喉咙泛起一阵阵酸苦,跟苦胆被嚼破了一样,满嘴都是腥甜。
“没那么早,还得等等,你先把自己盼出院吧,出院后要肺恢复得好,你才有出门的权力。”
郑北把保温桶拧好,顾一燃吃完的碗勺收了,顾一燃收回看窗外的视线,目光落在郑北的背影上,宽厚的肩膀,是让人一看就很有安全感的类型,但顾一燃却从郑北的背影中看出一丝逃避。
“郑北。”顾一燃出声喊道。
走到门边的郑北,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
“结束了郑北。”
不管过去有什么,不管他们是否争吵,是否彼此针对,都结束了。
乐乐是姜小海,姜小海死了,郑北可以从白雪的噩梦中解脱。
李文龙被捕,顾一燃噩梦中的大雨,即将迎来雨过天晴。
万事万物皆是如此,有失有得,也终会结束。
“所以我们去看雪好吗?”
郑北的目光从门板下移至脚面,过了片刻,他才轻声答应:
“好。”
手术后两周,顾一燃出院了,不过还在恢复期,没法劳累,也不能长时间站立奔波。
可闲不住的顾一燃已经想上班了,郑北这回是真喊了他好几声“祖宗”,顾一燃被郑北喊的怪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郑北的脑袋,占便宜道:“好儿子。”
顾一燃最终还是没能上班,高局不允许。高局是懂搞制衡的,他没骂顾一燃,他把郑北骂了一顿,说郑北连手下的人都护不好,再这样他要处分郑北了。
顾一燃被高局的话唬到,因为怕郑北真被处分,乖乖回去躺着了。
郑北夸高局有手段,果然只有这样,才能制住顾一燃这个犟种。
高局转头瞪了郑北一眼:“你当我开玩笑啊?人是你请来,到时送回去,缺了哪你就自己拆了补上吧。”
郑北连连答应,心里却盼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快些下,下完了,他就该送顾一燃回花州了。
休养期间,顾一燃不能吃不利于消化的食物,他现在咳嗽、打喷嚏,甚至过分用力,都会胸口疼到喘不上气。
也就是说,顾一燃基本告别重荤。
这可把想吃肉的顾一燃馋坏了,郑北已经禁止顾一燃去鸡架店,每天在屋里等着送饭就好,下去看食客啃鸡架吃铁锅炖,实在折磨人。
顾一燃吃着郑北剥好的糖炒板栗,第一次有了要好好学擒拿技的想法,他要是超级能打,还有李文龙什么事。
顾一燃开胸手术的刀口恢复好,郑北带他去医院复查,那是郑北第一次,看顾一燃脱下衣服,露出胸口的刀伤,一根笔直的线条从咽喉正下方,直达肋骨的底端,好像要把个完整的人,从中劈开。
医生给顾一燃检查时说,现在胸腔微创也在慢慢发展,比94年那会要好很多,国外已经有在腋下开口,把管子插入体内的手术方法,所以恢复什么不用担心,顾一燃的肺很健康,总会长好的。
做完检查,又开了些药,走出医院时,顾一燃才发现郑北有些过分沉默。以他对郑北的了解,这个母鸡妈妈,又在纠结小鸡为什么受了伤。
“小北,借用你的一句话,我爸已经死了,我的伤也受了,事已经这样了,再纠结过去就没意思了。”
顾一燃用轻松的口气说着,手肘被郑北用力扯住,郑北皱紧的眉眼中,藏匿着翻涌的血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顾一燃当时听了很生气,现在想来,却再找不到当初的感觉。
“你不知道!”郑北声音拔高了一度。
顾一燃眨了下眼,歪过头,唇线拉直道:“我知道郑北,你就是这样,总想事事做到最好,事事留有情面,但你也害怕事情不如预期,就像你凶瑶瑶,凶我时一样,话可能很伤人,事却是真事,你是做领导的,领导就是要在队伍脱轨前,把人拉回来。”
顾一燃此刻的善解人意,让郑北难受到快要吐了。
“那你为什么,不像我凶你一样,骂我一顿?”
郑北垂下头,抬起的手臂,虚虚的搂在顾一燃身上,顾一燃拍了拍郑北的侧腰,轻轻地。
“世上的幸运,不会每一次都正好被我赶上,第一次你来了,第二次国柱来了,第三次瑶瑶来了,其实只是差了一点,但这一点,也并未影响我的幸运。”
郑北皱着脸,用力压下到口的哽咽。
这不是幸运,顾一燃,这不是,那也不是只差一点。
如果车开慢一点,你就要憋死,如果医院没有足够的血袋,你就会失血过多,如果医院不是有配备可以做手术的胸外科医生,你可能只会用保守的方式吊命。
用伤痕累累,换一个只差一点的幸运,不值得,顾一燃。
“别难过了,郑北。”
顾一燃也不懂,为什么受伤的是他,最后要被安慰的却是郑北。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自己总想领头做大哥,处处想当鸡妈妈的心。
顾一燃养了一个多月,肺部功能恢复完全,但后续调理还要很久很久。
哈岚的天气越来越冷,虽然郑北给顾一燃准备了全套防寒装备,顾一燃还是不可避免的咳嗽了。
夜里,躺在行军床上,郑北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出神,一墙之隔的屋内,顾一燃压抑的喘息和咳嗽声,绵绵如海,不绝于耳。
到了后半夜,大概是实在咳累了,顾一燃终于睡着,郑北从行军床上翻起来,进到屋内,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亮,他看到顾一燃咳到涨红的眼角,眼睫上凝固着水珠,是喘不过气时落下的眼泪。
郑北蹲在床边,看着顾一燃的脸,看了许久,久到他甚至隐隐听到鸡鸣。
天亮之前,郑北囫囵的睡了一两小时,就这么一会,他也睡不安稳。
梦里,他抱着不断咳血的顾一燃,因为喘不上气,顾一燃的脸已经憋的绛紫,他单手托着顾一燃的下巴,不想让血再涌出,但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
那是非常痛苦的死法,被自己的肺,活活憋死。
梦醒之后,郑北去了看守所,提审了李文龙。这家伙是亡命之徒,又讲义气,为了让顾一燃痛苦,咬死不肯说出顾钊尸体的下落,审讯来回了好几拨,都没有效果。
郑北当警察那会,警局内已经不太流行强制审问,但在送顾一燃回花州前,他想把这事给结了。
李文龙被押来前,刚刚吃了饭,喝了水,狱警把他手脚都锁在椅子上,屋里只有郑北一个人在看文件,握着的笔不时写点什么。
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李文龙感觉肚子隐隐不舒服。
人的尊严在生理不受控时,会被现实碾压得粉碎。
郑北看着李文龙在椅子上尿了裤子,很快他还会有别的想法。
“你很能打,但监狱能打的人不少,其实我只要往监狱里放一句话,说你是个喜欢小孩的恋童癖,那些囚犯就会把你当个玩意,玩到生不如死,在监狱里挨打,绝对是最轻便的惩罚了。”
郑北的笔在纸页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直线。
“怎么,郑队长也开始搞这些花活了?那你和黑警们又有什么区别?”李文龙张狂地笑道。
“你效忠的宋康死了,姜迎紫判决下来也是个枪毙,小马哥在逃亡中被击毙,你说你这个人,自带衰气吧,跟谁谁没,等到了地下,好好跟你大哥道歉吧。”
郑北合上手里的文件,站起身,走到李文龙面前,居高临下,目色凌厉道:
“接下来这间审讯室会留给你,你可以在这待24小时,如果24小时不松口,就48小时,狱警会给你送饭送水,如果你想吃的话。但你无法离开这张椅子,我并没有打你,也没有伤害你,只是让你在这里坐着罢了。”
和毒贩们的手段比起来,郑北的方法绝对算得上温和,他根本没用什么过激的办法。但当身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无法移动,从根骨攀爬上来的酸涩就会折磨人的意志,更何况你还跟个大小便失禁的患者一样,在密闭的空间中,不断咀嚼自己尊严缺失的部分。
郑北出了审讯室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室外待了一会,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现在哈岚的温度已经零下,就是不知道何时能好好下场雪。
郑北找了个信号没屏蔽的地方,给鸡架店打了电话。顾一燃咳着咳着就开始持续低烧,哈岚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蚕食掉顾一燃的生命力。
“妈,顾老师吃饭了没?”
“吃了,我给他送上去,看着他吃的。你说小顾这孩子,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吃饭都停不下来,人都咳瘦了,是不是在医院没养好啊,等我回头给你大伯去个电话,他是在山里挖药的,要是有好的野山参,让他给留一支,回头给小顾补补。”
“那你回头和大伯说,我出钱买他的,肯定不让他吃亏。”
“一家人嘛,别计较这个,交给妈吧。你要是下班早,回来时带两个烤地瓜,小顾现在又吃不了不好消化的,烤地瓜甜,嘴里甜甜胃就舒服了。”
“好,我回来时顺路去个菜市场。”
电话挂断,郑北又给气象局的朋友打了电话,对方说从云层来看,应该是快要下雪了,但下雪前肯定会迎来一场大降温。
郑北心口提了起来,以现在的温度,顾一燃都受不了,再冷些,怕是不行了。
李文龙被锁了4个小时,就撂了答案。
郑北给在花州的伍警官打电话,对方表示马上带人去查那家殡仪馆。
郑北开车到家,把车停好,又转头出去找卖烤地瓜的摊位,找了一圈,遇到个大爷,烤的外皮黢黑的地瓜,隔老远都能闻到热腾腾的甜香,郑北挑了两个最大最甜的揣上。
回家一开门,就看到顾一燃在收拾地面,丢在垃圾桶中的纸巾上,沾了点点血迹。
从头皮根部一寸寸炸开的感觉,让郑北原地摇晃了一下。
顾一燃赶忙起身,哑着嗓子解释道:“你别误会,不是伤口问题,只是太干了,嗓子咳破了。”
通了暖气的屋子当然会干,本来北方就是越过冬越干燥,因为天太冷,水汽留不住。顾一燃刚来哈岚时,被干到鼻头起皮,现在也是一样,他不停喝水也解决不了嗓子的瘙痒,咳出血的一瞬间,顾一燃就一个想法——不能让郑北看见。
郑北抿了下嘴,别开的视线,掩住眼底的情绪。
“烤地瓜,我买来了,趁热吃吧。”
两个烤地瓜,顾一燃吃了一个,另一个掰开尝了一口就吃不下了。
郑北把剩下的地瓜塞进肚里,端起脸盆准备加热水时,伍警官的电话打了进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被毒贩收买的殡仪馆人员交代了顾钊下落。
坏消息是,对方是两具尸体一起烧,借用了另一个人的死亡证明,顾钊的骨灰和另一个人混一块了。
郑北原以为,人心会在锤炼下越来越强大,但事实却是,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揉成碎片。
顾一燃裹着被子,蜷缩双腿,正在沙发上看书,捂在嘴边的手掌,不时挡住冲口而出的咳喘,因为咳嗽而睡不好,使得眼下堆积着青黑的眼圈,显得顾一燃没有血色的脸上,愈发憔悴。
郑北想不出,自己要先告诉顾一燃哪个消息。
是你注定无法留在哈岚看雪,还是你父亲将永远和另一个人的骨灰融合在一起。
郑北的视线太过焦灼热烈,顾一燃想无视都无视不了,他抬头看向郑北,用眼神询问对方有什么事吗?
郑北张了张嘴,手掌捋过短短的头发,最后还是开口说了实话。
“你爸,找到了。”
顾一燃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他站起身时,被子拖到地面,捏着书的手指完全脱力,直到郑北走到顾一燃面前,顾一燃才垂下眼,嘴角要笑不笑地扯了扯。
“是很糟糕的情况吗?”顾一燃想不到别的,不然郑北为何露出要哭的表情。
“可能,不是太好。”郑北抬手抱住顾一燃,这一次不再是虚虚的搀扶,而是用力,用尽全力的拥抱。
对自己父亲的骨灰和别人混为一坛的事,顾一燃接受度还行,他已经承受了太久太久的失望,就算只有这么零星的结果,他也可以泰然处之。
“谢谢你,北哥。”
顾一燃回抱了郑北。
就算不是所有雨过天晴,都能见到彩虹,但天还是会晴,雨还是会停。
顾一燃咳血后的每一天,郑北都像一条在滚烫铁板上煎熬的鱼,到了第六天,一大早,郑北打开门,看到屋外在落雪时,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大哭一场。
郑北把顾一燃从被窝里薅起来,裹上最厚的衣服,围巾要压严实,口罩要上双层,等顾一燃看到屋外的雪白,就算眼镜因为口罩而起了大雾,他也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郑北开着车,带顾一燃往松花江跑,那条将哈岚分隔开的江岸边,聚集了不少来看初雪的人。
顾一燃仰起头,用外露的皮肤接雪,雪花在他的镜片上凝挂,好像一片片雪花的标本。
虽然不能像别人那般,拉下口罩,用舌头尝一下雪的味道,顾一燃还是团了个雪球,说要带回花州给爸爸妈妈看。
顾一燃笑的时候,弯下的眉眼会在眼下挤出两个金灿灿的元宝,你会感受到他在对你笑,在把那来自花州的灿阳,落到你的手心。
郑北张开嘴,哈出口的热气,在眼前凝结,又顺着西北风,扶摇而起,直上九天。
“顾儿,回花州吧。”
捧着雪的顾一燃,笑容停顿了一秒,望向郑北的眼神,透出一丝不确定。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郑北都忘不掉顾一燃当时的眼神,就像一只知道自己要被抛弃的小狗,湿漉中带着些许不甘的倔强。
“好。”
没有询问,没有争吵,没有指责。
顾一燃似乎总能在必要的时刻,看懂郑北的想法。
回花州,是郑北送的顾一燃,他们坐的火车,买了最贵的卧铺票,顾一燃的身体受不了长途跋涉,还没到站就开始发低烧。
郑北抠了药片看他吃下,然后坐在下铺,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郑北洗脸时,看到镜中的自己,眼下的青黑,冒出的胡茬,一种说不上来的狼狈。
郑北把顾一燃安全送回花州,交到伍警官手上,还陪顾一燃去取了顾钊的骨灰安葬。
从花州回哈岚时,郑北没让顾一燃送他,因为快到新年,顾一燃也有不少事要忙碌。
独自坐上返程的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郑北看向窗外的双眼,渐渐模糊。
花州的记忆,是金色的,是四月的春意,是温暖的冬季。
然而命途凶险,他们终有所觉。人力不敌天命,无人可破。
回到哈岚,郑北继续禁毒工作,偶尔给顾一燃打电话,还会寄些家里的年货过去。
郑母找郑北大伯买的野山参送来时,春节都过完了。
哈岚市局里多了个心理疏导室,来了个温温柔柔的叶医生,郑北也多了个叫长年的笔友。
郑北常常会透过伍警官了解顾一燃的情况。
果然花州的气候,更适合顾一燃的恢复,虽然偶尔咳嗽,但好在是可控的恢复范围。
后来,郑北把野山参寄了过去,顾一燃毫不知情地被喂了名贵药材,那段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重疾,不然脸怎么老是烫烫的。
冬去春来,郑北去寺庙点的长明灯,还在夜以继日地燃着。
院中的柿子树,自幼年以后,再未结果。
可郑北想起过往那缀满枝头的柿子,想到顾一燃回花州后,给他寄来的手工柿子酱,想起他的愿望。
——幼年栽下的柿子树,今已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我将他归于故土,望往后余年,春可冒枝,秋能挂果,此生绵延。
四、昔年
郑北和长年的对话,是从一句“你好”开始。
一开始,郑北实在不知道跟对方聊什么,但他每周要去叶医生那待三次,不写也会被逼着写。
叶医生问郑北追不追超级英雄,看没看过1978年的《超人》。
故事里的超人,是外星人,拥有人类所不具有的强大体魄,但他依旧有一颗会受伤的心,而且魔抗也很低。
郑北总想把自己练成个超人,但无坚不摧的人不存在,不然郑北也不会有那么厚厚一沓医药费报销记录。
做笔友要干嘛?——北
分享一下生活。——长年
你是叶医生的朋友吧,不然怎么会陪她胡闹。——北
你就当我是个心理学在读生,正在为毕业论文积攒案例。——长年
你们平时会学什么?如何分析一个人,看他有没有在撒谎?——北
看一个人撒没撒谎有一个专门的学科,叫微表情研究。而心理学这门课,早在60年代末,美国警方就开设了专项科目,用于培训手下的特工和警员。不过我们那会连高考都废止了,所以学科引进就慢了很多。——长年
但是人又不是机器,你如何判定对方就是这么思考?——北
任何事物都存在规律可循,如果你觉得人不是机器,为什么你能认同人眼分辨的指纹和人眼判断的鞋印、车胎印呢?——长年
你是个警校生?——北
不是,所以你是个警察?——长年
我不是。——北
放心,我没有和叶医生在背后蛐蛐你。——长年
你这话,不就是知道我是警察了吗。——北
叶医生在警局任职,其他人也不会受到她的心理辅导。——长年
互相试探的时间,对郑北来说还挺有趣,他要通过传真纸上短小的句子,在脑中勾画对方的年龄、性别、工作、性格。
有一段时间,郑北怀疑长年是一位老学究,因为他常常会被对方纠正错误。
在叶医生吐槽郑北每次一句话太浪费纸后,郑北被迫开始给长年写长一点的句子。
虽然我无法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但跟你聊天是件愉快的事。
我好像逐渐懂得叶医生说的漂流瓶,因为不认识、不了解、不会面对面,所以人可以肆意无辜点。
既然你知道我是警察,那你觉得,东北烧烤的油边、豆腐皮、羊排、羊眼、烤骨髓、烤牛肉、烤蛏子、烤鸡腿、烤土豆、烤茄子、烤青椒、烤蚕蛹……哪个好吃呢?——北
烤羊眼是什么味道?——长年
在发现自己胡言乱语,也不会被长年指出后,郑北彻底放飞自我。主要是每周来三次,跟叶医生已经聊无可聊,两人大眼瞪小眼怪无趣的。
郑北适应环境上的超强能力,让他快速找到了排解口,开始和长年瞎聊。
下雨为什么要刮风,风不是会把雨吹跑吗?每次下雨时,风能和雨商量好,只来一个吗?一起来很不好打伞,就算打了伞裤子也会湿掉,洗裤子很麻烦,你得把每个口袋都掏上三遍,不然就会出现洗衣机里漂满未取出的购物小票,当然也出过把纸币洗掉的惨剧,还好纸币不会被洗破。
说起来我家的洗衣机也是大龄劳工了,感觉可以做好退休的准备,我准备下次不买双缸洗衣机了,每次脱水,整栋楼都知道我家在洗衣服,那我每天下夜班回来怎么办?手洗吗?手洗也没人给我配备个搓衣板啊。——北
关于下雨为什么刮风,这个要结合城市气候、城市地理环境、城市周边方位等多种情况来分析。
简单来说,下雨刮风天经地义,你要是怕裤子湿了,你坐车啊。
如果你觉得洗衣机脱水太吵了,很可能是内部的纽带老化,你拆开换一个就好。——长年
谢谢你的真知灼见。以及,我真的拆了洗衣机,然后它彻底坏了。——北
为洗衣机默哀。——长年
人为什么要谈恋爱呢?谈恋爱那么多烦恼。
今天去刑警队散步,看到抓来个小女孩,才21岁,把男朋友捅了,因为对方脚踏四条船。负责笔录的警员都惊呆了,怀疑这是王八转世,一腿一个,女娲补天没拉他去做天柱,真是对不起他这管理人生的能力。
目前来看,如果男方没大问题,并且给出谅解书,那小女孩就不用坐牢,但要是没有,那算是毁掉了。
我走时,小姑娘还在那哭,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希望她能保持住,这样就算被告,以她自首加诚恳道歉的份上,法官也会轻点判。
对了,你吃过王八蛋吗?——北
甲鱼蛋就甲鱼蛋,什么王八蛋!不知道的以为你在骂人呢。
甲鱼蛋吃过,小时候家里会给买,因为比鸡蛋有营养,而且胆固醇和脂肪含量很低。
阿嫲爱拿它煲汤。——长年
你是不是吃不了辣啊,甲鱼蛋拿小米辣、豆瓣酱、啤酒、葱姜蒜炒一下,喷香,你煮汤的话有味道吗?——北
不吃辣,肠胃好,没有痔疮没烦恼。——长年
说得好像我有一样。——北
你没有,谁有我说谁。——长年
六月中旬,郑北和局里请了个年假,陪郑父郑母郑南去三亚玩了一圈。
出发前,郑北和长年说,自己要玩去了,断联一段时间,结果还没下班,叶医生就拿了一个信封给他,郑北展开一看,是长年手写的三亚旅游指南,包括防骗指南,饭店推荐,住宿推荐,以及景点推荐。
看着满满当当一张纸,郑北想,这家伙不会就住在三亚吧?
之前关于长年是老学究的想法,被抹去,郑北现在觉得,这大概是个比自己小10岁左右,热爱旅游的小朋友。
1998年8月,国家禁毒局成立,哈岚响应号召,成立了禁毒支队,郑北任支队长。
郑北找高局,问他到底啥时能结束每周去心理疏导室报道的命运。
高局惊讶了一下,他还以为郑北会阳奉阴违,结果郑北真的老老实实去了半年。
“这觉悟不错。”高局拍了拍郑北的肩膀。
郑北心里无语,龇牙咧嘴的叹了口气,最后强颜欢笑道:“为人民服务。”
不用每周三次面见叶医生,郑北打心眼里高兴,但一下子要和长年告别,郑北又有点不习惯。
叶医生从高局那听了这事,转头把传真号写给郑北,如果他愿意,还可以继续跟长年聊天。
“他不会不愿意吗?”郑北晃了晃手里的传真号。
“不会啊。”叶医生无辜地眨眼。毕竟这个心理疏导室能成立起来,长年功不可没,就是他游说了多人,最后才让赵厅同意搞试点。心理学才刚在国内起复不到十年,很多人根本不信这个。
脱离叶医生的监控,郑北和长年的聊天,开始越发五花八门。
长年给郑北推荐他看的书,郑北给长年写自己最近学会的家常菜食谱。
长年晚上散步捡到只流浪猫,画出来后,被郑北评价——毫无绘画天赋。
长年想养猫,但是肺不好,捡回来的流浪猫做了驱虫、打了疫苗后还是送人了。
郑北本想回对方,可以考虑养只无毛猫,不过等郑北查了无毛猫的价格后,瞬间闭嘴——这不是他们工薪阶级养得起的宝贝。
1999年的除夕前夜,是西方的情人节。
郑南跑去百货商店,买了一盒死贵的巧克力,说是如果吃完巧克力,赵晓光还没醒,那她一个春节假期都不会去看他了。
郑北看了下那一盒50颗的巧克力,感觉等郑南吃完,说不得春天都到了。
2月15日除夕夜当晚,郑北趴在办公室桌上给长年写信,写着写着,一只飞蛾转移走了郑北的注意力,他没有写完那封信。
顾一燃躺在床上,被郑北的故事说到清醒,瞪圆的眼睛,好像挂了两颗铜铃。
郑北抬手去捂顾一燃的眼——这怎么越听越精神啊,不该睡觉吗,有没有作为病人的自觉。
“郑北。”顾一燃抓住郑北的手腕,一个打挺坐了起来,然后扯到喉咙,又是一通咳嗽。
“你慢点,有什么不能等下再说?”郑北拍着顾一燃后背,给对方顺气,顾一燃呼吸缓下后,抬手要水,郑北给他兑了个温的,顾一燃一口喝干,交出杯子,眼中透着不满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是长年,不知道长年是顾一燃?”
郑北放杯子的背影,微微一顿。
不知道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
郑北,你真的没有认出顾一燃的字吗?
“早在第一张传真过来,你就认出来了吧,不然你怎么会答应叶医生那么荒谬的提案,为什么不敢承认?你知道长年是什么意思吗?燃灯朝复夕,渐作长年身。紫阁未归日,青门又见春。掩关寒过尽,开定草生新。自有林中趣,谁惊岁去频。这首诗,叫《新年》。”
顾一燃什么都知道。
知道郑北给他点了长明灯。
知道郑北悄悄给他送来野山参。
知道郑北为何要逼他离开哈岚。
但顾一燃不是没有脾气,他本想拥有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但郑北在这之前,就把他赶走了。
郑北知道长年是顾一燃,但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敢承认自己认出了对方。他甚至一直希望,自己猜错了,所以他在脑中,构想了一个全新的长年。
他怕顾一燃死在哈岚凛冽的风雪中,他给了顾一燃最不需要的怜惜,否决了顾一燃的意志,他“看不起”顾一燃的想法,因为他胆怯了。
松花江边看雪,送别的那一刻,顾一燃读懂了郑北,读懂了郑北对外无坚不摧的内心,正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软弱,所以顾一燃回了花州,好好养病,给了郑北缓冲期,说服了赵厅,试点了心理疏导室。
叶医生,本就和顾一燃认识,顾一燃要喊对方一声“姨”。
叶医生想看看顾一燃喜欢的警察,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她故意扣下郑北。不是说郑北的心理没有问题,只是问题没大到需要疏导。
可郑北人生第一回面对爱情上的难题,他根本转不过弯,他只想着要护着顾一燃,要把人纳到羽翼之下,他根本没想好以后,他甚至觉得——他们还会有以后吗?
顾一燃感觉这个郑北,实在有点可怜,于是他又补了一句。
“你觉得我会一直等你吗?”
郑北回过头,咬紧的后牙槽让他腮帮鼓囊,顾一燃笑了笑,拉开被子躺了回去。
来乡下的前两天,因为屋子要打扫,被子要清洗,都是一家人借住在亲戚家,睡的也不是炕,而是电热毯加火炉,大晚上烤的顾一燃口干舌燥。虽然炕也干,不过温度的确舒服,而且郑北给他掸了个很厚实的垫褥。
在惹毛郑北上,顾一燃自认很有天赋,等他睡了个热乎乎的觉醒来,天已黑透。顾一燃退烧后只剩下口干和肚子饿,他看了下时间,好家伙,晚上9点了。
顾一燃披上外套,踩着拖鞋出来,发现炉子上温着三个大碗,他揭开盖子,是白米饭和挑出来的杀猪菜。
“谢谢啊。”顾一燃捧着碗,向坐在窗边的郑北道谢。
“你说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什么?我要怎么回去?”郑北并不想用这样的心情面对顾一燃,至少不是面对这个顾一燃。
“你来的时候在睡觉,那再睡一觉,说不定就回去了。”
顾一燃吃的唇上满是油花,虽然肺还有点疼,但心情不错。
入夜后,野外静谧无声,只有呼啸的北风在不停歇的来回跑动。
顾一燃让郑北别在窗边傻坐,太冷了,到炕上比较暖和。
郑北和衣躺在顾一燃身边,顾一燃窝在被子里小声咳嗽,不过脸颊是粉的,血色也未从唇上褪去。
郑北问顾一燃:“哈岚可以种柿子树吗?”
顾一燃眨了眨眼回道:“我听说最近有在培育,可以栽种在极寒地区的果树,你可以等等,早晚有那么一天,柿子树会栽在你想要它在的地方。”
郑北毫无倦意,顾一燃毕竟还在生病,饭饱后慢慢就困了。
等顾一燃睡着,郑北闭上眼,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窗外有一只飞蛾飘过,他定睛看去,并没有他想找的东西。
郑北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顾一燃,梦到了松花江边,他在初雪中赶顾一燃离开。
顾一燃看了他一会,这次顾一燃没有说“好”。
千言万语,唯留下目光中浅浅深意,不反驳,不质问,大概是这些日子,都已尝尽罢了。
睡到天蒙蒙亮,顾一燃又被炕烤醒了,睁眼摸索水杯时,就感觉后脖子被人拧了一下。
顾一燃眯着眼上手摸了摸,手指在郑北左侧锁骨下方,摸到个凹陷的弹痕。
“你回来啦。”
郑北口气凉凉道:“你让他上炕睡?”
顾一燃捧着杯子小口喝水:“这就一个炕,你不让他上炕,你难道让他睡地上啊,冻死了。”
“那除了上炕,还干别的啥了?”
顾一燃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战术性喝水。
他瞒着郑北去玩雪了。
而且自从郑北中弹后,就再也没法抱起顾一燃,左胳膊不太吃劲。
可另一个郑北抱了。
“看来是有了。”郑北点点头,咧嘴露出森白的虎牙。
行吧,他就知道顾一燃不会老实。
终、蝶与墙
郑北被张雪瑶推醒时,窗外已经大亮,屋内的暖气热得郑北脑门出汗。
郑北望着张雪瑶愣神,张雪瑶抬手在郑北眼前晃了晃。
“北哥,睡傻啦?你怎么睡这么沉啊,这不像你。”
郑北抓了抓头,把军大衣推开,手下压着要发给长年的信,上面写满了新年祝福,现在看来,甚至有些荒谬。
“诶?这里怎么会有蛾蝶啊。”国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郑北一个激灵,看了过去,就见国柱捏着个像大蛾子的东西进来,看模样是已经死了。
“这是蝴蝶?”郑北不可思议道。
“叫拟蛾大灰蝶,是哈岚不会有的品种,栖息地以沿海森林为主,像澳大利亚北部和马来半岛那边,估计是有人野外抓捕,然后偷带入境,结果蛾蝶自己飞走,然后冻死了。”
听着国柱的分析,郑北宕机的脑中,冒出一个词——庄周梦蝶。
不管是真的梦蝶,还是一场美梦,郑北抓起桌上的纸页撕掉,问国柱不值班跑局里干嘛?国柱说有东西忘记拿了,来拿一下。
郑北没管国柱的翻找和瑶瑶的关心,重新拿了张纸,用近乎潦草的笔记,写下一句话——顾一燃,你好吗?
写完之后,郑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把纸给揉了,重新找了一张,这一次,他用钢笔,端端正正写下这行字。
——顾一燃,你好吗?
传真发了出去,郑北端了个椅子,坐在传真机旁没有走。
吃完早饭的张雪瑶,感觉郑北古怪的像是疯了。
等国柱找到东西出来,瑶瑶拉着国柱躲到一边,问他郑北到底在想什么?
国柱哪能知道这些,但瑶瑶是不给答案不准走,国柱只能迟疑道:“北哥是想顾老师了吧。”
“想燃哥为什么要看着台传真机啊,传真机能把燃哥传过来?”
“那我哪知道?不过燃哥上次寄来的香肠真好吃,是甜咸口,切片后炒饭,贼香。”
瑶瑶被国柱说的直咽口水,可惜顾一燃寄来的香肠,都被她蒸吃了。
郑北在传真机前冷静了半小时,想想现在的时间,也不该是起床的时候。
在郑北深呼吸让自己正常点时,传真机滴滴响了三声,接着开始接收文件,数秒后吐出了一张纸。
——我很好,你呢?
哈岚的冬日,筑起高墙,隔绝南北。但总有镐凿,带着无坚不摧的毅力,砸碎坚冰,破开重围。
郑北想问顾一燃,你还愿意见我吗?
郑北想告诉顾一燃,我很好,好到想要立刻见到你。
郑北离开办公室向外跑时,哈岚的雪依如往年,纷纷扬扬,如撒银天地间。
过年的机票并不好买,就算郑北想立刻飞去花州,也得票务允许。
在郑北好不容易捡漏到一张夜班机票的当晚,花州方向下起了暴雨,飞机起降延后。
郑北在机场,看着“延误”的红字,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郑北给老家去了电话,问了舅爷的身体情况,然后他翻开《撒哈拉的故事》。其实顾一燃总在暗示,暗示郑北自己的存在,只是郑北像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只会一味地想着、等待着,似乎这样,有一天就能见到健康又完整的顾一燃。
梦中血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已经不再那般刺耳,郑北想到他和长年聊感情问题时,他问长年,如果无法长久的相伴,是否还有同行的必要,长年说:
人总是习惯性去追求永恒。
但天长地久,本无需多言长短,因为从爱一个人开始,每一秒皆是永恒。
与一人同行,共见风雨,千帆阅尽,既为终生了。
到天快蒙蒙亮,花州那边的暴雨终于停歇,雨云散去,飞机也宣布起飞。
郑北感觉自己像个近乡情怯的游子,在飞机上坐立难安,直到下了飞机,他才从雨过天晴的天空中,看到一丝阔别的云彩。
哈岚下雪的冬日,很难看到云。
郑北先坐车去了顾一燃家,敲门时,隔壁周阿姨开门道:“你找阿燃啊,他去学校了,说是有学生找他改论文。”
郑北愣了下,谁大过年改论文啊?!
让这个突发意外打了个岔,郑北下楼时,碰到个买菜的阿姨,对方提了一袋子柿饼,郑北一眼锁定,忙问阿姨哪儿买的,这都2月了,还能买到柿儿饼,不愧是花州。
顺着阿姨指的方向,郑北找到个卖柿饼的婆婆,郑北买了一斤柿饼,干橙色的柿饼,裹着白色的糖霜,在红色塑料袋里,沉甸甸地坠着手指。
郑北坐着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到了警校门口,仰头看向门头,心里竟冒出几分期待。
他曾来过这里,带着无可奈何,来请顾一燃和他一起去哈岚。
两年后,他再次来到这里,揣着雀跃又紧张的心,想着顾一燃能不能和他回去,补上那个没过成的新年。
走在警校的林荫道上,郑北在东张西望中,目光锁定了穿着高领内搭和浅色风衣的顾一燃。顾一燃身边围了三个学生,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郑北原地站定,柿饼的甜香从袋中缓缓涌出,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直到学生散去,顾一燃双手揣在风衣口袋,心情不错的原地踢踏了下双脚,那笑眯眯的模样,落在郑北眼中,鲜活到足以掉下泪来。
顾一燃低头走了几步,抬脸时,目光撞上前方的郑北,惊诧从顾一燃眼中闪过,只一瞬间,他又像得逞一般,露出笑脸。
“你来了。”
是陈述句,肯定了这个他早已预知的结果。
好似没有久别,无需谈起重逢,他们从未分开,所以今时今日约定于此。
“顾一燃,要跟我回家过年吗?”
自此冰墙溶解,花见晴日。
完.
人总是习惯性去追求永恒。
但天长地久,本无需多言长短,因为从爱一个人开始,每一秒皆是永恒。
与一人同行,共见风雨,千帆阅尽,既为终生了。
这句话是改自白先勇的:
也许天长地久可以做如是解,你一生中只要有那么一刻,你全心投入去爱过一个人,那一刻也就是永恒。
你一生中有那么一段路,有一个人与你互相扶持,共御风雨,那么,那一段也就胜过终生了。
本来想原文引用,结果发现出版时间对不上,哈哈哈,顾老师还看不到。
顺便说一下传真聊天的可行性,现在传真很贵,但90年还挺便宜,特别是大哥大和BB机开始普及后。
按97年,哈尔滨月平均工资426.52元来算,商用发传真是0.7元一张,他俩用的公家和私人的传真机会便宜些,一个月大概也就6到7元。
他们两个都是三级警督,工资是高于平均线,而且他们还有津贴补助,约等于发传真不要钱。
而跨省传真,会有延迟,图片会非常慢,文字,且只是一张A4纸,就还挺快,只要信号好,就没啥问题。而且因为比电报便宜,比寄信要快,那个时候还挺多人用。至于传真机拨号这个,因为我也不了解过去的传真机性能,所以可能写的不太对,见谅。现在的传真机,对面不拿电话也行,输入传真号,对面会有提示音,告诉你有文件来了。
依旧期待大家的回复,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