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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空彤云密布,酝酿一场大雪。涅瓦河上的浮冰发出轻微碎裂的声音,混杂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之中,几不可闻。
红灯,不死川实弥停步。
目的地就在马路对面。
周五下班前炼狱杏寿郎问他周末有什么安排。不死川说打算在城市里逛逛,刚安顿好,之前都没什么闲心。
炼狱给他推了个地陪。留学生,之前公司组织家属探亲就请过他,反响很好。
毕竟不死川不懂俄语。是不是也还没做功课。总不至于去报当地一日团吧。
不死川苦笑,也有一定道理。
之前一个月的生活范畴完全是公司到家两点一线,偶尔出去超市买个牛奶之类都算丰荣。不懂俄语,第一次买错成酸奶。第二次学乖了,拿起来摇一摇,买成质地很稀疏的酸奶。
冬天在外面一个人闲逛未免凄凉,确实是有主题有目的地比较合理。他加了炼狱推过来的名片。
地陪顶着个很抽象的猫头像,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
兴趣爱好呢。
养独角仙算吗。不死川回,没有。
地陪回,那就去埃尔米塔日博物馆吧,室内可以逛一天,不然外面太冷了。就是冬宫。天鹅湖要看吗,剧院晚上有演出,可以体验下。
不死川回可以。
地陪和他约在博物馆附近的咖啡店。
隔着车流,咖啡店橱窗边的东方面孔吸引了他的视线。
是他的同龄人,眉目秀丽,头发略长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衫,领口几乎和下颌持平。他左手支颐,袖口露出了一截雪白的手腕,右手端着咖啡杯,抿一口。
不死川眼睁睁看着一线棕色液体从他嘴角滑下,青年赶紧放下杯子拿纸巾。他笑出声。
绿灯亮。不死川过马路,推门走进咖啡厅。
青年正放下纸巾,闻声抬起头,四目相接的同时也站了起来,“是不死川实弥先生吗?”
不死川走过去,“叫我不死川就可以了。”
青年自我介绍,“富冈义勇。”
“炼狱说你是留学生?”
“恩。列宾美术学院,就在河对面。”富冈指指橱窗外的河流。
“那你很会画画吧?”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其实我学的是艺术鉴赏。带你逛博物馆也算是专业对口吧。”
“原来如此。”
“油画的基本功还是会一点的。——你要坐会儿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
富冈很快地咬一口配咖啡的曲奇,又喝了口咖啡,“那我们出发吧。”
2
富冈带着不死川穿过广场,示意他先感受一下宫殿建筑本身,顺便讲了讲博物馆的历史沿革之类。大概是导览的基本流程。可惜天色灰暗,光线浑浊,白绿相间的外墙和金色浮雕都有些失色。
正门人头攒动,不死川想等下要假借人多怕挤散抓住富冈一个衣角之类吗,富冈头都不转过去继续往前走,他只得跟上。
两人绕到了侧门,人丁稀少,果然是地陪才知道的隐藏路线。富冈出示电子票带不死川进去,又拿份地图给他,“路上可以看,之后也可以做个纪念——你要实体票吗?要的话晚点自助售票机能用了我去给你取。”
这么细致。不死川说,“不用了。”
富冈打开自己那份地图,指几个地标性展品给不死川,“这些今天我都会陪你看。除了这些你还有喜欢的画家吗?雷斯达尔,热鲁兹之类的?”
“没有,随便逛逛就行。”纯知识盲区了。是不是应该先预习一下。
富冈了然,“那上午先在一楼吧。比较有特点的是西伯利亚和高加索展,或者你想看埃及罗马之类藏品也很多。咖啡馆在埃及馆旁边,我们在那里吃午饭,之后去二楼看宫廷展和西欧展。”
“行。”
富冈先脱掉外套挂在胳膊上,示意不死川也把外套递给他,“我先下楼去存衣服,你在这里等我?。”
这个国家能源丰富到挥霍,再天寒地冻,室内永远温暖宜人。不死川开拉链,富冈绕到他后面拎着衣服肩膀帮他脱下来。
游客已经多了起来,不死川看着富冈搂着两件羽绒服摩西劈红海般往前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很快又回来了,抬手示意不死川可以走了。动作间又露出来一截手腕,挂手牌的黑色圈绳已经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色痕迹。
大概是那种毛细血管很丰富的类型吧。刚才也是,随便走了走耳朵尖都冻得通红。也不会戴个帽子围巾之类。
博物馆内部也是金碧辉煌,充斥着浮雕穹顶,配色极尽华丽奢侈。富冈熟极而流,带不死川在几个展厅直奔重点,也在他好奇地驻足观察时在旁边等着,偶尔补充点解说。交谈下来他也知道了不死川的程度,选的都是轻松浅显的知识点。
比如在埃及馆,富冈告诉不死川,传世的猫木乃伊作假很多。“因为人类木乃伊原材料难得,猫就不一样了。而且早年传说木乃伊有奇效,很多挖掘出来都被吃掉了。”
不死川看着展柜里白色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动物形状,配合地感叹,“真可怕啊。”
“你饿不饿?时间差不多,我们去咖啡馆吧。”富冈若无其事建议,默认吃木乃伊的话题一点不会影响人食欲。
他带不死川穿过展厅,咖啡馆果然就在旁边。柜台选择有限,富冈自己点了鲑鱼色拉和美式,问不死川想吃什么。
实在没什么好吃的。不死川选了另外一种沙拉,咖啡和茶看了一圈点了摩卡。
“晚上我们去旁边吃好点,然后回来看演出。”富冈安慰他,又追加了款巧克力慕斯。
“你是甜舌头啊。”
“我不是啊,我喝美式的。喝摩卡的人是。”
不死川笑,掏钱包要结账,富冈拦住他,“我来。这是服务的一部分。”
3
午饭时富冈一直沉默着,可能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可能是营业状态暂停让他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介绍完后富冈会放不死川自己看展品,时间差不多再提醒他去下一站。
不死川在玻璃橱窗的倒影里凝视他。
那张脸美则美矣,在没有表情的时候却显得那样冷淡安静,置身事外。仿佛他对世界并没有兴趣,也不希望与它产生什么联系。
于是不死川也不说话,埋头苦吃。眼看他沙拉快见底,富冈递了甜品勺过来,等他接过又拆了巧克力慕斯的盖子推到他面前。
不死川扫一眼,发现富冈只拿了一个甜品勺,“你不吃吗?”
富冈摇摇头,“太甜了。”
他沙拉也吃完了,插上吸管开始喝美式。倒是吃一堑长一智挺机智,这下不会喝到下巴上了。
有一说一这边的点心甜度是很高。不死川边吃边有点后悔应该点美式中和一下。见富冈一口一口啜得开心,他问,“不嫌苦吗?”
“命太苦了,喝美式都觉得好甜。”
……有点冷。
下午的参观也进行顺利。富冈履行诺言带不死川把打卡点都走了一遍,最后一站是约旦楼梯。
哪怕经过一整天的饱和式参观,这个收官依然战胜了审美疲劳,美轮美奂,不可方物,而且和开始的参观外立面首尾呼应得很好。
是精心设计过的路线了。不管是不是专门为他而准备的。
他们按计划准时走出博物馆。果然下起了雪。冬天白昼短,天全黑了,路灯光线在雪花飞舞中折射得暧昧不明。
富冈指一指广场对面灯火通明的另一处建筑,“那边是新馆,梵高莫奈之类的都在那里。今天来不及了,你以后可以去。”
不死川嗯一声。
“晚饭的餐厅在那个方向,剧院也在那边,我们吃完走过去正好。”
不死川又跟着富冈沿着早上的路线反方向穿过广场。他看到路边的小推车摊贩,问,“那是什么?”
“热红酒,要尝尝吗?”
两人走过去,富冈和摊主交接一番,摊主拿个纸杯舀了勺红酒递给不死川。
不死川接过纸杯,见摊主不再动作,问富冈,“你不喝?”
“我喝酒容易上脸。”
不死川从善如流。虽然已经是第二次撇下富冈单独吃吃喝喝,但是劝酒也显得有些猥琐。他喝一口,表情微妙。
富冈笑,“是不是奇奇怪怪的。他们加很多香料,你之前在国内喝过的话应该是改良版。”
“是有点魔性。”不死川承认。
“感受一下就好了。还喝吗?”见不死川摇头,富冈从他手里拿过纸杯。
有雪花落在他指尖,也有雪花融化在深色的酒体里。不死川说,“这也是服务的一部分?”“不是。”富冈和店主说了句什么,把纸杯放在小推车的台面上,“这是我个人的款待。”
4
圣彼得堡是人力堆砌在沼泽之上的城市,河流把城区切割为星罗棋布的板块,三百多座桥链接其中。
冰雪威尼斯。
听起来凛冽又浪漫,如果没有周一早高峰。
不死川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已经三个红灯了,还没走过这个路口。前方的桥建于18世纪,重修于19世纪,没有前瞻性留出足够的车道也正常。
他一直不习惯带司机,公司给配了这台黑色GLE AMG。研究过他的喜好,又匹配驾驶环境,也不至于太招摇。车窗换了防弹玻璃,门和车身也加固过。整备重量比出厂重四分之一。防患于未然嘛。
红灯终于跳绿,不死川耐着性子跟住晃晃悠悠的前车。他视野高看到前面路况,这次有把握上桥。过桥估计要再等一个红灯。
是不是以后也效仿炼狱,早早出门到公司健身房锻炼,洗完澡出来正好上班。好像个避开拥堵善于利用时间的普通外派打工人。
他的喜好。
炼狱。
不死川笑笑。
周六晚上富冈带他去了城中著名食肆。位置也很好,看到脚下结了冰的长河。河对岸是富冈的学校,内透的光线隐隐约约勾勒出建筑群的轮廓。
富冈又点鲑鱼沙拉,吃不腻么。不过这次是红菜根做底,很有俄罗斯特点。
觥筹交错间不死川提到逛超市两次买错酸奶的事。富冈说了一个单词,想找手机一时半会没翻出来,索性抓过不死川的手,在他掌心写。
м……о……л……о……к……о
“这个是牛奶。酸奶是看起来k打头的。”富冈解释。他手指纤长,指甲盖在顶灯投下的光线里有种湿润光泽。
这个光线也落在他头顶,眉睫,脸颊。红菜染了一点点色在他嘴唇。
不死川若无其事收回手。
吃完饭后甜品其实有点撑导致有点犯困,还好走到剧院的路上又被冻清醒。
和早上一样,富冈去换好演出票和场刊,存好衣服,熟门熟路带不死川进场,边走边介绍,最后落座在剧院中央的红丝绒长椅。
可能重点是环境和体验,剧情又为普罗大众熟知,表演本身乏善可陈。富冈大概看过太多次,营业了一天也累了,在他旁边昏昏欲睡。
黑天鹅出场,乐池鼓点尖锐,富冈惊醒。
不死川正好产生联想,侧头打量着他包裹在黑色高领中的脖颈,一下四目交接。
富冈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室内暖气太足还是像小学生被抓到在课堂上睡觉。
不死川又若无其事转过头。
黑与白是天鹅的一体两面。
散场走出剧院,也看到漆黑的天幕和纯白的积雪。
富冈说他家在学校附近,过个桥走走就到了。于是两人彬彬有礼告别。
周日早上醒来觉得昨天做了个过于文艺的美梦。随手扔在入户柜上的票根之类是梦的一个注脚。
可惜梦境里总有东西提醒他不是现实。
5
上升炎天俄罗斯分公司的办公楼在圣彼得堡城市边缘,是幢梅尔尼科夫风格的建筑。
炼狱家从亚历山大三世时代起就斡旋于日本与俄罗斯之间,几乎每个台阶都准确踩上,历经数朝而不倒。
这栋产业就是苏联解体后的手笔。
当时炼狱家留在莫斯科的代表还是杏寿郎的父亲槙寿郎。也是槙寿郎作出决定,将家族发展重心转移到经商,在俄罗斯的据点也随之搬迁到圣彼得堡。
到炼狱杏寿郎这一代,炼狱家已经以上升炎天集团的名义活跃在日俄商贸届。
办公楼也在他接手后翻新了一番,加了很多现代化设施,一楼开辟了一部分当健身房,地下车库也做了改装。
炼狱的总经理办公室在顶层,不死川的秘书办公室相应在隔壁。宇髄天元送他过来名义上是跟着炼狱学点东西。这个职位很合适。
电梯加装在楼体北侧,正对花园,玻璃箱体上升过程中会掠过枫树蓬勃的树冠,秋天时枫叶红金相间,宛如经过一场大火。名符其实的上升炎天。
炼狱很喜欢这个设计,欢迎不死川的时候还颇为遗憾他来得不是时候。早两个月就好了。
冬天的疏朗景色也很不错。不死川嘴上和他客气,心里不无恶意地想真是完美的靶子啊。
血溅到玻璃棺材上,外面看起来会宛如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不过这些事现在也不归宇髓家,更不归他关心了。
不死川停好车,走进电梯。
经过地层时视野暗了下去。电梯停在一层,视野又重新亮起来。
门滑开,炼狱站在电梯外,看到他笑着说,“早。”
“早。”不死川也打招呼。
炼狱走进来,电梯门关闭,重新上升,“精神不错啊,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参观了下博物馆,看了个演出,还新学了个俄语词。”不死川回忆一下,“молоко。”
炼狱大笑,“我以为外语都是从脏话学起啊。”
周一早上九点是分公司和总部固定的周会时间。两人直奔炼狱办公室。
几个固定参会成员已经在了。上周和这周都没什么特别的,大家都很放松,寒暄完时间差不多,就开始连线东京。
东京现在是下午三点,看画面会议室里也是轻松随意的状态。
两厢打完招呼,更新了下双方情况就愉快散会。
不死川也准备走,炼狱示意他留一下。他会意,关上了门。
6
今天下班逛超市,不死川就有信心多了。
生鲜区还是琳琅满目,一排利乐纸盒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牛头。他拿起盒牛奶拍了张照,发给富冈老师。
富冈给他回了个比拇指的emoji,大概夸他孺子可教。
不死川回,老师教我句脏话吧。
富冈发了个问号。
不死川笑,回,都说学外语第一个单词是脏话啊。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语音输入,很快发了过来,不死川放到耳边,简洁明快一个单词。
不死川问,什么意思。
富冈不好意思打字写下来留底似的,含糊道很脏的骂人的话就是了。他又回,你想学俄语,我可以教你。
不死川回,那就拜托老师了。
富冈回,下周再约,这周末学校有事要去莫斯科。
这么巧。不死川回,我周末也在莫斯科出差,有时间出来碰个头。
富冈回好。
行政之前给定的行程很紧凑,属于去去就回。不过稍微停留个半天问题也不大吧。明天去改一下好了。
一个月时间够长了。炼狱亲切热情地向他表示,到了该振作起来的时候。要不要去趟莫斯科帮他见个朋友。其他人去他不是很放心。
不死川也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只是告知。就像宇髓问他要不要来圣彼得堡跟着炼狱学点东西,就像宇髓更早之前问他要不要回来帮家里做事。
归根结底还是不成熟任性了一番。
而宇髓和炼狱都默许了这场闹别扭。放任他好像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地沉浸在自己的茧房里,优哉游哉了这段时间。
这算什么,长男的温情吗。不死川自嘲地笑笑,某种意义上他也算当过一段时间长男吧。
确认行程做好计划又补充些功课,周末到得很快。当天航班准时抵达,不死川跟着人流下飞机出到达厅,在大屏幕上看一眼航班动态。
目标的航班也没有延误,预计一个小时后落在谢列梅杰沃,停留三个小时,再转机去圣彼得堡参加同学婚礼。
据说他在日本境内非常谨慎小心,在圣彼得堡也已经安排妥当。
还是太年轻,缺乏经验,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对于他这样的人,受伤甚至死亡是至高的荣耀。时至今日,炼狱家不会给他授勋的。
要不是太年轻缺乏经验,也会想想为什么有些事情前人没有做吧。
不死川绕去转机航班的航站楼,值机过安检到出发厅。一路好几个特产店,他随便找了家买了瓶细长的伏特加。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不死川在转机航班登机口找了个位置坐下。
7
眼前不断有人行色匆匆经过。倒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白昼因为短暂反而更让人沉迷,玻璃幕墙看出去天色湛蓝,云脚压得很低。
不死川给富冈发消息。下午有安排吗。
有一波肤色各异的人走过来。不死川收起手机。这趟航班时间很好,起飞和落地的当地时间都合适,过关也不会太赶,从日本到圣彼得堡的最佳选择。
目标在人群中,脸色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旅客们陆陆续续找椅子坐下,不死川继续耐心等待着。
终于,目标站了起来。
不死川等他走出一段距离,拎起礼品店纸袋,缓缓跟在他身后。
最近的男洗手间在隔两个登机口,目标走了进去。固定清洁时间刚结束,提示的隔离条还放在旁边。
不死川跟进去。隔间门锁都是绿色,目标正在洗手。
一切都非常顺利。
水声停止了。不死川也停步在目标身后。
目标抬头,在镜子中和不死川视线相接。不死川对他笑了笑,“响凯先生。”
目标悚然转身,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不死川右手扼住他的喉咙,猛力把他推进最近的隔间压在墙上。
他左手锁门,再抽出伏特加一把在目标身后的墙壁上敲碎。
碎玻璃四溅,液体喷涌而出淋在目标身上。伏特加就是纯酒精,没有什么其他旖旎气味。这点让他满意。
不死川举起还剩半截的细长酒瓶,拿尖锐的断面抵住了目标的右眼球。
“响凯先生。
大概和炼狱一起呆久了,近朱者赤。他说起话来也有些亲切热情了。
“你最近在写的一篇文章,我也看了。
“文笔很好,但是我的一个朋友不太喜欢。
“你写了太多他家的事情,还提到他死去的母亲。
“我知道你的母亲在热海老家。将心比心一下,有人这样对待你的母亲,你也会不高兴的,对吗。”
他掐着目标的手很用力,目标现在应该呼吸都开始感到困难,所以他并不是在询问。他稍微动了动左手手腕,在目标眼角下割开了一小点伤口。
“不要再写下去了,已经完成的部分也不要发表。
“你的编辑会找你再聊聊的。”
一丝血从目标脸上滑下,离眼睛太近,好像流下一行红色的眼泪。不死川看着他的眼睛。
啊,绝望和恐惧。好久不见。
“想想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人。
“其实我的朋友也很欣赏你的文笔,说不定以后我们会有机会再见面,能聊聊合作呢。”
不死川笑笑,先放下酒瓶,又松开了右手。
目标滑倒在地,大口大口呼吸着,说不出话来。不死川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马桶上缓缓。他甩了甩酒瓶,收回纸袋里,掏出叠现金塞在目标手中。
“抱歉把你的衣服弄湿了,还好酒精挥发起来也很快的。去买件新衣服,或者升个仓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死川走出隔间,想起什么又回头说,“祝你的同学新婚愉快,百年好合。”
外面依然空无一人,酒精气味混合在清洁剂里,倒也不是很明显。
不死川找了个垃圾桶把纸袋塞进去,这时手机震动。
是富冈回他说下午没安排,要不要去红场走走。
8
不死川先和炼狱复命。
不自量力的自由撰稿人,不懂规矩,在俄罗斯留学几年,知道了一些事,以为商界就会和气生财,以为能做一些独家深度报道。
殊不知猛兽并没有收敛爪牙,只不过是从一个森林走到另一个森林罢了。
虽然他写的都是过去的事,炼狱家也并不喜欢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产业的转移和升级已经完成,总有些这样那样的收尾工作。
炼狱大力夸奖了他,“你哥哥也会很高兴的。”
哥哥。
这是炼狱给他的考试。投名状。宇髓家的血并不足以给他背书,何况他一直也没有习惯宇髄天元是哥哥。
年幼的记忆已模糊不清,开始懂事起就隐隐约约有感觉。
贫民窟里逼仄的家,总是在忙忙碌碌的母亲,一个接一个的弟弟妹妹。称作父亲的男人一般不在家,偶尔回趟家时都醉醺醺的,毫无理由地对妻子儿女拳脚相向。
烂赌鬼,底层无赖,为了在弹珠机前坐下什么都干得出来。连黑帮都看不起的人物。
那个男人对他下手特别狠,母亲总是会扑上来挡在他前面,喊他快跑。
全家都是黑头发,只有他的头发是白色。
母亲对此守口如瓶。
终于到了十几岁,可以干点活帮母亲一起抚养弟弟妹妹们。
望风,跑腿,教训上门滋事的醉鬼。再往下一步是迟早的事。母亲非常伤心,但是她也知道没有选择。
那个男人倒是不再出现了,因为讨债人开始上门。
高利贷滚上去,每天都是新的天文数字。
你男人呢,找不到是吗。要不介绍个工作给你打工还债吧,虽然年纪太大了。你女儿倒是还可以。
他看着一只手揪住母亲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还有人拎起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们。
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疼得他想再次昏过去,深处的内脏骨头在疼,脸上和体表的皮肤也在疼。他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的清醒让病房开始喧闹。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簇拥中走进来,又抬手挥退了其他人。
男人在他床前坐下。那头垂到锁骨的,柔顺的白发。
他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我是宇髄天元。”男人说。“实弥……我是你哥哥。”
少女打工陪酒意外怀孕,带着所谓嫁妆识人不清地跟着小混混走了的老套剧情。
有时候这个世界容错率很低的。
黑帮新老更迭,权力倾轧,宇髓家老当家被刺杀,“父亲”到处找人牵线搭桥,想把他的存在卖给准备斩草除根的对面阵营,再凑一笔赌资。
不死川想笑。这个人渣一辈子真的没有做成过一件事。除了欺骗他的母亲。
宇髄天元得知消息当机立断,还是晚了一步。
讨债人不能坏了规矩,最终只抢救回来他和最大的弟弟。
“我大概知道你之前在做什么。要不要回来给家里做事。”
妈妈。
你是不是又要伤心了。
但是我一直都没有选择啊。
9
不死川先到的红场,富冈说就差一站地铁。他进了古娒百货,发了个旁边临街商店的品牌给富冈,作为碰头的地标性建筑。
广场靠近商场的位置搭了露天冰场,张灯结彩,游人欢声笑语,播音器里的音乐似有若无飘来。现在是卡林卡,一曲终了,接上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倒是很传统。大概迎合游客吧。
富冈果然很快到了。不死川看着他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匆匆走过露天冰场边缘,站定等红灯的时候微微抬头,视线在橱窗上逡巡,找着约定的商店。
不死川赶紧走出商场。
富冈也看到了他,对他笑了笑。
绿灯亮。不死川过马路走到富冈身边。
富冈问,“在这边待几天啊?”
“晚上就回去了。”
“这么紧张吗。会累吧。”富冈似乎在思考时间短暂怎么安排比较合适,想说什么又停住,视线停留在不死川脸上。
“怎么了?”不死川说。
富冈抬手,在他鬓角捻起一个东西,伸出指尖给他看,是块小小的晶状体,“看你头发里闪一闪的。”
上午溅到的碎玻璃。
不死川把碎玻璃掸开,“你呢,待几天?”
“礼拜二才回去。老师过来开会,有同学没来过莫斯科,带我们过来蹭吃蹭喝玩一下。”富冈又把手抄回口袋里,“你来过莫斯科吗?”
“第一次来。”
“啊,那定在红场碰头还挺好的。”富冈有些羞赧似地,“我本来想偷懒让你来莫斯科大学找我。”
“也可以啊,你能带我参观校园吗。”
“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圣彼得堡我带你看我们学校吧。”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散着步,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天空又开始飘雪。富冈抬手看雪花落在他掌心,提议,“找个室内的地方坐会儿?”
不死川没意见,于是他们又回到古娒百货找了个咖啡店。
富冈还是选靠窗的位置。他脱掉外套,里面又穿了黑色高领毛衣,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的样子有些孩子气。
这次不死川有样学样点了黑咖啡,拿着甜品单问富冈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选了提拉米苏和蜂蜜千层蛋糕。
隔着玻璃能看到露天冰场,天色已经暗下来,火树银花合。歌单大概单曲循环吧,又到卡林卡,然后会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一早上到现在的行程是很紧凑也是有些累。室内氤氲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不死川放松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富冈这时候问,“为什么想到要学俄语啊。”
10
不死川回答,“因为要留在这边很长一段时间,不学不行了。”
“哦,我只是问你主要打算什么场合用。留在这边很长一段时间是上班?书面写作之类的要求高不高?”
他们理解的上班是同一个上班吗。
富冈对他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以一种萍水相逢的理所当然和他相处着。
可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礼貌,也可能是什么都知道了的讳莫如深。
而他也没有坦白的自由。
沉默如同蜿蜒的河流,他们停留在隔岸的心照不宣里。
“算是吧,不算高。”
“那语法之类的其实还好,你就像小朋友学说话一样学吧。”富冈下结论,“晚点推个节目给你先看起来。”
服务员端上来咖啡和蛋糕。
蜂蜜千层柔软而湿润,入口甜腻。不死川让富冈也尝尝,他勉为其难挖了块提拉米苏。
然后不死川眼看着他脸上迅速浮起一层红晕,眼角也开始湿润。
富冈察觉到不对,抬腕看自己手,他指关节都泛红了,懊恼道,“忘记了,提拉米苏有酒精。”
真有这么不胜酒力。不死川要了杯冰水过来给他,“还要点什么?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不舒服?”
“就是酒精上脸发热。代谢过去就好了。”
富冈调整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卷袖子到手肘,撑着额头拿杯子贴在脸上降温,还犹嫌不足似的拉扯了下领口。
看来问题不大。不死川一本正经建议,“不行去外面跑一圈吧。出个汗,再吹吹风。”
富冈瞪他。提拉米苏是不死川点的,也算始作俑者吧,迁怒也正常。可惜他平常冷涔涔的目光现在湿漉漉的,毫无威慑力。
不死川把他的冰美式推过去,笑嘻嘻说,“喝口咖啡压压惊,提提神。”
富冈别过头没理他,像只不耐烦的猫。
小插曲结束时间也差不多,两人告别。酒精带来的热潮确实来得快去得也快,富冈又恢复了平平静静的样子,给不死川建议晚高峰坐地铁。
不死川到车站时富冈的消息也到了,发了几个视频链接给他,点开是儿童节目。
正好在回程没什么事情做。不死川自学成才,选了一段看起来。
画面上小猫小狗在简单地互动和对话。有个单词不死川越听越耳熟,翻和富冈的聊天记录,找到那句语音。
他反反复复听了几遍,又再看段视频,给富冈发消息,“你教我的脏话是小猫咪的意思啊?”
11
不死川的生活就这样如抽丝剥茧般的展开,仿佛卷轴的两面。
一面是在上升炎天,炼狱在逐步放手让他接触更多,货物的交接,资金的往来,与各色客户的沟通……他耐心地等待着,积累着,就像每一次等待着目标的出现;一面是和富冈的交往。
宛如雪原上的海市蜃楼。
富冈根据进度给他定制课程表,布置作业,约好每一次的上课时间,地点往往是他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富冈对那带比较熟悉,周围也是和他一样的大学生。
其实都是同龄人,不死川混迹其中也并没有违和感。
他们通常在上午占据靠窗的一个位置。富冈很喜欢,可以晒太阳看街景,总让不死川想起路过橱窗时偶尔能看到里面躺着一只慵懒的猫。
周围有打磨咖啡粉的嗡嗡声,隔桌轻柔的交谈声,背景里风格不一的音乐声。富冈对他摊开批改完的作业,指出来他哪个非派生前置词用得不对,又表扬他哪个抄写有很大进步。接下来会教他新一集课程,有阅读,有对话,富冈用签字笔点着纸面,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课间休息时顺势喝咖啡吃点心。老样子两杯美式,不死川从橱窗里挑一款蛋糕。富冈往往累到了,也确实不爱吃甜,一般是在旁边默默啜着咖啡看他吃,偶尔好奇心起挖掉一个角。不小心吃到过一次酒渍樱桃酱,当场迁怒不死川为什么不提醒,他申辩自己真的没吃出来,大呼冤枉。
课外活动富冈带他逛超市,逛展览,教他不同种类的单词,举例哪个从句的用法,也如约带不死川参观了自己学校,还从学校图书馆借绘本出来给他看,作为巩固教学成果的课外阅读。
生存与兴趣真是最好的老师,不死川进展飞快。牛奶买成酸奶的问题早已解决,还能听懂路人在议论他和富冈的外表而依然置若罔闻,工作场合的交流偶尔也能切换一下。
从来没有过的无忧无虑,完美得犹如梦境。
也许在万千宇宙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某一个时空中的不死川拥有着美满的家庭和幸福的童年,按部就班地求学,是一个在闲暇时间和同学一起在咖啡店看书聊天的普通人。
而甜蜜的美梦也好,迷人的噩梦也罢,都有要醒来的时刻。
不死川对这点一直很清醒。
12
在上升炎天不死川同样进展很快。炼狱并不在乎细节,但似乎又把所有都看在眼里,时不时给他一些点拨。
他做得不留痕迹,没有刻意安排,一般是在一个很平常但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或者结束一场不相干对话的收尾,炼狱会让不死川知道,这件事情他看法如何,是不是觉得有点欠火候。
不死川了然于心。
有光明就必然投下阴影。没有旧秩序的地方就会诞生新秩序。炼狱家和宇髓家合作多年,各司其责。他也可以接受自己的角色,找到合适的属于他的位置。
这又是一个很平常的早上,不死川和炼狱在玻璃电梯里相遇。
炼狱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橘子汽水的香味,又是早上锻炼完洗好澡,笑眯眯和不死川打招呼,然后说,“礼拜五晚上有空吗?陪我去个晚宴吧。”
电梯爬升着。视野里是苍蓝大气散射中莹白的雪。
不死川说,“好。要做什么准备吗?”
炼狱说,“穿正式点,黑领结那种。”
电梯门打开,不死川把炼狱先让出去。他走了几步,又转身状似不经意地说,“周五就放司机去过周末了,你来开车吧。”
不死川点点头。那台车当然不是为他准备的,只是持有。现在到了他和它都要派上用场的时候。
晚上到家,不死川走进衣帽间。
他先取出来那套青果领礼服。状态还可以,明天拿出去再熨一下挂办公室备用。
然后他抽出了枪盒,逐一打开,组装。
枪油味弥散开来,金属反射着冷冷的光泽。
不死川摩挲着枪管。下一个维护周期还没到,它们的状态比礼服还要好。
AK-12放后备箱。弹匣容量有足足60发,没有特殊情况完全够用。这款延续了卡拉什尼科夫系列的稳定性,而且后坐力小自动机构运行顺畅,他很喜欢。
MP-443不一定能随身带进去。他配的7N21高膛压穿甲型子弹。
不死川举起手枪,从瞄准镜里看东西确实感觉不太一样。十字纹试探性地落在卧室的各色陈设,最后定格在床头柜。
富冈给他的绘本摊开在那里。这本是小兔子题材,猜猜我有多爱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隔多远依然能打中兔子的头。没有验证过这项技能的极限,只是够用。
不死川放下枪装进背带里。再挑一把战术匕首备用就好,如果也带不进去,就在现场就地取材吧。晚宴总会有刀叉的,酒瓶他也用得顺手。
不死川穿上枪套背带,又披上礼服外套。
镜子里的他静静地和自己对视。
他想起来和富冈第一次见面,他在博物馆玻璃展柜里凝视他的倒影。就是这样冷淡安静的表情。
13
炼狱对不死川的准备表示满意。
周五很快到来。下班时间,不死川和炼狱各自换衣服,互相帮对方戴上袖扣。
炼狱的礼服是单排平驳领款式,配了同质地腰封。披上外套前,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和不死川一样的枪背带。
往上再数几代,炼狱家也是武士出身来着。
炼狱很有礼貌地坐在了副驾驶,路上向不死川介绍,晚宴主人是活跃在远东的日裔,这次回圣彼得堡组织些朋友叙旧,也给炼狱发了请柬。
“继国严胜。也还算不上新客户,有意向在接触。”炼狱说,“不过能做成是个大单子。”
继国家,东北亚最大的地下军火商。一度垄断整个日本黑帮的供货,他们的装备说不定都是继国的手笔。
宇髓家洗白上岸前应该也是大客户,可惜年代久远,双方话事人都已易主,不然也能牵线搭桥一番,用不着炼狱这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晚宴设在继国的私宅。不死川把车停在一个路口外。两人步行过去。
蓝底带白色浮雕的典型洛可可风格宅邸映入眼帘,两层,正面出入口带四根廊柱,落地玻璃窗没有铁丝网。正面花园没有乔木,都是低矮的灌木蔷薇。
继国在台阶上迎接宾客。他身量高大,和炼狱握手时微微倾身,表示欢迎,建议稍后找个安静的房间详细聊。
他身边的女伴对炼狱和不死川颔首。她穿了身黑底蓝色曼珠沙华图案的和服,落后继国一步站着,像一个美丽的影子。
室内陈设简单而典雅,来宾东方面孔居多,手持鸡尾酒杯用各种语言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炼狱和几个熟人打过招呼,找了个地方站定。不死川跟在他旁边。
很快有人过来请他们去二楼的会客室。
会客室布置更华丽温馨些,天花板悬垂下水晶吊灯,光影璀璨。
继国已经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女伴站在他身后。见他们进来,继国挥挥右手示意。
不死川看到他虎口和无名指上厚厚的老茧。
会客室的门被带上。炼狱在继国对面坐下,不死川站在女伴对面的位置。
继国开门见山说,“之前给你们的建议,考虑得如何。”
“恕我们无法接受。”
继国扬眉,“有什么不满意吗?细节都可以谈。”
炼狱也不打算周旋,“我们不直接提供原材料。你们想要拉曼仪,什么型号,要多少,我们都可以提供。但金刚石不行。”
14
继国明显很少遭遇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他顿一顿,说,“我说过,细节都可以聊,价格,账期,都可以聊。”
炼狱说,“不是钱的问题。”
继国陷入沉默。不死川看着他,光线从各个角度投下,宛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
这才是炼狱家层层伪装下真正的核心。终于也向他敞开了一线门扉。
炼狱槙寿郎敏锐抓住机会,从雅库特的钻石矿入门,数十年苦心经营,逐步延伸,盘根错节于一切需要天然和人工金刚石的精密仪器领域。
在国家力量之外的微妙罅隙里,这是金字塔的塔尖。无论是标的还是利润都无与伦比。
酒精,烟草,毒品,人体,常规武器……没有任何可以匹敌。也不容任何人觊觎和染指。
继国彬彬有礼地亮出獠牙,而炼狱也简洁而坚决地表示了没有周旋的余地。
一声枪响打破了会客室的寂静。
电光石火间,继国已经抽出枪比住了炼狱的额头。
不死川扑向女伴,掐住她的下颌把她搂在怀里,转身面向继国,手里的枪口对准了她的太阳穴。
没有硝烟味。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楼梯间也还没有响起脚步声。
继国有些好笑似地看着不死川,“你为什么觉得她能影响我的决定?”
“你做不了决定。”不死川冷静地说,“她可以。”
继国威胁性地点了点炼狱的额头。炼狱没有动,从喉咙里滚出声低笑。
不死川略低下头在女伴耳边说,“我装的穿甲弹,整张脸都会炸开,很不好看的。”
女伴攀着他横亘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并不害怕,语气甚至有点恹恹的,“你们男人就是这么容易紧张。怎么称呼?”
“不死川。”
“放开我吧,不死川先生。”女伴对继国做了个手势,“楼下开了个香槟而已。”
继国放下了枪。
于是不死川也松开手。
女伴在继国一侧坐下。她不再是那个影子了。
炼狱反问,“怎么称呼?”
“叫我无惨就可以。”无惨抬手稍微整理了下被不死川弄乱的鬓发,“一般人还是习惯和男人打交道,所以通常是继国在出面,你能理解吧。”
炼狱笑着说,“确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客户比较特殊,金刚石运输起来更方便罢了。”
炼狱说,“我们可以在海参崴交货。”
无惨啧一声。
炼狱说,“不难猜吧。”
用于高能物理和空间探测的金刚石拉曼激光器。海参崴。
不死川明白过来这次真正的客户是谁。
“那你也能猜到这是笔源源不断的大生意。”无惨循循善诱着,“可惜不通过我,你是做不成的。”
“我确实没有朝鲜的业务。不过……”炼狱笑眯眯,“你也没有其他选择吧。最好的金刚石在我这里。”
无惨看着他。炼狱摘下尾戒递过去,“样品。高功率拉曼仪要求很高,你可以让客户检测验证一下,再决定。”
无惨接过戒指,她套在食指上刚好,语带讽刺,“看来我们确实只有彼此了嘛。”
“也不一定是坏事啊,继国先生也说了,细节都可以聊。”
“好了,我们回头再聊吧。”无惨站起来,回到了继国身后的位置,“今天请了桦木餐厅的班底,不要浪费了。”
继国也起身准备带他们下楼。
无惨想起什么似的,“如果最后决定在海参崴交货,我要不死川来。”
炼狱回答得轻轻松松,“没问题。”
15
把炼狱送到家,不死川绷紧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想休息一下。
接下来的晚宴仿佛是场真的叙旧。无惨陪着继国在觥筹交错间谈笑。
炼狱早早告退,路上饶有兴致问不死川什么时候看出来无惨的。
“进会客室的时候。”不死川简单回答,“他们的组合太反常了。”
还有继国手上的老茧。那是千锤百炼的持枪人的手。他也有过这样的右手。
既是过河之卒,只有奋力向前。操纵棋局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炼狱笑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无惨。她肯冒险现身说明太重视这件事,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不过她说得没错,我们也只能靠她,分成之类会被咬很紧。而且继国家肯定不会死心。
“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下车前炼狱补充,“你今晚表现不错,到时候海参崴就拜托你去一趟了。”
只是告知。
不死川点点头。
车灯照亮空无一人的街道。
府绸质地的礼服衬衫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不死川解开枪背带塞进手套箱。他冷汗出太多,摩擦皮肤勒出了湿痕。
又开始下雪了。
淹没着纵横交错的城市的道路,淹没着枯枝和污泥。
雪花平等地倾洒向强者与弱者,勇者与懦夫,幸福的人与不幸的人。
手机震动,不死川疲乏地划开。
是富冈的消息,说今天帮忙同学布置展览,完成得比想象中晚,明天的课程可不可以下午开始。
富冈。
他的海市蜃楼。他的梦境。
和他一起度过的时间。漂浮着咖啡香草奶油和巧克力的香气。绘本上可爱的小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不死川打字,最终停下,回拨过去。
富冈接得很快,听声音有些意外,“不死川?”
“你在哪里?”
“不好意思,现在才告诉你……”
“你在哪里?”不死川说,“我想见你。”
富冈沉默片刻,说,“你过来我们学校要多久?我在主楼门口等你。”
尾声
不死川赶到时,富冈正站在主楼正门的回廊下,看到他便踏入雪中迎了上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该如何向他诉说呢。这一切。
“没有。”不死川最后说,“我只是……我只是身不由己。”
富冈脸上浮现出一种神情。
是在他有意识的缜密周到与无意识的冷淡安静之下,第一次展露出的,温柔与悲悯。
不死川凝视着他,凝视着雪的散射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凝视着他一如初见的眉眼轮廓。
我知道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陷入爱河是在犯下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只是……
他依然轻轻捧起他的脸,吻了下去。
第一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