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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PrinceZam并不是件容易事。解剖Zam也不是,解剖Prince,Zam也同样不是容易事。名为Zam,姓氏Prince,对许多人而言都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研究课题。不得不说,对Prince Zam进行一次精细的解剖研究在近年来都是无人攻克的难题。科研人员大可列出各种托辞,但说到底事情的本质就是你很难去解剖一具不存在的尸体。
医药组织衷心敬佩、感谢并赔偿包括Spoke在内的将尸体运上解剖台的人们。
现在,正上演着一场关于它应当被如何处理的火热辩论。辩论对于医药组织而言并不新鲜,组织以所有成员达成共识后做出的共同决定为傲。但此处提及的辩论相当喜怒无常,在这暖呼呼、旧兮兮的医院里点燃了富攻击性的火花。医生,科研人员,护士——其实差不多就是所有员工——都加入了争论。谁来写报告,公式组,比较分析呢?谁来把刀对准这年轻的身躯然后捅下呢?
你瞧,甚至在尸体被送到之前就已经有了一大堆推断。有些人怀疑它的血是黄的,有不止一个心脏。内脏是镜像翻转的,上下倒位并内外互换。有些科研人员用几个晚上建了一个又一个的头骨模型,无望地抓着救命稻草,尝试理解它骨头的结构。
然后,它送达了。
尸体,客观来讲,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透露出自身的任何秘密。在将它向这儿和那儿翻转之后显示出了少许尸僵的征兆。它躺在台子上,如同入睡一般,一位科研人员记录道。(这是在他们还没脱下尸体的衣服给它洗澡之前,在一个这位科研人员压根不应该到过的房间里,不过没人能阻止一个敏锐的头脑和诗意的内心。)尸体并非由通常人员进行处理,后者可能会怀有尊重地清洁它并随后送至充满冰冷眼光的解剖室里。相反科研人员冷漠而井然有条地脱去了它所有的衣服。
测量数据,记录种种磨损和挫伤。膝盖上的破烂补丁——那一定是布料工艺的痕迹——但下摆上的破损、长期穿着的印记,那些都是身体留下的。还有那领口布满松散线头和裂痕的衬衫,这肯定是他的最爱,单从它被穿上脱下的次数就可尽数知悉。这一切都令他们着迷。于是写下尸体如何生活,如何呼吸、行走、移动、说话。所有的生命迹象,这身体目前充斥着的迹象,都被编目留档,以一种有时近乎关爱、但总是充满渴望的方式。
他们将左上臂上的一个纹身编入目录——一朵盛开的蒲公英,风格写实,每一片精致的黄色花瓣都镶嵌在黑色墨水中。另一个纹身在他右脚踝上方,一把业余者痕迹明显的剑穿过一棵解剖学上不正确的心脏,图案拉长并褪色,大概率是在青春期早期刺的。
接下来是洗澡。一位科研人员信誓旦旦地说道,当热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身体畏缩了一下。另一位科研人员写道,它呼出了一口放松的长气。所有这些内容在官方报告中都被摒弃了。尸体已经死亡。尸体一动不动。尸体眼睛严合,大脑终止运行。科研人员对尸体的甲床、皮肤、伤口和瘀青进行了取样。脚跟上的死皮,膝盖上的擦伤,指关节上的老茧,嘴唇上的死皮,头发末梢的分叉。所有迹象都表明,这具尸体曾经活过,存在过。所有证据表明它是真实的,而它的名字叫Zam Prince。
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也为了增加戏剧性,他们在刚洗完的尸体上盖了一块白布,然后把它推到大厅里。
灯光、摄像机、手术刀。大厅里的人屏息等待着他们把尸体推到房间中间。整个室内没有一个人正在呼吸,除了那具尸体,而它也已经死去多时了。
尸体不在乎有多少医生如饥似渴地围着那张桌子,拿着手术刀仿佛它们是餐具,也不在乎还有多少医生坐在他们上方的礼堂里观看。反正隔着一层口罩和手术帽,它也认不出他们。唯一的问题是房间里的两位速记员,他们按笔的咔嗒声刺激到了尸体的耳膜,它接受了这些信息,即使没有一位PrinceZam,或者Zam 或者Prince,Zam,能听见他们。
好了,这下问题解决了。
第一次切割显示出黄色的血。皮肤泛着红晕,丝毫看不出任何额外信息,却很容易就被切开了。仿佛身体极度渴望任何形式的触碰。仿佛手术刀冰冷的钢面是一只害羞的情人的手。
一位科研人员坐在尸体上方,屏住呼吸,等待着尸体的手伸出来,抓住手术刀的手,把它推得更深。
但尸体就是尸体,一动不动。
一位坐在高处的科研人员屏息等待尸体伸出手臂,抓住那只解剖它的手然后将它推得更深。
但是尸体只是一具尸体并且依然一动不动。
他们注意到了疤痕组织——受伤留下的。一条干净的长线从它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最后一根假肋。左侧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间有一道疤痕,进一步检查显示,伤痕几乎没有达到皮下位置。几乎像是袭击者本打算杀死尸体,但在最后一秒退缩了。这就是拿着手术刀的科研人员们报出的所有明显伤痕,这让其中一位速记员很难过,他本可以写出小说和史诗来描述这具尸体完美地不甚完美的皮肤的历史。雀斑、痣、一个愈合的穿孔,看起来就像他们自己会有的那样。
那个速记员很快被带出了大厅。现在只有一位了。
这就够了。
皮肤正常。血是黄色的。胸肌收紧,对抗着手术刀的切割,但科研人员对它们低声说着甜言蜜语,哀求着,恳求着,轻轻地戳弄着,直到它们屈服为止。直到它们全部在刀下分开。这是尸体被改动过的第一个痕迹。是在死亡之前还是之后,科研人员们并不确定。实验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他们唯一的参考点就是人体,而这对他们的工作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尸体被动过了!那又怎样? 他们早就料到了,当然!这是那具尸体,姓Prince,名Zam,高 ███.█ 厘米,重 ██.█ 千克。没有任何其他尸体像他一样。他们继续工作。
肋骨在他们的锯子和手的抚摸下像蝴蝶翅膀一样展开。身体的肺是完美的肺——经过改造后的。这里增加了支气管,那里扩大了肺腔,它变成了一对即使在死亡之后也能完美工作的肺。不幸的是,那个发誓看到尸体呼气了的科研人员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执刀的科研人员不能说他对这具尸体没有偏见,但当他放下手术刀,以狂热信徒的凶猛姿态举起其中一个肺,露出尸体胸腔内三颗死去的心脏时,这一切从未如此清晰。这就是他的证据,他的信仰,他的宗教。
速记员屏息以待。他当然看到了,但他不应当写下任何没有被告知需要记录的内容。三个心脏,两个发育不全的主动脉,疤痕组织包围着静脉和动脉。科研人员的手颤抖着伸向每一颗心脏,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他小心翼翼地给三颗心脏贴上标签,大厅里的其他人屏息等待。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东西——当然,尸体的其他部分也很有趣,他们想亲眼看看肝脏并称重,检测胃里最后的残余物,解剖肾脏,凝视它的眼睛——但只有心脏能让整个医药组织陷入了狂热的渴望之中。一位科研人员尤其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她尽力将自己的身体靠得更近。她靠在阳台上尽力探出身子,几乎垂涎欲滴。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个谜团,三颗心脏——从静脉和动脉的紧张程度明显能看出——从未同步跳动过。
一位手持手术刀的科研人员后退了一步,摘下口罩以便能清楚地说话。
“心脏具有再生能力。标为 ‘心脏 A ’的心脏右心房上有疤痕,但没有延续到右心室,这意味着伤口完全摧毁了心室。我们在肺部看到了疤痕组织的迹象,足以支持这一结论。”这引起了大厅里一阵安静的讨论,大部分人都表示同意。科研人员们曾经在尸体上看到过这样的特性。“目前解释多心的理论是先天突变——”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人们嘲笑这位科研人员——这项研究本应是一份公正的报告!即使不考虑这一点,难道他没有看到肺动脉周围的瘢痕吗?显然,这些心脏的生长是血液中氧饱和度的结果!
又是一声惊呼。你怎么能这么愚蠢?我们甚至还没测试出血液是由什么组成的!你怎么能认为是血氧饱和度不够呢?
另一个声音。你们怕不是傻的,只关心血液、肺和突变。那颗心脏就是九头蛇,切掉一个就会长出两个!
公布这一理论的科研人员动作比任何人都快,他切断了固定心脏 C 的所有静脉。一具尸体从二楼掉了下来,那位渴望着心脏的科研人员,在瓷砖地板上摔断了脖子,没有人注意她,桌子上的尸体正在重新长出心脏。
骚乱被迅速而高效地平息了,溅射的鲜血很快远离了尸体。大厅里除了速记员和两名站着的科研人员外空无一人,他们在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很冷静。
“心脏可以再生,"第一个科研人员说,这是他第一次说话。速记员注意到他的声音不确定,未受训,与他们迄今为止听说的科研人员的冷酷专业精神相去甚远。“目前有四颗心脏。一条主动脉,强壮。另有三个主动脉,发育不良。血液干后呈金黄色,有铁和氧气的迹象,不管我的同事们之前说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请给我手术刀。"另一位科研人员递给他一把。
“我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去取心脏——速记员,我相信你知道这份报告不会交到医药组织手中——我相信只要取得Zam的心脏,我就能明白他想要什么。请记录在案,Zam同意进行这项程序。”
“你应该说清楚你说的是哪种程序。"他的搭档说。
“对!” 科研人员欢快地说道。“Prince Zam,也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解剖的这具尸体,同意由我的朋友 █████ 取出他的一颗心脏。"速记员看到他们彼此之间交换的目光后,故意把他的名字删去。“这个实验让我们发现他的心脏可以再生。我们可怜的Zam一直承受着两颗心脏不同步跳动的负担,但当我的同事取出第二颗心脏后情况变得甚至更糟了!而当前的程序会导致我的行医执照被吊销。如果我有执照的话。”
“无论如何,把他的心脏放在小提琴里也不会让它开口歌唱。试图了解Zam内心渴望的努力以失败告终。我们现在将继续研究他的脸部。“科研人员用一种近乎爱怜的方式把手放在尸体的脸上。他的食指沿着下颌骨,中指和无名指按在下方,大拇指按在下巴上,科研人员向下一拉,张开了嘴巴。“Prince Zam的鼻窦里有很多东西,就在骨头下面。你知道吗,█████,这是他老犯偏头痛的原因之一。” 科研人员不停地转向他的同事,后者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速记员删去了这一切。“他的嘴是弗兰肯斯坦首次尝试设计的完美语音系统,直到他发现声带在喉咙那边。”
速记员咽下了喉咙里上涌的胆汁。
“他的牙齿后面还有一张嘴——永远不要让Zam为你保守秘密,速记员,——记得一定写下来,弗兰肯斯坦也不知道人类只有一条舌头。” 出于种种原因,速记员决定对弗兰肯斯坦的真实身份保密。
“这具身体有一张可爱的脸,"第二位科研人员说。“圆润柔和的脸颊。脸上有痤疮疤痕,右眉上有一道伤口,一位盟友在变成敌人后于亲密距离造成的。鼻子后面有一个复杂的警报系统来提醒它呼吸。只有两只眼睛,眼皮以人类的正常速度眨动——在活着的时候。”
“值得注意的是,它的第二张嘴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另一个重要事项是,它的身体不是人类。"速记员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也许科研人员们会知道这些有些奇怪,但他们与身体——与Prince Zam——的关系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有一些理论,关于Prince Zam是如何变得——”
“你真的要把这些也记录进去吗?"第一位科研人员插嘴道,他一直在尸体的嘴里翻找着什么。速记员除了偶尔听到不锈钢与臼齿的摩擦声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对的,在我的同事寻找尸体的发声装置的同时,请允许我补充说明一下尸体的来源。” 科研人员看了一眼速记员,两人点了点头。
“Prince Zam是......”
医学界谨向Prince Zam诚挚道歉,并收回之前关于其解剖结构调查的声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