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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环星系之旅的第一站来到了第七星系的首都星。
同样是联盟统治长鞭未及的地方,第七星系显然比第八星系体面不少,起码首都星的科技系统和基础设施配备得像模像样,能让人短暂地相信此处并非高新科技的遗弃之地。
陆必行之所以把第一站选在这里,当然不是来考察当地的发展近况,而是为了那被称为“沧海遗珠”的首都星藏书馆。第七星系的居民热衷于记录,当地人自记事起便通过祖辈流传下来的书籍了解家族历史,一些家庭成员靠能力走出母星后也不忘记录,把自己在其他星系的见闻编撰成册寄回家,人们互相传阅、分享,长此以往便对璀璨星河产生了向往。但大多数人究其一生都未能突破头顶的星空,出走的理想随时间在心壤里腐烂,直到第八星系总长带头扬起独立的旗帜,“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才成为了可能。
藏书馆坐落于首都星中心街,占地面积相当可观,在寸土寸金的首都中心显得有些奢侈。藏书馆主厅面向全星系民众开放,陆必行他们来的时候正好是工作日,厅内只有寥寥几个穿着整齐的学生。约有两个成人高的书柜按照严格的阵列排开,它们在沉默中肃立,注视着每一个怀揣敬畏与好奇的求知者。
陆必行的视线掠过不可胜数的书籍,望向主建筑高高的穹顶,不由感叹道:“真是学者们的福音,要是星海学院能借一部分藏书收藏就好了。”
林静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道阳光透进特殊材质的玻璃窗,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将偌大书室照映得金碧辉煌,仿佛神的殿堂。
“不用借他们的,第八星系光人文风情就够你写满一个馆,你退休后闲着没事折腾这个,我无条件支持。”林静恒拍拍他的肩膀,不等陆必行回答,转身就去找感兴趣的书。
“果然图兰说的没错,旅行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陆必行看着他的背影小声抱怨,“这就开始嫌弃了,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林静恒告别机甲驾驶学笔试多年,书里关于太空实战的专业解析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并非因为他实操技术了得,而是一闭眼就能回想起乌兰学院老教授令人昏昏欲睡的嗓音,以及伍尔夫站在面前时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现在想来,每当他看向林静恒,那双眼睛里似乎并不完全是一潭死水,其深处像有火光跳动,不知是不是透过这具身体看到了隐匿在记忆迷雾中的故人。
他轻轻合上书,及时打断不合时宜的神游,打算看看陆必行在干什么,结果一扭头就见他盯着对面的书架看。
一个模样乖巧的女生站在一排有关机甲设计的文献前,默默低头翻阅手里一本卷着黄边的书。她眉眼低垂,一缕长发垂落胸前,给人一种文静优雅的感觉。
林静恒当即就要黑脸,结果他头一偏,才知道他在看她手里的书。
“那本书怎么了?”
陆必行闻声抬起头,看见他家统帅抱臂靠着书架,眼神不太友善。
他眨巴两下眼睛,登时明白统帅黑脸的原因,不禁笑了起来:“静恒,你这是什么表情?”
然而转过头,他又轻声说:“那本书是我写的。”
女生将书倾斜了些,林静恒这才看见它风尘仆仆的封面——设计相当简约,漆黑大字写着“机甲设计与操作理论”,下头是作者签名。那强劲飘逸的字体,一看就是陆必行的手笔。
林静恒面上不显:“你什么时候出的书?第七星系藏书馆怎么会有陆校长的真迹?”
陆必行假装听不懂他用词的阴阳怪气,无奈地一摊手:“第八星系文化产业不发达,正经出版社都没几个,专业书籍少得可怜,当时星海学院还有几个学生,我只能自己编写教材。和机甲设计学院的教授一起修完了初稿,通过老陆找了一家稍微靠谱点的出版社才勉强印出来给学生用。书没有署名,学生们的家长以为这是哪个乡野村夫写的教材,投诉到我这说我不专业,不肯让孩子继续学。我只好把书都收回来,挨个签上名字,然后随便弄了个专家资格确认网站唬那帮家长,这件事就过去了。”
“第七星系藏书馆有我的书,说明当年星海学院哪个学生安全跑到了第七星系,还不忘校长谆谆教诲,把校长的书捐给更需要的人了。”陆必行揶揄道,嘴角挂着明显的笑意。
林静恒觉得陆必行话里有话:“想让我投资你建新学校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陆必行朝他眨了眨眼睛:“统帅,我只是在猜测这本书的来路,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他顿了顿,随后义正言辞地说,“还有,你能对我有点信心吗?我像是那种家中红旗才刚立起来就去外边找彩旗的人么?少点误会,多些家庭和睦,我现在连红旗都没欣赏明白,哪来的第三只眼偷瞄别人?”
林静恒转过脸,对他的甜言蜜语不忍直视。陆必行知道把人哄好了,于是顺杆往上爬:“我觉得这姑娘对我的书很感兴趣,要不我这个作者现身指导一下?”
没等林静恒把该大号显眼包拎走,那女生就把书放回原位走了。
陆必行伸长脖子看了看出口,直到女生的背影消失,他才蹑手蹑脚走到对面的书架前,取出自己写的书。
书虽旧,印刷却很清晰。他一边咀嚼书里的年少轻狂,一边感叹自己的教师生涯,从浩如烟海的往事中,他逐渐看清那个咋咋呼呼,全身上下除了奇思妙想就没剩什么的二臂青年也是他曾经张扬的痕迹。
林静恒喜欢的就是那样的“他”,而“他”从未离开,一直默默藏在他心里,等过往如云烟浸润心头,他才觉得自己先前的疑虑是多么可笑。
原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这副躯壳外叠了多少层钢铁盔甲,他都是那个热爱放飞理想,给学生布置天马行空论文的“学龄前”教师陆必行。
他默默合上书,把书放回原位,看向林静恒的眼神中仍有些浸在过去中的恍惚。
两人又在摩肩接踵的书柜间徜徉了一阵,陆必行选了几本与第七星系人文风土有关的书,而林静恒则出乎意料地拿了一本古地球讨论哲学的典籍。
其他星系很少有这种大型的纸质书藏书馆,这里还保留着纸质化办公年代的借还书规则。陆必行规规矩矩地填上身份信息,看到林静恒借的书还吓了一跳:“你想了解哲学还费这么大劲借书干什么,跟我聊聊天不就行了?我本人不是一个很好的汲取知识的对象吗?”
林静恒知道他会这么说,于是从容回答:“陆校长的人生哲学确实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可惜我既不是与你合作的学者,也不是你名下哪个学生,只是一个碰巧和陆校长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倒霉蛋,每天被陆泰斗的哲学鸡汤淹没,总得允许我偶尔换换气不被溺死吧。”他拿起陆必行选的书翻了翻,“看那么多研究古遗迹的书,你想去考古?”
陆必行被他噎得无言以对,只好选择性回复:“只是好奇而已,主持考古项目那边也用不着我,况且我现在正休假呢。”
图书管理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人中处两撇胡子微微上翘,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炯炯有神,听见陆必行谈考古立刻来了劲:“小伙子对考古感兴趣?我跟你说,我们第七星系可多遗迹了,光是乡野传说里记载的就发掘不过来,你要是真有心就不妨到罗普特星看看,星系考古队正和七八星系联防军在那勘探,说不定能见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他说着点了点陆必行手上的书,“纸上得来终觉浅呐小伙子,只靠文字想象摸不着的东西那能叫考古吗?我一般不推荐这类书,如果一定要看考古相关文献,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她对当今考古模式的研究很透彻,写的东西很客观详细,无论是初入考古还是已经深耕的人都该读一读她的思想。”
陆必行心中隐有预感:“请问您说的学者是……”
“她叫穆勒,是个大学老师,当年还和一位将军来过这里,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陆必行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和林静恒对视一眼,后者不动声色拍了拍他的背,向老人家询问道:“您还记得她和那位将军来这做什么吗?”
“我这辈子忘了很多事,但是绝对不会忘了那姑娘。”老人回忆穆勒就像提起自己女儿般亲切,“那会正是战时,人人都忙着躲藏逃命,连学校都停课了,自然也没人愿意来馆里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这么一个人心惶惶的晚上,我照例提灯在馆里巡逻,突然看见不对外开放的机密档案室门没关,我心想这肯定招贼了,于是拿了根木棍防身,结果就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肩上驮着个姑娘。她前一秒还在书架上翻找什么,下一秒身形一晃,跟底下那男的摔成一团,万幸没出什么事。”
“他们穿得讲究,口音听着像沃托来的,那姑娘不擅长说谎,才问她几句就把深夜闯档案室的原因和方法都交代了。我年轻时也做过研究,知道人为了得到真理什么都敢做,我请他们坐下来聊天,这才知道她是个热爱历史的大学老师,听说第七星系首都星藏书馆有很多考古典籍就想来碰碰运气,刚好认识的将军被派到这里驻军,就偷偷藏在人家星舰里过来了。我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姑娘,聊起考古来滔滔不绝,眼睛里闪着的那个光呀……”
老人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片刻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上锁的抽屉里翻翻找找,掏出两沓已经泛黄的信件。信封大小不一,参差不齐地被细绳捆在一起,却没有一丝灰尘。“这是她回去后给我寄的信,一些是她亲自到遗迹地考察时取回来的样本,还有一些是她论文的初稿,想让我帮她改改,实际上她才是专业的,我这个大半辈子都耗在藏书馆的老头子能懂什么呢?后来她跟我说,她跟那个将军结婚了,还领养了一个他战友的孩子,我没亲眼见过,但能被那姑娘关照的一定是个很不错的小崽。”
在老人的默许下,陆必行拆开一封信件,那是穆勒发布过的许许多多论文中的一篇,给老人寄的是初稿,由她亲笔一字一句书写。他指尖颤抖着抚过母亲的字迹,尽管笔尖留下的墨迹不再清晰,却仍能感受到写作之人倾注在文字中满溢的热情,仿佛她将所的有美好与热望寄于其中,连带着她的灵魂、她的思想都在熠熠生辉。
一般论文的致谢都会感谢自己的导师和家人,顺便介绍自己的写作思路来凑字数,穆勒似乎也深谙此道,开头扯了些官话,中间再穿插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后来话题来到家人,字里行间开始透出几分真情:“……我感谢我的丈夫,在繁忙的工作中仍支持我的工作,体谅我的早出晚归。我还要感谢我的孩子。他不喜欢说话,唯一在家的时间只有节假日,而我又工作忙碌,能与他沟通的机会少之又少。得知这篇文章即将发表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自己在课上做的机甲模型,我非常高兴——不是因为它的精美,而是因为这是我的孩子第一次和我分享他的梦想。”
林静恒一直以为领养是陆信的单方面决定,穆勒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况且他和穆勒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家里多一个孩子影响不大。他最初抱着寄人篱下谨言慎行的想法,如果不是陆信嘴碎硬缠着他讲话,他或许到从乌兰学院毕业都不会在这个家发出一点声音。
穆勒对他很好,为人处世都如春风般和煦,但就像硬骨头总怕遇上软棉花,他不敢欣然扑进她善意的怀抱,拒绝心与心的交流,直到那扇对他永远敞开的大门被外力永久地关上,他也没能体会母爱的滋味。
林静恒读完致谢,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堵在胸口令他发不了声,只能把眼眶闷得通红。
“你们把这些信带走吧。”老人突然说。
“这是属于您和穆勒女士的回忆,我们只是两个碰巧经过的陌生人。”陆必行低头捻着信纸,眼里的留恋快滴出来似的,“如此珍贵的物件,我们不能收下。”
“这些信我每年都反反复复拆开来看,即便后来没了她的音讯,也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字。”老人直直盯着两人,眼里似有泪光闪烁,“我希望有更多人记得她的往事,尤其是你们。”
老人仿佛指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陆必行攥紧了手上的信纸,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
陆必行将穆勒的信件仔仔细细打包好,临行前与老人交换了通信地址,表示以后还会来探望。“那你们可得抓紧时间了,我这把骨头指不定能撑到什么时候。”老人笑声爽朗,没有一丝颓气。陆必行也不跟他见外,把自己后来的旅行计划和盘托出,还向老人承诺:“您放心,第七星系的遗迹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如果收集到什么有趣的样本,我一定会寄给您。”
离开藏书馆后,林静恒靠在轨道车后座的椅背休息,突然出声说:“最后你还是做了决定。”
陆必行还在看穆勒的信件,闻声回答:“我只是答应那位老人家会去一些地方走走,这本来也在我们的旅游计划当中。至于参加考古队的项目嘛……我可不想好不容易退休了还要说服人教所那帮老学究通过我的项目,更别提写一堆假大空的报告糊弄总长让他批经费,这些事做多了就容易抹煞人性,这方面你不是比我更懂么?”
林静恒挑了挑眉毛:“你先搞清楚一点,我一般是那个剥削者,图兰申请的资金在我这从来是对半砍,白银三每年交上来的破铜烂铁都被湛卢打包拿去卖了。要说到共情,他俩倒是惺惺相惜,现在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互舔伤口,你想加入他们?”
陆必行不以为然地翘了翘嘴角,其脸上得意洋洋的神情让林静恒有点不祥的预感:“和他们一块舔有什么意思?解铃人还须系铃人,我重建星海学院还需要统帅您的支持呢,要不您帮我舔——啊!你打我干什么?不是说好在湛卢面前不能欺负我吗?我这一家之主的威严都没有了。”
正在开车的湛卢从电子屏幕前伸出一只机械手朝陆校长挥了挥:“请您放心,无论您被先生欺负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失去对您的尊敬。”
两人在后座打闹了一阵,林静恒率先把他摁在车座上,拉了条安全带把人捆得严严实实这才消停。正准备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小桌架上陆必行还没看完的信件,忽然又陷入了沉默。
陆必行挣扎着从安全带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拉进怀里。林静恒没抗拒,此时没人比他更需要一个拥抱。
陆必行不知怎得忽然福至心灵,抵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哥,我也爱你。”
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碎裂,漏出的情绪如浪潮般喷涌而出,猛然将林静恒淹没。
他用力抱紧陆必行,声若蚊喃:“嗯。”
少年临出发前告诉她,今天要很晚回家,让她不要等自己。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编写教案。
时间飞速流逝,直到夜深她才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颈肩,看向桌上的机甲模型。
沃托的夜又黑又冷,她小时候不敢晚归,害怕突然迷路,再也回不了家。
要是家里没给他留盏灯,他会不会辨不清方向迷了路?会不会顺着相反的路一直走,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穆勒刚生出的睡意忽地消失,心尖泛上阵阵酸疼。
于是,她合上教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历史巨著,开始逐字逐行地阅读。
她边看书边在心里希望他早点回来,顺手调亮了书房的灯。
……
少年披着一身寒意朝家的方向走去。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亮着唯一的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