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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金骨瓷杯里冒着象牙白色的雾气，七海端坐在桌前，凝视着杯子里热气腾腾的红茶。
泡茶，可以很随意，也可以很下功夫。一杯完美的红茶不仅需要优质的茶叶，也需要完美掌控温度和时间。泡一杯恰到好处的红茶，对于平时忙得不可开交的咒术师来说实在过分奢侈。
七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醇厚馥郁的香气溢满口腔，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真是久违。七海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气定神闲，在工作日的清早享受一杯完美红茶是什么时候了。
放下杯子，七海顺手拿起刚买回来的报纸。翻了几下，突然觉得不对劲。
七海皱起眉头。
前几天就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但因为在写报告，并没有多思考。在这样清闲的早上，违和感反而变得格外突出。
七海拿出手机，点开信息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新消息提醒。望着手机屏幕，七海不由得叹了口气。本该心安理得好好享受这难得的闲适，但似乎是要泡汤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伊地知抓着他那看起来很重的公文包，走过七海的办公室，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对着七海微微鞠躬。
“早上好，七海先生。”
“早上好，伊地知君。”
七海站起身，对伊地知点点头。当伊地知刚迈开脚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时，七海突然叫住了他。
“抱歉，伊地知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要问你。”
“欸？七海先生请讲？”
伊地知停下脚步，转身走进七海办公室。向来对七海很是尊重的他在七海面站得笔直，手里还是紧紧握着那超负荷的公文包，瘦削的肩膀微微倾斜着。
“请问，五条先生去哪了？好像很久没见到...”
“咚！”
话音未落，伊地知手中的包就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要紧吧？”
“没事的...实在是失、失礼了。”
伊地知避开了七海的视线，低下头手忙脚乱把公文包捡了起来。
“五条先生出事了？”
伊地知刚站直身体，就被七海这句话吓得打了个激灵。他有些局促地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七海。七海的表情看似很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是让伊地知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压迫力。
“怎...怎么会呢。只是因为最近高专事务很多...七海先生也明白吧，今天也忙得不可开交呢啊哈哈哈...”
“忙得不可开交啊。”
伊地知君，你真是太不会说谎了。
七海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没再多说什么。只摇了摇手中的报纸，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气定神闲注视着快要缩成一团的伊地知。
屋内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当伊地知额头上的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到地板上时，他终于受不了了。
“啊啊啊真是的...我说就是了！七海先生您别这么看着我了！”
****
七海刚推开医务室的大门，就看到一个银色的影子刷的一下钻到了病床的被单里。七海有些好笑的看着床上乱动的白色布团，还没过几秒，一只胳膊伸了出来，摸索了几下后，修长的手指就飞速按上了床头红色的按钮。
“之前说过了吧，再乱用紧急传唤铃的话，我就——哦呀。看来这次确实是紧急情况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七海的身后响起，起初疲惫而愠怒，随后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家入的脚步停滞了几秒，接着慢悠悠走向前，站到了七海身边。
“打扰了，家入小姐，可以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七海抬起手，指了指床上的那一团。家入叹了口气，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拉下被单，一张好看的脸瞬间暴露在空气里。五条怒气冲冲地坐起身，没被眼罩遮挡的蓝眼睛一眨一眨。他握紧拳头，张着嘴，像是在表达抗议。
“呼吸不畅可不利于恢复。”
家入灵巧地避开了五条快要挥舞到她眼前的拳头，随后抱着胳膊，像顺带一提地对七海解释到：
“五条中了咒术，没办法说话了。”
“什...”
七海惊愕地睁大双眼，深绿色的瞳孔轻颤了一下。一时间他也无法衡量是五条中了咒术更让他震惊，还是五条失去声音更让他震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五条白皙的脖颈间，尽管现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突起的喉结不自然地滚了几下。
家入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七海的表情变化，平日总是一脸淡漠的后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五条，眼中的神色慌乱又担忧。家入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心下了然。
光是今天七海寻到医务室来找五条，就已经说明了五条在他心中的分量，更不用提此刻他的反应了。
家入在心中暗暗为五条感到高兴。
“别太担心，不出意外这周日他的声音就恢复了。七海还是好好享受当下吧，这样安静的时光可不多了。”
家入无视了五条怒气冲冲的注视，又把目光落在七海脸上。刚才的话让七海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他正下意识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
现在距离周日还有两天时间，七海仿佛能听到五条扯着嗓子，大喊“Na-Na-Mi”的声音。从前他一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就自动转身绕路走开，而现在，他竟有些怀念那样的声音。
很快，七海的思绪被家入过于直接的注视拉回了现实。当他对上那双意味不明，似笑非笑的棕色眼仁时，脸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
七海闪开目光，用手推了推眼镜，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
“五条先生是怎么中的咒术？”
七海无法想象，能让掌握反转术式和无下限的最强咒术师中了咒术的敌人，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况且最近还算风平浪静，没有什么重大的恶性事件发生。
“他——”
“砰”
硝子刚开口，病床上就发出一声闷响。二人一齐把视线扫向病床，五条正抬着腿，想要给脆弱的床板再来上一脚。
“人都找到这里来了，还能瞒得住吗。”
听完硝子的话，五条胡乱揉了一把头发，本就柔软蓬松的发丝变得更加凌乱了，远远看去像一只炸了毛的白猫。
七海疑惑地盯着五条看了几秒，又看回硝子。硝子微扬嘴角，开口说道：
“他吃了被下了多种咒术的食物，那是一盒放在公园长椅上的喜久福。其他咒力的负能都被他用反转术式化解了，只剩下嗓音这一块，需要配合我的治疗才可以恢复。”
“...”
七海的身体僵住了。一开始他还以为硝子是在开玩笑，因为这实在太荒谬了。但转念一想，这位向来神经跳脱的特技咒术师，似乎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主。
金发男人陷入沉默，他能感到自己眼角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他撇了一眼病床上的白毛，此刻他的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说着什么。
七海看懂了他的唇语。
「那可是限定口味！」
“五条先生，你...”
七海深吸一口气，想说的话却梗在了嗓子里。
“真是个白痴，对吧。哪怕是几岁的小孩子都不会随便乱吃陌生的食物。”
硝子接过了七海的话。七海轻叹一声，转身从身后搬过椅子，径直坐在五条身边。
“所以，这件事伊地知君知道，家入小姐也知道。毫不知情的人只有我一个了。”
七海一字一句说着，言语间并没有太多情绪。但硝子很快感觉到了房间里氛围的变化。
“啊，给五条内服的药还在配制呢，我得去看看。”
家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拍了拍脑门，又见缝插针地对五条使了个眼色。
“这个是五条外用的药膏，就拜托七海了。”
家入把一个玻璃小瓶塞到七海手里，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
末了，还贴心地关上了大门。
****
少了一个人的房间在厚重的沉寂中显得愈发空荡。五条小心翼翼地看向七海，七海正侧着脸看向窗外的风景，有一小块阳光打在七海的脸上，深色的眼镜反着金属色的光，盖住了他的眼睛。
五条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七海的手指。意外的是七海并没有躲开。
七海转过头，阳光下他的脸金灿灿的。
「抱歉——」
为了能让七海看清他的唇语，五条放慢了速度，嘴巴张开的弧度比平时说话的时候要大了不少，有些吃力的样子。
七海很想告诉五条不必如此，读懂五条的唇语对他来说毫不费力。
「七海前几天很忙，所以不想让你担心。对不起啦。」
五条皱起眉心，很真诚的样子。七海的表情依旧平静，隔了一会，他才开口：
“五条先生不需要向我道歉，这是个人隐私。我只是希望五条先生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或许也可以信任一下我。毕竟也算是一起工作的同僚...”
七海低下头，看了看与五条挨在一起的手指。
“...和同伴。”
七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五条屏住呼吸才听清了他说什么。
五条的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笑容，当他正要得寸进尺抓住七海纤长的手指时，七海比他更快一步缩回了手。
他没有去看五条鼓起的脸颊，只是把手中的玻璃瓶拧开，递到五条面前。
“五条先生，你该上药了。”
五条头都没低一下，他直勾勾注视着七海的双眼，笑得一脸精明。
「手疼。」
七海不会相信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举着药膏的手臂纹丝不动。五条倒也不意外，他把两只手都藏到被子里，微微俯身，佯装要把下巴搭在七海的手腕上。
如五条所料，七海妥协了。飞速收回的手臂微微抬起，七海伸出左手，把衬衫袖口的两颗扣子解开，将深蓝色的衣料挽至小臂，又面无表情地摘下了眼镜。他在指尖沾了一些药膏，用眼神示意五条凑坐过来一些。
五条屁颠屁颠凑了上去，向七海扬起脑袋，露出白皙的颈部。
“涂在这里就可以了吧。”
七海也把身体向前探去，沾着药膏的手指停悬在五条的喉间。等五条微微颔首后，七海轻轻把手指点了上去。
家入制作的药膏果然神奇，先前在七海指尖还是浅白色的油脂质地，一碰到五条的皮肤，就像融化的冰块，变成了透明无色的流体。七海用指腹将药膏推开，均匀涂抹在皮肤上。他的手指轻且稳，一点点抚过五条跳跃的动脉和突起的喉结。
七海深知脖颈的脆弱，那里的血脉交错复杂。尽管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中了咒术的内部的肌理和细胞都会被破坏，想来不会太好受。他屏气凝神，眼也不眨一下，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从深浅不一的交错逐渐变成相同悠长的频率。五条垂下眼眸，凝视着七海。他很喜欢七海全神贯注的样子，金色的睫毛伴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没了镜片遮挡的深绿色眼眸像静谧的森林，让人感到安心。为了给侧颈上药，七海把身体又向前探了一些。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五条可以闻到七海身上沉稳的木质香，可以感受到七海温暖的呼吸不断扫过他的喉间。
五条不由得攥紧手指，身体自内而外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将七海一把抱在怀里的冲动。
感受到五条呼吸的紊乱，七海以为自己弄疼了他，抬起头却正对上五条的眼睛。那双本就美得如同宝石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春日干净的晴空。七海看着自己的身影映在五条眼中，仿佛自己拥有了这片广阔的天空。
看着七海怔怔的样子，五条趁机握住了他的手掌，引导着他把皮肤上最后一小块药膏涂抹开。七海这才回过神来，但还没等他把手抽出去，五条就已经松开了他。他直视着七海的眼睛，无声地张开嘴。
「多谢啦。」
“…看来五条先生的手不疼了，我还想着告诉家入小姐，让她来帮你看看。”
五条笑眯眯看着七海把药膏的盖子拧好，又伸手拿过眼镜戴上。尽管七海表现得波澜不惊，但五条仍然注意到了他轻颤的手指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五条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先告辞了。”
七海把药膏放在床头柜，起身时顺手帮五条倒了一杯水。他尽量不去看五条那嚣张的笑容，但没忍住扫了一眼五条的颈部。
抹完药膏的皮肤很湿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五条抬起手，向七海摇了摇。
“下周见。”
快要走向门口的时候，七海的脚步停住了。
“其实，我有个问题要问五条先生。”
七海转头回望，五条看起来有些惊讶，抬起的手也悬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要去吃那盒喜久福。”
五条微微一怔，歪了歪脑袋。
“不可能是因为限定口味这么简单吧。五条先生的六眼绝不会看不出那是被下了咒术的东西。”
七海做出了预判，在五条还没来得及张开嘴的时候就堵住了他。
“所以是故意的吧。一方面是不想让普通人中招，但最主要的是，五条先生的好胜心在作祟。”
五条眨了眨眼睛，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些许期待神色，等着七海的进一步解释。
“想必是五条先生没见过的咒术，所以你想试试能否用自身能力来化解，或者，来提升你现有的能力。”
语毕，七海抱起双臂，看向五条。五条只是露出一个“任你想象”的表情，并没有做出其他回应。
见五条如此，七海长叹一口气，低下了头不再说话。沉默半晌，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七海拿出来一看，居然是来自五条的消息。
「总之瞒着你躺在医院里真是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七海海的~~」
对话框后面紧接着几个无辜卖萌表情包，都是平时五条对七海耍无赖时爱用的那些。
七海合上手机，发现五条把手撑在下巴上，摆出了同样可怜兮兮的表情。
“五条先生，我承认我确实有些生气。你在医院里只有我不知情的感觉确实很奇怪，但更主要的是，和咒术有关的事情，你是否可以找我商量呢。”
七海眯了眯眼睛，此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迎面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当初，五条先生让我回高专的理由是你需要我。既如此，我已经做好了随时配合你工作的觉悟，也请五条先生不要自作主张。”
七海这句话说的很冷酷，五条低下头，手指紧紧抓着被单，看起来很紧张。七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本想再多说些什么，却也说不出口了。
“总之，五条先生请对自己负责，这姑且也算是对我的工作负责。”
七海转过身，不再去看他。
“还有，最好不要有下一次了。我不希望五条先生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请好好保重。”
房间门被打开，七海高挑的身影随着脚步声消失不见了。他没能看见五条在他身后，迫切要对他说什么却说不出的样子。
这是五条失声之后，第一次后悔自己吃了那盒喜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