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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那年大大小小的采访总问我关于年龄的问题,我记得很清楚,他们问到我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焦虑,只是觉得自己还年轻,神乎其神的苍老不会降临在我身上,但下了一连串的采访总会有一瞬力竭,只是一瞬,但也只有那一瞬,我发现还是自己嘴硬了。
现在想起某段日子,只感觉过得太快了,像高铁,像特别快的列车,一列驶离青春的列车,它我身上碾过,也从你身上碾过,痛吗,也没有很痛,只是一个阶段,必不可少的阶段。
25岁的我站在阳台看着夏天会突然伤心,夏天不只是夏天,它不是一个季节,它太复杂了,童年、少年、青春期,姥姥碎花衬衫的衣角在风扇前微抖,伸出手就能抓到,蚊蝇吵得很真实,竹编扇子翘起一角,硬且尖锐,刮起我纯棉短袖的缝线,像平原上的一棵草,风扇播放白噪音,收音机播放音乐,电视机播放电视剧,洗衣机哗啦啦地放水,我摸到涤纶校服起球的袖口,摸到胳膊上结痂的疤痕,摸到额头上的青春痘,摸到书桌堂里的情书和代可可脂巧克力,灰和土的味道,大香蕉汽水甜腻的味道,鸟的羽毛飘到我翻开的书页,我看着它发了一下午的呆,无法驱赶的,逃离不开的,绝对不可挽留的,这是夏天。
好的,不好的,快乐的,不快乐的,想记住的,不想记住的,都不在了,这是最让人伤心的,我太喜欢夏天了,所以夏天会伤害我。
同理,我记得的。
你吵架时锤我的肩膀我的胸口,不重,和你丢来的枕头一样软绵绵的,但是太强烈了,窗帘半开着,你一半在阳光下另一半在阴影里,流下的眼泪比默片更沉默。
你在片场拉我的手,掌心的汗没有蒸腾的空间,伞遮不住水与油一般紧密又分明的距离,余光看不见你的脸,但一种莫名的热力告诉我你在笑。
你在床上留给我一个后背,光裸着但长满了刺,礼物被扔在床脚,和你的外套缠在一起,我在情人节说错了话,我是那颗人笨嘴笨又被你抱在怀里的大炸弹。
你抓好发型的后脑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海胆不可爱,但你像海胆的时候海胆就特别可爱,人工香味的发胶,闪过一千一百次的闪光灯,我很喜欢快门的声音,因为当时你在我身边。
你醒来时眼睛里有雾,天还没有一丝转亮的意思,我睁着眼看了你半宿,静到我要发疯时你醒了,像雪松抖了抖松针落下无声的雪,你带着雪抚上我的眼睛,轻轻抱住我,说睡吧,我抱着你。
你在我身边时像一团温和的空气,你坐在我身边,站在我身边,走在我身边,是早就习惯了的一个手臂的距离,最舒服的距离,伸出手就能碰到,放下手就能看到,足够看得清你,看得清你的眼睛,特别安心。
你带着传说中老家的跌打药酒,推开门和你对上眼神那一刻我有点不敢看你,你的眼睛太红了,像兔子,我早就不疼了但我心疼你。
你拿着剧本靠在沙发,喃喃说出的台词像小时候收音机里的民国故事,我听见信号无根漂泊带来的杂音,像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冬天,泥泞,惨白,但是很暖,很困。
你把酒杯打碎时电影还在放,男女主角在路上骑车,很阳光,显得玻璃溅起的声音不刺耳了,酒撒了一点在手机屏幕上,我拿抽纸帮你擦干净,像擦掉你的眼泪。
你看向我的眼睛特别亮,像小时候邻居家的小狗,我抱住它,托起它,把它捧的高高的,比我高出一个头,它胆儿特小,但它不怕我,它只喜欢我,喜欢我托着它。
你在冬天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另一头在你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特别长。
你放下吹风筒笑着看我,问,你刚说什么,我听不清。
你靠在我肩膀,不多不少的重量。
你拉住我的衣角。
你,王子奇。
我觉得我的青春期延长了,或者说是延后了,在跳脱出生理层面之后,它成了一个没办法定义的词,我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只是想到青春两个字,我就在大脑给你和我剪了一部电影,甜到发苦的,扎到生疼的,明媚到幻觉的,昏暗到流泪的。
时间太孤独了,就算去和解也是白费的,因为和解之后我发现过去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中性的,像常温的白水一样,我不愿意再去盼望着重新经历或者久久为其伤怀,因为它们都不在了,我所能做到的只是怀念。
我知道,有时我的眼泪看起来无迹可寻又特别泛滥,但其实我的条理特别清晰,是一环扣一环的,任谁像我这样想一遍,都会哭的,只是我真的想得太快了,所以我哭得也太快了,在我还没想到是否有结局,是否有剧终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流出来了。
情绪很像涨潮啊,有时候你像那个月球,带着我起起落落,很像很像啊。
月球,扳机,还可能是引线,导火索,起源。在我们决定把自己交给彼此之后,我们的人生就这样缠在一起了,好的坏的都缠在一起了。
我记得的,你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我正好陪在你旁边,拼盘主旋律,我和你,万丈洪流里的两粒沙,从剧本到开机到拍摄到杀青都是如此,你没多少镜头,我也没比你多多少,但好在和你在同一场戏,人潮人海枪林弹雨,我看你的时候像林陆骁看楼明冶,像郑北看顾一燃,像黄景瑜看王子奇,像我看你,一如既往地看向你。
不算明亮的人来人往,不太光鲜的日升月落,我听见早已习惯的片场杂音,却突然感觉世界太静了。
那场拍了三条,一条侧拍,两条特写,镜头怼在我眼前,但你本不该站在镜头后面的,我透过镜头透过斯坦尼康透过导演摄影场记补光灯收音麦看到你,在剧本里和我许久未见的你。
我和你重逢,你站在你的维度对我笑,我眼角滚下一滴泪,突然感觉我们老了。
导演cut了之后你绕过人群和机器来抱住我,说,又杀青了呀老黄。
我笑了,笑中带泪,想你有多久没叫我老黄,抬手蹭蹭你脸上的灰土,说,嗯,又杀青了。
其实当时我们还没老,你和我都还特别帅,你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并非一日之寒,我的也一样,它们到来的姿态和秒针的转速一样平缓,均衡,又不可逆。
拍完杀青照之后我还是忘不了你的眼神,当一个演员走过太多角色之后,很难知道他的眼睛在看谁。你的眼睛看向镜头,看到的又是哪一段人生,谁在中秋坐拥一轮月亮,谁在冻土生离死别,冰冰凉凉的是雨是泪是汗还是血,你没有和盘托出,也没有含糊其辞,只是直观,强烈,漫无边际。
电影上映之后我全国各地大包大揽地包场不小心上了个热搜,你没说什么,没和我提过这件事。我知道你等很久了,不管盼来的是什么但总归是盼来了,你从2017年就在等了,我的大明星。
那个年龄,小鹿一样,青春的容颜,澄澈的眼睛,我从来没见过但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你。
成长是在一步一步程序里做选择题,是我们选择了现在的自己,所有的都是自己亲手做的选择,没有一步在逃离,没有任何一步走地慌慌张张,你和我都是这样的人。有过不完全的半推半就,走在路上突然就被命运劫走了,再被丢下时还是能平稳落地,迈出的脚步不论对错,最后对会化作对的,被写作成人生中不可或缺的节点,千千万万个的其中之一。那些年我被扔在镜头前,被围在栅栏里,被挤在人群中间,特别吵,又特别壮观,洪水猛兽,吞掉我的睡眠。我能听见的东西太多了,但我又什么都听不清,那时我想,哦,这是就是要不停努力的人生。
但是还是在25岁,我想过一件事:特别怕自己努力的时间太长了。
嗯,我和你到底没看上周杰伦的演唱会,他封麦那天你久违地哭了,说他还欠咱俩演唱会呢呀。
眼泪温度很低但是特别烫。
那天的我抱着你,觉得有些日子离我越来越远了,具体是哪些日子我也说不清,那些滚烫的日子应该有一个代名词吗,那么多照片,视频,文字,铺天盖地,我看得到的,把我包裹再其中的,黄金年代。
秀场的风,温度,闪光灯,签名笔,红毯,看这边,看看这边,来这边站,摇臂,慢镜头,摄像机的红灯,酒会,寒暄,合照,孤独,孤独,孤独。
影棚的光,无风,监视器,场记板,action,起词儿,这条过,摄像机轨道,斯坦尼康,道具,盒饭,月光,凌晨,杀青,合照,孤独,孤独,孤独。
会场的座位,吵闹,人山人海,vcr,提名,获奖,掌声,黑色立麦,金属很凉,很多镜头,找到你的眼睛,遥远,合照,下台,孤独,孤独,孤独。
我有一块自己的真空,缺氧但是很静。
这是黄金年代吗。
你静静靠在我肩膀,我问出了那句话,咱们努力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你的回答也静静的,你说,黄景瑜,走出的每一步都不要后悔。
我没有回答,但我懂。
你看向我,说,除非你要看我,否则不要回头。
全世界最坚定的是你,其次是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不是因为我爱你我才会这么说,你有种你自己没发现过的坚定,跟钢啊铁啊什么的不一样,那些都太简单了,你太像一种很特别的景观,那是我和你以前在丹东看到的一条溪流,一条被冻住的溪流。
那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