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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巴恩斯觉得布加勒斯特的夜晚是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的。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但不在最中心,老城区像一座笼子,蔓延出四五条交错的触手,他在吸盘之上,看着那些触手卷进一颗又一颗的水珠,水珠是人。他也没有那么蠢,当他明白自己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他也会想办法活下去,在他还是冬日战士的时候生活不是一件难题,他的目标不是普通人的活下去,而是夺走一些人“活下去”的权力。饥饿被他认为是电量低,他唯一不经批准就可以使用的葡萄糖被夹在腰侧的挂包里,他不太需要睡眠,有时为了等待目标他可以保持一个姿势长达九个小时,在清晨的窗帘伴随鸟鸣拉开一条缝隙的时候,这颗埋积了九个小时的子弹就会飞速射出,在尖叫与血液里,他活动着自己的骨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安全屋、冷冻仓,也没有葡萄糖剂。一切都只有沉寂,他忘的很快,甚至忘记了自己怎么来到这里,他似乎用了假身份,他有太多假身份了,所以他需要一样一样把这些名字夹进自己的灵魂里,就像读取CD卡,等待着记忆的轮盘发出他最熟悉的声音。而他试图在这么多名字里找到真正的属于这具身体所经历过的,从胚胎的成长,太久、太远、太混乱了。
所以他不打算像逃亡一样四处奔走,他要在这里住下,他的公寓在罗马尼亚历史博物馆向前走一百五十步的地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每一个脚步似乎都经过了绝对的计算,所以一旦从老城区绕出来后,他就一步、一步向前走,十、二十、五十、一百、一百五十。准确地来到B座,再准确地上楼,走到最里,打开门。
他和普通人还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他没有工作,他没有收入来源,除了维持基本生活的购物,其余时间他不说话,他也想开口,可是喉咙就像上了锁,一切言语最后都变成一阵一阵的沉重呼吸,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对话结束了,他们走了。所以他找不到工作,也没有娱乐活动,他有一个箱子,里面是他抖落出来的所有九头蛇给他的武器。在华盛顿的时候,他离开了那个小树林,他接受讯息的速度快到可怕,他知道皮尔斯的死讯,立刻前往他的平层,皮尔斯很聪明,他留下这套房子起初的目的是为自己留的后手,只要他一句话,冬日战士不管在全世界的哪里,都会在他规定的时间内被送到这里保护他,所以皮尔斯无论如何都有80%的机会在这个世界上卷土重来。杀掉一个人,解决一件事。除非他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消失了。
巴基做什么事都不开灯,他习惯了黑暗,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把衣服全部脱光,借着月光看清了自己在镜子里裸露的身体,那些衣服被他踢到箱子里,几把刀就这样掉了出来,还有一些改装手雷,一些飞镖,军用锁链,还有很多很多。巴基只听声音就可以分辨出来,所以他没有在意,他在看自己的身体。他伸出手,镜子里的他也伸出手,巴基抚摸自己的胸口、小腹、大腿,镜子里的人照做,而后镜子里的人开口:我身上以前没有这么多疤的。
巴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自言自语。
但他还是带走了那个箱子。从他的公寓出来,往回走一百五十步,到了罗马尼亚历史博物馆。计时,五分钟,他可以走到一条商业街。第一家收藏品店过去后,有一条小巷子,最里面,黑市。他把武器都卖给他们,勉强付得起房租和基本生活所需。那群人给他的列伊皱皱巴巴,像是被人遗弃的纸团,但巴基把它们攥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数。再原路折回,以他的公寓为圆心、整个老城区为半径,画一个弧形。他没有走出过这里。他所做的任何事情,就是发呆,坐在床垫上,看着昏暗的房间,掰开威化饼干。
史蒂夫是凌晨四点三十分到的布加勒斯特,他从登机口走到出入大厅只用了五分钟,整个亨利德里安都没有人,他也不需要拿行李。只有零星几个人站在候机大厅揉搓疲惫的双眼等待。史蒂夫觉得自己一定是在飞机上睡得太久太久了,他坐配备军用昆氏从北美到欧洲只用了四十分钟,可他强烈要求在华沙乘坐客机。他说是为了以防万一,可是他自踏上阶梯时就抱有着再次见到某个人的期待。
两个小时的飞行让他坐立难安,他喝了快四杯咖啡,但这没能让他复杂的心情好转。他激动,但也痛苦。他要再见到巴基,但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不想用这样的身份见到巴基,他想看到巴基的笑容,想看到他叫他的名字,三个音节,三次唇瓣的弧线运动。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对史蒂夫来说,这是一百多年的奢望。但奢望毕竟是奢望,他没有理由期待一件事情的最好结果会突然就这样发生。如果要经历那些,他想要陪在巴基身边,就像看着一个崭新的灵魂牙牙学语,迈出它稚嫩的第一步。
史蒂夫下了电梯,在100路公交车的站台等候,天刚蒙蒙亮,一切都睡眼惺忪。他觉得心情短暂地愉快了起来。这里的很多人都能让他的脑子里充斥巴基两个字。那个女孩有一样的棕发、那个男孩有同样长度的头发,在的士边抽烟的司机,他和巴基一样喜欢用大拇指食指握住烟而不是夹住。他想到他和巴基巴恩斯现在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走路,心里的雀跃更甚。站点是4号月台,史蒂夫刷了两次银行卡,因为读票机根本不会吐出任何纸张。
他想,巴基肯定也刷了两次。
或许一次。
他可能没有那么多钱。
这是唯一一班去往市区的公交车,史蒂夫选了靠窗的位置,他知道,巴基也喜欢靠窗坐,他以前从纽约去底特律,都在窗户边上坐,脸贴在玻璃窗上,直到留下一抹雾气。史蒂夫对着窗户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笑了一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打量了他一下。转过头打开水壶喝了一口,史蒂夫才意识到自己跟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他不好意思地朝他点点头,笑了笑,他不会说罗马尼亚语。真的,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很久,没有结果。那老人会说英语,但是这毕竟是东欧。史蒂夫觉得自己能听懂,但又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老人问他:很开心,为什么?
史蒂夫说,我来找一个人。
很重要的人,可能过程并不会很愉快,但是,他对我很重要,我要找到他。
早上五点十三,巴基准时从噩梦里惊醒,他的头发贴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脚蜷缩起来,像一个婴儿一样窝在自己的睡袋里。他每天都要做噩梦,不仅仅是关于九头蛇、冬日战士的,很多很多,甚至有一些超自然现象。他不害怕,但他也没有办法全盘接受,他需要喘气,从床垫上爬起来之后喝下的饮用水倒让他觉得有些幸运,受到惊吓都是人会产生的行为。他慢慢脱离了杀人机器,在一个破纸箱一眼的地方重新构筑自己的肉体。
他今天需要出去走走,他每天都会四处走走,他要佯装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普通人正在思考人生。他顺着章鱼的触手踏进老城区,前天卖掉了一杆枪,现在身上现在有800列伊,他很富裕,对他今日的生活来说,他很富裕。
史蒂夫唯一知道的情报就是巴恩斯窝居在布加勒斯特老城区周边的建筑群。具体的位置将在十一点十五分,也就是所有特遣部队即刻出发的时候同时传送到他的手机上。但他——他有别的法子,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在这里找到巴基或者巴基的痕迹。(预备役的最坏结果,山姆也会帮他最快速地找到巴基)
而巴基不会离开这里太远的。巴基不知道他要来,巴基不会走的。他知道,他感觉得到。
七点钟,巴基在Luka吃了早餐,一个羊角面包一个三文治。他总觉得自己的胃口时大时小,他还控制不好自己对食物的分析。他很多次,都吃到一半不受控制的开始在卫生间疯狂地呕吐,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所摄入的食物是他三天的量。他吐了整整一晚,直到胃袋空空。他开始计划着吃饭,早上、中午、晚上,有时在深夜会多出一顿,他就会把这部分留给零食。其余时间他都选择看别人买什么,他就吃什么。他蹲坐在中央广场的雕塑下,小口小口咬着面包。
“外国人?”巴基立马转过头。手里还攥着Luka的包装纸。一个流浪汉坐在雕塑的右侧,正转过头来盯着他。巴基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在布加勒斯特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和这里的人流一起前进、后腿,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罗马尼亚人,那他是哪里人?美国?苏联?想到这些他会头痛,所以他干脆不再想了。巴基点头。用罗马尼亚语说:是的,我在这里生活。
你的罗马尼亚语说得很好啊。流浪汉抬起头,地上咕噜咕噜滚着一个空罐子。巴基咽下嘴巴里的面包,说,Mulţumesc。流浪汉问了他最不想听到的那个问题:你是哪里人?
巴基的眼睛暗下来。他不知道,他是每个国家的一道裂痕、一道伤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里,但他受到的训练无疑告诉着他你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祖国,可是,他牺牲了很多,他忘记了很多,他还剩下什么呢?在所有价值被榨干取尽之后,他又该属于谁、停泊在哪一处码头呢?
“苏联。“巴基又咬了一口,“我说俄语。”
“该死的共//铲主义。”流浪汉嚎叫了一声,但巴基知道只是因为他是流浪汉,而不是出于任何不满。
“苏联不在了。”流浪汉又告诉他,“然后,他们就把一切都抛弃了,任何好的、坏的,都丢掉了,大家争相去捡。我们什么也没捡到。但是捡来的毕竟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现在又被一样一样讨要回去。如果是人力,头脑、思考,还得看他们愿不愿意呢。”
“如果不愿意的话只会是机器了”
巴基愣了一下。他愿不愿意?可是都没有人来找过他。除了九头蛇,九头蛇很早起就告诉他他是机器。而机器不会抗拒任何一条指令。他就在那样活着,巴基有点反胃了,他害怕自己又吃多然后吐到天昏地暗。他讨厌这样,他不喜欢。他腾一下站起来,把流浪汉也吓了一跳。巴基抿了抿嘴巴,然后把三明治放在了流浪汉的旁边。
“老城区有哪里可以去逛逛?”巴基说,“我和你一样,我没有手机。”
“有一个共//铲主义博物馆。”流浪汉说,“就在前面,在商场对面的老城区入口。走五分钟。”
巴基走了。
史蒂夫在四号月台下车,打开手机看了看,他知道自己不是来观光的,可是他的确没有任何头绪。是的,巴基在周围,在这里,在附近,可能就在他某个回头时的身后。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候回头,他没有这个概念,所以第一件事只能是乱晃,他往前一步,踉跄,往后一步。东张西望,把手放进了皮夹克的外套里。一个典型的不知所措的举动。
他不知道哪里是入口,所以绕着老城区走,这让他感觉在绕着一个旧时代的笼子旋转,而巴基就在这个笼子里。他不能看到他,因为他以为他得到了自由,实际上只是笼子的边缘变得模糊、抽象,但仍然存在。
他走了几百米,浅浅有人从笼子里跑出来了,他们要去另一个笼子里生活、工作。就好像放开的闸门与大水。史蒂夫只是站在路边,他现在突然很想画画,速写什么的,可是他没有笔也没有纸。这种无措让他觉得寻找巴基更是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他明白如果特遣部队找到巴基,那他们俩就没得聊了,他甚至不能知道巴基是不是巴基,掌控他日常生活的身体属于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还是冬日战士。毕竟,只有他一个人在思考这个问题,而其他人都觉得只有冬日战士这一种可能。
史蒂夫最终离开了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他知道巴基不会在那里。
七八点钟还是有些太早了,面包店只有星巴克和Luka开着,他没理由在一个新的国家仍然专注于星巴克。在他还不知道怎样用手机点单的情况之下在钱包里翻找几张少的可怜的列伊,不,他没理由,可他确实也不想吃什么,他的全身上下都被找到巴基的想法填满,他很难找到胃口。所以最后他花了四列伊买了一个圆饼面包。
莎拉小时候会做这种面包,然后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就像蛋糕。史蒂夫和巴基会蘸着牛奶吃,因为莎拉说牛奶可以让人长高。巴基长高了,史蒂夫那天看着他头顶的粉笔线比上一次留下的高出那么多的时候。愤怒地去找莎拉,说她骗人,妈妈骗人。史蒂夫那个时候还很小,他什么也不明白。
其实我现在也没明白多少。他拿好面包走到街对面,中央广场中间三座雕像静静伫立。右侧银行上飘扬罗马尼亚的国旗。史蒂夫自己笑了笑,他忽然又觉得浑身轻松。这种感觉没有来处可循。他向前笔直走。
那流浪汉说,今天怎么一早上就来这么多奇怪的人。
被苏联遗忘的自闭症患者,和傻笑着啃一块面包的美国人。
咦?我怎么确定他是美国人。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算了,也想不太起来了。
巴基花二十列伊买了一张门票,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了上去。他听到很多很熟悉的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吟唱,眼前好像掉下了很多雪花,他好像回到了一团篝火前,双手靠近火源,事实上,只有他的右手在烤火。当时他还有一本身份证,只有他的手心那么大,但是什么东西都写上去了,他的名字(当然是假名)、出生年月日、出生地(都是假的)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可是,他知道这名字属于他,他仿佛就和这里的其他士兵一样,从胚胎一步步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这样,他不该没有任何记忆。他在自我是机械体还是血肉之躯间产生了摇晃,他确信自己曾经有过人生只是那不再重要。
史蒂夫出现了,巴基身体颤抖了一下。而后从幻想中剥离,史蒂夫不在这里,史蒂夫被自己放置在了河岸,史蒂夫不在这里,不在身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他,他的大脑经过太多摧残了。巴基蹲下来,开始翻看展馆的摆放道具,他曾经,在九头蛇的潜伏力量还没有彻底地翻身时,他也做过英雄。他开枪杀了美国兵,而后也和当时的战友们留过相片作为纪念。尽管他和所谓战友们并不熟络,或许在某个早晨他们拿走过他的剃须刀。
从没有人拿走过他的手套。他在相片上也从不微笑。
巴基突然觉得很奇怪,如果他记得十几年前的事情,而又不确定几十年前真正的他发生过的事情。是他本质上不想回忆吗?还是他本身就应该具备这样的心理准备,准备着哪一天他所掩埋在记忆之下的情感会跟随史蒂夫的出现波涛汹涌地颠覆而来?
巴基把相片放下了,他不怀念战争,也不怀念战友,只是怀念每一个暴雪之日的清晨和靶场,还有落在他绒毛帽上天空的眼泪。
你说的没错,老城区的确像是一座迷宫。
史蒂夫在键盘上敲的哗哗作响,此刻他终于绕路走到了老城区内的中央枢纽,中间有两张长椅,他坐在右侧,面对着人流、背对着人流,给他一种庆幸,有一种无论人们怎么走他永远在人群中保持不动也不会有人推搡。他从来没被时间放弃也不是过时之人。他把信息传给山姆,山姆双击了他的whatsapp短信后头像就黯淡了下来。史蒂夫知道就算他一直在线自己也没心思和他讲下去的。
他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他找不到巴基,但心里却不难过。因为他总有一种巴基会出现在他面前的预感,或许他期待着有一双帆布鞋此刻出现在他眼前,因为他弯着腰坐在长椅上,而他抬起头正好可以看到巴基眼里的湖水,湖水决堤、泪水决堤,他们会拥抱,然后他要带巴基离开这里。要去告诉全世界他不是坏人,他本意并非如此,而巴基,他清楚巴基,他知道巴基就算不反驳也会拼尽自己的后半生去赎罪。
谁都在怪他。
他没有办法,这就是九头蛇想要的。把一个美好的人彻底改变。又让世界看到他丑陋的一面,使其彻底与过往隔绝。
史蒂夫满怀期望地抬头,什么也没有出现,他站起来又摸了摸口袋。随后决定去吃些午餐。接下来往后的二十四小时他大抵没办法再摄入更多别的东西了,他在冒险,他知道。
他知道并且他不后悔,这就是美国队长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同时出现,就像这样。
巴基在Jack's Pub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其实很享受这种点单结账都没有人催的感觉。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要吃东西吗?他的身体告诉他他应该吃东西,可是大脑又在发出再摄入食物的话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在今天下午的某一刻吐得昏天黑地就像你从前那样。
巴基觉得大脑在骗人,它总在骗自己,大至记忆,小至他变回普通人的梦想。混乱总想在每件事里都横插一脚,而巴基不想再让他得逞了。他决定需要摄入,而且是大量,他不要再忍受这种畏畏缩缩地害怕镜子里的自己的日子。
其实他最后也没有点很多,四个蔬菜卷,一份意面,一份甜品和Highly-Espresso。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咖啡因,咖啡因在他的生活里并不是必须品。巴基很多次都是突然晕过去的,晕倒,在地上醒来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着自己的人生。他的入睡与清醒都取决于他的身体机能的工作。咖啡因反倒像是个外来闯入者。穿越他灵魂燃烧着的大路,脏兮兮、皱巴巴地蜗居于他的身体内。强迫他的大脑清醒地、同时面对詹姆斯和冬日战士的两种记忆。
但他还是一口就喝下去了,其实也不好喝。巴基觉得自己一定被苦得皱起了眉。可惜他的面部肌肉此刻的僵硬程度让他的脸二十四小时都在皱眉,这没什么可说的,有目共睹。所以他才会想要去戴眼罩、戴面罩,哪怕脱离了九头蛇。哪怕他会因为摄入食物过多而呕吐,他仍然在极力试图摆脱九头蛇给他的一切。一具新身体、制服、和他生命里的无数个本不该有的错误。
史蒂夫在老城区中心的中央枢纽坐了快二十多分钟才站起身,左侧和右侧都是长长的商业街。他觉得观察人流让他很疲惫了,从前他热衷绘画,巴基也在他身边,他光是静坐在那里消磨一个下午就是一种人生里最高等级的幸福。可是他现在目光落在这些四处奔波的人身上,好期待时间地突然停止,这样他可以检查过每一个人的脸,身前、身后,他没有很多眼睛,但他唯一的这一双眼睛想要找到七十年前的风景。
他最终战胜了自己想要继续观察来去匆匆的人流的心情。往前迈出了几步,但他还是停下了,鬼使神差地坐到一家餐厅的户外座位。你看,人就是这样很容易欺骗自己的存在,美国队长也不例外。他坐下来的目的是为了告诉自己:我在这里、我很累了,我需要吃点东西。但是他只点了一杯Short drink;他真正的目的,还是在运用他心底里深知的渺茫的希望去期待一个人的出现。哪怕这事情听上去就很荒唐,毕竟一个国家人这么多,你怎么能确保他会找到你、会想来找你?
但他也无法阻止自己去构想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当你找到他,当他找到你的时候,你迫切地只想和他的肢体产生连接,就像两头小兽双眼模糊,透过辨识对方身上的气味回忆起过去。血液流向心脏的声音震耳欲聋,灌满了因为失去对方而空空如也的身体。我为了找你,走了很久很久。
史蒂夫叹了口气,他知道希望渺茫,可是他总是这样,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他也会坚信在某种情况下,他存在。
史蒂夫玩弄着餐巾纸,Xclusive。他念了念纸上写的字母。他的注意力有些混乱,他不想去想巴基的事,他没办法。
巴基看了看四周,他觉得自己不会咀嚼了,角落里的这个位置很好,没人看得到他,连服务生走到户外上菜的时候都在东张西望地寻找他。还是巴基举起了手,将那只右手伸出了阴影笼罩的地方,对方才发现他。而巴基想了想之后,以一种状似蜷缩的姿态笨拙地咀嚼。他就像在给自己的嘴部肌肉编写代码,他不是忘了怎么咀嚼食物,他每天都要摄入一定的东西,他不会忘记的。
巴基之所以笨拙起来,是因为他的心跳。你的身体不会骗你,肌肉记忆一旦形成很难消除,当你的第六感如同摇铃一般哗哗作响,你就要知道心跳也将做出最后的警告。
巴基不知道坐在对面的人是谁,他们离的不算远但也很近。史蒂夫?他摇了摇头,史蒂夫?天啊,巴基,你不要傻了。你觉得是他,是因为你在增加你的回忆,史蒂夫几十年前是美国队长几十年后也仍然是,而你风光不在了,中士的生活已经离你远去了,史蒂夫没有理由来找你的。
他给出自己一个理由,可是心跳没有停止。
视线是一种触觉,你的皮肤可以感觉得到。史蒂夫更不是例外,他的的血清更是把这项辨别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哪怕他穿着制服,你也无法改变这点。而他现在就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灼热,这种灼热让他喜悦也让他迟钝。
他挣扎着,他要回头吗?
真的是他吗?
我觉得失望对我来说会是一种新的打击。
巴基的大脑警铃大作,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僵住了,这不像他的作风,杀手不会让自己的身体僵硬哪怕是在冰天雪地。可是他的确没办法转开脑袋的方向。
只要他回头,他就得接收到那个金发男人的目光了。
人流。
幸好。
史蒂夫缓慢地转过头,旅行团一样的人群簇拥在此处,他们看上去还得再站一会,没有人准备迈开脚步。这样也好,史蒂夫突然庆幸,他太害怕关于巴基的一切答案了,因为几年就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更不用说几十年了。他不能确定巴基还像从前那样,他离开他的生活太久太久了。久到有时他都不觉得自己曾经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史蒂夫的手机响了,莎伦给了他一行坐标。很轻易,甚至在谷歌地图里就可以找到。史蒂夫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莎伦在和他开玩笑。简写他也能明白,毕竟他仍然是美国队长,而不是一个真的一百多岁的老人。
他最后一眼看到那个金发男人转过头的弧度的时候百分百确定了那就是史蒂夫而不是他的幻觉。是幻觉也好,他倒希望自己只是想把一部分灵魂分割出去所以才假想任何一个金发男人转过来都是史蒂夫的脸可他不想面对,他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他不想让史蒂夫发现他更多的过去,这几十年来他干的事情算不得光彩,刺杀、暴乱,处处有他的身影。如果史蒂夫发现了真实的他和曾经的詹姆斯已大相径庭,他还会和他呆在一起吗?他会对他失望的,让史蒂夫对新世纪里唯一存在的属于他的时代而失落,巴基不想让这事发生。
几十年可以改变一个人太多了,史蒂夫可能原谅了他一次,但他会一直原谅他吗?
我会一直陪着你。
巴基睁开眼,看到的是人流,他把钱压在水杯底下,小费压在左侧的盘子底下。飞也似地离开了。
“山姆已经出发了。”莎伦的消息又传了过来,“史蒂夫,我知道你想找到他,但是...你得先保证你们的安全。特遣部队和我们的指令一样,都是击毙。”
史蒂夫回以微笑表情:我明白了。
再过三十分钟他就要回到美国队长的躯壳里了,曾经巴基会在他还穿着笔挺地军装的时候告诉他,如果只是我们俩独处的话你就没必要这样啊。你不用回到美国队长的责任里,你只是史蒂夫。他还会拍拍他的肩膀:是的,我的史蒂夫。你笑一个好不好?干嘛这么严肃。
巴基在分叉路口看到有人在拍婚纱照,于是又折了回来,坐在边上的长椅上盯着看。时不时把眼神驻足在飞翔的鸟群身上,然后又回到那对新人那里。他们的笑容很甜蜜,很真挚。这样真挚的笑容巴基还在美国的时候在纪念馆看到过。他和史蒂夫在上面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的,可以让你感受到喜悦的那种笑容。和巴基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习的那些都不一样,那些笑不算真心,他也想再次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那对新人其中的新郎摆了摆衣角,向巴基走来。巴基抬起头的时候,他正给他递过来一颗糖。巴基愣住了,他抬起头又低下头,然后伸出右手拿走了这颗糖,他呢喃:nunta fericita。那新郎有些尴尬,说:其实我们是美国人。
美国人。巴基心里突然涌出来一些想法,他曾经也是美国人。曾经?
“新婚快乐。”巴基抿了抿嘴巴朝他们点点头,他不会微笑,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友善的表情了。
“我已经在离开老城区的路上了,是的,是的。”史蒂夫迈着步子,手里的电话传出山姆的声音。
你的制服我放在电话亭了,你往前走,如果红翼的侦查没错,你需要的那个十字路口有一对新人正在拍婚纱照,一直朝前走,在那栋不知道什么建筑边上有一个显眼的红色电话亭。东西在那儿。”山姆说,“你甚至可以过去和他们说一声新婚快乐,但别和人家聊起来啊,我一个人可没法在屋顶等这么久。”
史蒂夫笑了一下,开始在人群里寻找西服婚纱的身影。正午的阳光正好,这使得寻找到婚纱就像找到瀑布一样容易。
史蒂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称这是瀑布。
巴基继续往前走,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错误的十字路口犯蠢着,左右两条都是错误的路,他又折回去了。
史蒂夫过了一个转角后找到了那对新人。他没打算打招呼,他在心底祝福他们,比起这些他更有需要争分夺秒做的事。
巴基压低帽檐,从左侧的石子路向前踱步。
史蒂夫眼睛盯着不远处模糊的红色电话亭,直到有人闯入他的视线。
巴基巧妙地避开了右边的人的肩膀以免相撞,他知道这就是刚才坐在对面的男人。
史蒂夫的大脑几乎有了一瞬间的处理速度,他看到了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那是巴基。
不要回头。
史蒂夫猛地一下回头的时候,那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来的那个转角了,是不是他晚来一些,就会迎面撞上他?
不管怎样,无论天涯海角,他和巴基好像都不会离得更远了。
但这时候突然回头有些尴尬了,史蒂夫朝那对新人笑了笑:新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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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直到走到可以看到自己房子的地方都在喘着粗气。他从老城区出来,在水果摊上挑了些李子,他打算切成片放到酸奶里去。然后他跟着人群过马路,对面报亭的家伙打量着他就飞也似地跑走了。巴基脑中的警铃又开始疯狂摇摆不定。他小跑着在空无一人的报亭翻看那张报纸。
他知道为什么史蒂夫会出现了,他确定那就是史蒂夫了。不出意外地,他已经让他失望了。
人生是一次性的,没有第二次机会。这是个谎言,但我们继续过着。我们还是照样过。这是个谎言,就像灰蓝色的污迹。史蒂夫没有必要跟着他去支撑自己信这个谎言,他不再是那个詹姆斯了,他不再是他的詹姆斯了。无论他怎么想,自己怎么想,这一切都太难改变了。
巴基时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许我们照镜子只是想确认我们依然在此,确认我们所居的那具疲惫不堪的身体还未被毁灭、被掏空。但巴基在镜子里找不到自己的灵魂,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算得上是一种摧残了。
巴基最终心情复杂地迈着一百五十步打算回家。他站在门口,心跳又一次加快,就像事实在告诉他有些命运已经发生了。尽管他不想——他真的不想,他一直在通过史蒂夫恢复他的记忆,史蒂夫一直是他与旧时代的连接,而他很容易就让他失望,这样看来史蒂夫最终选择与他为敌也是正常的事情。因为不管巴基本义如何,他已经为纯粹的邪恶极端的控制做出了贡献与牺牲。他的手上也沾血,沾了很多,他不想这样也没办法。你没有办法改变他是冬日战士的事实。
只是不管在哪,他们都不再会离得那么远了。
巴基觉得那颗糖在他的嘴巴里如同麻醉剂一样麻痹了他口腔的肌肉,他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翻阅他泪水的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