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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凛凛》
起初我对寿由香里的印象并不好。
柏油路的凹陷处淤积着脏污的雨水,让我想到萎缩的腌制青梅。我撑着长柄雨伞,小心地避开那些潮润的泥土。地面像坑坑洼洼的古董镜子,将灰蓝如油毡的天空映照得朦胧不清。快到达目的地时,皮鞋表面还是染上一块秽迹,就连袜子也将脚部磨擦得很不舒服。不穿高跟鞋已经是我对职场最后的反抗,但如果有得选,这个雨天我会穿软底凉鞋出行。
面对着可称富丽堂皇的高楼,我不禁有些畏怯,随即又对此恼火起来。何必紧张呢?造访此处也不过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于是,我定定神,按下门口的对讲机。
“古户小姐?请上来吧。”
在亲眼见到寿由香里之前,我首先听到她的声音。低沉,知性,我蓦地回忆起大学里的某位老师,以及数年前自己精心修改的论文在暮色中散落一地的景象。
几分钟后,在香草茶温黁的雾气中,我首次与寿由香里面对面。她的一头长发打理得相当整洁干爽,略显稚气的发珠短暂地夺去了我的注意力——与她的穿搭及气质相比,这樱粉色的发饰未免显得圆凿方枘。不过名作家通常都是有些怪癖的,何况寿由香里是公认的天才。所以,我没有再深思。她比我想象中要殷勤一点,我原以为她不屑于给来客斟茶。但她也比我想象中要阴郁一点,那双比寻常女性狭窄些的双眼淡漠地盯着我的眉心——足够客气,却又疏离的视线,仿佛在将我当做书中的角色审视。我想这大概也属于创作者的高傲。
为了夺回主动权,乏善可陈的寒暄过后,我开口道:“听说寿老师最近遇到了一些瓶颈。”
这自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我忽然有点后悔于自己的轻率,不过寿由香里眉毛都没皱一下:“是的,不过请古户小姐暂且不必过于忧虑,至少接下来三个月的稿子没有问题。”
三个月,是吗?我违心地将嘴角稍稍上扬,“既然寿老师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是很放心的。”
我喝下一口温热的茶水。怪异的甜腻味道像满月之下的海汐一样席卷了整个鼻腔,我尽力控制住眉间抽搐的冲动。这气味即使在我离开之后也久久没有消散,让我确认了一件早有预感的事:果然,我跟寿由香里合不来。
尽管我深谙人与作品要分开看的道理,却仍然难免犯下这样的过失。当然,倘若真的有人能够彻底地做到知行合一,那此人大约也没什么人性了。言归正传——在我与寿由香里尚未相遇的数年之前,我曾经对她的作品有些嗤之以鼻。那时她被称为冉冉升起的新星,连一贯苛刻的评论家都说她的作品老少咸宜,我却认为她太软弱,避开了成人文学的赛道,转而写一些故弄玄虚的儿童文学换取社会人士的赞赏。因此,哪怕我是旁人眼中的纯文学爱好者,然而很长一段时间里,别人向我谈起寿由香里,我都只是淡淡地说一句:随手翻过,没什么兴趣。
这不算谎话,我的确会在书店的畅销书架前草草翻阅她的小说,随后从只言片语中挑出她的作品远不够好的理由。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终于,我的自尊心让我感到必须坦坦荡荡地直面一次她的作品。那天我因为突如其来的骤雨逃进一间咖啡馆——仿佛命中注定一般,我的座位旁摆着她的书。于是我一边啜饮泥水一样的咖啡,一边咀嚼她的文字。
等回过神来已经是黄昏……雨早已止息,绚烂过头的夕阳像一瓶被打碎的桂花香水四处泼洒。我口渴得要命,心怦怦直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合上书放回书架上。我当然可以找茬,可以断章取义翻出不像样的段落加以指摘——但那太外行了。通常只有最恃才傲物的精英和最自作聪明的外行才敢这样趾高气扬,而世界上的精英显然没那么多。我早已接受自己是个庸碌之辈的事实,因此再三思量过后,我不得不艰难而忿忿不平地承认:寿由香里是位卓绝魁诡的天纵之才。
她的文字足够精炼,同时又不乏雅致。作为面向十四岁以下儿童的小说,书中的情节可以说是乐趣十足,但她的故事并未落入窠臼,而是饱含深意,甚至有一些严肃的影子,成年人也能从中收获极佳的阅读体验。她并未一昧地输出自己的观念,而是克制地留白,在阐述自身思考之余,将判断的权利交由读者。此外,她本人偶尔也会绘制几页插图,虽然只是简单的绘本风格,从那柔顺的线条和清新的色彩中却可以感受到温暖与明亮。
当然,我的另一些感想没有变。我认为倘若将她的小说置于通俗文学的领域,其可读性是无法达到优良水平的。然而……又有几个作家能像她那样,在兼顾一种童心未泯的趣味的前提下,还能晓之以理地打动被社会磨损得日渐麻木的成年人呢?
也许她的创作的确是贯彻中庸之道的结果,但同样真实的是,我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拥有与她比肩的才能。我向来厌恨那种折中调和、不偏不倚的态度,可是,中庸果真是可鄙的吗?寿由香里的作品就是有这样的实力,可以让一个自诩清高的女人质疑自己本应早已成形的坚固观念。
她的文字——简直像蕴涵着魔力。这个念头甫一浮现,我便不禁战栗。魔法?那明明是跟爱一样虚无的东西——我明明早就不相信那些徒有甜美的事物。本该如此。是寿由香里的作品唤醒了我比较天真的那一面吗?我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透过纸页想象背后的作者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这一切使我本能地深感抗拒。是的,说穿了,我无法忍受被寿由香里的书吸引的自己。
寿由香里的确没有违背诺言。每周一次,我造访她的住处,她会平淡地将稿子交给我。从第二次见面起,她招待客人的茶水就变成了冰麦茶。莫非她看出我觉得香草茶难以下咽吗?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我绵里藏针的态度,每次都会温和地同我交谈。
老实说,我有点懊恼于自己初次与她见面那天的唐突,因此这些时日,我从不主动开口追问她的进度。不过今日,她一边用挖勺解剖一块杏仁海盐蛋糕,一边坦言:“我还是无法写出让自己满意的展开。”
“是因为寿老师头一次挑战周刊连载吧?”我说,“也许只是不适应全新的形式。”
她点点头:“也有那方面的原因。”随即又摇头,“然而关键在于——我感受到了与读者的脱节。”
“这是什么意思?”
“本次与贵司的合作,不是面向十五岁到二十四岁的青少年的周刊连载吗?”她淡淡地笑了,“古户小姐之前也有把读者们的反馈拿给我看吧。以前我的作品,虽然大家说是老少咸宜,但因为题材本身的性质,读者们都对故事中的梦幻感较为宽容。可是,由于主要受众的变化……如今我很迟疑要怎样写出能让读者满意的文字。”
为了按捺住心底上浮的焦躁,我吃了一口面前的焦糖伯爵茶蛋糕。浓郁的甘甜中带有一丝清冽,我却完全没有镇定下来的迹象。于是,在寿由香里看不见的地方,我悄悄攥了一下掌心。稍许的刺痛感终于使我夺回理智,“如果不介意的话,方便讲得详细一点吗?实际上,我本人还是很欣赏寿老师这次的新作的。我尤其喜欢主角和朋友一起在星象馆手牵手的那个场景。”
“古户小姐很敏锐呢。”寿由香里流露出惆怅的眼神,“正是那个场景让我明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瓶颈。我想,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是这样吗?我是真的认为那段情节的描写十分漂亮……”
“谢谢。但是,光有漂亮是不够的吧?”
“这倒是的。”我点点头,“对于当代的青少年读者来说,还是真实感比较能让人买账。”
“……古户小姐,就在刚才,我感受到——你果然是一名认真的编辑。”寿由香里用看穿一切的笑容注视着我。
这是说我此前都不够认真的意思吗?我不知觉间轻轻吐了口气,“寿老师具体对哪里不满意呢?”
“实话说,为了写好那个场景,我特地去过一趟星象馆。”她突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跟故事的区别在于——我是一个人去的。”
“……我又不会讥笑您单独行动。”
“古户小姐也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吗?”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了。所以我有大把时间留给自己……陪您取材也没问题。”为什么要说多余的话?可是,在我来得及思考之前,言语已经极其自然地从声带发出。
“真的吗?”寿由香里看上去居然有些惊喜,“那样的话,我想拜托古户小姐。你这周末有空吗?”
于是,本该是清闲自在的周末,我与寿由香里竟然在绣球花园漫步。游人如织,灰白的天下着小雨,落到泥土上,湿意总显得腥腻。她不爱打伞,我也不爱。银针一样的雨丝飘进我们的头发里,她薄外套的衣袖平添几分透明。
“古户小姐,我听说,”她开口道,“当人们观赏绣球时,并不是在赏花。”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
“因为那些看上去是花瓣的东西——实际上是花萼。”
“原来如此……不过,它们还是很漂亮。”
闪蝶翅膀一样的蓝色,水晶一样的紫色。密匝的花萼纺成大片流淌的湖泊。雨珠在绣球上滚动,看上去格外剔透。明明觉得来人多的地方很麻烦,此时此刻我却不由自主地着迷于眼前的风景。或许确实有些感触可以超然物外。
可惜,轰鸣的雷声很快将这段明镜止水的时光打断。雨势变得滂沱,寿由香里拿出折叠伞,将我们两个人遮住。出于一点无聊的自尊心,我急忙说:“请换我撑吧。”
“古户小姐,我们最好找个地方等雨停。”她凝视着雨幕,像凝视一匹花纹逐渐繁密的布帻。
“附近有间不错的茶室。”我这么说道。
我谨慎地吹散翡翠色茶汤升腾而起的滚烫气体。寿由香里则是小口啃着柚子蕨馒头,脸上露出苦闷的神情。风雨仍然肆虐,身处干燥温暖的室内,能听见赤豌豆大小的雨滴拷打屋檐与窗户的脆响。我想着方才渐变海洋一样的绣球浪潮,不自觉地喝下一口茶水。虽然茶香甘洌而馥郁,那滚烫的温度却让我的舌头骤然间火辣辣发疼。
也许我的脸上浮现出了与寿由香里差不多的表情,因为她立即问我:“古户小姐是猫舌头?”
“寿老师不擅长吃和食?”反问并不是一种恰当的沟通方式,但我还是反问道。
她颔首:“小时候由于家庭的缘故,习惯了洋食。后来……虽然是一个人生活,但也很少想到吃这样的日式点心。”
“我的饮食习惯大概和您相反。不过,之前在寿老师住处吃到的蛋糕很好吃。”
“或许我也要再次感谢古户小姐呢,一个人的话,我大概发现不了这间隐藏在巷子深处的茶室。”她恬静地微笑,不太熟练地用筷子将蕨馒头夹起。
“您客气了。以后倘若有机会,希望寿老师也将自己喜欢的店推荐给我。”
“……由香里。”她说,“叫我由香里就好。”
“没问题吗?”
“是古户小姐比较介意吧?”
“好吧……如果这样称呼能让你高兴的话。”我忍住叹气的冲动。
我们原计划晚上去海边看月亮——这是由香里构思了很久的场景,她说她已经写过许多遍,却总是不满意。遗憾的是,尽管雨在黄昏时停歇,云翳却遮蔽了天空,我们只得告别。走到电车站时,一缕夕阳穿透厚重云层的罅隙,将沥青路面上积蓄的水洼照成一片片光彩熠熠的琉璃瓦。像戏法一样,我想。
“古户,”主编俯视着我,“你不认为寿老师的新作有些太悬浮了吗?”
我讨厌被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的感觉。有一秒我竟然想,假如我穿高跟鞋,俯视的人就是我了。可这不是本末倒置吗?我非常厌恶高跟鞋对职场女性的束缚,这对我来说简直无异于新时代的镣铐。穿上它让我感到自己像个合法的女奴。我还不喜欢化妆。以前交往过的恋人,有一天说我毫无女人味,连口红都不抹。我听说以前在菲律宾,有种迷信是把经血涂在脸上可以护肤。某些文化也会将经血作为献给女神的供品。比口红更鲜亮的月经会让一个女人更符合女人这一名词的释义吗?但是我想,并不是只有来月经的女人才叫女人。性别本质主义无聊透顶。我就希望自己一辈子也别来月经,尽管我并不常痛经。
“……古户,你在听吗?”等我回过神来时,主编相当不高兴地打量着我。
“不好意思,我在听。”我说。
“很好。也就是说,你同意了跟寿老师协商改动中后期的情节对吧?”
“……什么?”
“她最近写的情节太拘泥于从前的形式了。这已经跟我们周刊的风格相去甚远。再这样下去,不仅寿老师的风评会降低,新作吸引的读者也只会越来越有限。”
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吧?这么腹诽着,我至少没把这话讲出口,“寿老师一直以来的风格不就是这样么?她坚持着独特的叙述方式,所以得到了尊敬。贸然改变才会出现不必要的风险吧?”
“但是古户,我们的受众是十五岁到二十四岁的青少年。固守以前的那套是行不通的。为了规避风险而拒绝变化——这不像你,古户。当时寿老师也是同意尝试新事物的,我们都希望崭新的挑战可以给双方带来好处。可是如今的局面岂止不是双赢,甚至……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难道公司不应该承担试错的成本吗?”
“……总之,你先跟寿老师谈谈看吧。如果你这个编辑不希望她的连载腰斩的话。”主编递来几张打印纸。
即使是第一次前往由香里住处的那日,我的心情都没有现在阴郁。艳阳高照,青空宛似被最澄净的溪涧荡涤过一般,连云霭都比平常更轻软。我咬着唇,纠结许久,在地下商城的西洋糕饼店买了生巧挞和香橙红茶当作伴手礼。以前我常常认为伴手礼是乏味且冗余的社交礼仪,如今才深刻理解——这简直是人类智慧之结晶。
“请进,古户小姐。”一如既往,由香里用得体而大方的态度迎接来客,“今天我准备了草饼和焙茶。你喜欢和食吧?”
她沉静的声音从未让我如此难受过。我深吸一口气,首先把伴手礼递过去:“那个,一直以来承蒙关照……这是一点小心意。”
“谢谢。我很开心。”
然后是那几张要命的打印纸,“请你……过目一下。”
我忐忑不安——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等待着。由香里看得很快,数分钟后,她抬起头,双目划过一丝忧懑。不知为何,我感到流露出这情绪的她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的她都更接近她的本质。那情绪我再熟悉不过:自尊心、自我怀疑、自傲与自轻的混合体。犹如本能地保护自己的刺猬,竖起硬刺的同时,蜷曲成柔软的球。它使我倍感亲切。不过那情绪转瞬即逝,她马上若无其事地说:“我明白了。我最近也有在考虑改动和调整的事。贵司提出的方案很合理。”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古户小姐不是编辑吗?”她仿佛在把玩我这句话,“你认为的好策略——我愿意信任。”
理智一瞬间从我的大脑中消失。冲动支配了我的四肢,等我反应过来,手已经攥住由香里的衣领。糟了,我想,现在停下还来得及。然而怨憝的语句已经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轻易地妥协?!你已经是能力出色的天纵奇才了……你都不抗争的话,这一切到底要变得多无稽啊?!”
她皱着眉瞥我。看得出她有点生气——但她的视线里更多的竟然是怜悯。她牵住我的手,慢慢地、轻柔地将之挪开。我忽然浑身绵软无力。紧接着,她说:“你是希望看到别人通过抗争来改变这个无稽的世界吧?你分明早早决定旁观,却将一腔热忱转移到别处。你还是先参与到你在乎的事情中来吧,否则,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只会让你连逃离的机缘都无法掌握。”
假若由香里或者我还是高中生,我们或许会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然而我们都是社会人,懂得将工作与私人情绪分割开来。由香里的连载好歹没腰斩,必须承认,无论她还是我,都向公司和市场做出了妥协。我原以为只有我这样的庸人才需要不断地退让。我可能终究太天真了……由香里毕竟是女作家,她的女性身份就意味着尽管她早已独当一面、成就斐然,却依旧常常不得不在男性至上的业界让步。
而我……我不希望她妥协。可正如由香里说的那样——这难道不是我单方面的主观意愿吗?我没有才华,也没有抗争的机运。于是我将无处发泄的一厢情愿暗自寄托在由香里身上。但就算她正在浊流中挣扎无法自拔,她也早已经是直面骇涛的人了……我只是在滩涂徘徊。我没资格叫她游向更艰险的漩涡。这相当于期待她为我心目中的崇高献身。反观我自己——我又为此做过什么呢?
“绘梨花小姐,你最近似乎很低落。”
向我搭话的人是公司的前辈,古手梨花。我和她的姓名十分相似。甚至有一些人说,我们两个的五官与身形也有共同之处。我对此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但古手前辈的确对我关照有加,即便是我也很难讨厌这样的人。事实上,尽管部门里不少人意识到我这些天散发出的气息相当阴沉,然而尝试同我谈谈此事的仅有她一位。
“……冒昧问问,古手前辈有认为自己在履行责任上十分失败的时候吗?”
她柔和地笑起来,语气却有点带刺,“旁人很简单的一句话往往会触发你的防御机制,这是你的坏习惯。奉劝你改变一下自己的认知吧,否则你会持续地痛苦下去。”
我低头不语。
古手前辈忽然温声细语道:“你没发现我刚才也是在条件反射地自我维护吗?绘梨花小姐啊,别那么信任我。你要更相信自己。”
“真拿你没辙……”我惊愕地叹气,“但是,如果我不信任古手前辈的话——那我该以怎样的态度和你谈心呢?索性不要说出心里话比较好吗?那样一来,你的关心不就真的只是社交辞令而已吗?”
“我的意思是你得先相信自己,才有可能在这种谈心的环节领悟到什么。这是为了你自己。至于要不要相信别人、要相信到什么地步——我不会说这不重要,但总有次序的问题。”古手前辈笑盈盈地,“既然这样,绘梨花小姐,你要选择信任吗?”
输给她了——我一瞬间深感挫败。可我也明白,她是在用一种弯弯绕绕的方式试图使我卸下防备。因为我就是这么纠结又别扭的个性。何况,从许久前起我便隐约察觉到:古手前辈或许是始终走在我前方的人……假如她得知我恐怕即将面临风雨,便必定会将伞置于我碰得到的地方。我不想辜负这样的际遇。
“由——寿老师最近很困难……”我终于吐露心声,“可我不仅没有慰藉到她,甚至也许雪上加霜了。”
古手前辈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颔:“我们公司是不允许编辑和作者谈恋爱的哦。”
“我和寿老师不是那种关系!”如果刚才我正巧在喝茶,一定会把茶水给喷出来或是被呛到。
“别紧张,我不是认真的。我只是觉得……你的挂虑,不像是出自编辑视角,而是像作为一名朋友担心着她。”
“……寿老师和我……或许并没有那么亲密。”
“你很介意你们之间情谊的性质和程度嘛。”古手前辈的语气听上去略显无奈,“不过,绘梨花小姐,千万别忘了无论如何你首先是一位编辑。并且,现在是寿老师的编辑。作品是由作者与编辑共同造就的,你是不是应该先考虑让寿老师的周刊连载变得更好呢?”
“即使我最近与她的相处已经十分别扭?”
“这正是你身为编辑要去克服的困难啊。否则,你们二人的联结就是‘不过如此’的东西。”
“我倒是觉得寿老师已经不想忍受我这个编辑了……”
“她本人这么告诉你吗?”
“这种事不可能讲出口的吧……”
“既然如此,这就只是绘梨花小姐你个人的多愁善感哦。在你烦恼着这些不明不白的事的同时,工作的进展便已经停滞不前了。人际交往也是同理。”
我缄口不言。实话讲,古手前辈的一番话并未使我信服。我觉得我可以想出许多反驳的角度。然而……我真的非得抵触旁人的劝诫吗?总是想着自保,这不会太消极了吗?也许,我欠缺的正是一些改变思维的勇气……每个人感受世界的方式不一样,我大概属于比较容易钻牛角尖的。然而,我毕竟还年轻,现在就固步自封未免太早。我想我确实不该再对自己撒谎;我得学着承认自身的期愿。
这时候古手前辈又说:“不过,你还真是性少数女性啊。”
我突然很后悔刚才没有喝茶。否则我必定要顺理成章地把滚烫的茶水喷到这个高深莫测的女人脸上。
三个月短暂而又漫长——会使用这种矛盾修饰法,或许正意味着我确实变了。我叩响眼前这扇紧闭的门,大约是来的路上太心神不宁,此刻我的心竟然很是平静。由香里来给我开门,她的脸上展露的是礼数周全的浅笑:“请进来吧,古户小姐。”
我忽然很想撕裂这面纱一样的笑靥……去看到一个更赤裸、更不设防的她。于是我便这么做了。我将手里的几册笔记本递到由香里面前,同时解释道:“这是我数年来断断续续写的小说。麻烦读一下。”
惊诧的神色出现在那张端正的面孔上方——看来我到底是摆了这女人一道。约莫几秒后,她接过那几本册子,骨节分明的手似乎有些颤动。笔记本还算干净,但无可避免地泛上杏黄色,不难窥见流逝的光阴。
由香里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后,立刻翻开摆在最上面的册子。这会儿轮到我手足无措了:“你要马上看吗?不用那么着急也行……”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扳回一局的微笑:“你都对我卸下心防了,我又怎能辜负这片心意呢。”
于是,我忐忑不安地静坐在由香里身侧。纸页看上去有点粗糙,边角常常翘起,黝黑的墨渍像鸦羽表面的雨珠一样晕染。我相信我的字迹并不缭乱,可也不由得担心她是否看得懂我的删改。说真的,自己的文章被由香里这样的名作家翻阅,比我预想中还要令人心悸。她认为这样的文字有意思吗?她会蹙起枝杪一样的眉棱么?暮色消弭,夜如同暗蓝的山峦将万物镇压。由香里终于翻完最后一页,抬眸望向我。潮汐一样的月光中,她的双瞳水光潋滟。
“先说结论,”她的嗓音一如往常的沉稳柔和,因此我确认方才瞥见的并不是她的泪水,“这是一篇合格的小说。”
我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然而须臾,失望之情便溢满我的胸腔。合格?这就是她读完我的文章后的见解?我的创作便是这样令人无言以对的东西吗?并且,我也对自己居然首先对由香里的评价感到安心这点恼火起来。好歹不是恶评——我竟是如此自卑的人?连渴望赞许的心情都要回避和抑制,我记得更年轻时的我尚未低微至此。
她似乎对我心底的纠葛浑然不觉,我不清楚她将我的沉默理解成了什么,总之她自顾自地以听不出情绪的口吻讲下去,“从技巧的角度来看,你的作品有详略不当的问题。有时你似乎很想将自己掌握的学识一股脑地展现出来,另一些时候则缺乏对角色心理的描述,拘泥于逻辑性的后果就是人物的行为反而欠缺说服力。”
寒意像毒汁一样灌注进四肢,我连攥住掌心或是咬紧下唇的力气都没有了。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又回到大学时期那段最苦楚的日子,没有任何人愿意给予我坚定的认可,简直像全世界都在拒斥我。寿由香里,你也是么?到头来,你也是那种家伙——会居高临下地评判无法压你一头的人……选择信任是错的吗?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主动往前迈了一步,即便如此事态仍旧未能好转。我是不是终究太天真了呢?
“除此以外……”寿老师踌躇片刻,旋即流露出曛暖的眼神,“我很喜欢这篇小说。你的想象力很独特,情节安排大胆又兼顾了合理性。关键的推理部分更是精彩而充满吸引力,能让人感受到纯粹的理智,同时也有些地方传达出幽微的感情。我想我一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故事。不……准确来说,只有你能写出这个故事。而你把它完成得很好。真的很厉害,持之以恒地写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谢谢你让我读到这样炽烈的作品。”
不敢置信。那些美好的言语一句又一句淌入鼓膜,仿佛将濡湿遍布灼伤疤痕的心。由香里的虹膜像是星辰初露的碧天,透出欣喜的微光。我看不到自己脸上浮现出何种表情,只见由香里了然于心似的朝我露出清浅的笑意。看着她不再浑浊的澄净瞳眸,我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
“该道谢的是我。真的谢谢您,寿老师。”我笨拙地表达自己的一片感激,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你这次的稿子也没问题吧,由香里?”
“当然没问题,我最开始就跟你提过,我手上有三个月的存稿。即使要修改,也不至于太抓耳挠腮。”她轻松地笑着。
“那我今天可以放心了。”犹豫片刻,我还是问道,“既然如此——接下来呢?你这三个月有继续动笔吧?真的要像之前跟公司说好的那样,改变整个作品的主旨么?”
她的神情一霎时黯下来,不过又马上恢复成一贯的镇定自若,“请与我一起去海边吧,古户小姐。”
直到由香里将从自动售货机中取出的瓶装玄米茶递过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埋怨道:“你竟然也不问一声我有没有别的安排。”
“那么,古户小姐要原路折返吗?”她露出介于苦笑与哂笑之间的神情。换了她以外的别人,我无疑会对这样的笑容火冒三丈。然而由香里此刻的眼神却使我解读到一丝挑逗,仿佛徘徊于海空之际的鸥鹭正与同伴嬉戏。原来由香里也会有这样狡黠的时候。我戛然认识到,她天性中的某些特质同我非常相似。实话说,我现在有些兴奋:简直像是发现了棋逢对手的朋友。
朋友……我和她算朋友么?似乎很难言明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由香里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如果她认为我们仅仅是单纯的作者与编辑之间的关系,那大约不会乐意和我一起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做各种各样的事。莫非……她对每个编辑都这样?我这是怎么了?居然在妒忌由香里以前的编辑……我拧开瓶盖,冰凉而浓郁的香气教我平静下来。
“你分明清楚我的答案。”我有些别扭地说,“叫我绘梨花——比起姓氏我更喜欢自己的名字。”
“绘梨花……”她的声音轻盈宛似霞帔,“你应该不讨厌大海吧?”
“挺喜欢的。”我望向海,“少女时代的我偶尔会看着大海想——假如抵达海的另一边,也许就能将自身缺失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滴拼凑起来。”
“就像收集碎片一样?”
“是啊……由香里有同感么?”
“有的。我极少写关于碎片的故事。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害怕流俗吧。我自认为是个能够诚实地编织文字的创作者,可事实上……我这样抗拒露怯,大概就已经是一种露怯了。”
“由香里意外的对自己评价不太高呢。不过,你的心情我貌似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踌躇须臾,我下定决心吐露本就想诉说给她的心声,“大学的时候,我非常有自信的论文被教授贬得一无是处。从那以后,我便害怕‘撰写文章’这一行为。”
“绘梨花真不容易啊……可以冒昧问问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吗?”话音刚落,由香里又迅速地改口,“不……我想我恐怕不应该提出这个问题。”
“没关系的。”听见她如此挂虑我的心理创伤,我反而坦荡了不少。虽然原本认为论文内容在这个话题上并不重要,但也许将之化为口头言语能让我真切地跨过这片阴霾,“我当时写的是美苏冷战时期共产主义与女性主义思潮的相互影响。那个教授草草翻完后批评说我的着眼点太幼稚,还说我不具备学术研究的格局。被说得那么过分,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之后,我没有再读研究生,也没有再写小说。大学毕业后立即找了份编辑的工作,得过且过地活到如今。”
“太过分了……”由香里紧紧蹙眉,“听起来,那个教授简直是拿他的权威性将你的成果全盘否定。我猜,绘梨花那时无论如何为自己的论文辩白,都不会得到认可的。”
“谢谢你。”我居然畅快地笑起来,“当年的我没能朝象征着学术权威的教授发火,可是今天——就好像由香里替那天的我宣泄了满腔的愤怒一样。”
由香里似乎有些羞涩,“绘梨花现在走出来了吗?”
“我想是吧。否则,以我的个性也不太可能尝试向你道出我曾经想要咽下的一切。”
“今晚给我看的小说,是你最近才完成的吧?”
“没错,你果然看出来了。那是我高中三年级时就开始写的小说。自从那件事发生,我就停笔了。然而,却仍然选择了编辑这个职业……其实我一直都不甘心,也有诸多留恋,只是这些年我说服自己不去察觉这点。”
“嘿,绘梨花能多少放下过去的积郁,重拾对写作的追求,就很厉害了啊。”
“嗯……我不会说我的挣扎无关紧要。不过——近段时日我能咬紧牙关将这篇小说写完,或许都是托了由香里的福。”
“我吗?”由香里困惑地呢喃着,“可是,这三个月的我分明茫然而又止步不前……在绘梨花面前表现得很不像样……”
“所以才给了我信心啊。连名作家都这样,那么我这个无名小卒难堪一些也无可厚非吧?”
“你这人……”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真够擅长破坏气氛的。”
“也就是说,你认为当下的气氛很不错?”
“……你的性情比我想象中还要恶劣。”
“由香里其实有受虐倾向吧?居然邀请这么差劲的编辑来海边。”
“我不会随意邀请编辑的啊。”由香里的神色很无奈,又掺杂一丝纵容,“是因为我一直对你很有好感,所以才想和你一起去不同的地方。”
轮到我被摆了一道,“你说得太不含蓄了……我会不好意思的啊。”
“绘梨花,”她几乎是轻描淡写地说,“叫我缘寿。我的本名是右代宫缘寿。”
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点对我说出本名?我没有将这么乏味的问题道出口。缘寿正准备将她的信任交予我,那么我应做的便是用一颗趋于柔软的心接纳她。我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你没有问我写法呢。”她窥探瞳孔一般观察我的反应,“你有猜到我是什么人,对么?”
“算是吧。”我有些歉疚地承认,“毕竟当年的六轩岛事件……实在相当出名。”
“你不问我详情吗?我还以为绘梨花这样的推理迷会有一大堆问题想问。”
“那无异于揭你伤疤,我早已不像少女时代那样残酷。”
“……你在替我着想呢。谢谢。”
缘寿坐在沙滩上。我同她并肩而坐,并嗅到她发尾散逸的水果味护发精油的郁香。夜晚的海风分外清寒,像拂拭绫罗一样不断掠过雪白的沙地。咸潮的气息仿佛被盐水或蜂蜜浸渍的关山樱。缘寿的呼吸近乎甘甜,使我的心底传来沁冷的隐痛。
“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仍盼望着——说不定我的亲人们中还有幸存者活在世上。你会笑我不切实际么?”
“正相反,我认为你拥有直面真相的勇气。”
“是这样吗?我没料到绘梨花会对我有这样高的评价。”
“……虽然不及缘寿那样不幸,但我也失去过重要的人。我数年来之所以喜爱推理小说,就是因为……虚构作品里的名侦探们告诉我,在确定必死无疑之前始终抱有相信生命的坚定信念,这正是人性的光辉所在。”
“是吗……绘梨花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很像一名能够不屈不挠地追寻真实的侦探呢。话说回来,我认为各自的不幸是很难用来比较的。所以,我希望绘梨花不要太顾虑我。苦难不该是分贵贱的东西,如果我们都能更坦然自若地依赖对方就好了。”
“谢谢你。我也希望能和缘寿互诉衷肠。”
“……我决定之后亲自去你公司和主编直接谈谈。”
“……这样啊。总觉得不太像你的作风。”
“的确……原本,我打算哪怕付违约金也要终止这次的合作。”
我瞪圆双眼:“这可真是——相当刚烈。”
缘寿安抚似的朝我眨眼,“但如果那样做,我就仅仅是试图用金钱摆平事情。而我理应可以更进一步。况且,还有绘梨花这样会从我的抗争中得到力量的人啊。”
“你真的这么想?我还以为……你会对优柔寡断的我不耐烦。”
“每个人都有自己能承受的和不能承受的东西。我认为绘梨花有属于绘梨花的强大意志。”
“——借你吉言。那么,缘寿今后想写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果然还是……世间的相逢与别离吧。虽然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觉得我在写一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这样的人从前有,现在有,以后无疑还会有。无论达成怎样的目标,不欣赏的人永远找得到不欣赏的理由。但我的故事只有我本人能写出来。而我也相信,世界上总有人看出故事中的涵义。所以,我不打算让步。”
我站起来,扼制着脸庞上的滚烫,向她伸出手,“从今以后,请让我继续支持你。缘寿——我们二人都有想要贯彻的意志。我愿在力所能及的距离,伴你书写心中的理念。”
她怔怔地仰望着我,片刻,她轻轻抬起一边手,彷徨然而真实地将指尖覆于我的手心。我的掌上汗津津的,缘寿的颤抖像隔着一层帷幔,几乎显得如梦似幻。我稍稍用力,等回过神来,她已与我并肩前行。黛蓝的暗夜,心跳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涛声里。海风依旧刺骨,我却感到人类的气息如此温暖。
漫步于潮起潮落的海边,某一刻,缘寿将五指滑入我的指隙。下一秒,夜空盘桓的厚重云翳如被吹散的雾一样分开,无尘镜面一般的明月挥洒出万丈皎洁光晖,波浪霜白如凝结的冰晶。
像魔法一样,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