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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不入江湖不知苦
Stats:
Published:
2024-10-22
Words:
14,3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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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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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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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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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8

【剑网三|宴侠】任你言笑晏晏

Summary:

他又瞅了眼侠士,脑海中浮现此人握着剑轻功下楼的飒爽身姿,有侠气、有胆气,最难得的是还有点脑子。
倘若没有段方旬横插一脚,与之结交倒也不错。
可惜。

Notes:

文中直接引用了一部分游戏台词,00是侍女视角,后面都是正常叙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0

我名风清,是大理段氏神剑宫少主、“南诏第一公子”段宴的贴身侍女。

作为一名侍女,我相当恪尽职守,少说多做是我的行事准则,尤其跟在少主身边,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鲜少有需要我们这些侍女说话的时候。

即便他与归家来的方旬公子似乎起了争执,我同月白也只是守在门外,浑然不理两人的聊天氛围越来越火药味十足。

都是亲戚,不信他们真的能吵起来。

我发着呆,但还是留了一只耳朵听里头的情况。星回节将至,段氏家主之位也面临重新选举,方旬公子隐瞒归来的消息,先与我们少主碰面,大抵也是他们这些竞选家主的同辈想要避开长辈谈论此事吧?

只听屋内“啪”的一声,不知道是哪个把扇子扔到了桌上,随即是我们少主冷笑:“怎么,对你那位朋友没有信心?你既然委托我照顾,我自然会让他由身至心都宾至如归。”

我眼皮一跳,欸,不对,这是在谈什么?

“你何必将对我的气发泄在无关之人身上。”

“无关之人?好,家主竞选在即,你却写信于我让我照拂此人,若这也能称之为无关的话,我竟不知何人对你称得上是亲密了。”

我用余光去瞥月白,见她老神在在,垂眉低眼,瞧不出分毫情绪外泄,不由佩服。

“我与他根本不是……算了,今日见面匆忙,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就先这样吧。待回去,还望你莫要提及与我相见一事。”

“哼,躲躲藏藏……”

折扇被打开,发出清脆的哗响,我与月白熟练地退至两侧,少主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俩紧随其后,听到他一个人嘟囔什么“走之前就无趣,回来后更无趣”,骂了两句后又笑,笑得很阴险,他用扇子抵住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那位好侠士要是支持我的话段方旬又是什么表情?”

嗯……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和家主竞选有关,是吗?搞不懂。

不过少主又在酝酿些坏主意是一定的。

我眼看他在去管南诏强制征兵时换了身鲜亮的衣服,当然他素日里也是这个风格,只是今日格外……孔雀开屏。在让月白上去同人搭讪前更是殷勤嘱咐,什么“既要他知道本公子身份不俗又要表现我平易近人的一面”“不,还是不要平易近人了,只要不落俗套就好”。

月白面不改色,一一应下。

月白姐,你是我永远的月白姐。

我撑着船篙,陪着少主等他今日大费周章的主角登场。

不多时,从桥上飞下来一个侠士,他粗布短衣,穿着与常见的寨民并无不同,只那身俊俏的轻功彰显了他江湖人的身份。

少主用扇骨轻敲船杆,我心下了然,撑着小船顺流而行。主家与仆从默契无声的配合,向来是彰显主家清贵,仆从训练有素的好方式,那侠士果然多瞧了我两眼,目光却落在我手中船篙上。哈,有眼力,我能于湍流之中平稳行船,自也是有几分功夫的。

“这杯‘醉月’虽只得三十个年头,勉强也能入口,少侠不妨先饮一杯?”

少主开口,我便想扶额。听听,只三十年、勉强入口,真纨绔来了也得先向我家少主作个揖再走。只是难为了那位侠士,无视少主的开场白,与他正常交谈起来。

他言语间也多有傻气,说着什么“义之所在”,果然被我们少主嘲笑,好在笑了一句,想起自己原本目的,话锋一转:“……好在,本公子偏偏喜欢!在‘同’不在‘义’……这杯酒,该当陪饮!”

“酒载云合乘舟处,都付癫狂与醉生……”

开始了开始了。

“今日得少侠这般‘醒而不癫,癫而不醉’之人相伴行船,甚是妙哉!”

“咳咳!……”

那侠士被酒水一呛,狼狈咳嗽。我心下偷笑,他衣着朴素,说话也不懂弯弯绕绕,哪里听得惯少主的“夸赞”。少主此行,可谓出师不利啊。

水程不长,船只靠岸。少主作如梦初醒状:“看来是到了?”

“公子要是嫌我划得太快,倒回去便是。”

没忍住阴阳了一下,不能怪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啰嗦……”

我耸耸肩,调转船头,去接我的月白姐。至于少主,我实怀疑他能不能让那位侠士“由身至心”“宾至如归”。不过这些和我一个小侍女有什么关系呢?我只需要等着看笑话、啊不,等少主奋斗出成果就可以了。

01

被自己的侍女刺了一句,段宴虽轻斥了回去,也并不放心上,他现在的目标主要还是确保段氏并不会走上隐于江湖末流的道路,顺带让段方旬不痛快。

而让段方旬不痛快的关窍,便是他身侧之人。

他一双凤目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侠士,此人初看虽不起眼,但行事说话干脆利落,那股侠义之气能得段方旬几番称赞,也是不俗,倒不能用寻常手段来对付了。

“怎么了?”侠士注意到他的目光。段宴轻轻摇着扇子,但笑道:“无事,这里便是要离美人的藏身之所。”

他用扇子一指,侠士顺着望过去,见石林高耸,不见人迹。

“美人?要离……是女子?”

“虽是传闻,但空穴来风未必没有原因。”段宴一面说一面观察侠士神色,见他眉宇轻蹙,似是对他轻浮之语略为不适,“此行若非为了见她,宴某又岂会千里迢迢受这行船颠簸之罪?不过,能得少侠陪同在侧,倒也没有预想的那般难以忍受。”

侠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捡了他话中最安全的一处问:“为何不是‘段某’?”

“此为段氏地盘,姓段的何以千记?又何必非得守这世俗规矩?况且……古来规矩便都是对的?”

侠士眉宇稍展:“我明白了,若如此……你也无须称我为少侠了。”

我本也应该比你年岁大,侠士默默想。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一点就透!看来你我相遇,还真算得上是……喜从天降。”

又来了……侠士从一开始的不适,经过段宴这三句里有两句撩人的洗礼,已经有点麻木。看来这人说话就这个风格,侠士干脆无视了他话中分外亲近之意:“宴兄不必拿我打趣。石林位置隐蔽,倘若没有你告知守山人下落,我只怕是大海捞针。”

守山人,我们来这里是找守山人的啊!

段宴如何听不出他委婉的催促,合上折扇。也罢,正事要紧,攻心毕竟不在于速。

他心情还算愉悦,与山民问路反被当成南诏王派来的人也不生气,破了石路机关,又闯过火阵,“过五关斩六将”,总算得与要离相见。

然而这份愉悦却未能维持多久,先是与要离的谈话未能占据上风,后是从屏风走出一个他不想看见的人——段方旬。

段宴微不可察地嗤笑一声,怪不得段方旬信中对他那位朋友多加推崇,却要麻烦自己照顾,原来他跑到守山人的领地先一步磋商会谈,还当他忘了南诏这些山民呢。

他尚未开口,身畔之人抢先一步上前,激动开口:“阿旬!”

段宴摇扇子的速度慢下来,瞧了瞧侠士满眼的欣喜之色,再看他那位兄长,虽也眉目带笑,终不及前者喜色外露,一派赤诚心肠。

“你们认识?”他假装不知。侠士颔首道:“我来大理便是应了阿旬之邀,不曾想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段方旬略带歉意:“本想将事务都处理完了再去寻你……你怎么也来找要离首领?”

他说这话时,视线却落在段宴身上,先前委托宴弟照拂好友,是不想对方卷入段氏与南诏国的诸多纠葛,缘何会在此处相逢?

段宴权当没有瞧见段方旬的眼神,他确实想过把人接过来,不过派月白去寻人时,知道侠士已经落脚出云寨,总不能大张旗鼓地把人接到大理山庄,况且这样顺风顺水的结识又有何意趣,要知道这两人的初识可是一起“行侠仗义”,他段宴总不能比段方旬差!

侠士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原因,笑道:“看来我们是殊途同归了。”

嗯……倒也未必同。

尽管在外人眼中,大理宫和神剑宫同为段氏,并无分别,然则两派内部的分歧实打实的存在,即便段宴和段方旬都有心解救被强征去的寨民,准备用的手段却截然不同。段宴打算动用人情,直接叫飞熊营军官艾德放人,段方旬则想问守山人借人手伪装成诺布众光明正大地前往飞熊营营救。

段宴那边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搞定,段方旬处还需要准备一份礼物来使诺布众愿意借给他们这个名头,侠士本就与段方旬更为亲近,自然选择襄助于他。

他自告奋勇,接下了采集钟乳石的差事,三人离开守山人的领地,侠士先一步离去,剩下段宴与段方旬,两个人的表情管理都很好,细看却各有不虞。

“你不该带他来此。”段方旬率先开口。

段宴不屑一笑:“他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我倒觉得此人身手不凡,很适合作为帮手。倒是你……就算他不是段氏,你也不必避讳至此吧?”

段方旬并不言语,他虽离家多年,来往书信中也对段宴的纨绔名声多有知晓,后者出入声色酒宴,原也心思灵巧,修炼到今天,几乎是一打照面便能把人的心看透。

果不其然,段宴迎上他的目光,笃定道:“他对你有意。”

“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意。”

段方旬沉默,段宴便知道自己猜中,他讥讽道:“你还真是古板,即便使唤几回又能如何,断袖分桃之情本就为世人不容,他能借此与你亲近,只怕求还来不及,你也不必担心他坦白,只说你要竞选家主之位,需从南诏贵族中择位淑女好成助力即可。”

饶是段方旬清楚段宴此言只为激怒自己,也不由生出几分火气:“宴弟,慎言!”

“哼……我说得不对吗?不过……你既然知晓他的心意,为何还能忍耐?我观你神态,不像是抱有同样心思的。”段宴摇摇头,“不要告诉我,你出门游历这么多年,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

此事对于段方旬而言也是苦恼,他与侠士脾性相投,不愿因此而与对方疏离,是以暂作不知,可终究不是个办法。

段宴忽地起了玩心:“我本也是要你那位朋友转投向我的,干脆好人做到底,帮你让他移情别恋好了。”

段方旬警觉:“你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把他骗得很惨的。”他自在地扇着风,心中已有计划。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段宴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他原做好了再与段方旬争执几句的准备,岂料对方一反常态地没再扯那些大道理,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若执意如此,我也别无他法,只是宴弟,人心并非是可随意掌控的东西。”

不,人心轻浮、愚蠢,是世间最容易操纵之物。

段宴合扇转身,摇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随即扬长而去。

02

他与艾德商谈好释放寨民的事,却在次日得知飞熊营更换将领的消息。

倒真让段方旬这个做两手准备的给预料中了。

不过,段宴略一细想便明白此中关窍,两日后,他在山庄山门处等到段方旬和侠士,夹枪带棒地交谈了几句,证实了他自己的猜想。

南诏王借强制征兵一事,试探段氏家主候选人的态度,以期扶持起来一个傀儡家主,好让段氏为其所用。

不就是傀儡戏吗,谁是傀儡尚不好说,段宴自有盘算,警告完段方旬不要插手后就将视线投向了侠士。

“好了,公事既了,也该谈谈私事了!”段宴换上纨绔公子的皮,“你来我大理山庄做客……咦?……”

他眉目微凝:“把手伸出来。”

侠士想起他劫营结果被秦崇安的败骨拳打中,周身经脉尽断,被段方旬传授了周天功和一阳指用以续命等等一系列事,“呃”了一声:“你可能会奇怪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其实没什么大问题。”

他一动不动,段宴直接抓过他手搭在他腕上。凡是习武之人,纵使对医学不甚精通,也会基本的把脉探脉之术。段宴惊诧地睁大眼睛,语调诡异:“段方旬,你好有本事,好好的一个人,帮了你的忙就经脉俱断。”

“不是,那个……我现在没有经脉俱断啊……”侠士声音细小,听起来就没有底气,“你再仔细摸摸呢?”

段宴撒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也亏得他不算全然迂腐,晓得用周天气劲护住你心脉。”

段方旬上前一步,隔开这两人:“他还要同我去觐见家主,更详细的经过,待回来后再说。”

“你想让他加入段氏吗?也好,免得族里那群老古董说什么段氏内功不许外传。”段宴又仔细瞧了瞧侠士的面色,摇头道,“哎,瞧你这脸色,觐见完还是先好好休养吧。我日后再来寻你。”

他目带“爱怜”,侠士避开他的目光:“……好。”

这便不好意思了?

段宴心下好笑,没再多说什么,摇着扇子翩然离开,经过段方旬身边时,后者递过来一个隐含警告的眼神,段宴嘴角上扬,目不斜视,潇洒而去。

既然晓得人要进段氏,那可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虽说侠士肯定是大理宫弟子,但如今两宫明面上不再区分,他神剑宫的师兄想给大理宫的人添点东西,也是合情合理吧?

于是侠士觐见完家主,遵从段方旬建议闭门调息数日后,一打开房门就看见院内的空地堆满了箱笼。

……啥情况,我刚搬进来就通知换宿舍了?

侠士一脸迷茫,院内站立的一个侍女见他出来,欣喜上前。

侠士记得她,同段宴初见乘船时,负责划船的人就是她,他扒拉出一个名字:“……风清姑娘?”

风清眉眼弯弯:“少侠还记得我。这些东西是我家公子吩咐置办的,权当是贺少侠加入段氏。”

这逻辑通吗!哪门哪派收了新弟子不是弟子交束脩反而给弟子送东西的!

仿佛是感知到了侠士的震惊,风清体贴道:“少侠也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不过是寻常俗物,笔墨纸砚、衣裳料子,再者不过些字画,拢共加起来也没有几千两。公子只说,待少侠得空了再一同去挑些好的。”

“呵呵……好……好……”

侠士失声,扯了扯唇角,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风清俏丽眉目流露出淡淡不解,不过还是依照她家公子嘱咐道:“稍后会有杂役来替少侠整理。少侠不若先随我去见公子?”

侠士艰难道:“论理,我的确该去好好谢他……只是我养伤前与阿旬有约,待调理好跟着他修习段氏武学,我还是先和他打声招呼吧……”

他扒着门框,活像是生怕风清硬拉着他走一样。

风清掩面轻笑:“公子说,嗯……方旬公子能教的他也会,且已知会旬公子,教您安心来便是。”

都不用想,段宴原话定要比风清转达的嚣张个百八十倍。侠士没想到段方旬把自己“外包”了出去,愣了愣:“这……”

“我们公子自您闭门那日起推了不知多少宴席,生怕哪日您出来给错过了,还望少侠念我家公子一片痴心,允了相见吧……”风清干脆往夸张了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侠士哭笑不得:“好好……你不要这样,我跟你走就是。”

风清袖子一撤,笑嘻嘻的,哪里有半点愁容。

两人往萦怀院去,远远的便瞧见个身影,不是段宴又是谁,他表情冷淡,侧对着他们,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说着话,余光瞥见他们,扇骨一挥:“去回禀你家主人吧。”那“小厮”掀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侠士一眼,称是退下。

段宴转向他们,准确来说是面对侠士,笑盈盈道:“可舍得‘出关’了?”

侠士失笑:“我又不是道人,说什么出关。方才那人是谁,我打扰你们谈话了吗?”

“怎说打扰,那是牟寂的随从。”

“……”

对上侠士茫然的目光,段宴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不知怎么好上些许,笑容也真了些:“好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今日的要紧事是陪你好好逛一逛。

“逛一逛?不学武功?”

“武功什么时候都能练,但不趁此时机放松放松,等过几日南诏各部聚集山庄,可就要忙得脚不沾地了。”他揽住侠士的肩膀,带着他往外面走去。

……南诏各部聚集山庄??

侠士虽然没再问出口,但他目中的茫然一点没有减少,段宴轻讶道:“段方旬什么都没和你说呀。

“他当时让我专心调息,等出来了——”

“果然还得靠本公子。”段宴截过他的话头,侠士无奈又无语,听着他说,“再五日就是星回节,也是选出段氏家主的日子,南诏的武林势力都递了帖子来观礼。除了我和段方旬,还有明微师姐和天龙寺出来的段…业声师弟,我们四个作为家主候选人,被长老们分配了不同差事。”

侠士专注地看着他,段宴啧了一声:“你该问我负责什么了。”

“哦哦。”侠士恍然大悟,虚心请教,“你负责什么?”

“当然是本公子最擅长的。”

孔雀开屏吗?

侠士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给逗乐了,嗤嗤闷笑。段宴见他突然傻笑起来,拿扇子点了点他的肩膀:“笑什么呢?猜出来了?”

“嗯?嗯……歌舞曲乐?”

“没错。后日起本公子就要去检验排练成果,届时你想寻宴某都不得空啊……”

侠士憋笑道:“受教了,看来我的确得好好珍惜今日宴公子屈尊相陪。”

“又生分了。”段宴不满道,“怎么还叫上宴公子了,你明知我最不喜欢朋友这样叫我。”

朋友吗?侠士笑了笑:“是我不对,宴兄。”

行吧行吧,宴兄就宴兄,迟早教你把这个名头改了。

段宴不忿又斗志满满,领着侠士到了晚山镇。

星回节临近,本就热闹的晚山镇近些日子更是人群熙攘,客栈酒楼的价钱翻了一倍不止,就这样还一座难求。但对于段宴来说,这都不算是问题,他预定好了南北酒楼的雅座,一推窗,底下的街道和远处的群山尽可收入眼底。

本当十分妥善的安排,偏偏撞上了一场好戏。

“啊——我的梨——”

抑扬顿挫的哭喊从楼下传来,侠士本来在看食单,闻声望去,见一个老汉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周围滚落了一地的梨,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段氏服饰的少年,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吃你两口梨就要钱,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旁小厮模样的人拍着胸脯:“你居然敢惹我们大理山庄未来的家主段方旬段少爷,我看你是嫌命太长!”

段宴起初皱着眉头,一听到这话嗤笑道:“拙劣。”

侠士瞥了他一眼,继续看这场闹剧。

那老汉好像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仍哀嚎着去捡他的梨,其中一颗滚落到“段方旬”的脚边,老汉拿手去够,“段方旬”啧了一声,抬起脚,眼看就要踩到他的手——

“住脚!”

“噗——咳、咳咳!……”

侠士喝着的水全喷了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歉:“对不起……咳咳、没喷你身上吧,咳……”

“……”段宴顶着湿了一半的袖子,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眼见侠士胡乱地擦了两下,还要还回来,扶额道:“你拿着吧。”

街道上,那名大喊“住脚”的少女已气势汹汹地冲到“段方旬”面前:“段方旬!你实在太过分了,连老人家你都欺负。”

“你是何人?”“段方旬”吊着眉梢,没副正形。侠士搓了搓鸡皮疙瘩,觉得此人扮相太过失真,又忍不住地看下去。

“哼,好叫你知道,我是神剑宫大师姐段明微将军安排的巡逻弟子。”那姑娘飞快地掏出一个令牌再飞快地揣回去,侠士敢打包票没一个人瞧见她掏了什么玩意儿,但“段方旬”飞快滑跪:“什么!居然是本届家主候选人中我最强劲的对手,那个守护南诏边界多年的神将!段明微!”

段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握紧扇子起身,侠士忙拦住他:“哎哎,你做什么去,我以为你和阿旬是对手?”

“我是看不惯他,可更看不惯这等把家主竞选当猴戏来演的——”段宴又往下瞄了一眼,目中的嫌弃简直要实质化,他一甩袖子,“不行!我实在受不了,段氏的颜面要被他们给丢尽了。”

他怒气冲冲,侠士搭上他的肩膀往下一按,把某只预备开屏示威的孔雀给摁回座椅。

“他们是在做戏胡闹,可你是真的家主候选人,下去了像什么样子?”

段宴眉峰蹙起,疑惑地看着他。

侠士四处张望,取下店内用以装饰的未开刃的剑,“你好好坐着,切莫冲动。”说完飞身下楼。

他轻功一流,施施然落在人群中间,“段方旬”忽见飞下来个大活人,吓了一跳,他正要表演“段方旬”不敌段明微手下巡逻弟子,落败后仓皇逃走,被人打断,很是不满,粗声粗气地问:“你又是谁,敢拦本公子?莫非要学段宴那厮怜香惜玉?”

不能笑,不能笑!

侠士咬了咬嘴巴两侧的肉,冷声道:“你是段方旬?”

“段方旬”色厉内荏:“是又怎样?!”

侠士冷哼一声:“我找的就是段方旬。”

他抽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雪白的光,映照着一双冷如夜雨的眼。

段明燕只在自家阿姐身上见过那样的神情。

他浑身一凛,已生出警惕与怯意,强撑着道:“吓唬谁呢,你的剑根本没有开刃。”

侠士慢条斯理地摆好架势:“对付一个赝品,不需要开刃的剑。”

段明燕睁大眼睛,想不出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是哪里露出了破绽,面前之人又是谁的手下,为了拥护哪个人上位而来。

打,打是打不赢了,可不打,万一他道出自己身份连累阿姐……

思绪闪烁间,剑光掠到他的眼前!段明燕下意识抖开折扇抵挡,两人倒进装梨的货架,激起一阵灰尘。

那老汉甫一见他们倒过来,就脚步灵快地躲开,哪有半点行动不便的蹒跚样子,但周围围观的人也顾不上他了,作为大理山庄庇护下的小镇,居民们见过的比武斗殴没有千场也有百八十次,非常熟练地退开出一个安全又不至于太远的范围。

侠士更加无所顾忌,招招紧逼,段明燕本就应对匆忙,且不善武艺,不过两息,就被人用剑架在了脖子边。

段明燕脑中只冒出一念:我害阿姐!

却见侠士将剑一收,不屑道:“哪里来的宵小,伪装成段氏弟子,不自量力,我且放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走了。

走了!

段明燕不敢多留,招呼同伴离开。

侠士在底下绕了几圈才回来,街道已恢复往日的喧哗,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除了茶摊有四五人聚在一块,津津乐道地讨论方才一波三折的变故。

他回到雅间,段宴含笑望来,合上扇子将茶水轻推到他面前,夸赞道:“精彩。”

侠士也不跟他客气,端起茶盏咕噜咕噜喝完了茶,砸吧砸吧嘴,嗯,不烫不凉。在这样的小事上都细致周到,好一个八面玲珑的宴公子。

“难为你,还顾全了段氏的颜面。”

他断言闹事的不是段氏弟子,就是定性此事乃旁的江湖势力企图搅浑局势而为。

侠士摆了摆手,表示不足为道。

他下去的时间长,段宴先点了几道招牌菜,一拉铃,外头候着的小二训练有素地把菜肴一道道端上来。侠士闻到饭香,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来,但顾虑着段宴,没有直接动筷,只那双眼睛饿得要发光,段宴心下好笑,道:“请吧。”

侠士埋头苦吃。

填了个三分饱,终于有心思闲聊,侠士问了方才假扮段方旬的少年是何等身份,段宴也不掩瞒,告诉他那是段明微的幺弟段明燕。段明微骁勇善战,段明燕于武学则天赋有限,两姐弟性格天差地别,感情却要好,段明燕崇拜他姐跟个什么似的,恨不得满南诏都来支持段明微当家主。

无怪乎这小孩嚣张跋扈里带了些稚嫩傻气。

侠士默默评价,两人又说了些会儿话,聊到段宴派风清送来他院中的那些礼。

“宴兄美意,我本不应推辞……”

“本不应推辞就不要推辞。”段宴冲他眨眨眼,颇有戏谑之意。

侠士无奈道:“宴兄,我只是个江湖散人,实在不值得你如此费心。”

段宴不满:“一,你已经加入段氏,不是江湖散人,二,我段宴结交人还需要看身份地位吗?还是你觉得……我对你另有企图?”

他话至末尾,声调压下去,眼神也直勾勾的。侠士的心漏了一拍,段宴忽又大笑:“行了,那些东西我不来送,庄内也会给新弟子准备的,你安心收下便是,再推脱可就太扭捏了。”

侠士还能如何,只好应下道谢。

段宴倒了一杯酒,借着酒杯掩去他眼波流转。

原本以为假装断袖自己会有所不适,没想到真撩拨起人来还挺……有趣的?

他又瞅了眼侠士,脑海中浮现此人握着剑轻功下楼的飒爽身姿,有侠气、有胆气,最难得的是还有点脑子。

倘若没有段方旬横插一脚,与之结交倒也不错。

可惜。

03

吃完了饭,段宴半拉半扯地带着侠士在镇上又逛了会儿,这回没再碰见什么意外。

他出手阔绰,开门做生意的哪个不识。还有人好奇他身边之人是谁,毕竟南诏第一公子,没带个美娇娘陪着,反携了个男人,称得上稀奇。

段宴就亲亲热热地向那些人介绍侠士是自己的师弟,侠士负责礼貌微笑。

返程的时候,段宴饶有兴致地问:“怎样?跟我出来可比跟段方旬出来有面子多了吧?”

看别人对自己点头哈腰就是有面子吗?或许吧,但侠士只觉得累,他正准备打个哈哈敷衍过去,远远瞧见一个穿着段氏弟子服的人等候在山门处,这让他不禁想起几日前和阿旬乘船至大理山庄时,段宴就是这样站在山门下。

莫非今日调换了不成?

他不由期待,然而待船划近,瞧清楚了人影,侠士又难免失落,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段氏弟子。

只是他不认得,段宴却认得,不光认得,还轻咂了一下:“阴魂不散……”

“什么?”侠士不太明白。

段宴也不准备把话说明白,幽幽道:“有人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侠士顿觉肉麻的同时更加一头雾水。

船靠岸,那名段氏弟子迎了上来,他显然也是认识段宴的,但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先向侠士打了个招呼:“少侠想必便是阿旬在洛阳结交的那位朋友吧?在下段风,同是大理宫弟子,你若不嫌弃可以叫我声师兄。”

侠士连忙回礼:“段风师兄。”

段风微微颔首,和善道:“阿旬委托我来找你,他听说你今日调息完毕,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原想传授你段氏武学,未曾想——”

他转了个身,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未曾想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把你骗了出去。”

“什么叫骗,我说的有错吗?段方旬能教的东西我哪样不会?我是怕他忙于备选家主,没心思教导师弟,好、心、分、担!”最后四个字,段宴一字一顿,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气得段风牙痒痒。

侠士猛然醒悟,风清当时来请说的是她家公子已“知会”段方旬,可后者如何反应,有无同意,却没有提及。

心眼咋恁多!

侠士咋舌,那厢段风和段宴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侠士赶忙插在他俩中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宴兄也是好心,两位就不要争执了,我今日在外游玩颇为尽兴,并无不妥。段风师兄,你不是说阿旬要找我吗,我们先过去吧?”

段风瞪了一眼段宴,犹不解气,用鼻孔重重地呼出一声,推着侠士走了。

侠士踉踉跄跄,走出几尺挣扎着回头,饱含歉意地冲段宴笑笑。

段宴也笑,只是在侠士扭回头后,那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存在过。

段宴知道自己在生气,那股气不像平时,平时他生气,三分气装出十分,而今他生气,九分只能露出一分。

他将其归因为段方旬的屡屡阻挠还有侠士的不识好歹。

听到段方旬找他就巴巴地凑上去,自己陪着逛了一天也没得句好话!段方旬的性子有什么好?闷得跟口井似的,四平八稳,浑然没有意趣,选他,还不是那点子腻腻歪歪的情思作祟……

段宴有几分恶毒地想,也真是个愣头青,瞧不出眉眼高低,段方旬一点回应的意思都没有,硬要往前凑,不如选自己,至少他——

段宴忽地卡壳,一时间只能想到:至少他好说话会哄人。

怎么听着怪没出息的!

段宴回到萦怀院,与一众师弟妹打过招呼后大步流星地进屋,月白习惯性地上前想要为他解下外袍,却被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径直入了内室,把盖在长铜镜上的布给掀开,似是问月白,又似是自言自语:“莫非我真有哪处比不上段方旬?”

他揽镜自照,左看右看。

月白揣摩了会儿,正要回答,她家公子已满意点头,断然道:“绝无此种可能。”

“……”

04

饶是段宴对己身百般自信,可自分别后,他便有两三日未能见到侠士。

家主那边递来消息,说是念及段业声长于佛寺,不甚通晓人情往来,公平起见,派了侠士做他的帮手,协助采买事务。

帮段业声是一回事,自己请了两次请不来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段宴又不傻,相反还十分的精明,他能察觉到侠士似乎在避着自己。

有什么好避的,是东西送少了还是上回出游玩得不尽兴?

段宴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检阅排演好的歌舞。他去过的宴席、承办过的宴席,十余年来不可胜数,早对这些流程和应当安排的曲目了如指掌,眼下也不过再确认一遍,当真乏味得很。他忽地想起一事,招手唤来月白:“我们神剑宫派了哪几个弟子去协办采买?”

段业声出身天龙寺,比起有各宫势力支持的另外三位候选者,堪称得上“孤家寡人”,是以几位长老从大理宫和神剑宫都拨了些人手供他差遣。

这类事务月白一直留心着,立即答了。段宴听后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定是那些老头子安排的。”

派去的净是些纨绔之徒,段业声哪可能压得了?不顾手段地推自己人上位,当真是那群人能使得出的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手段……

月白不再出声,段宴也没再与她多话。他耐着性子看完,指点几处,吩咐月白在此看顾他们练习,自己施施然起身,往段业声的住处去。

才进院门,就听到一群人哭天喊地。

“你、你竟敢这么对我们。哎呦……我的腿……”

侠士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把合上的扇子,在他面前,几名神剑宫的弟子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抱腿的抱腿,捂头的捂头,被打得毫无风度可言。

看来已经有人替他敲打过这些懒惰的弟子了。

“你不是大理宫的人嘛,凭什么管我们神剑宫的事!”

“我……”侠士卡壳,论理他是家主指派来的,自然能替段业声教训这群人,何况他也的确教训了,可眼下神剑宫弟子的质问倒叫他想起段方旬的嘱托,大理宫和神剑宫之间多有龃龉,行事时要多加注意。

段宴瞧着侠士为难的样子,默然一叹。

非是他有意为之,实乃天意如此。

他缓步上前,扬声道:“大理宫管不得,我可管得?”

侠士闻声回首,眸中亮起光。

“宴兄!”

段宴却无视了他,走到了那几名弟子面前。那群人见段宴来了,七嘴八舌地告状诉苦。

“宴师兄,你可算来了。”

“宴师兄!就是这个人伙同段业声欺负我们神剑宫。”

只有几个还算有脑子的看出段宴面色不佳,显然是来教训而非维护他们的,恨不得缩到地里去。

“哦?视同门如无物、以血脉划亲疏,这难道不是你们自己?”段宴冷淡道。

几名神剑宫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讷讷不语。

侠士从未见过段宴这般严厉。听着神剑宫的少主教训神剑宫弟子,他既有种围观家长责打自家熊孩子的尴尬,又实在胸中快意,就这么近距离围观完段宴训话,那些弟子真心悔过也好、假意反省也罢,经过段宴的“鞭笞”,全都灰溜溜地跑去干活。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段业声也终于开口:“多谢兄长出手。”

段宴瞥他一眼,哼笑道:“你倒是不见外。那好,作为兄长,我好心提醒你,要是始终学不会这些人情世故,还是趁早回天龙寺继续念经的好。”

“业声其实早有此愿。只是枯荣大师说我身在槛外,半脚红尘,半脚佛门。星回节结束前,命我不得回去。”

段宴看上去被噎住,半晌才道:“呆子一个,和段方旬同样无趣……”

他合上扇子,抬脚便往院外走。

“宴兄,怎么才来就要走?”侠士连忙步至他身侧,然而段宴不像前几日对他那么热情,只淡淡说:“这不是怕扰了你的差事嘛。”

说罢拿扇子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段业声走到侠士的旁边,好奇问:“宴兄长生气了?”

侠士心中怅然若失:“哪里是生气,他的话向来是信一半,猜一半……”

“猜?为何要猜?”

侠士扯了扯嘴角:“许是为了有趣吧。”

段业声于是看了看段宴的背影,又看了看侠士,笃定道:“我觉得宴兄长生你气了。”

“……”

这倒霉孩子。

侠士不着声色地撇开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说你自幼长于天龙寺,是真的没有踏出寺门半步吗?”

段业声虽有一颗玲珑心,到底也是初涉红尘,轻而易举地就被侠士吸引走注意力,乖乖回答问题。

两人交谈几句,回归正事,一同前往溪月寨采买茶叶。出乎意料的是,溪月寨中炒制出的茶叶竟带着一股药草的气味,他们二人调查下去,牵扯出一桩针对段氏家主大选的阴谋,此为后话。

那头段宴返回萦怀院,风清迎上来。

“公子,今日不少势力聚在庄内,这些是访客递给我们神剑宫的拜帖。”

风清已经筛选过一遍,段宴接过来草草看过,意味深长道:“还真是有不少‘贵客’。”

“公子的意思是?”

“唱戏的来了,可不得搭个戏台子吗?”段宴把拜帖扔回风清怀里,“今晚在萦怀院摆宴。”

05

有时候,事情就是自然而然发展成这样。

“说什么来着,本公子要等的人这不就来了?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入席,莫让尊客久候……”

侠士站在萦怀院内,与段宴戏谑的目光相对,很想叹气。

他同段业声发现供应的茶叶不对劲后,就返回大理山庄将此事告知了段方旬,段方旬又引荐他同负责守备工作的段明微结识,三人合力探查,查明下毒一事应是南诏王手下的神秘组织凤罗团所为。

又因先前天一教的人胡搅蛮缠,污蔑段清盗窃,放出蛊虫咬了他,于是本该他负责的酉时初刻的巡查便由段明微敲定交付给了侠士。

过了酉时,侠士去寻下个时辰的守卫交接,对方告诉他眼下宴师兄正在萦怀院摆宴招待南诏武林各派来访的客人,论理也要巡查,可自己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风清请了出来——

不知为何,段宴先前大张旗鼓送他东西的事传了出去,那名弟子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和段宴的关系相当不错,于是委托侠士代跑一趟萦怀院,确保院中无事即可。

尽管他答应下委托时就隐约感觉这趟不会是顺带巡查那么简单,可真叫段宴喊住时,侠士仍生出心力交瘁之感。

他其实就是个劳碌命吧?一天的时间,他已经在四位家主候选人的手下转了个遍了。

不知道段宴又要让他做什么。

侠士依照段宴话中暗示的意思,与宴上尊客打了个照面,颔首低眉地入席,坐在了下首。

他对面的异族打扮的青年挑剔地将他看了又看,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地问:“这便是宴兄安插在段方旬身边的人手?”

侠士眉心一跳,只听段宴自信答道:“不错,别看他这样又是新入门中,段方旬对其可是深信不疑。”

我哪样?你说清楚我哪样!

侠士觉得段宴在发泄私愤,但他毕竟不笨,鸿门宴上步步惊心,容不得他在此时发作。他举杯敬了在座诸位,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倒颇有取信之处。

牟寂点点头:“如此,明日家主大选我等便静候宴兄的好消息了?”

“既得世子倚重,又有诸位从旁协助,本公子岂敢辜负。”

段宴眉目轻佻,话也猖狂,端得一副小人之态。可他生就一双凤眸,样貌身段样样不俗,说这话时不仅不让人生厌,反倒觉得他倜傥不羁,是应有之语。

天上月圆,地上人演。侠士瞅了段宴一眼,便老实地低下头去看他杯中摇摇晃晃的月影浮光。

嗯……好酒!

他本以为今晚的宴席不会有他什么戏份了,岂料酒过三巡,段宴忽然道:“说起来,还未谢过萧祭司长今日在山门前先立一功?”

坐在侠士身侧的天一教人面色讪讪:“这个嘛……本座起初也只是想让那个段清尝尝我这宝贝的厉害罢了,谁知却被段方旬横插一脚……”

段宴热情不减:“虽说萧祭司长污蔑段清盗窃让整个段氏都丢了颜面,但到底是为了让段方旬吃亏,本公子岂能不谢?来,为大祭司满上!”

侠士再度接收到段宴的目光,认命地起身为萧九斟满酒杯。

不就是劝酒嘛,他会!

萧九在侠士和段宴接二连三的劝酒下,硬生生被灌进去两坛,面罩都掩盖不出此人的酒气冲天,他脑袋晕得厉害,连连摆手:“不成,今日便先如此……”

“哎,萧祭司长这话就是不给宴某面子了,这才刚喝到兴头上呢!我这有解酒丸,不如先服下。”

借着拿解酒丸的空档,侠士终于真正有机会和段宴说上话。

“你今儿唱的什么戏?”

“你不是很清楚?鸿门宴。”段宴低声回道,笑容不改。

萧九看上去快吐了,侠士只得道:“我待会儿再来找你。”尔后拿着解酒丸替萧九服下,却见后者吃下去后非但没有清醒,反而面色变了又变,捂着肚子匆忙离席。

……看来这解酒丸也是“好东西”。

月上中宵,随着段宴“醉”去,这场酒宴也终于结束。

侠士将几位贵客送了出去,再回来却不见段宴人影,他站在来来往往收拾残席的侍从中间,一时竟有些茫然。

忽地一枚石子砸到他的脑袋,侠士四处张望,想起什么抬头寻找,见段宴高高坐在屋脊上,那处屋宇与摆酒的院子隔了两三间房屋,没有点灯,茂盛的树冠遮掩去人影,段宴于树影婆娑间冲他挑眉,昂首又饮下一口酒。

侠士悄无声息地离开人群,到隐蔽处提气纵身,落在屋脊上,没踩响一块瓦片。

“喝了这么多,还要喝?”

段宴微微一笑:“我还道你上来就要问我正事。”

他将未开封的酒递给侠士,后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

“不推托?”

“为何要推托。”

段宴轻嗤:“先前不是还避着我吗?”

果然逃不过……

侠士斟酌词汇:“先前……我被家主安排去协助业声师兄采买置货,我来南诏的时间不长,也没有承办过这样规模的庆祝活动,打听物价、敲定购买的货物,都要下精力……”

他的声音在段宴一瞬不瞬的注视下逐渐低去。

“……为何这么看我?”

他硬着头皮,没有避开段宴的目光。

段宴转而抬头看月:“看一个老实人绞尽脑汁地撒谎,特别有趣。”

侠士沉默,开始思考下一个合理的理由。

段宴敲了敲他手中的酒坛:“好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逼着你回我。”

侠士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思启封酒坛。一股馥郁的酒香混着葡萄味扑面而来,侠士嗅了嗅:“这是葡萄酒?”他抱着喝了一小口,“好像年份不长。”

“只是看有人心存愧疚,勉强一喝罢了。”

侠士心下了然:“阿旬送你的?”

“怎么,忽然觉得这酒也不算难喝了?”

段宴嘲弄一笑,侠士摸不准他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因何而起,踟蹰问道:“你似乎……对阿旬格外不满?回回撞见,都好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若真有,你待如何?”

侠士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段宴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喝着酒。

“……我不知道。”

段宴顿了顿:“你想了半天,就想出这么个答案?”

侠士耸了耸肩:“你们二人都是我的朋友,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会尽力斡旋,不至你们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好狡猾的答案。”

“再狡猾,能狡猾得过你宴公子吗?我看那个萧九今晚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那是他活该,在庄前被段方旬折辱成那般,还有脸在本公子面前邀功……”段宴不屑道。

“他不能,我可能?你今晚来这一出可没有事先知会我。”

“你嘛……”段宴直起身子,将侠士上上下下地打量,“勉强不露马脚吧,瞧着不像个能左右逢源的。”

侠士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他的确不擅长这类事,段宴却伸手解下他腰间折扇,把玩起来。

“你拿扇子的样子像握剑,这怎么能成呢?”

段宴说着,哗的一声展开了折扇,轻轻扇动起来,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由他做出,便觉怡然自得、潇洒无拘,侠士不自觉地追随他手上的动作,段宴扬起嘴角,倏地手腕一翻,那扇子被抛到半空中,落到他食指上轻巧地转了数圈,又被灌注内力往外一旋!展开的折扇如同暗器般飞了出去,打得树叶哗哗作响,不过瞬息,又气势汹涌地飞转折回。段宴将手一探,轻盈盈捏住那道银光,再定睛,他已气定神闲地收起扇子,握在掌心。

侠士屏息凝神,待见他收扇才将那口气缓缓吐出:“赏心悦目。”

段宴本该趁此良机诋毁一下段方旬,挑挑他教人也平铺直叙的毛病,可眼下不知为何,他并不想提及段方旬的名字,也无意于将自己和对方比较。他把扇子送回侠士的手里,却没有离开,反而就此握住后者手腕。

“你的手腕绷得太紧了。扇子没那么重,你轻点捏也不会掉下来,对……松快点,不要五根手指都扒扇骨上,食指可以灵活些。”

侠士活像个木偶任段宴摆弄,待后者终于稍稍满意松开他的时候,他不由感叹:“想要演好风流也实属不易。”

段宴随口道:“习惯就好了。”

侠士沉默了会儿,低声问:“……今夜之事,也可以习惯下去吗?”

“哦?是何意思?”段宴反问,拎起侠士的手腕晃了晃,“又绷紧了。”

侠士干脆把扇子插回腰间,正儿八经地说:“你要是成了家主,可就得天天这么虚与委蛇了。”

段宴神情冷淡下去:“你的意思,是让段方旬去做家主?让他去受累?”

气氛倏然收紧。

侠士摇头:“我只是觉得,起初好像你们都在争这个位置,现在看看,又好像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不快乐。”

“拥有权力却不承担责任,那才叫快乐。”段宴嘲讽道。

“阿旬并非不能担责之人。”

段宴顿感心烦意乱,他别过身去:“我又没说他。我知道,你与段方旬结识在先,一心只想助他,可也不必句句相护,还总是——”在我面前。

他突兀止声,侠士未曾察觉,拿手捻住他袖上雀翎装饰,轻轻往外拉扯:“宴兄,宴师兄?……真动气了,阿宴?”

段宴微微侧首,余光瞥见侠士讨好地笑着,他眼睛里碎光点点,并不如何紧张。

他这人就是这样,心里的情绪面上轻易就透出来,即便要藏,也学不了别人能藏那么久,顶多一场宴席,或者几次见面。

再多,他就要露馅。

段宴道:“在你心里,想必最属意段方旬当家主吧。”

“这话听着像赌气。”侠士故意戏他,“我才进门多久啊,你要我说谁最适合当家主,这一时半会儿,我还真说不出来。就好比宴兄你——”

段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侠士从善如流地改口:“好比阿宴你,虽自信洒脱,可少有正形。明微师姐果敢干练、声名在外,但好似不擅长和同门打交道。业声倒是对同门极温和的,可就是太温和了,不适合在南诏现在这样复杂的局势下担任家主。至于阿旬……”

他略一沉思:“阿旬什么都好,什么都会,他——”

段宴失了兴趣:“溢美之词就不必细说了吧。”

侠士失笑,直言道:“——像个假人。”

段宴有些讶异,侠士笑问:“怎么,觉得我一定会偏袒他?”又说,“平心而论,阿旬确实方方面面都适合当一个家主,可他这样的表现,是靠压抑自己个人的秉性得来的,一个人,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按照既定的标准去做,这样的日子能忍受多久呢?等到了卸下责任的时候,又是否还能做回原来的自己?”

段宴若有所思,正待开口,侠士忽然话锋一转:“从前我是这么想的。”

“……现在变了?”

侠士点点头:“变了。”

他笑道:“因为阿旬身边有你们啊,我不敢说自己相人之术如何高明,但我能看得出,你还有明微师姐,包括刚从佛寺出来的业声师兄,你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南诏王想要操纵段氏,但你们不会让它成为南诏政治漩涡中的一枚棋子,无论是谁当上家主,都会尽力协助那个人的不是吗?”

段宴轻哼一声:“你须知道,段方旬想的是要段氏退居人后,我可不能忍受段氏百年声名,要隐于末流……”

侠士赞同地点头,显然也认可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过……

“那就是你们要商量的事了。”他摊手,“总得有一个说服另一个吧。”

段宴盯着侠士看了会儿,忽而哈哈大笑:“好,好!这话说得在理,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侠士无奈笑笑:“承蒙宴兄厚爱,我也十分敬慕宴兄。”

他随意地拱手,便伸向酒坛准备继续畅饮,岂料段宴按住他的手背,目光灼灼:“你当真敬慕我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哦?宴兄是更喜欢旁人毕恭毕敬地对待你?”侠士随口调侃,段宴却道:“你若真敬慕我,为何不肯坦诚告知,段方旬告诉过你什么。”

侠士先是一愣,随即瞳仁放大,意识到段宴在说什么,他苦笑:“你……当真是敏锐。”

段宴松开了他的手,面上平静,心却远不如表现出来的波澜无惊。

果然如此,竟然如此。

“他是怎么和你说的?说我顽劣不堪、好弄人心?叫你千万别听信于我?”

侠士摇了摇脑袋:“你知道他不会这样说你,他……哎,他就是说你们有点矛盾,说你可能会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获取我的支持。”

“获取支持?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段宴又将身子凑了过来。

也是,倘若把原话说出去,段方旬要怎么解释他非要追求一个看似身无所长的外来侠客。

“是啊,宴兄……你别瞪我了,阿宴、阿宴好吧!我知道这件事情也有我的不是,可我并非想要戏耍于你——可能一开始有一点,但那是你的问题。”

段宴哼了两声,侠士无视,继续道:“不过后来酒楼吃饭的时候,你为阿旬出头…你先别说话!不管你嘴上怎么说,行为上就是在替他出头,还有帮业声敲打神剑宫的弟子,给段风出气……”

“在你心里,我竟是这般优柔寡断的形象……”段宴喃喃自语。

“……这和优柔寡断有什么关系,总而言之,我觉得你人还蛮好的,即便知道你对着我是做戏,我也无法对你冷脸相向。”侠士拍了拍他的后背,“话说开了,你骗我在先,我瞒你在后,也算扯平,不如我们从头开始,交个朋友?”

他自认洒脱大方,段宴想必也不会拒绝,然而段宴盯着他,磨了磨后牙槽:“我不。”

“啊?”

段宴把侠士搭在自己后背的那只手抓过来,牢牢地握在掌心,重回那副肆意张扬、风流多情的模样:“我对和你交朋友没有兴趣,你的朋友太多了,我段宴只做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那一个。”

侠士呆呆的,脑筋没转过来:“什么意思?”

段宴轻飘飘炸下句炸弹:“你喜欢段方旬对不对?”

侠士瞳孔剧震,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段宴却死死地抓住他,不让他逃开。

“他知道,我也知道,从一开始,赌局就不是争取你的支持,而是你的——心。”

段宴轻声说。

侠士浑身僵硬:“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段宴微微一笑,他眸中没有戏弄、鄙夷,任何侠士想象中的情绪,相反,他的目光堪称得上柔情。他好像看穿了侠士的色厉内荏,也明白这个人的心此时此刻并不为他而偏移,可他还是要说:“意思是,这个赌局我认输了,从现在开始,我要认真地追求你。”

……这是做戏吗?

侠士脑袋发晕、浑身颤抖,一时之间惊疑不定,只能捧着狂跳的心仓皇地想:

这要是做戏,我岂非无路可逃?

Notes:

这篇文写出来的成品和一开始的口嗨可以说是两模两样,口嗨节奏很快,是准备写侠告诉段宴阿旬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然后段宴羞恼窘迫,问侠为何不戳穿他,接着侠再说“我不是故意戏耍你,实在你人太好,即便知道你是做戏,我也无法对你冷脸相向”
可是真的写起来,又觉得段宴不会察觉不到,包括侠也是,他其实也是知道段方旬隐约探知到自己的心意,但因为世俗桎梏,以及段方旬还要竞选家主,他也就假装不知道段方旬知道(好绕口)()
结尾的时候侠震惊是因为没想到段宴也看出来了还把话挑明,嗯宴子哥是一款很野的宴子哥……
这篇文看着很长,许多想写的没有写出来,主要还是以宴的视角展开,侠怎么暗恋段方旬的,和段方旬怎么相处,对段宴又是怎么发生态度的转变,这些都没有明写。像酒楼那里侠一开始就是想观察段宴怎么反应段方旬被抹黑,看段宴预备管一管,他才站出来阻止了段宴自己下去,如果没有段宴他可能就直接管了,这里也是侠对段宴态度转变的开始,类似这样的“观察”还有很多,结尾的时候侠对段宴的话心动,不是突兀的就转变了心态,是确实接触下来自己都没察觉萌生了些许好感,但他这时候肯定不会答应段宴的哈哈哈
哎,越写文越觉得不足,可是能写个囫囵出来还是很开心,嗑cp真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