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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色分外朦胧。
沈昌珉心不在焉地和对面的男人告别,这还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跟那家伙单独约酒。也许是疏于训练,当年靠一杯苦可乐就把他放倒的那个人居然比他先阵亡,嘟嘟囔囔着要允浩来接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岁月对待他格外宽容,明明是队里年纪最长的哥哥,撒起娇来却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挂在恋人身上对他挥手的模样更是乖巧得不可思议。
跟郑允浩点头致意之后,沈昌珉转过身索性沿街漫步。开不了车,走回家也不错。深夜的街头最热闹的只有路边摊的酒局,喧闹的气氛隔着塑料布都足以感染到旁人。沈昌珉顿下脚步,撩开帘子要了一瓶烧酒。
角落的位置隔绝出独一份的清净,还能看到外面模糊的月光。浓重的云雾包裹着那轮弯月,活像藏着心事的少女。沈昌珉抬手把杯子里的酒清了底,不算多好的烧酒灼得他心口滚烫,像是硬生生要豁开个口子,好把那些陈年累月的绮念倒个干净。
可他忘了,藏得越是密不透风,挖开就越是连着筋沾着血。
年少的心动抽根发芽,长成不可撼动的大树,盘根错节早就占据了他整颗心脏。
他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仙人球扎破手指微乎其微的痛。抹去冒出的那颗刺眼的血珠,沈昌珉自嘲地笑了。
不过移下位置就见了血,连根拔除又该怎样?
浓烈的酒气反涌向他喉头,挤出一个饱胀的嗝。他摇摇晃晃地去浴室打开淋浴,冷水浇熄了他胸膛里最后一丝火光,只剩下冷却的理智还在嘲讽他的反常。他又醉了,过度摄入的酒精压麻他的舌根,却拖不慢他的思维——自始至终他都会为金在中失控,包括这回。
行动迟缓,脑袋却异常清醒。沈昌珉仿佛透过百叶窗漏进来的月光窥见虚空,那个恶作剧似的吻被他压制成胶片,逐帧放映在脑中跳起了圆舞曲。那人的无心之举被他私自珍藏,午夜梦回编织成最秘而不宣的憧憬。他小心翼翼地仰望,最后眼睁睁地失去。那是抹宁谧的月光,却从不曾为他停留。
——或许驻足过,但他太年少,硬生生放他从指缝间溜走了。
是不是早一点,就会是不一样的结果?他不敢奢望,但这样的念头频繁闪现,特别是在每次与那对恋人分别过后。嫉妒生出藤蔓,将他的心缠紧,勒得生疼,濒临窒息。
够了,到此为止。
他缓缓地吐出压在心底的郁气,把那道身影驱逐出境。
月光洒在地板上,清冷得仿佛刀尖的寒光,生生剜去他心头沉重的眷恋。
晨曦钻过窗帘的围剿扎穿一室颓靡,将沈昌珉从宿醉中刺醒。身上浓重的酒气熏得他忍不住干呕,摇头苦笑着去洗漱的时候却凝滞地顿在半途,像是触碰到阿波罗的达芙妮,丧失了动弹的能力。
一个活人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家里,在他纯黑的沙发上。那个人蜷着身体抱着双臂,把脸牢牢地埋在膝盖之间,一头黑发甚至能融进同色调的背景中。
也许他已经极力地隐藏自己的存在感,但甚至不需要他抬头,沈昌珉依旧就能一眼洞穿那人的身份。
那人睡得很浅,仅仅是一点点响动就足以把他惊醒。他如同一只惊惶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堂皇地应对潜在的威胁,一见是穿着睡衣的沈昌珉却又一瞬间泄了气嗫嚅道。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昌珉张了张嘴可说不出话,机械地扭头却被当作是介意茶几上被开封过的饼干袋,于是只见少年越发羞愧地低下了头,声音也随之压下去。
「不好意思!我太饿了……真的很抱歉,大叔。」
是金在中,十几年前的金在中,是还没与他分别的,甚至都还没成为英雄在中的那个金在中。
他不能确定他具体来自什么时候,也许是认识自己之前,也许是困窘到偷喝剩下的面汤之前——至少他希望如此。
少年的眼睛盛着满世界的希冀,他怎么舍得让挨饿的苦楚将它蒙上尘埃。
只是,他可以相信吗?
心脏鼓噪,砰砰作响。
沈昌珉甚至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他愣愣地盯着道完歉垂头丧气的少年,直到冗长的沉默令那人难以忍受地抬头。
「…没关系。还饿吗?」
出声的那一刻他才惊觉嗓音嘶哑的程度,怕自己憔悴的模样吓到拘谨的少年连忙挤出一个和善的笑,「等我一下。」
他几乎是在金在中困惑的目光下落荒而逃,站在洗手台前握着牙刷的时候还回不过神。
出了什么事,他究竟是谁?——那确实是金在中。但是昨晚与他喝酒的那家伙呢?他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在这里冒出来?
……在他决定放弃的第二天?
空气中的浮灰在阳光下一清二楚,沈昌珉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金在中从没想过睡了一觉就冒犯进别人家里,阴冷逼仄的小出租屋一夜之间变成了温暖的高级公寓,他却觉得如履薄冰。
——莫名其妙在这里睡了一觉就算了,还偷偷吃了人家的饼干。怎么看都像是不入流的笨蛋小偷。
他垂头丧气地用力挤了挤脸,难得扭捏地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向沈昌珉消失的淋浴间探去。
岂料他刚刚伸出个脑袋,就被全身还冒着水汽的沈昌珉按回去,那人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他不知所措。
「去那里乖乖坐好,金在中。」
诶?他认识我?
自认脑袋灵活的金在中这时候也摸不着头脑了,一时间只能言听计从地缩回去,企图在窝了一晚上的沙发上重新团成一个球,在心底将太平洋东西岸的各路神仙轮着祷告了个遍,祈愿以同样的姿势回到他熟悉的那一隅窄室。
——神仙大概是一起郊游去了,因而没能抽空帮他实现一下心愿。反倒是端出一锅大酱汤的沈昌珉让他觉得更像天使,仅仅一顿饭就把他收买得服服帖帖,甚至藏不住话痨的本质。
「那个…或许……大叔认识我吗?」一个干瘪的上扬单音节也能给金在中莫大的鼓舞,他下意识舔了舔浸着汤汁的嘴唇,才下了某种决心一样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金在中,公州生人,有八个姐姐,现在在SM集团做练习生……」沈昌珉顿了片刻随口抛出了问句,「现在什么年份?」
「2003!」
「目前为止十七岁,上个月二十六号刚过完生日。」
沉默席卷了整个餐桌,沈昌珉说完后就若有所思地闭了嘴,而目瞪口呆的小金在中几乎坐不住,他恶狠狠地挖了一勺饭似乎要把那些涌上来的惊慌失措塞下去,从喉咙间挤出来的一丝嗝虚张声势地表达着警觉,「……但我不认识你呀。」
「沈昌珉。你会认识我的。」对面的人直言不讳地给了名字,又云淡风轻地补充了一句,「吃完了记得洗碗。」
「诶??」金在中嘴角还挂着一颗饭粒,一时竟不知道应该跟着放下碗筷还是继续吃下去。
奇怪,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事实证明,尽管过了这么多年,沈昌珉依旧会在那双眼睛里溺毙。他草草给小金在中解释了现在的状况,却故意隐瞒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出于时空穿越的规则也好,出于私心也罢,他都不想将之后过于沉重的未来提前预支给眼前的少年。
「大叔,你好帅噢。」
十七岁的金在中透着纯然的少年气,一双眼睛如同冰凌初融的泉眼,汩汩的满是生机;与现在的金在中不同,他的眼中没来得及被岁月冲蚀出黑丝绒般的包容,却神采飞扬得一如沈昌珉记忆深处的模样,耀眼得炫目。
「大叔?」
沈昌珉从来没有想过他尘封在心底的宝藏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刻,此时这对眸子正疑惑地盯着他,澄澈得藏不住一点情绪。他这才惊觉自己的恍神,笑意跃上嘴角半晌才堪堪压住。
「嗯?」
自诩已经和帅气大叔达成了某种程度的知根知底的小金在中仰着脸,眉眼弯弯的模样活像只刚下山的小狐狸。
「或许,大叔可以带我出门看看2019年的首尔吗?」
游乐场的人已经多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但好在天气够冷,两个人活像绑匪一样捂得严严实实的家伙混进人群居然也不显得突兀。
在看到门口飘着的一簇花花绿绿的气球的时候,小金在中不禁对印象中很靠谱的大叔产生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怀疑,他猛地拉下闷了他许久的口罩,白气随着他嘴巴开合的频率噗噗地冒出,像是气愤的心情都被实体化了。
「大叔?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明明、明明是想看一看十几年后的生活来着,至少也应该去商场的电子产品柜台吧?
「十七岁就是小孩子。」沈昌珉抿起嘴角的弧度,难得在金在中面前专断独行一回——尽管那是扭曲的时空帮着他一起作了弊的成果,「科技革命是渗透在日常生活里的,小朋友。」
他甚至得寸进尺地伸手拍拍挫败的少年的头,还恶趣味地揉了两把软软的黑发,似是被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取悦,倒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张开手掌摊开在比现在的他矮了不止半个头的金在中面前,几乎快藏不住语气里的促狭。
「小朋友要跟紧监护人,乖。」
「臭大叔!」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发现,金在中就算瞪起眼睛摆出凶巴巴的神情,也完全盖不住外强中干的秉性?
逗弄半大不小的少年是件不折不扣的趣事,尤其在对方是金在中的情况下。
在冬天吃冰淇淋是犯罪的话,大概沈昌珉要罪加一等,因为他还拐带了一名无辜少年。两个人凑在游乐场无人问津的长椅上,明明足够宽敞却还要挤到一起,看上去亲密得甚至有点腻歪——始作俑者是金在中没错,但沈昌珉并不打算纠正。
十七岁的小朋友基本算得上是唇红齿白一词的代言人,纯澈的黑发压在鲜红的毛线帽下,乖得和童话里的小红帽有得一拼。他的皮肤被艳色衬得如同雪凝的团子,白净净嫩生生,因此鼻尖上顶着的一小点棕黑色更明显了。
沈昌珉吞下一口朗姆味的冰淇淋就被他惹笑了,小冒失鬼豪气云天要了三个球,上面的来不及吃完就急匆匆要尝尝下面的,蹭到脸上也毫无察觉,蜷起身子埋头苦吃,像只着急忙慌的仓鼠。他大口地品尝冰淇淋球,被冻到之后又仰头吐舌企图缓解。红艳艳的舌尖探出嘴唇,被雾似的白气簇拥环绕,漂亮得惊心动魄。
路人也忍不住对他投以注目,沈昌珉似是终于醒过神来,把草帽扣在小金在中头上,接收到那人困惑的目光才解释道。
「他们在看你。」
「为什么看我?」这年纪的金在中充其量还只是个小练习生,得到注目都值得把眼睛瞪得溜圆,「他们认识我?」
「哦,我是说这个年代的金在中。」
少年人总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冒险存着难以想象的热情,他漫不经心地眯起眼睛,不等沈昌珉回答就擅自描画着对他来说十几年后的未来。
「那我应该是真的出道了,对吧?」
真的是很爱唱歌的家伙,第一反应就牵挂着今后的前途。沈昌珉怔忪片刻,随即弯出一个笑。
「嗯。」
再等一等,那年年末你就会和我一起站上梦寐以求的舞台。那将是一个崭新的盛世。
「哇,真的吗!大叔既然认识我,该不会是我的饭吧?」
得意起来就忍不住摇头晃脑,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初印象中冷酷又凶恶的大哥,果然还是自己当时太小了才会被假象蒙骗。笨蛋少年眼睛里都快冒出憧憬的星光,沈昌珉心底的坏心眼却一点没变。
他用力按了按顶在那颗大头上的草帽,就差把他的脸整个压进冰淇淋碗里:「乖乖叫哥,小自恋鬼。」
措手不及好不容易躲过攻击的小朋友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权当表达抗议。他迅速解决完剩下的冰淇淋,冰得龇牙咧嘴也毫不介意,倒是沈昌珉还保留着一点身为年长者的良心,起身买了爆米花递过去。
「不冰吗?至少也吃点东西缓缓啊,傻瓜。」
草帽在他头上又缓缓被顶起,露出被红毛线帽遮盖的耳尖。金在中警觉地盯过来,神色像极了山间才放出来的小动物,没有接爆米花,反而咻地站起身:「吃了就要叫哥。我才不要!」
无论是哪个年纪的金在中都是沈昌珉的克星,大概这是玄机娘娘给他写好的命运。
「——乖乖吃吧,没有条件。」
2019的一切对于沈昌珉来说都习以为常,可对来自旧时光的金在中来说简直目不暇接。他沉浸在电子时代不可思议的便捷中,跟着进了一家日料店才勉强缓过神,柠檬水硬是给他灌出苦可乐的气势。
咕嘟一口把受到的冲击咽下,金在中视线刚落回菜单就被抢白,对面的大叔无知无觉地替他做了决定,惹得他不满地嘀咕。
「大叔!不要包办啦!」
沈昌珉愣了片刻,抱歉地冲穿着和服的服务生笑了笑,划去了一部分菜品,转而等金在中翻完了一整本菜单,竟是又将那些纹丝不动地加了上去。
服务生惊讶微笑,韩语显然还不流利:「先生真的很了解弟弟呢。」
沈昌珉不置可否地一笑,并没把这种料事如神的本事放在心上,倒是金在中吃了一惊,连服务生走了还在感叹:「哦莫,大叔是会读心术吗?真是太惊人了……」
说到这里,他一拍手,跟着灵光乍现:「我都忘记了,大叔究竟跟我是什么关系呀?」
早料到他迟早会问,沈昌珉庆幸于小金在中的自恋,好让他逃过一劫。
「就当我是你的饭吧。」
拜托,哪有饭会这么冷淡的啊?
「私生饭。怕不怕?」
是哦?但是他凭空出现在沈昌珉家里,说他是私生饭还更像一点耶。
狡猾的大人明显是要敷衍,但金在中也没底气逼问他,气闷地掀开帘布才发现后边是一面玻璃,不由得瞪大眼睛:「诶!这里原本是烤肉店吧?」
「是啊。是烤肉店。」
沈昌珉抿下一口大麦茶,忽的又弯起唇笑了。
在这里还是家烤肉店的时候,他和金在中就时常路过。
练习生穷得旗鼓相当,摸遍全身上下也掏不出一张大钞,两个人慢慢走过香气扑鼻的烤肉店,五花肉的香味馋得人走不动路。那时候的自己对待美食还学不会收敛,抽吸着鼻子就差流下口水,金在中适时侧头,笑意温柔又狡黠。
「香吗?」
「嗯。」不过十六岁,比现在的金在中还小一岁的他期待地应了声。沈昌珉至今还记得哥哥的回答。
「那再走一遍吧。」
说着两个人转身回去,又从店门口经过了一次。路人行色匆匆,无人顾及两个折返的少年。他们深深吸气,呼足了肉香就当饱餐,相视一笑的时分早就将烤肉抛到脑后。
等出了道,就来这里真正地大吃一顿吧。
后来确实如约来吃了烤肉,路边的小店味道并不像想象中美妙,甚至被傻瓜俊秀吐槽说不如吃自家的炸鸡。但沉甸甸的梦想足以给寡淡的烤肉涂上蜂蜜般甘美的香味,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小秘密。
碍于其他三人都一致嫌弃这家店的难吃,沈昌珉在那之后只跟金在中来过几次。再后来这家店悄无声息地倒闭,说不清是比他们决裂早还是晚,总之分崩离析的局面如出一辙。
等到一切春暖花开冰释前嫌,这里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日料店,可他们都默契地没再光顾。
连带着回忆是要封存还是忘却,不得而知。
宠溺归宠溺,防护措施还是一个都不能少。在第无限不循环次被沈昌珉强行戴上口罩藏进帽子之后,天性自由的金在中终于爆发了。
路过的人只当是弟弟在跟哥哥闹矛盾,今年的冬天冷得过分,兄弟俩一起感冒这种事甚至新鲜不过蔬菜货架上风干了一个上午的白菜,商场的售货员大婶好心过来推销了煮好的补药,苦得小金在中一张脸皱成个包子,回过神来看沈昌珉鸡贼地婉拒了更是记了又多一笔仇。
十几岁的孩子生起气来的方式也格外幼稚,沈昌珉结账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放进购物车的红酒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满车的辣椒酱跟垃圾食品,以及坐在车里的金在中饱含敌意的怒视。
「眼睛瞪这么大会掉的,小红帽?」
沈昌珉隔着毛线帽揉了一把已经初具规模的大头,咎由自取地赢取了单方面冷战半天的入场券。
然而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再加上金在中一向是勇于尝试新事物的猛士,一下午就掌握了对他来说十六年后的科技产品。
游戏小人在屏幕上翻滚着躲避子弹,少年紧张得气血上涌,捏着手柄的力气大到指节都泛白,只可惜电子竞技里大力出不了奇迹,随着一声惨叫,人物还是乖乖死在了草垛里,成了一块小小的墓碑。
沈昌珉看到的只有一只咬牙切齿的仓鼠——小金在中气鼓鼓地嘟着脸,白嫩的脸颊撑起的弧度圆满,几乎就是种勾引。于是沈昌珉非常干脆地杜绝了诱惑,用十九世纪唯美主义的方式——他屈服于此,并伸手捏了捏小朋友的脸颊,把里面的空气尽数挤了出来。
瘪了半张脸的小男孩看上去有点滑稽,但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足以表达出他心情的糟糕,全然忘记自己寄人篱下处境的小金在中猛地跃起,唱歌的嗓门嚷嚷起来也不遑多让,屋子的每一道孔隙里都填满他青涩的少年音。
真的是少年,都来不及开发出后来柔美的彩虹音,就是单纯的、坦诚的十七岁的男孩的嗓音,因为愤怒还透着嘶哑。
「呀!沈昌珉!不要太过分!」
伤脑筋,怎么不管什么时候的金在中都会对他直呼其名,还都能让他乐在其中?
身份颠倒的唯一坏处大概就是会遭到被监护人的抗议。
这些年来沈昌珉的酒鬼身份得到了各种各样的认证,可眼前这位带着他踏上酒鬼之路的家伙却摇身一变成了不能饮酒的未成年,还是迫不及待想要尝试大人活法的好奇少年——不然当年恐怕也不能闯出苦可乐的祸,只能说原来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只怪他当时太小,一心以为团队里的大哥就最可靠。啧。
红酒在高脚杯里晃出猩红的波澜,牵着小金在中骨碌碌的大眼做单一圆周运动,暗涌明目张胆地酝酿,最后轰然决堤。
「大叔,我也要喝!」
不能退让,这哥、这小子向来是得寸进尺一级学者,多年来的经验适时闪现,反应在嘴巴上却统统失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小孩子不准喝酒。但是……煮红酒可以。」
苦可乐这种东西,就留给你以后跟那个傻瓜一样的小沈昌珉一起喝吧。
年岁逆转,跟着逆转的还有善后工作。
沈昌珉去煮宵夜的空档,小金在中已经囫囵喝了两大杯热红酒。小朋友歪倒在沙发上,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他只是打了个盹。比辣白菜拉面更红艳的大概是金在中醺然的脸,现在的年长者不禁失笑,明年的小金在中看着醉倒的他,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托热腾腾的雾气的福,高度现代化的居室难得充盈了烟火气,加了辣酱的泡菜牛肉味飘着市井味的鲜香,居然也与十几年前别无二致。
记忆一贯连缀成串,沈昌珉忽然记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么冷而萧瑟,连五脏六腑都闹了饥荒。他饿极了,却因为认生只敢和大哥小声哭诉。两个人于是挤在宿舍简陋的厨房里,金在中一边调侃饥肠辘辘的他,一边麻利地煮了满满一锅泡面。拉面的味道早就被岁月洪流冲散,他栗棕色的长卷发上的香气却沉淀成琥珀,被沈昌珉珍藏在心脏深处,怦怦直跳,成了脉搏的回响。
那大概是最初的瞬间,关于少年懵懂的迷恋,明目张胆的偏爱。
沈昌珉轻手轻脚地放下拉面,像不忍心惊扰久违的梦。为当年寒酸的心动,也为当下。
月光跃上金在中的脸,给他本就白皙的皮肤镀上朦胧的银辉,透着十八世纪油画般通透的光亮。
没有开灯的屋子充斥着喑哑的黑,仅靠那一点微弱的月光漫不经心地勾勒出少年侧面的轮廓,却在鼻尖攒着亮光,像是阿尔忒弥斯偏心的证据。
沈昌珉鬼迷心窍地凑上去,一点一点将呼吸同熟睡的小子融合,仿佛这样就能消蚀横亘十几年的差距。
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十几岁的金在中看着身旁睡得昏天黑地的自己,又是出于什么想法亲下去的呢?
他说不上来,少年身上的若有似无的奶香诱得他神晕目眩。
一寸一寸,近在咫尺。
他无法思考,金在中热乎乎的鼻息已尽数扑上嘴唇,可他却似被烫醒般停住。
夜凉如水,他的心也如坠冰窟,在寒夜里兀自冻结。
太贪心了。沈昌珉。
这样还不满足的话,会遭到报应的。
但是人类本身就有贪婪的原罪,要怎么压抑?
一个活生生的梦就在眼前,哪怕是十几年前的旧梦。
可那是金在中。
一个有血有肉、会跑会跳、撒娇像狐狸生气像仓鼠的金在中。
他依赖着自己,像自己当年对他那样的依恋。
沈昌珉几乎是自虐地低头哼笑。
即使抹掉这之前所有的定语,只是金在中,无论他十七岁,二十七岁,还是八十七岁。
只要是他,沈昌珉就在劫难逃。
金在中是一颗黑洞,而他早已只身跃下。
无处可逃。
喜欢一个人,即使不从嘴巴里告白,爱意也会被眼睛出卖。
在这点上,沈昌珉一直都藏不住秘密。
为什么唱歌的时候要一直看着在中?为什么只要看着在中就语无伦次?为什么无论几个人的舞台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右偏移视线?
少年人的爱慕是明焰,迟早会烧成熊熊大火,露出端倪。前车之鉴让他不得不逃,尽管他的伪装早就被十几年前的年轻人洞穿,但沈昌珉固执地、近乎落荒而逃地回避问题。
「大叔,你喜欢我?」
翘着头发的小金在中双眼亮晶晶,直视他的样子如此认真,璀璨得仿佛藏着满天星河。他黑白分明的眼瞳像是一面镜子,秋毫不漏地映出沈昌珉的一举一动,让他藏得拙劣的心思遁匿无门。
「沈昌珉,你喜欢我。」
他投降,主动看向小金在中的眼睛,却越发在他天真稚拙的脸上拼凑出另一个灵魂。
「不。」沈昌珉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棱角分明的脸低下半分刻出锋利的轮廓。他声音一并沉下去,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小金在中甚至辨不清那是眷恋还是自嘲。
「我爱的是在中哥。」
「我的在中哥。」
金在中不笑的时候经常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年轻时候冰山美男的设定一旦套上就揭不下来,直到在综艺放送中露脸的机会多了起来,大家才惊觉他跳脱又话痨的本质。
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是第一次被他捉弄,还是之后每一回身为弟弟还承受着撒娇的时候?
总之不会是现在。
小金在中横着脸,明明泪花都快从眼中涌出来,却直挺挺地站着,像棵野蛮的小树,选择了心仪的处所就拼命扎根;又无畏地对峙着将来的风暴,竟是一寸都不肯退让的霸道模样。
沈昌珉想笑,想发挥成年人的话术缓和气氛,一开口却是全然的苦涩,哽得他立刻被对面的少年抢白。
他挺胸,如同急迫舒展羽翼的雏鹰,表情近乎咬牙切齿,
「以为我会相信吗大叔?你刚刚,根本就是想亲我对吧?!」
他攥拳,看着像在生气,眼底却溪流泛洪,
「我现在、现在就去找他,我要告诉他,他不喜欢的大叔,以后就由我来喜欢!」
沈昌珉拦不住他。自始至终。
就像十年前。就像他没有鞠躬的那场演出。
沈昌珉应对的策略就是伪装。他自欺欺人,把一切不甘粉饰成自以为的决绝。
心底的伤疤捂成禁忌,化了脓也不肯言明。他似乎从未长进。
「……我不会挽留想要离开的人。永远。」
他喃喃自语。
不能追,不要挽留。
明明知道结果的,为什么还是会心痛呢。
金在中这个名字在他生命中承担的剧情除了心动和爱,大概就是离别。
好巧,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那支ost,那首整整十年后才重见天日的歌。
爱情啊。离别啊。
或许离别也是爱情吗?
沈昌珉不知道,但小金在中冲进雨幕的那一刻,他就预见了离别。
雨下了一整夜,门口的声控灯也亮了一整夜。
小金在中没有回来。
怀着微渺的希望,他也不是没有打过小金在中的手机,不在服务区的语音提醒甜美而冰冷,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响,像嘲讽他的痴心妄想。
在奢求什么呢?他注定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沈昌珉。
但他就像水面招摇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溺水的人死死囚在手里,自以为抓到了救赎却不过是一朵浮萍,一场空。
不过是再一次的分离,他早该习惯了不是吗?
就当是又一场梦好了。
沈昌珉抱着空瓶,灌进肚子的酒压得他舌根发麻,满嘴都是苦涩。
苦不堪言。
网络发达到今天这个地步,沈昌珉已经很少能听到电话铃声了。手机少见地嗡嗡响个不停,他原本以为又是哪里的私生神通广大弄到了号码,但那铃声太坚持,像要把他打到爆机才罢休。
无奈地接通,他不得已挖出习以为常的那套说辞,还没等开口却听到一阵嘈杂的呼吸声。
对面叫了一声大叔,似乎还很错愕。
沈昌珉愣住了。
耳朵里全都是年轻人紧张的喘息,还有拥挤成灾的他的嗓音,语无伦次又滔滔不绝。他小声地,近乎含着气音,撒娇似的想一下子将与沈昌珉分别后的见闻全都倒出来,包括遇见了年少的他的感想。
「大叔,我认识这里的沈昌珉了……可是他好笨,一点都不像你。
「你放心,我还是喜欢你的,不会移情别恋!……原来我们是一起出道的队友,你为什么之前都不告诉我?
「这个沈昌珉好可恶,我好想你……」
可恶吗?可能吧,对他来说,我就是这样可恶的家伙。得学着习惯才行。
沈昌珉失笑,直到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穿破听筒。
「哥?你在做什么,马上就轮到我们上台了,要我扶你吗?」
记忆忽然鲜明起来,年末大赏的舞台,金在中躲躲闪闪的小动作,那通被迫收线的电话。
他确实好笨,都不知道那是打给自己,还以为是金在中偷偷交了女朋友,不明不白吃了好几天的醋。
那别的呢?
苦可乐、仙人球、动影像,包括那个保姆车上匆匆的吻……闪电般贯穿了沈昌珉的大脑,手机里的忙音他再也听不见,经年累月的琐杂小事奔流而过,最终汇成波澜壮阔的江河。
醍醐灌顶。
他自认有耐性,但现在他一刻也等不下去。
几乎是用跑的,他奔上车,又横冲直撞地开到金在中的家,连敲门都像急促的暴雨。
金在中姗姗来迟,见了他却不惊讶,退开半步为他找拖鞋。沈昌珉径直踩进地板,把他精心维护的整洁破坏干净,表情堪称咄咄逼人。
「哥未免太记仇了。就因为我没有亲你,所以要加倍报复回来?」
金在中没有说话,他困惑地皱眉,似是不理解沈昌珉莫名的怒气。
「我爱的是你,一直以来都是你,这样满意了吗?」
「……哦,他来了。」
金在中对他的愤怒和告白置若罔闻,终于顾左右而言他地舒了一口气,眉间眼角飞出的笑意仍像十几年前一样灵动。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哥!」
为什么当年主动撩拨他却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明明洞穿他的心思却不戳破,为什么根本也喜欢他却选择了另一个人。
他这幅困兽犹斗的神情让金在中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坍塌下去。年长者虽然比沈昌珉矮上几分却莫名的居高临下,他垂下目光哼笑一声,一贯温柔的嗓音刁钻起来。
月亮一如既往地偏爱他,沉默地站着也被镀上圣光。
「我爱的是大叔,不是你。」
仙人掌开出隐秘的花,代价是他荒漠般的心头。
究竟是谁教给他,混酒喝对身体很不好?
是金在中,还是金在中。
迄今为止三十二年的人生,光是金在中的分量就占了二分之一。
十六年。
多短,短到他还来不及吐露心声就宣告出局。
又这么长,长到每一处都被他打下烙印,烫穿肉体,楔进灵魂。
他的饮食习惯、兴趣嗜好,无一幸免,全残存着那人的气息。任由过期的眷恋把自己刻进名为金在中的模子,顶着沈昌珉的皮活成另一个人。
是固执吗,还是不甘心?
他答不上来。
眼睛被酒精烧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狼狈了。
而他知道他不该这样狼狈。他是东方神起,是最强昌珉;在金在中以外,他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不应该。
明天就去跟友人介绍的女性见一面好了。据说是空姐,性格大概会很好吧?
他没有刻意留心金在中出席与否。
鲜花拱门上镶饰的灯光白得近乎虚假,明晃晃的,将他的新娘映成一尊略显僵硬的雕像。沈昌珉敛着眉目望去,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像聚光灯下任人观赏的假人。
他突然很迷茫,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真的能够割离金在中,彻底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吗?刨除一半的岁月,他仿佛又变成十六岁的少年,懵懂地踏上新的阶段。前途未卜,但他必须前行。
柔美的乐曲奏响,加拉泰亚迎来苏醒。她抱着捧花一步步朝他走来,细嫩的手交付到他的掌心,郑重其事地把往后余生都许诺给他。
沈昌珉侧眸看她。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温柔、低调、做的一手好饭,大眼睛、白皮肤、漂亮得恰到好处;他不是没有看过粉丝在ins下的留言,大抵是羡慕怎样的女人撞了大运能够嫁给他,而沈昌珉清楚更幸运的人其实是他。
不是月光又怎么样呢?
月亮注定绕着太阳飞行,而他需要灯的温暖。
他需要光。
哪怕照亮他的不再是金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