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朴正洙坐在他的对面滑手机。 这时候爸妈都已经走了,金希澈其实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他们或许应该叙旧吗,比如问幼儿园毕业之后他搬去了哪里,或是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朴正洙半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把手机扔到一边——看起来似乎扔进沙发的夹缝中,终于喝了一口已经融化的差不多的水果冰沙。
这间咖啡厅确实是适合相亲的地方,灯光昏暗,音响只放钢琴独奏。 这时他余光瞥见对面的人换了动作,于是金希澈把眼睛从玻璃桌子上流淌的水渍移开,不小心就撞进朴正洙明亮的眼睛里。
他翹著腳,手交叉放在身前。 發亮的皮鞋尖端讓金希澈想起放在蛋糕旁邊的銀色餐刀。 “不知道你有結婚的想法嗎?” 朴正洙問。
有檸檬的味道悄悄撫過金希澈的鼻尖。
金希澈踏着雨水进家门的时候,朴正洙正好从厨房出来。
好像能看见实体化的热气从被拨开的帘子后面徐徐冒出来,朴正洙穿着围裙,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面,撞见金希澈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些,然后有些尴尬地说,“抱歉,我不知道你要回来吃饭,就下了一碗而已。 ”
金希澈因为没带伞所以只好淋雨回来,全身湿漉漉的,显得有些狼狈。 他把垂下来戳到眼睛的刘海往上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好像他也没多自在。 一边说没事,不麻烦他,自己可以叫外卖,又说他想先去洗个澡。 朴正洙于是像迎宾的服务员,放下碗筷就说行,快去吧。
金希澈一边滴着水一边走回他房里,拿着换洗的衣服进去浴室冲澡。 朴正洙看着他关上门,才坐下来吃他的晚餐,但嗦了几口面竟有些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又进了厨房,把刚刚冷掉的水又烧开好下鸡蛋面。
金希澈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换了比湿透的正装稍微舒适点的单衣跟短裤,毛巾挂在脖子上擦头发。 朴正洙放下筷子叫住他,我给你多煮了一碗,你先吃吧。 金希澈于是停住了脚步,把原本面向房间方向的身体硬生生回转九十度,好像被自己穿着居家拖鞋的脚绊倒一样,坐回餐桌前面,啊,那什么,谢谢。 他说。
“然后,你的工作包还在那儿没拿。” 朴正洙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金希澈于是又干巴巴的道了声谢,不知道在谢什么,然后埋头吃他的面。 他们沉默着,桌上只有咀嚼跟餐具的声音,朴正洙喝完最后一口汤后,站起来收拾桌子,进了厨房把碗筷放回洗手槽,正要去拿挂在墙上的塑胶手套时,金希澈就连忙叫住他,说他来洗碗就好。
朴正洙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把伸出的手又缩回来,“那麻烦你了。 “他把围裙摘下来又洗了个手,经过金希澈时说:”那我先回房了。 “金希澈那时候正捧着碗喝汤,说了声好还差点呛到。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朴正洙开了一盏夜灯靠在床上看书,这时候叩叩叩有人敲门,他实在有点懒得下床,就说了句请进,门于是慢悠悠地开了个缝,金希澈的脑袋就探进来。 “那个,正洙,爸妈说这周末要跟我们吃饭...”
再怎么省略号朴正洙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自在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把膝盖上的书合起来放在一边,似乎是想表现出轻松的样子,但有些失败,具体体现在他不太敢跟金希澈的眼睛对上,总是有些尴尬。 那你进来吧,他说。
金希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脚下也只有他被昏黄的光线投下来模糊的影子。 他半个屁股坐在床上,然后用手碰了下朴正洙的肩膀,“你得先转过去。 “朴正洙哦了声,低下头向金希澈露出他的后颈。 每次都这种时候他都告诉自己放轻松些,或是试图说些笑话让他俩都别那么紧张,只是似乎连怎么呼吸都有些忘了,这到底不是能习惯的事。
金希澈一边小声说,对不起,可能会有点疼,一边扶上他的肩膀,手指碰上那块皮肤的时候竟然没自觉抖了一下。 但这时候好像都有些强势的劲儿,哪怕他们有名无实,这种生来就刻在基因里的天性似乎是压制不了的。
头往前低着,颈部那处有一块凸出来的骨头,像要撑开那一层皮肤凸出来似的。 金希澈或许也有些紧张,吐出来的气息不是很稳定,又热又湿喷洒在那块地方,变得黏糊糊的。 这么慢就忍不住感受每个细节,鸡皮疙瘩都要起来,朴正洙于是红着脸叫他快点。
金希澈自己都没发觉,就揽着人的腰把脸凑上去,他之前几次的临时标记被朴正洙骂过,叫他不准直接就咬,做什么都得循序渐进,所以这次试探性地舔了舔,就感觉怀里的人没忍住挣扎了下,但在他叫了声正洙之后,朴正洙就轻拍他的大腿说可以继续。
他在背后看不见朴正洙的表情,又舔几下就有若隐若现的柠檬味道飘散在空气里。 金希澈想应该差不多了就咬上他的后颈,虎牙戳破皮肤刺进腺体的感觉让人上瘾,于是柠檬跟威士忌混合的味道混合,瞬间爆炸一样扩散在房间里每个角落,强硬地要把墙角都撑破一样。很难说那是怎样的感觉,他那一瞬间只想把朴正洙的脸掰过来啃咬他的嘴唇。
但幸好只是冲动,他只是扶着朴正洙的肩膀让他不至于滑下去。朴正洙难忍的呻吟被咬牙咽回去,他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脑袋后头是金希澈僵硬的胸膛,于是又红着脸坐起来。他觉得自己不是害羞只是难为情,他也不是故意脸红只是生理反应。
他坐回棉被里把自己包起来,似乎是想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嗯,好,时间你再发给我吧,晚安。”
好像打标记就离不开这样暧昧的氛围,但他们都极力想要避免,让标记停留在仅是一个“动作”一样稀松平常。金希澈眼睛盯一会儿书架,盯一会儿被朴正洙吸出花造型的地毯,最后停留在被子上某一道凸起来的折痕,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说晚安。
金希澈赶到餐厅的时候,朴正洙正在跟他爸妈闲聊,桌上只摆着几杯茶水跟几碟小菜。 幸好他走进包厢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气喘吁吁,爸妈只是叨叨他两句,转头又跟朴正洙聊上了。
朴正洙本来背对他,笑得眼睛弯弯,听见他的声音这时候就侧身过来,不小心碰掉了摆在碗上的筷子,落在那种深褐色的木头桌子上,喀拉喀拉。 于是金希澈把外套折叠在椅背上,弯下腰搂住朴正洙的肩膀作势亲吻他的侧脸,他也配合地凑近了些,然后放下包坐在朴正洙旁边问:点餐了吗?
他俩对看一眼,朴正洙的笑容似乎就定格在上扬三十度角不会动了,就这么笑着然后把视线移回去。 金希澈伸手去够中间的茶壶给自己倒水,然后听他妈妈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都是正洙说要等你,不然我们早该吃上饭了。 也是,他们这种一问三不知的关系,要是不小心点到一些不爱吃的说不定可能会露馅。 于是他喝一口茶清清嗓子,是刚泡发的普洱,“那我来点吧。 ”
但其实跟父母吃饭还能聊些什么呢,有时候他总觉得比起他,父母更喜爱朴正洙一些,甚至也更了解些。 金希澈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是甜口的,他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细细咀嚼了三十下咽下去,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妈妈唠叨的闲话。
朴正洙比他说话讨人喜欢,他们三人说话乐呵呵的,笑声在包厢里像浮动的水波,好似没一点他能介入的空隙,但他倒是乐得清闲,偷偷地喊服务员把普洱换成菊普茶,然后往茶杯里加冰糖。金希澈想究竟会有谁不喜欢朴正洙呢,他给自己盛了碗汤又身边的人盛了一碗,犹豫了下,又多舀了只去了骨头的鸡腿,朴正洙就停下聊天的功夫,笑盈盈地说谢谢。 金希澈扯了下嘴角,用余光去瞥他,看见他每一根头发都收拾妥帖的发型,跟轮廓精致像雕刻出来一样的侧脸。
但可惜的是他除了身旁的人姓甚名谁,跟对方的长相以外似乎一无所知,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但或许比起他,他的父母会更清楚朴正洙是否爱吃甜口的红烧肉; 而反观朴正洙对他的了解应该相同的仅止于此。
也许朴正洙从小就是这样的吗,如果就跟爸妈嘴里说得那样,他们曾经是怎样要好的朋友,就算年纪再怎么小,现在总不会一丁点都想不起来吧? 这么一想,就有些好奇要是他没有搬家,或是再大一点懂得跟朋友保持联络的话,如今的他们会是怎么样的呢?
在喝完第二碗鸡汤之后,他才把腰杆挺直靠到椅背上发呆。 他突然瞥见朴正洙的后颈,盯着那块一直看好像就能隐隐闻见从那处飘出来的、他们味道混合起来的味道,竟然莫名地有些醉人。
这一顿下来他也没说多少话,菜上来筷子就伸过去,但又有些抱歉都丢给朴正洙去应付,看着似乎没吃什么光顾着陪他爸妈聊天了。 金希澈想到这有点后悔,刚刚应该出头说一句让人消停会儿,朴正洙才能多少吃点东西。 于是在跟两位笑开花的父母告别之后,他给朴正洙披上外套帮忙拿上包,在停车场分手后,又突然开窍一样奔回刚刚离开的餐厅。
他在前台来回翻了几次菜单,因为不晓得朴正洙的口味而懊恼地挠头发,最后又放回去跟服务员说,给我外带一份蛋炒饭吧,加乌鱼子的那个。
金希澈又走上了那一条红地毯。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西装笔挺的朴正洙对上他的眼睛,笑得那样好看,于是他也笑起来,朴正洙就挽上他的手。 在主婚人的证词之下,他想起他跟朴正洙在父母面前再三说,我们会幸福的。
于是身后是落了一地的白玫瑰,红色交错着白色,皮鞋的鞋跟碾过花瓣,在地毯的末端站定。 他一手抚着朴正洙的手肘,一手搂在他被西服紧箍环绕的腰际,金希澈向他凑近,并歪了头试图避开两人高挺的鼻梁,瞳孔对着瞳孔。 耳边有快门咔嚓咔嚓,打在台上的强光几乎让他看不清台下举着手机录影的人们。
但说什么呢,这个时候眼里应该只有眼前的人才对。 他们的呼吸交错,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这一瞬间他几乎有了相爱的错觉,于是金希澈抬了下巴,闭上眼睛,嘴唇覆上朴正洙的嘴唇。
两人胸口前别的花朵还鲜艳夺目,对戒在无名指上把两个人圈起来,他们会幸福的吗? 可能会吧。
金希澈跟朴正洙见的第一面无疑是尴尬的。 金希澈是被骗来的,朴正洙才刚下飞机累得半死,他们坐在餐桌的对头大眼瞪小眼。 双方家长聊得起劲,有时候就会提一句他们俩小时候玩得多好,每天粘着对方都不肯撒手之类的种种。
但对两个二十好几的男人来说,已经一点记忆都不剩了,这种感觉好似远方亲戚到他跟前问:我小时候抱过你你还记得吗? 除了在不小心对上眼睛的时候硬扯一下嘴角,好像无话可说。
其实朴正洙大概能猜到父母打的算盘,心里头烦躁不安,连带着着旅途劳顿竟然连挂着体面的笑容都有些做不到。 金希澈帮着倒了茶水、递了纸巾,那句谢谢却像梗在喉咙里的刺怎么也出不来。 这其实不太像他,朴正洙应是体面、圆滑,总能给人良好的第一印象的那种人。
他知道金希澈或许是个很好的人,而且也是无辜的,如果把父母催婚的怨怼、肩膀上累积的疲惫发泄在他身上,那对他极其不公平,但就是这样积攒的情绪才让他能像重回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一样,在两人独处的咖啡厅向金希澈荒唐地求婚——如果那也能算求婚的话。
那时的朴正洙刚结束跟男友为期三年的恋爱,后颈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连齿印都没怎么留下,那样短暂的印记风过无痕,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朴正洙其实不在意究竟是哪一个人来咬他脖子,只是不能是永远。他不想在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刻下别人的印记,也没打算改变想法,即使如此坚持就是他们最终分手的理由,;如果终有一天得结婚的话,或许是眼前的这位消失在记忆里的竹马也未尝不可,至少长得很好看,他想。
金希澈本来就大的眼睛像要瞪出来一样,手上的冰美式差点因为手抖洒在裤子上,很戏剧性,其实朴正洙承认也有藏在肚子里的恶趣味在作祟。他不晓得金希澈是否也有跟他一样的困扰,更不晓得金希澈为什么磕磕巴巴了半天,最后会沉声说好,我们结婚吧。
他澄澈的大眼睛盯着他瞧,几乎是在他们见面的几个小时中,第一次这样望进彼此的瞳孔里。 许多人视为关乎一辈子的、重要的婚姻大事就这么在十分钟内,与认识三小时的陌生人决定了。 他还以为金希澈跟自己一样精神都不太正常,才会答应他的要求。
不过父母无疑对这件婚事满意得不行,双方家庭知根知底,小孩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于是在他们手牵着手跟家里说结婚的消息时,都惊喜的像要在屋里放鞭炮一样。比起那个
那时朴正洙才发现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就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也同样荒唐,他是认真的,要即将从朴正洙成为某一个人的丈夫。给亲友寄了喜帖,拍了婚纱照,现在摆在家里的某一个角落,等到父母来拜访时会重新挂在主卧中间的墙上。
他们就这样持续了两个月像合租室友一样的婚姻生活。 他也逐渐发现到:金希澈确实是很好的人,这桩源于他自私跟冲动的关系却在一天又一天过下去,在朴正洙心里挖一个洞,越来越大里头装着的全是对金希澈的歉疚,他却不知道这桩只靠着责任维持的婚姻能持续多久。至少能过一天是一天。
金希澈半夜从梦里醒过来,张开眼睛墙上的钟表还在嘀嗒嘀嗒,现在是凌晨三点。 他出了房间想去倒水喝,却看见有人站在阳台上吹风,听见响声就转过来问他,抱歉,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我只是做了梦而已。 金希澈说。
朴正洙點點頭,金希澈走去廚房裝水,回房之前跟他說晚安。
朴正洙的头发被晚风吹着显得有些凌乱,一缕一缕的像飘在空中的丝带。 于是他伸手把它们拨到耳后,晚安,他轻声说。
朴正洙很晚才到家,脱了鞋子进了客厅却安静的要命。 墙上的钟滴答指向11,灯是开的,空调也没关,金希澈却不在。
他回房间换衣服,才刚解了领带门口就传来声响。 金希澈穿着灰色卫衣,踩着拖鞋出现在玄关,跟从房里探出头的朴正洙对上视线,回来了? 朴正洙说,然后又缩回去半掩上门解衬衫钒子; 噢,金希澈应声,脚却像沾上粘鼠板一样站在原地,直到朴正洙换上睡衣又从卧室里出来,看起来像某种呆呆笨笨的动物。
朴正洙绕过他去厨房装水时正巧看见他手上提着的袋子,便随口问了句,吃宵夜呀? 然后听见金希澈磕磕绊绊的声音传过来,“不是,那什么...
生日快乐——
他转过身,看见金希澈僵直着手臂把袋子拎到他眼前,里头放着楼下连锁店卖的片装的黑巧克力蛋糕,还塞了一根迷你的小蜡烛。 朴正洙把喝到一半的水杯又放进洗手槽,接过袋子抬头看金希澈硬是扭过去的侧脸,抱歉,我刚刚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然后大部分店都关了...他嘟囔道。
朴正洙没忍住笑出声,谢谢,我挺喜欢巧克力的,要一起吃吗? 一边说着他把蛋糕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就着本来的包装纸盒垫在底下,然后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两支小塑胶叉子。 他俩坐在那儿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蛋糕消灭了,只剩下上头点缀的罐头樱桃被嫌弃地挑到一边。 朴正洙用叉子刮纸盘上剩下的奶油,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生日? 他问。 十号,金希澈答。
噢,那快到了啊,朴正洙把视线从裹上巧克力粉的奶油移到金希澈脸上,还是我也给你买个蛋糕吃,他笑着说,金希澈却赶忙摆了摆手,不用了,其实我不怎么爱吃甜的。
你是因为喜欢上次才给我买的炒饭吗,朴正洙又问; 我喜欢不加东西的蛋炒饭,最纯的那种,金希澈又说。
对了,你是做什么的工作的?
在帮一些艺人写歌,可能算制作人吧…
“哇,今天了解你很多事呢。” 朴正洙说,“我也喜欢听歌,下次有机会也给我听看看吧。 “金希澈看着他眉眼弯弯地盯着自己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去用叉子去刮剩下的奶油,说好啊,有机会的话。 总不能承认他莫名脸颊发烫。
吃完蛋糕就得解決晚餐沒洗的碗。
“其实我们可以有空一起吃个饭。” 朴正洙看着金希澈的背影突然道。 金希澈哗啦哗啦的正在洗碗,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然后说,可以啊,我明天会早点回来的。
“不是呢,”朴正洙说,“我是说约会的意思。 ”
金希澈一个手滑碗就摔进洗手槽,碰咚一声,但听着声音应该没碎,于是他手忙脚乱地又赶忙捡起来。 朴正洙一边小心一点呀一边继续说,“不行吗,我们都结婚了呢。 ”
“... 那,“金希澈关了水龙头,洗手槽稀稀落落地停了雨。 他假装没听见身后的人偷笑,整个屋子瞬间就安静下来。 “你想吃什么?”
朴正洙用手撑着头眼珠子往上飘,看起来正在思考的模样,最后答非所问道,你明天几点下班呀?我去接你。笑着的样子看上去特别漂亮,金希澈脑瓜子一片空白,只会在擦干净手之后愣愣地说,“好啊,我等你。 ”
于是朴正洙隔天准点就在金希澈公司的楼下等他,把他载到餐厅,问他大致的忌口就点好了菜,又跟服务员要了酒单,正在苦恼究竟要点红酒还是白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串金希澈听不懂的外国名字,然后露出那种熟悉的、有点勾人的笑容,“我是选我常来的这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意大利菜? ”
金希澈说喜欢,于是朴正洙眨眨眼睛,“我有点好奇的是,当初为什么你会答应跟我结婚呢? ”
“你是这么随意的类型吗?”
他的语气很稀松平常,眼神也不凛冽,金希澈却觉得这是个送命题,嘴巴像需要鸟妈妈喂食的幼鸟张了又张,一个字没吐出来,朴正洙点点头就接着回答了,“嗯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你就看上我了——”
对,金希澈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把嘴里最后剩的一点水咽下去,还是在吞口水。然后他继续说,“你长得好看,很漂亮。光是看见你的眼睛我就陷进去了。 ”
朴正洙沉默了,半天把视线移到旁边的高脚杯上,用手指抵住底座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像液态的红宝石,一荡一荡的。他们俩对视最后却是朴正洙先败下阵来,他又眨眼睛,不过这次被下垂的眼睫盖住看不清神情。金希澈就像用针线缝上了声带说不出话。餐桌上陷入古怪的沉默,朴正洙用长了些的头发盖住耳朵,他难为情的时候总是红耳朵。
这时服务员端着沙拉上桌,朴正洙如释重负一样举起旁边的叉子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先吃饭吧,他说。他们又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 都二十后半的人了,像是没谈过恋爱的青春期小男生一样,至于吗,他又在心里叨叨。
回家的时候叫了代驾,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周遭的路灯晃眼地从窗户射进来,眼睛闭上还是有些晃眼。 朴正洙有些想睡觉,就让代驾把广播关了,半睡半醒之间把额头靠在窗户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故,对酒精敏感了些,威士忌的气味突然就碰得到了一样,若有似无地从一旁飘过来。 他又用余光去瞄金希澈,只看见那张被一道道光线划过的、轮廓尖锐的侧脸。
没多久金希澈就回过头,小声问他,怎么了,头晕吗?
没事。朴正洙也喃喃说,我只是有点困。眼皮就沉重地掉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隔天起床的时候,朴正洙顶着昏沉的脑袋走到客厅,遇见正准备出门的金希澈,早,一出声发现喉咙哑的出奇。 结果金希澈停下他绑鞋带绑到一半的鞋子,盯着他蹲在冰箱前面的背影好像有话要说,最后才开口问,正洙,你是不是发情期到了? 然后指了下自己的后颈,你隔离贴没贴。
朴正洙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感觉得到皮肤下的腺体在鼓譟发烫,心里头那种压抑的、荷尔蒙导致的生理冲动又在暗地里喧嚷。 他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把转开一半的牛奶瓶放回去,冰箱门关上,就转身回房间翻抽屉想马上给自己扎一针,拖鞋啪嗒啪嗒的,背后传来金希澈的声音,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朴正洙自顾自的应了声也不管人有没有听见,咔嚓一声,门关上了。 尖锐的针头瞬间就戳破了皮肤,他的手撑在墙上,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
金希澈拎着外卖回的家,如意料中的朴正洙房门紧闭,像没有人在家一样。 于是他一个人先吃完饭,等到桌上外带的面条都吸饱了汤,鼓胀成一坨没有食欲的毛线球。 他总觉得自己不该假装无事发生就回房间休息,忍不住去轻轻敲门,“正洙,还好吗,要不要先出来吃饭? ”
半天屋子里也没有声响,他敲房门的频率都快了些,咚咚咚的几声,门板都在手下震荡。 最后盯着那只喇叭锁半天,他说了声抱歉,直接就开了门,里头黑漆漆一片连小夜灯都没开,朴正洙把自己蜷缩在棉被里动也不动。 金希澈踏进一步又停住了,转身到外头翻箱倒柜找出一片隔离贴往后颈处一按。
金希澈重新在门口深吸一大口气才走进房间里,确认肺泡里全是新鲜空气时,他坐上床的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朴正洙把一半的脸都陷进枕头里,只露出像发烧一样红透的耳朵,他的身体还在起伏,里头湿热的空气迫不及待的倾泻而出,几乎能沾湿了金希澈的手指一样,泡在热水里。
金希澈没敢去碰他,转身想去找抑制剂解决燃眉之急了先,结果摸黑往桌上一摸,就碰到几个已经空了的针管,这时候后头传来朴正洙虚弱的声音,金希澈却从里头听到压抑不住的恼火,“谁让你进来了? ”
客厅里的光从打开的门照进来,跟房里的黑色泾渭分明的划出一条分界线。 朴正洙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似乎即使在这采光不足的环境中,好似也能看见他满布水汽的瞳孔。 金希澈咽了口口水,不知觉间,充斥房间里、那横冲直撞的柠檬味道早就强势地包围了他,他下意识捂上了后颈处的那块胶布,试图再贴的更牢固些。
朴正洙又把被子卷到身上,闷在里头的声音金希澈却听得清晰,你出去,他说,我不需要你在旁边看我自慰,朴正洙被强横的情热攻击地直哆嗦,嘴巴里虽然吐出来的话颤颤巍巍,态度跟平常相反十分强硬。 金希澈这时才看见夹在床垫缝隙里粗大的棒状物,只要一点光就能看出来上头被粘稠的液体包裹的痕迹。
朴正洙打颤的手臂伸出来试图去摸那根按摩棒,他的手指划在被单上一条两条地划出痕迹,凸出的、要撑破皮肤的骨节跟在指缝间的布料,金希澈不晓得这块声称强力效用的隔离贴是不是虚假广告,但现在连触碰空气的皮肤都在发烫,胸膛不规律的在起伏。
朴正洙在用食指扳下开关时,按摩棒嗡嗡嗡的巨大声响像催情药,好似那样淫靡粘稠的气味要顺着视网膜倒映的影像,悄悄地缠绕上他的指尖。
金希澈看见那因为情潮而弯曲的无名指还戴着婚戒; 想起他们在结婚前约法三章,要各自解决生理期的问题; 又想起朴正洙粘上巧克力奶油的嘴唇,笑着弯起来的眼睛,一桌子已经空了的针管。
为什么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为什么宁愿往脖子上插多少只抑制剂也不愿意依靠一下别人呢?
他曾经将信息素注入到朴正洙的身体里,一次又一次的,明明是属于他的人,明明是——
床垫忽然就恢复平整,金希澈掀开棉被对上朴正洙满布痕迹的脸孔、红色的眼角,跟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恐惧缩小的瞳孔。 他赤裸着身体被强硬地制住手脚,他刚要挣扎,脸就被压在床垫上,动也动不了。 金希澈这次没有慢慢来,一张口就咬在还在发烫的腺体,朴正洙忍不住尖叫,嘴里吐出来的呻吟就全被棉被吸进去,绷紧的身体像一折就断的钢丝。
等朴正洙卸了力气,金希澈从压制他的姿势又坐回床边。 他一张眼睛金希澈刚嘴一张想解释,却先被赏了一个耳光。 响亮的一声金希澈就偏头过去,脸上火辣辣的,却看见朴正洙停不住像水龙头一样的眼泪,他躺着就从眼角流出来划到脸侧沾湿了被子。
我明明说了不要了,朴正洙咬牙说,声音却湿透一样。
那个巴掌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浮躁的心脏又恢复沉重的跳动,感官变得模糊只剩下脸上在疼。 金希澈瞬间冷静了。
那个没关上的按摩棒还在一旁吵闹着。 他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踉跄,这时候或许该抱着安慰他,还是说对不起这不是自己的本意; 但他猜想或许朴正洙更需要他现在就滚出去,刚刚逼迫着标记的胆子像泄气的气球没了踪影,最后他只是出了门,然后小心地把门再次关上。
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然后想起冰箱里还剩下昨天晚上买的气泡水,拿出来喝了一口才发觉早就没了气。 回神的时候天色很暗了,客厅的灯只开了几盏,电视七彩的光线打在眼睛上,身上穿的白t倒映着光影斑斓,他想看的综艺节目早就过了,现在正在回放百集上下的周末肥皂剧,整个荧幕都像被眼泪淹没了,里头的女主角哭着语无伦次。
他这才想起朴正洙的泪水,从前朴正洙在他面前是得体又礼貌的,他们当了两个月的室友,画了各自的圈在各自的房间里。 朴正洙看见他就会微笑,早上出门的时候会打招呼,晚上休息的时候会说晚安,下班煮晚餐的时候遇见他会好心的多给他一双筷子。
金希澈没想要关电视,他往颈后一摸隔离贴就撕下来。 他本来是想帮他的,他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 但从朴正洙的眼角滑下来的泪水好像滴在他的胸膛,刺眼又滚烫。
他不自觉地用手指去摸自己的牙齿,那两颗足以破开皮肤的犬齿着实尖锐。 一些说不上来的化学激素或许就是这样神奇,能把原本像陌生人一样的两个人就因为定期的标记,而在不知觉的时候偷偷把两个人的心靠近一些。 这是真实的吗? 额角好像还在因为刚才超量的信息素跳动。
朴正洙的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 金希澈听见响动就往那看,朴正洙出来的时候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光着脚没穿拖鞋。
“... 正洙? ”
朴正洙还是一副没精神的样子,他看起来很虚弱,乱糟糟的头发遮挡住他一部分的表情,金希澈不晓得现在该扮演只是飘散四周的空气不说话,还是应该主动问他好点了没。
你怎么还没睡?
嗯,金希澈乾巴巴地回答,我明天排假。
朴正洙的目光移到桌上早就不成样的面条,这是给我的吗? 他问。 金希澈顿了下,对,但是那已经坨了也冷掉了,要不先热一下吧。
“没事。” 朴正洙止住了他要从沙发上起来的动作,“没关系,我不是很饿,就是不吃东西会受不了,不麻烦你了。 ”
他的话明明轻声细语,不快不慢,却没来由的不容拒绝。 金希澈只好又坐回去,本来就不好看的电视更看不进去了。
解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金希澈的注意力好像从头到尾都在一旁的餐桌上,所以在朴正洙的抱歉飘过来时能及时的听见。 但他似乎以为他太小声了,于是又说了一次,“抱歉,应该很疼吧。 ”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只是那时候我很敏感,会对alpha很排斥。 但还是,对不起——”
没事,我也不该没说一声就进去,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金希澈打断他,犹豫了半会儿才问,你好点了吗?
朴正洙好像心情又好了,低着头笑出声来:对,我好点了,谢谢你。 他放下筷子跟一动未动的面条,走过来坐在金希澈旁边,大腿贴着大腿,沙发很软,他们俩就挤在凹陷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看这么认真,好看吗?”
金希澈把眼睛從熒幕上移回他的臉上,眨眨眼睛,“... 其實我也不知道。 ”
朴正洙于是笑倒在他的肩膀上,肩膀突然沉甸甸的,一颗脑袋压在那还有些硌,急促的鼻息隔着单薄的布料传过来,湿漉漉的。
电视里男主角正亲吻掉女主角源源不断的眼泪,“我爱你。 ”
金希澈突然觉得这枯燥的对话都有趣起来,要是一直播下去就好了。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在皮肤紧贴的时候张扬地传过来,也有柠檬的酒味。 他们的关系像圆圈,往前走却回到原点,朴正洙一直往前走,好像没有打算要停下来跟他一起。 为什么呢? 明明现在朴正洙就在他身边。
金希澈烦躁的时候有打鼓的习惯,负面的情绪是潮水定期的涌上来。 于是他试图把吵杂的声音当成耳塞,让他没心思、脑子也没空间去想东想西,棉花一团团堵在耳朵里,嘴巴里,胸口跟脑海里,塞得满满当当除了感知到淤泥一样的思绪,但也不用花时间去细想他那思绪的出处,怪倒胃口。
之前有一回鼓棒差点敲碎了放在一边的手机,这次就搁在远一点的床头,然后荧幕亮起来,铃声是比现在的鼓声更吵的重金属音乐,金希澈点开扩音边收拾东西,妈,他乖巧地叫,鼓棒掉下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对头笑呵呵的,是朴正洙的妈妈,说正洙落了文件放在家里,便问他能不能帮忙送到公司去,还贴心地传了地址过来。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说好的,我会送过去的,然后挂了电话,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他现在跟朴正洙的现况才打来装作不知情的润滑剂。 在前些日子他有些避着朴正洙。
一次他俩晚上面对面吃饭,朴正洙筷子放下直截了当地问他,希澈,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找时间谈谈; 其实他不知道该谈什么,谈他为什么躲避在父母面前朴正洙的亲吻,还是谈早出晚归的异常作息? 他该知道朴正洙发觉得很早,或许他该辩解他不是故意的,还是他只是觉得总该退回自己的位子。
金希澈还是在固定的时间去朴正洙的房间补标记。 他咬下去,朴正洙软下身子倒在床上,踡缩着像被一圈一圈卷起来的泡泡糖,舔在他的皮肤上感觉是甜的,信息素注入表皮下层整个人就像充气的糖果,一扎就要破掉,让金希澈一头栽进浓度极高的柠檬汁里,从毛细孔就要钻进身体里去。
他们在餐桌上的谈话没有结果,由金希澈长时间的沉默,朴正洙这么盯着他瞧,然后淡淡的一句:好的,我了解了而结束,他又重新拿筷子给自己夹菜。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比刚同居时还要诡异的沉默。
朴正洙生日后过几天就轮到金希澈。 10号当天金希澈下班回到家,桌子上就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蛋糕放在冰箱里,生日快乐。 金希澈把他从餐桌上撕下来,但又不知道放在哪,更不可能扔掉,就把他重新贴在房间的墙上。 他一个人叫了外卖,金色的包装盒跟尝起来就很贵的水果奶油蛋糕,中间有果冻夹心。 不过这次没有朴正洙,所以金希澈可以一个人把缀在奶油花上的草莓吃掉。
他本来想跟朴正洙道谢,不过当天直到午夜回放的新闻结束,朴正洙都没有回来。 隔天早上刚好遇到他在玄关穿鞋,看见金希澈就跟他问早。 金希澈于是在他手推开大门时叫住他,谢谢,蛋糕很好吃。 朴正洙歪着头,露出一个眼角也没带动弯下的笑容,“不客气,我先走了。 ”
明明就说再见了,现在他却抱着文件袋在朴正洙公司的一楼大厅等他。 他给朴正洙发了消息,但半天消息都是未读,于是坐在沙发上等了会儿,还是探头去柜台问能不能叫朴正洙下来,他有事找他。
幸好朴正洙确实并不只是一个小职员,柜台的妹妹说朴经理吗,金希澈迟疑一会儿说可能是吧,但是电话那头没有人接,金希澈正打算用手机消息轰炸,大老远却看见朴正洙从打开门的电梯走出来。
朴正洙显然没看见他,从距离十米到五米到擦肩走过去,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最后落坐在他刚刚待过的沙发上,抱着手臂翘着脚看上去一点笑容都没有。 对面坐了金希澈从没见过的男人,虽然只能看见后脑勺。
他们说没几句话,男人就试图去越过中间的茶几去碰朴正洙的手,后者没有很激烈的拒绝,只是漫不经心地把手抬起来,就这样堪堪擦过人伸过来的指头,然后用手背面对男人的脸,五根指头撑得很开,像是要给他看什么似的,嘴唇又在一动一动。
在说什么呢? 金希澈想,他不明所以地喉头发干,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牛皮纸袋,有点像小时候手指划过黑板那样让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感觉。 等朴正洙重新从沙发上站起来,金希澈才在电梯前面叫住他。
朴正洙似乎没认出来他,而且还没从跟那人的对话中调整过来,转过身,映着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过的表情,具体来说就是有些冷淡、有些陌生,像是被阴霾、或是厚重的积雨云笼罩。 金希澈把文件递给他,朴正洙噢了一声,被纸袋的一角戳在胸口上才反应过来似的,轻声说谢谢,麻烦他特别跑一趟。
金希澈被人堵在洗手间。他在洗手,隔壁的人突然向他搭话,“是你吗,跟正洙结婚的那个人? ”
金希澈抬眼看见镜子反射的影像,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裁量精致的正装。 他动作顿了下然后把哗啦啦的水龙头关上,于是狭小的卫生间瞬间安静下来,您是? 他问; 男人说,我是朴正洙的前男友,金希澈这才认出来他是刚刚在一楼跟朴正洙说话的人。
胸口堵塞的棉花一下子消失了,积累的负面情绪好像瞬间卷头重来,让他变得烦躁不安。 他的脸色看上去跟稍早的朴正洙别无二致,朝洗手槽甩了甩手,然后抽了张擦手纸巾。
“很高兴认识你。” 金希澈看上去并不高兴,他自己也清楚,但他不明白这样的心情是否只是因为对方是朴正洙的前男友,还是这人不管怎么看都不顺眼的五官。 金希澈坏心眼地想,或许是他嘴有点歪,还是他胡椒味的信息素特别难闻。
他想走了,男人比他高了些,堵在門口,金希澈卻睨他,有什麼事嗎?
“我是来找正洙谈合约的,顺便问他会不会想跟我复合。” 男人说,金希澈歪着头看他,“那很遗憾,因为我们没有离婚的想法。 ”
“真的吗?”
金希澈瞪他,“有人说过你很没教养吗? ”
他们沉默着对视,直到金希澈硬生生撞开他,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朴正洙应该也只答应让你临时标记吧,真的没关系吗,你的味道已经快要没了。 他说,听着却像放嘴里咀嚼过上百次乏味的口香糖粘在耳朵里,黏腻地让人反胃。
狗崽子。 金希澈恼火地啐了一口转过身来。 男人胸口的领带夹闪闪发亮,金希澈却有种想塞他嘴里的冲动。 他举起手,像是恨不得把无名指上的婚戒贴在他眼球上一样,“看见没,你已经输了。 ”
他对男人趾高气昂的态度不快,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吧,心里却隐隐明白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坐回车上发动引擎,仪表板亮起来,正要换挡眼睛就瞥到那枚正在发亮的戒指,他盯着几秒,才打挡踩下油门。 他是朴正洙的丈夫,却是假的; 那位已经是过去式的前男友,却拥有过朴正洙真正的爱。 金希澈驶离停车场,他突然又想回家练鼓。
等他在外边瞎晃荡半天回家已经是傍晚。 他进门看见朴正洙一个人站在阳台,本来背对他,听见响声就转头过来,他迎着橘色的夕阳,转过身脸就陷进阴影里,家里还没开灯,斜照的阳光把西装外套拉出像燕尾服一样细长的影子。
朴正洙抬起手,指头间衔着一根烟:抱歉,你会介意吗?他问。
金希澈摇摇头,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朴正洙有抽烟的习惯。家里没开灯,他看不清朴正洙的表情,却觉得他在笑。朴正洙又开口,可以陪我聊天吗?
于是他往旁边站,空出一个位子给金希澈。阳台小小一个,勉强容得下两个男人站着。 朴正洙手上衔着烟吸了一口,又撇过头把雾气吐出来,让金希澈眼前都变得恍惚,那团白色的、在空气中漂浮着往上的雾气,像舞台上的干冰,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了金边。
朴正洙见金希澈盯着他瞧,笑弯了眼睛。 他把烟递到他嘴边,试试吗?
于是金希澈就着朴正洙的手去含那个橙色的滤嘴,没意外被呛的难受,从鼻子、嘴巴一点点漫出来,把他俩包裹起来,像套了烟雾做的衣服。对烟来说金希澈并不是合适的容器,金希澈也不喜欢。他咳出眼泪,却看见朴正洙在一旁忍不住在笑的模样,原来高中时没有偷偷试过吗?朴正洙的食指弯曲,烟灰顺着指尖跟香烟的碰撞抖落下来。
“我有看见你们谈话——”金希澈还是没忍住,朴正洙的目光就聚焦在他的脸上,他只好继续说,“在公司的时候。 ”
朴正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好像能从金希澈猫一样圆溜的大眼睛里钻进去,钻进脑袋里然后就什么都知道了。他的睫毛又垂下去遮住眼睛,似乎有些无措,于是又吸了一口烟,他的话跟烟雾一起吐出来,问他是不是全听见了? 金希澈连忙否认,说只是看到了而已。
他说来找你复合,我就说我们不会离婚的。金希澈说,他希望朴正洙赞同他,但怕他话里的隐隐约约的试探会惹人不高兴,又侥幸的希望他没发现,尾音有些上扬。幸好朴正洙听了只是点头说做得好,我们不会的。
“他跟你说了我们怎么分手的?” 金希澈又说没有,朴正洙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是因为那男的劈腿,非常简单的理由,没什么狗血的剧情。这时他的烟正好烧没了,就扔地上踩熄,他又从口袋的烟盒拿了另一根,让金希澈给他挡着些风好点火。
但我好像可以理解,打火机啪嗒一声盖子弹回去,朴正洙低垂眼睛,头发跟睫毛被风吹着摩擦: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含着烟,嘴唇都压扁了去,声音被咀嚼碎了模模糊糊,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来:毕竟那是生来的荷尔蒙在控制大脑,迟早也得有个完全标记的伴侣。我思来想去,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不只是他,甚至我也需要,对吧?
金希澈想反驳那什么屁话,但还是保持沉默。朴正洙继续说,
他是烂货没错,但我也挺自私的,我只是接受不了有个意义上标记我、控制我的人存在而已,虽然以生理上这是必要的,但肯定不是现在。
“反正不管怎么样,很抱歉,希澈。” 他直视前方,烟还有好一段白色可以燃烧,他却没再放进嘴里,“大概是所谓的逆反心理让我跟你提出结婚,很叛逆、很莽撞,但什么都没想清楚。 ”
这时刚好能看见远些的天空还浮着橘灿灿的太阳,照在他俩身上像打翻了橙汁。金希澈沉默半会儿,“你该不会是要跟我说,我也能去外面找人你不介意吧。 ”
朴正洙瞪大了眼睛,那当然不是了,像受到惊吓的某种动物。 金希澈说,“那就好,因为我不会干的。 ”
“什么意思?”
“我不会出轨的。” 金希澈说。
是出轨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一起走的道路是在轨道上的吗,在红地毯上对彼此忠贞的誓言是认真的吗? 太阳终于沉下去,在地平线上燃烧的样子像被布包裹着的灯泡,没那么刺眼,没那么烫,眼睛望过去只会觉得真漂亮。 天空一下子变成黑色,金希澈没来得及转移话题让朴正洙看一眼,就连一点橘色的踪迹都不剩了。
朴正洙背靠在栏杆上,又抱着手臂歪头盯着他看,好像在思索什么,良久那点点在指尖燃烧的火星子向上爬,好像要把剩下的一截白色全烧光了,代替沉下去的太阳在指尖烧着。在爬上手指之前,他抽了最后一口又踩灭了。
于是没了火星子,没了太阳,朴正洙开口问他,希澈,前段日子你为什么在躲我? 他举起手制止了金希澈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想先说完。 当时我在想以我们之间这样单纯的婚姻关系,现在的状况是已经越界了吗; 或许该重新当回友善的室友,可以友善地打招呼的那种,像最开始那样,然后老实地待在线的后面。
因为越线是不稳定,而我讨厌不稳定。 他平淡地说,但我不太懂你现在的意思,你感觉一直在试探我的态度,我本来已经接受你“退回线后”的暗示了,但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我不晓得现在的感觉是不是正确的,我只是想问——
你喜欢我吗?
夏夜的风吹过来,把从地上裊裊升起的烟雾吹散。 朴正洙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然后又被一阵风吹散了头发。
验票员用打孔机在票上戳穿一个洞,又给朴正洙手背上盖上一个章,跟他说离场之后可以再回来。 金希澈给他了一张乐团季的门票,并约在中场休息的时候。 朴正洙到的时候,正赶在某个大学乐团的最后一首歌,他四处张望,没看见任何疑似金希澈的身影,于是在距离拥挤的人群之后、隔着三排座椅的位子坐了下来。
不管是观众还是表演的乐队大多都是年轻人,舞台上弥漫着干冰,前排的喷火钱还会像惊喜盒一样突然喷火,好像把周围的气氛一起跟着夏天的温度往上升。 朴正洙却不觉得,他坐立难安,搞不懂怎么会有人穿着勒脖子的衬衫、下班了还来跟年轻人搞轰趴。 他无心加入对着舞台尖叫的行列,坐在塑料椅子上开始玩手机,这时金希澈的弹窗跳下来,问他到了吗?
朴正洙快被热气蒸发了,于是心情也变得烦躁。 但手上还是敲键盘:我到了,但我有点饿了,要不要约在餐厅见? 还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啊,那能不能看完我的表演再一起去?”
朴正洙一頭霧水,你的表演?他下意識地抬頭,卻看見在霹靂啪拉噴發的煙花後面,金希澈坐在架子鼓的後面。
只有手掌大的金希澈举起鼓棒好像在跟他打招呼,然后又放下来。 手机弹出信息:我要开始了,不说了。他毛毛躁躁的,收手机时好像不小心摔了下去,在摆正姿势之前回头望了好几次右后方的地板。
朴正洙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该惊讶,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被几层架子鼓挡住的身影,也当然地看不见表情。咚咚两声,其他乐器都一起加进来,听起来就是很纯正的电子摇滚乐。朴正洙不懂音乐,也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行风格,金希澈敲击鼓面的动却作好像透过震天的音响在敲击他的耳膜,心脏在共振,连带着夏天湿热的空气也在沸腾。
他好像没见过金希澈这样,朴正洙想。但是“这样”是怎样,没见过他打鼓吗,那他没见过的多了,他知道他从来都不了解金希澈。有话说人在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最吸引人,他突然觉得是对的,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金希澈现在却看起来在聚光灯底下光灿灿地吸引他的目光呢?
一个乐队就那么几分钟的表演时间,朴正洙被手上手机的震动回神,金希澈问他,好听吗?还有小狗期待的表情包。
我没怎么注意哎,朴正洙突然想捉弄他。金希澈很快就传来一张哭泣的黄豆脸。 朴正洙盯着荧幕看,越看越觉得金希澈看起来就像这个哭泣的黄豆。他又坐回椅子上滑手机,直到下了台的金希澈坐到他旁边。前方又爆发激烈的尖叫,原来是最近很火的小明星作为惊喜嘉宾从后台走出来。
他们下意识往前看,又一并回过头对视。金希澈满头是汗的样子显得很狼狈,看起来只是草草擦了下头发换了衣服就过来了,不过他笑着的样子可真好看。 金希澈坐在一边,体温不用触碰也能隐隐约约传过来,那我们去吃饭吧,他说,我先走也没关系的。
“希澈——”
金希澈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望,朴正洙还打着完美的领带跟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朴正洙抓住他的手腕,“我是说我一直在看你,所以没注意音乐好不好听的意思。 ”
音响又开始播嘉宾歌曲的前奏,这次是欢快的情歌。天空满布的烟花还有黏腻的空气,朴正洙发现一开始胸口的烦闷感已经一干二净,他看着金希澈一眨不眨的大眼睛,又笑出来。
朴正洙看见他放在椅子上的手机,荧幕碎的惨不忍睹,看来开场时是真的砸了手机,他想。
金希澈愣了好一下,一会儿才没忍住咧开了嘴,然后弯下腰把朴正洙圈进怀里,让他像早被折了条痕迹的a4纸,腰往里凹下去,迎着他的拥抱只好仰着头也勾住他的脖子。
“是借口吧!肯定是你没在认真听——”
朴正洙想起当时在阳台他问你喜欢我吗?金希澈只是低下头,沉默半晌,再抬头时慢慢开口道,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一天比一天还要更喜欢你。
不久之后金希澈又重新搬到他的房间里,不像新婚夜碰到脚要连连抱歉,隔天就直接抱著棉被搬到客房,他黏在朴正洙身后搂住他的腰,脸要贴在他的肩膀,朴正洙喊热也只会哼唧说忍一下,因為太喜欢柠檬的味道了。那时金希澈至少有连续一个礼拜的时间都在说服他再办一场婚礼,朴正洙只好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
于是金希澈撒娇说,上次忘了给那位胡椒哥们寄喜帖了,我得通知他一下,他已经没机会了,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