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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科室收了一个20岁的病人，叫罗伊斯，运动导致的右腿胫骨骨折。他来的第一天就哭得稀里哗啦，整层楼都能听见他的哀嚎，在我见过的众多骨折患者里，他都算哭得相当吓人的。
听说罗伊斯是校足球队的，还因为这次在训练里意外受伤不得不缺席一次重要的大赛，这样看来倒也完全能理解他了。可怜的倒霉孩子。
他入院那天没有亲属陪同，只有雇的护工带着他做了各项检查，同时照顾他的起居。下午我去查房的时候发现罗伊斯的病房门口有了小小的骚动，看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原来是有人来看他了，而这人竟然是球星莱万多夫斯基。
我还惊讶地得知，莱万居然是罗伊斯的哥哥，他说他平时很忙没法天天陪着马尔科，所以也只能想办法抽时间来看他。罗伊斯满脸愤懑，看起来似乎正在生气，莱万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摸摸罗伊斯的金发，结果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了手，我有些尴尬，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就匆匆离开了。
罗伊斯的崩溃持续了很长时间，错过了比赛让他很伤心。直到手术前夕他几乎都一直红着眼圈，盯着窗外窄窄的方寸天空一声不吭，茶饭不思。我们拨通了他表格上填的唯一的联系人电话，而莱万当天下午就过来了。
沉默良久的罗伊斯看到莱万过来，立刻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哭诉自己腿疼得要命，医院无聊得要命，隔壁病房的小孩吵得要命……莱万耐心地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怨，还时不时附和几句，帮着他一起骂，罗伊斯很快就不愁眉苦脸了，甚至开始想吃东西。
可惜了，他似乎忘了第二天就要手术，我只能再次提醒他，手术前要禁食禁水12小时。罗伊斯又哇地一声嚎叫起来，拽着莱万的手臂晃来晃去，恨不得穿越回去把中午的饭吃掉。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只是说不能吃饭，那我吃水果可以吗？被莱万拍了拍脑袋，问他是不是这里面有水。罗伊斯立马又来劲了，直接拽着他哥的手拉到嘴边啃了一口。
说实话我挺震惊的，明明白天罗伊斯还是个忧郁病弱的伤员，他哥哥一来就立马变得中气十足的样子，要不是他穿着病号服，很难想象这个叽里呱啦的家伙明天要做一台全麻手术。跟其他病房那些生病了就忍不住向大人撒娇的小孩一模一样。
术后的恢复相当漫长难熬，我们骨科有句话叫，骨科的尽头是精神科，说的就是骨折病人在病痛和病耻的双重折磨下很容易崩溃。好在莱万来得还算勤，让罗伊斯能有个缓解压力的渠道。
夜里罗伊斯的腿痛得彻夜难眠，我给他开的助眠的药也完全不管用了，整晚下来他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莱万一遍又一遍地跑来请求我们想办法，可惜我们也无能为力。莱万只能轻拍罗伊斯的被子，嘴里不停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很多病人虽然大多数时候对陪床的家人都有点心安理得地请求帮助，但是当病耻感袭来的时候又会忍不住内耗，觉得自己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罗伊斯有时候也会如此，当他啜泣着跟莱万道歉时，莱万将他搂在怀里，说自己是心甘情愿为马口做这些。
后来罗伊斯的病房里多了很多书，他说是他让莱万多买点书来，说是要趁此机会大幅提升文化修养。莱万也真的给他买了一大堆晦涩的名著。结果罗伊斯一本都没读，其中的大多数连塑封都没拆。莱万后来又默不作声地给他添置了好些漫画，这些倒是被罗伊斯翻了个底朝天。
莱万忙的时候连续好几天都不能来医院。罗伊斯在这些时间里明明还是很安分礼貌的，每次去查房都甜甜地跟我们打招呼，问他什么问题都答得好好的，身体上这里也不疼，那里也没事儿。
但是我渐渐发现，只要他哥莱万一过来，他好像就哪哪儿都不舒服。一下嫌躺累了要莱万给他按摩，一下又腿疼要莱万哄他，一下又要吃某家超远的餐厅的甜点要莱万去买。
但是莱万惊人的完全不恼，他并不觉得这是罗伊斯在矫情。相反的，莱万是真情实感地在心疼罗伊斯，难受得恨不得替他分担痛苦，所以罗伊斯提任何要求他都愿意满足。不过罗伊斯也不是无理取闹的那种，说白了，也还是在撒娇而已。
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莱万和罗伊斯他俩兄弟关系好，直到我偶然撞见了他们悄悄接吻。
那天我正好有些小问题要叮嘱罗伊斯，走到病房门口前就透过玻璃窗口看见了莱万俯身双手捧着罗伊斯的脸，两人挨得不到一寸远，连呼吸都会打结的程度。莱万笑着开口说了几句话，罗伊斯的耳朵瞬间通红。
这氛围实在太诡异太暧昧，我的手放在门把上进退两难，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当我打算横下心推门而进的时候，莱万忽然低头亲了罗伊斯。我心里的警铃大作，撤回了手，转身离开，那些要叮嘱罗伊斯的话之后再说吧……
莱万有时会用轮椅推着罗伊斯去楼下的公园里晒太阳，即便他已经全副武装，还是免不了被球迷认出来，围着找他要合照跟签名。这个时候就会看到高高兴兴出去的两个人，回来的时候一个抱着双臂生闷气，一个明显在心里措辞求“和好”。
罗伊斯腿不方便动，洗头洗澡都要在护工的帮助下才能完成，莱万在的话，他会亲自动手帮罗伊斯洗头吹头，而罗伊斯也很享受这份服务。
有一回我甚至目睹了更过分的。罗伊斯装模作样地说自己手也很酸（从早到晚打游戏看漫画不歇着那确实是会酸），要他哥帮他刷牙，而莱万也欣然同意了，一手扶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牙刷给他慢慢刷着。末了还把水喂到嘴边让他漱口。有时候肉麻到我们真的有点看不下去。
罗伊斯其实已经是我看过的病人里恢复得相当快的了，可他依然有很多焦虑。他总是问我，他的腿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以后能不能去滑雪，能不能跑马拉松，能不能徒步旅行，能不能立定跳远，能不能开车。我都一一为他解答。这时候莱万说，开车就算了，驾照都考不下来，我不想再去局子里捞你了。罗伊斯咬牙切齿地斜睨了他一眼。
拆下石膏的时候，罗伊斯的伤腿果不其然肌肉萎缩了。我告诉他这种情况很正常，只要好好做康复训练，很快就能恢复原样。
但罗伊斯似乎心理上仍然不太能接受，他哭丧着脸给他哥莱万打电话，本来他还没那么难过，电话那头莱万的声音一传过来，罗伊斯立马就眼泪汪汪了。
康复训练甚至比养伤更痛苦，每次罗伊斯被疼得撕心裂肺，但是为了能继续踢球，他很坚强地全部坚持下来，一次也没喊过疼。倒是莱万，看着罗伊斯痛苦的表情，一个人偷偷背过身去擦眼泪。
罗伊斯出院的时候莱万来接他了，其实他已经完全能走了，但是非要他哥背他，莱万自然乐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