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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洪泽曾经很恐惧搬家。
他离开大学宿舍的时候才第一次知道几平米的空间到底能塞下多少东西。
自己多少是有点恋物的,乱七八糟的景点票根宣传册都存了一大堆。所幸工作也还是在成都,经过一番艰难的断舍离之后,叫个滴滴解决了搬家问题。
工作稳定之后,他一直租住在同一个地方,租金合适,房东也负责。24岁的郭洪泽最大的愿望就是单位能涨一涨公积金,争取让自己30岁前在成都买上房,至于三亚的嘛,还需要继续努力一下。
那时候的他基本每天从出租屋到单位两点一线,住了几年的小区里的保安是不认识的,必要的聚会是不会待超过三小时的,路上远远发现同事是要躲着走的。
他白天在屋里也总喜欢拉着窗帘。房间里有块地被他划出来做了阅读和录音的空间,原来发出刺眼白光的灯泡被换成了柔和的护眼灯,灯光打下来的时候,这里就成了他绝对的主场。然后他会陷进能抚慰他未老先衰的腰椎颈椎的人体工学椅进行智力活动,像沐浴月光的独行穴居动物一样,鼹鼠或是什么的。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开始愿意为一些昂贵但能提升生活品质的东西买单,而他原以为自己能在这个房子里住到把这些东西搬进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28岁的郭洪泽一边拆卸自己昂贵的椅子一边回忆窝在这里度过的时光。
有人在二手平台约了晚上过来取椅子,而他夜里就要搭乘红眼航班搬去北京。能带的东西实在太少,大部分的生活用品都零零散散地送掉了,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被他打包暂时寄存在成都有房的朋友家里——
他知道未来在北京的生活会更像流浪,是容不下这些东西的。
上班这几年胖了不少,简单的体力活都干得他满头大汗。他看着铺了一地的零件,像看着被拆下来的一片片自己。
选择最困难的在于失去而不是获得。他想。这些被他满怀欣喜带到身边的东西随着他的选择就要被丢弃了,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渴望安定生活的那一半自己说道:“你确定喜剧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吗?就你们一个一轮游堪堪被复活的组合?一个比赛半程攒出来的作品还淘汰掉搭档的组合?”
“我知道你很能思考但你先别思考,”天马行空又跳脱的那一半打断道,“先做了再说呗。想想你搭档,自驾一路跑来成都的时候也没份正经工作不是?”
搭档啊。吕严,男,未婚,比自己大四岁,心态却更像年轻人得多,被淘汰了还能在组里玩到最后,还乐呵呵地问自己要不要继续参加第二季熬夜写本大赛。
郭洪泽纠结了很久,下了很大的决心和吕严一起报了名,不然他搭档不就没有搭档了嘛。
他一点点清空屋里剩下的东西,抹去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送走椅子之后他折回来拿行李箱,正好看到自己换的那盏护眼灯像结束使命一样啪地灭了。他按了几次开关都没有反应,看时间来不及再给换个新的,也没功夫伤感弄丢了最喜欢的月光,只能给房东留言说修灯的钱从押金里扣,就匆忙地去赶夜班机场大巴了。
起降都是在夜里,他偷偷离开一座城市,去往另一座城市流浪。搭档知道他的秘密行程,但家人大概不会为他的选择感到高兴。一个人的旅程,他在黑暗里用尽全力去体会这种孤独。
在疲惫中睡了几个不完整的觉之后,郭洪泽终于来到自己在北京新的出租屋。
他在背包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掉到最底下的钥匙串。刚打开一个门缝,就发现里面竟然亮着灯。
不会有贼闯空门吧?也没啥可偷的倒是。
他在疑惑和不安中试探着慢慢开门,结果不争气的老房子大门还是发出足以打草惊蛇的嘎吱声,吵醒了狭小沙发上打盹的“贼”。
“你回来啦。”
搭档吕严伸了个懒腰,把自己从沙发里拔出来走向冰箱,“我晚上点了外卖,热一下去。”
郭洪泽在门口推着行李箱,张了几次嘴,没接上话来。这个场景实在是太熟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同住一个标间那时候。
吕严是拿着备用钥匙没错,但他说了今天不会来接机,谁知道他会在屋里等啊。
诡异而未知的热烈情绪翻涌上来,把郭洪泽一路上迷迷糊糊咀嚼的孤独孤独全煮成咕嘟咕嘟的泡蒸发掉了。
吕严把两份热腾腾的麻辣烫端到小得可怜的茶几上,又拆了一次性筷子递到他手里,他就默默地接过来开始吃。
屋里只有一张小沙发,两个胖达人坐一起太挤,吕严就搬了一把嘎吱作响的木椅子坐在他对面。椅子略高一些,他的搭档也没有吃另一份的打算,支起花臂撑着扶手,好像只是在居高临下地观察他的进食功能是否正常,把默默吃饭的他看得几乎陷进碗里。
搭档体谅他一劳累就没什么话讲,关切地说了一句“赶夜班累坏了吧?慢慢吃啊不够我这里还有”。
谢谢你等我来。
我真感动。
一下就有家的感觉了。
郭洪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可选择的回复,发现一句比一句恶心,最后选了第四个选项。
“你知道吗川航上不用辣椒酱配面包吃的人会被赶下飞机的。”
“哎——空中巴士是吗随上随下?”
“所以咱们什么时候搞初赛的本子啊?”
“所以对话内容的跨度为什么这么大啊!”吕严只是下意识地吐槽,脑子根本没觉得自己搭档这样跳跃有什么问题。
吕严终于拿起另一双筷子,“哎看你吃得太香,我都饿了。咕噜咕噜你不先歇两天吸溜吸溜我们一起去宜家添置点东西安顿一下呗。”
“哥你说话能不能不用拟声词好恶心。”
吕严哈哈大笑,变本加厉,“略略略那就说好后天去了。”
“不是怎么就确定了?”郭洪泽无奈地小声抗议道。
抗议无效。吕严敲定了行程,又把自己面前那一碗和郭洪泽那一碗里剩下的东西都吃掉之后,带着外卖垃圾离开了郭洪泽的新出租屋。
郭洪泽看着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叹了口气。
成都的两个宜家商场他都一个人去逛过很多次。有时看看最近的打折品有什么能用上,有时对着样板间幻想自己以后的家应该装成什么样子。就算什么都没买也会在出口的餐厅买一个冰激淋,特便宜。
可想到似乎与安定生活背道而驰的未来,他开始恐惧不得不再次把这些东西丢掉的又一天。
如果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就不会因为失去感到痛苦了吧。
虽然自己之前都是一个人逛宜家,但现在只是多一个人而已,不细想的话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在样板间被粉丝一家人认出来之前郭洪泽都是这么想的。而这种奇怪带来的尴尬感在他自己莫名脱口而出那句“叫上你老公,正好这有沙发,咱们一家人合影”之后达到了顶峰。
一家人。
合影结束,听到别人一家聊起样板间的设计能怎么安排在新家的装修上时,刚刚还在跟吕严讨论陈设的他逃出了那个空间。
一个人的孤独不可耻啊,和朋友一起逛宜家也很正常啊。奇怪的只是自己在那一瞬间产生的关于家的念头而已吧。
吕严快步即将追上他的瞬间,他突然一个急刹车,两人险些前胸贴后背。
他转过身来严肃地看着吕严。
“我觉得今天不该来逛宜家。”
吕严不解:“怎么现在偶遇粉丝这么社恐啦?”
“没有……我就是觉得,之后可能还要搬。喜欢的东西留不住,把这里装扮得再像家又有什么用,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嗐,房子是租来的,可生活是自己的呀。”
郭洪泽白他一眼。
吕严笑着搂上他的脖子,手臂上的霸王也明晃晃地在对他龇牙乐一样,“我知道,你就是觉得在北京漂着很难扎根嘛。但没准二喜努努力事业上去了,咱们有一天还真能在这安个家。”
郭洪泽嘴上嫌弃地啧了他一声,“谁跟吕严老师咱俩啊,我可穷多了。”
“那就不看这些花里胡哨的了,咱只挑一些最必需的必需品。为了胖达人事业的腾飞,经常伏案工作的主创土豆老师的健康必须首先得到呵护!”
于是吕严拽着郭洪泽去挨个试办公椅,终于在试到第五把的时候郭洪泽开口了。
“我不想动手装椅子,但安装服务好贵。要不将就用房东家的算了。”
“交给我,免费。”
“万一搬家搬不走,出二手还得再拆一次呢。”
“我随叫随到。”
郭洪泽不说话了,坐在那里看着吕严,好像想要看穿他的心。
吕严呐吕严,你是对身边的每个人都这样吗。
“为了事业嘛。”吕严避开了对视的目光。
逛了一圈结账出来,没买太多东西。吕严抱着装满椅子零件的纸箱走在前面,郭洪泽拎着剩下的杂物走在后面一两步的距离,以防箱子撞到路人。他袋子里最重的东西是一个吕严要买的工具箱,说是居家旅行必备,以后想安装什么都很方便。
郭洪泽心想,哦,带着工具箱上门帮我安装东西的人是不是能叫工具人。他边想边扒拉袋子,突然发现工具箱被只能单向收紧的塑料锁扣给锁住了。
“吕严呐。”
“哎,怎么啦?”
郭洪泽给他展示那个锁扣,“我家里没剪刀。”
“这尴尬了……要不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倒回去买一把。”
郭洪泽就扶着大纸箱站着,发呆看着人群在自己和对面的新品冰激淋大幅广告之间穿梭。直到熟悉的身影举着一把被包装框住的剪刀出现在自己面前。
“呃……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好像需要那个工具箱里的钳子才能打开这个外包装。”
“闭环了哥。”
两个人在原地笑得双双蹲下。
“行吧行吧,”吕严扶着肚子站起来,“我还非要去看看这里还能不能买到直接能用的工具了。”
吕严又迅速扫了一圈回来,这次手里拿着一把灵活的钳子。
“都锁了,还好机智如我请工作人员帮忙弄开了包装。”
“啊,我想起来家楼下好像有一家卖五金电器的。”
吕严用脸生动地吐槽了一句你怎么不早点说,然后叹了口气扭头就走。
啊?不会生气了吧。
郭洪泽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拉住吕严的手问出这个问题。
结果他看到吕严快步走向餐厅的点餐机操作几下,拿着小票去排队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冰激淋,还是新口味的双旋。
“给。你没发现自己盯着广告眼睛都看直了吗?”
跟拍PD早早地就开始攒vlog素材。屋主人郭洪泽把沙发让给她,自己坐进房东家的木椅子里看吕严一点点拼装两人从宜家扛回来那把椅子。
他看一会儿,又扭回来看一眼电脑屏幕上写的初赛本子灵感,木椅子随着他的扭动发出岌岌可危的响声,这一刻他听到了自己体重的具象化,也十分庆幸自己听话买了新椅子。
吕严感受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说道:“别管我,这个活很简单的,你的脑力活才是我们成功的关键呐!”
他抱着笔记本趴在桌子上冥想。吕严操作金属零件时不时撞到一起,清脆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不是有人正在把自己一片片地拼起来。
他敲几段字,又趴下去,再睁眼时听到的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头一天他就在附近超市简单地买了些餐具和调料食品,吕严拼完了椅子,这会跟PD在厨房里聊天。他隐约听到吕严说着什么“这个人说他会做饭你信吗?他家都没有锅盖”,然后又是“他家都没有做鱼的铲子”什么的。
要不是有摄像机在,郭洪泽非得顶他一句哼哼没锅盖水不也一样烧得开而且做鱼哪里需要专用铲子你一个不吃鱼的人还能比我更懂了?
但是不吃鱼的人做的鱼怎么这么香。郭洪泽愤愤地想。
吕严问他好吃吗?他答曰:“哼哼一般吧。“
吕严点点头,”还是调料不够全,之后添点儿再做。“
你是想天天来我这做饭啊?
郭洪泽把这句话和鱼肉一起吞下,没留神小鱼刺,感觉咽喉被浅浅地划了一道,微妙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点。痛就对了,痛了就不会说出奇怪的话。
吃过饭,郭洪泽回到电脑前继续构思,而吕严刷了碗筷还没闲着,开始带着PD四处检查出租屋里有没有什么设施有问题需要及时报给房东。他按亮客厅的灯,看到发出的光线是那种熟悉的廉价白光还带点闪,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种也不算是严格的坏了,但是用起来感觉很伤眼,怎么办啊郭洪泽。”
“啊?”郭洪泽抬起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嘴里莫名冒出一句“太阳能维修嘛”。
PD一脸疑惑,而吕严稍加思索就了然地点头,接上了他的脑回路。
“月亮可更换,”吕严对着PD的镜头解释道,“是我们的实用浪漫主义编剧土豆把房间的灯光比作了月光,那么为了给他找到更好的月亮,我现在需要下楼去一趟五金电器店,稍后回来。”
PD表示哇你们这个梗有一点点烂但是我大受震撼。吕严出门之前听到郭洪泽正在哼陈粒的奇妙能力歌,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无声地笑了。
“ 我想要更好更圆的月亮
想要未知的疯狂
想要声色的张扬
我想要你
……”
郭洪泽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恐惧搬家了。
他终于承认自己骗不了自己。他就是那么贪婪,贪婪到想要拥有所有自己喜欢的事物。
那就去拥抱当下,拥抱即使短暂的拥有吧。冲动地买下某个东西也好,冲动地靠近某个人也好。等哪一天真的要失去了再说。
弄丢的月光不也还能找回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