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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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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26
Words:
5,397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82

【吉克·耶格尔】一瞬追忆

Summary:

Writer:星琅
P.S.:某一天我被艾伦杀死,以下是我从此世间消去形迹的全部过程。
《怀疑论者》内容公开

Work Text:

【正文】
死是一个瞬间,而被杀是个过程。
艾伦持着刀向我冲过来时我几乎动弹不得,那时候我还想原来恐惧是这样一种感觉。我手脚发凉,四肢僵硬沉重,小耶格尔那只独眼正对向我,我却鼓不起再戳瞎他一只眼睛的勇气,这件事我很抱歉,但如果为一只眼睛就要我的命,那我也实在不能接受。我看着他手里的那把刀,那还是我花大价钱专门托人买的,作为它的主人,我当然知道它多锋利。
它几乎没有令我感到痛苦,艾伦下手又那么精准。我依稀好像还有点儿印象,他上中学时尚且还算个运动笨蛋,身高和女孩儿相仿,没有一个项目可称擅长,而他现在切开我动脉的那角度简直玄妙。我只感觉身体里有些发凉,然后便被他随手一推,向后仰倒在铺了防水垫的地上,这家伙曾经是这样一个细心的人吗?我不确定……实际上当年他转学又放弃诉讼之后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逃脱制裁,生活在我这儿不过是一卷铺到脚下的昂贵地毯,我只需踏上去就便已完成了人生的所有任务,区区一件意外怎么可能值得我再挂心,区区一件……
意外。
艾伦甚至没再看我一眼。他坐到我对角那边的单人沙发里抽烟,右手随意把玩着我昂贵美丽的藏刀。我感觉喉咙很干,但伤口已经不再疼痛,一种飘飘然的快乐轻柔地接住了我,让死好像变成一件甜美可人之事,唯一不足的只有失血让我浑身发冷。我想让艾伦把空调再调高两度,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含糊动静,我不确定声带是否还真的存在于我的身体。我闻到了香烟的气味,当然,这盒烟也是我的东西,那醇然的香气正环绕着我为我送行,谢谢,你们比那个婊子——我说那把刀——要好得多。
两分钟之后,我的思绪断了片刻,然后,再次醒过来时,我便明白了:
我,死了。

死是一个瞬间,被杀是个过程。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在死后仍保持清醒,仿佛学生时代信息房里那些熄了屏却被忘记关闭主机的可怜电脑,我躺在地上,耳朵还听得到艾伦坐在沙发里长长地吐气。他并不紧张,那信手玩弄匕首的姿态简直称得上是优雅,于是我有点遗憾地想既然对手是这种家伙,那我实在也没什么可以抱怨,人难道会试图赤手空拳对抗一只成年的饥饿棕熊吗?我没蠢到这种地步。死后的世界变得无聊,我想着二楼保险柜里那些东西,有点遗憾,我在花花公子里都算得上遵纪守法,那么多钱却连享受都没机会。
我们在客厅里一坐一躺发呆了有半个钟头,玄关突然传来有人试图用钥匙开门的动静。天呐,我现在死了你们倒知道来了,要进门的是凯瑟琳——呃,凯琳娜?凯恩斯?总之即便是那群Girls一拥而上,我也毫不怀疑艾伦能把她们全杀光。我不是真的心疼她们,就好像她们也不会真的心疼我,只是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我不希望在这豪宅里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躺在发冷的塑料地垫上,我清楚听见钥匙拧了两圈半和指纹识别通过的声音,老天,这太让人心寒了,难道是我出差半年的爸妈提前仨月回来了?他们并不常来我自己的别墅住,但我也确实很久没有见过父母了,要真是他们来,那似乎也说得过去,毕竟圣诞节已经快了,可至少别是现在!艾伦还镇静地坐在那儿,刀在他的指间翻转盘旋,发出令人悚然的呼呼风声,难道他就一点儿都不着急吗?
走进门的是一个有着令人不悦呱唧脚步声的成年男人。
“啊,你来了,”艾伦说得好像自己刚刚一直在走神似的,“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哎呦,艾伦,”那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耳熟,“你这次做得很不错嘛!”
艾伦从椅子里站起来,脱下PVC防水服随手扔到我的身上。塑料堵住了我的鼻子,还好这时候我也不必呼吸,不然听说窒息还挺难受的。他把刀也随手往我的肋间一插,没有痛感,刀锋没入肉体像是切开一块黄油,于是我更加确定我的确、肯定、绝对是死得不能再死,那为什么我的思维还如此清晰?
死是一个瞬间,被杀是一个过程。
那人向我走来,脚步轻快、步伐欢乐。他在茶几上放了个小蓝牙音箱,播着巴赫和肖邦的曲子,但具体是哪几首我听不出来,这些东西我打从文法学院毕业之后就全抛下了。闯入者不紧不慢合着拍子换上防水服,塑料发出吱吱嘎嘎的叫声,让人听起来非常烦躁,如果不是我的动脉早已被切开了,恐怕这时候我会觉得有些胸闷,但对那个人的好奇让我现在顾不上这些,我总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嚯!你还醒着呢?”
他从我视角的右下方出现,嘴里也叼了颗烟,那身园丁打扮差点儿让我没认出来是谁——我的心腹,公司最得力的干将,吉克·耶格尔。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帮着艾伦?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杀了我对他似乎什么好处都没有,这家伙并不缺钱,我更觉得有点委屈。他隔着眼镜和我已经不会再转动的眼珠对视了一会儿,半晌笑起来,烟灰抖落,弄脏我沾满酒渍的衬衣,要不是他昨晚一杯杯劝我,或许今天我还能在艾伦手下撑过一小会儿,原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怪可怜的。”吉克吸完了烟,把烟头往我身上一弹。他根本一点儿愧疚的意思都没有,以前我也是看中了他这个特质,优秀的人必须拿出高人一等的自觉,却从没想过或许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被他俯视的那个。放松够了,他把防水布四角收紧,连带我和我的血一起打了个包。在四肢与衣服的阻碍中,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从地上拔起,吉克扛着一个成年男子,居然丝毫不显吃力,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背上,听见肺一鼓一收的声音,突然感觉我们如此亲密无间。很少有人能共享如此阴暗的一个秘密,这是我的苦中作乐,但那一刻我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把我和几个大型工具放在园丁车里,透过透明地垫,我隐约看见一台油锯、一个露着修枝剪的工具布包,还有几桶液体,可能是农药或者肥料。小园丁车摇摇晃晃,工具和我在翻斗里碰来碰去,感觉像是打了麻药后又被石头砸。他在花园里轻车熟路,简直比我本人还了解我的庄园,一路听见几个声音,还打招呼祝他下班快乐——他什么时候真成我的园丁了,老天,这个阴谋到底是打从多早之前就开始启动了?
“下午好,库沙瓦先生,”我听见我的一位管家同他打招呼,“请停车让我检查一下。”
“下午好。”吉克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慌张。他从车上跳下来掀开防雨棚给管家看,我的眼睛一下被强光刺到了,有点疼,但我已经没泪可流了。在我的身体上一大包一大包工具杂而有序地堆积着,管家往我所在的缝隙里瞄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厌恶的神情。
“还是那么臭,”他说,“但您的肥料一向有用。”
“植物也有自己的脾性嘛,了解它们和了解女人要花费的功夫差不多。”
吉克把防雨棚又盖上了。
“哈哈!日结工资还是打到那个账上?”
“嗯哼,”车头沉了一下,大概是吉克又上车了,“那情人节前我会再来。”
原来他是固定的日结工——我不禁感到一阵绝望——为了迎接节日,管家会临时雇些更专业的日结工来,如果干得好就固定下来,这事儿我是知道的,却从来没想过会被人钻空子。园丁车开到仓库里,吉克把工具重新整理好,分门别类一件件摆到柜子上,仓库外还有些人来往的脚步声,我的头就紧贴着PVC薄膜,一半脸被血浸泡,晃来晃去像个劣质的万圣限定水晶雪花球,一个女佣提着桶走进来取保温剂。
“库沙瓦先生,”她的脸被吉克挡住了——换句话说,我的尸体被吉克用身体挡住了,“您看哪种涂料更好用?”
“最上排左起第三个,”吉克站在原地没动,我注意到他的裤子非常紧,或许这身制服是他偷来的,“今年并不是很冷。”
脚步声挪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货架突然危险地晃起来,幅度大到连我都能看得见,接着所有的东西砰砰砸下来,吉克往前冲了两步给那女人挡开一桶乳胶漆。他嘶地抽着气,天呐,赞美笨手笨脚!你快看我一眼然后惊慌失措地跑出去报警啊!
女仆半跪在地上,慢慢地朝着我的脸抬起了头……
是的、是的!
“哎呦……”吉克跪在地上推了推眼镜,“我好像流血了?”
女仆的脸立刻转向着他了:“天呐!都怪我!”
“你没受伤就好……”他假惺惺地揉了一下胳膊上那道马上要愈合的小划痕,“我这样儿是帮不了你了,你点点砸毁的东西,上管家那儿报个数吧,后续要有什么麻烦,让他联系我就行。我有带创可贴,你先忙去吧。”
他这么说着就顺势站起来,高大厚实的身体重新挡住我,那女人向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弯着腰数地上究竟倒了几个桶,几个桶难道还没你老板重要!吉克回到园丁车旁边推着我翻了个身,血灌进我的口鼻里,又凉又黏,恶心得要命。他把我扛起来推进私家车的后车厢里,跪在地上的蠢女人的脸一闪而过,然后我的视线又被车门和几个肥料桶给挡住,“库沙瓦先生的秘密武器”,嗯哼,一点都不好笑。
他没上车,又转去去和女佣说了两句有的没的,我猜这几分钟的时间已经够他想办法解决乳胶里的血液了,吉克解决我如同为我解决我的敌人一样迅速而隐秘。很快他向我的蠢女孩儿们告别,载着我与曾为我服务的那些东西离开了我的豪宅,亦即我殒命之处。我的血淹住我的耳朵,它们已经不再从伤口里渗出,在昏暗的后车厢里,我想吉克这样的性格大概并不会载我离开太远,他一定在这座城市里就有地方抛尸。
这是一辆品味不错的跑车,发动机的声音叫人昏昏欲睡。他转了几个大弯,我猜要么是进山要么是进厂,这种打发时间式的揣测是我同凶手之间一个你追我赶的小游戏。车在一栋山林木屋的前头停下,吉克进去买了一块三明治和两瓶饮料,但只喝了几口咖啡,我听说吉克在公司食堂里差不多也什么都不吃,这以前和我关系不大,现在更和我没有关系。一具尸体躺在身后,换我我跑都来不及,更别提吃东西了。
吉克哼了几首歌,那些他用蓝牙小音箱没播完的曲子,我也算喜欢。
哼到莫扎特时,一个人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爬了进来。他大概身量很高,但体重偏轻,车子几乎没怎么倾斜,杀人抛尸原来还有层层外包,这感觉有点儿好笑。吉克还没说话,那个人先开口了:“工厂已经联系好了,但可能要先分尸才行,那边只允许我们分不同生产线扔进去,最近检测仪灵敏了不少。”
是吉克的秘书,那个很高的女人,搞什么,我公司这么卧虎藏龙?
“辛苦你先弄,我得回市区露个面,”吉克的声音听起来倒并没有很紧迫,“不在场证明在哪个时代都不好糊弄哦……”
女人往后瞄了我一眼:“恕我直言,艾伦根本不应该杀他。”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吉克笑了笑:“我管不了他哦……”
“您只要拒绝帮他善后的提议就好了,”女人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他,但语气却很快又缓和了,“这不是宠爱。”
“我确实不该太惯着他。”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吉克这次没有接话。他或许也觉得我很棘手,或许没有,让一个人在现代社会销声匿迹,需要做的准备远比把一个人带来这个社会要多得多,而他现在已经为另一个人越过了这危险的一线。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却成为这关系中隐秘的牺牲品,这让我觉得难过。
“车停在旁边,”那女人又说话了,“给艾伦的也一并备好了。”
“真不愧是耶蕾娜呀!”吉克的笑好像从来都没停止过,“甜心,我晚上很快就回家。”
他从驾驶座上离开,很快我听见一辆车在左边启动的声音。耶蕾娜打开吉克留下的三明治吃了几口,也像自己的雇主一样没有吃完。她吃东西时一直转着身子盯着我,说实话我有点怕她,哪怕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她那眼睛还是让我紧张。
“你也还醒着。”
她用了“也”这个字。
耶蕾娜从副驾爬到驾驶座,还得再把座椅往后调一调。她坐下时从不倚靠,后视镜里也鲜少见她眨眼,这是我第一次和这个女人共处一室,她不哼歌,没有小动作,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但仍以我所难以想象的力气把我扛了起来。这里是山中一栋废弃别墅,家具都蒙着防尘罩,最关键的是水电自给,绝无数据上被人查到异常的可能。冬天凛冽的地下河水冲在我的身上,挺冷的,但要是换成热的那想必也不太体面,所以我也没什么可以抱怨。只穿着一次性内衣的耶蕾娜看起来真像个变态杀人狂,我躺着、她站着,她拆开一包止血带的动作利落到像给一柄老式步枪换子弹,我很喜欢。
我不可避免地揣测着吉克、耶蕾娜与艾伦之间的关系——首先排除爱情——这种结合紧密到如同耶蕾娜现在必须用切片机才能从躯体上卸下我的四肢,左臂脱落的时候,我想我明白了:耶蕾娜是双手,吉克是头颅,而艾伦是心脏。是的,心脏,倘若没有他,那吉克也不会犯险,我虽然杀起来很便利,但余震绵延,公司下几百人都将失业,所以这是一次真正的“意外”,除了艾伦之外,没人想要我死。
“你真不该死的,”耶蕾娜突然叹气,“至少我还算喜欢公司的休假制度。”
我自己也对此很满意。
我想冲她眨眨眼睛,但已经做不到了。如果我真能做得到的话,这女人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她勤劳地把我的四肢分别切下,再塞进更小的切片机里斩成小段,然后扔到真空机抽成小包。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事实的确如此,她做得又那么仔细,这些肉块仿佛明早就能立即摆上超市货架,品名写“人体组织,on sale”。处理到内脏的时候我看见她皱眉了,是我需要为前一夜的酗酒而道歉吗,那还是让吉克代劳比较好,大部分香槟都是他劝进来的,想必耶蕾娜当时也在场,所以我不道歉,老板永远没错。
把肠子摘除的时候,吉克走进来了。他也只穿了一条一次性纯白内裤,老天,身材真好,同为中年男人,我不禁感觉有点愧疚。
“你都快结束了啊!”
他声音笑眯眯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来回开了两趟山路,就算是杀人帮凶也难免疲惫,我看见吉克的嘴唇正像所有烟瘾犯了的人一样神经质地抿住又松开。他自觉走到台子的另一侧帮耶蕾娜处理肋骨和脊椎,吉克的动作要快很多,说是行云流水或许也不过分,我不愿去想究竟这是因为他本科学医还是他实在做太多次,抑或两者都有。
两张脸垂在我的眼前,四只眼睛都因疲惫而微微鼓胀发红,但神情严肃认真,我想我的情人或许都未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最后他们拆下锁骨,仿佛完成了一项艰难的工作,地下室里只剩真空机嗡嗡工作的小小噪音,耶蕾娜看着吉克,吉克看着我。
“你先去洗澡?”
耶蕾娜回绝了:“工厂那边给我准备了换洗。”
吉克摸了摸胡子:“那我去洗了。”
他背对我把一次性内裤脱下来,扔进我那堆待焚烧的脏衣服里,赤裸着慢慢消失在地下室的通道里,而我明白这将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耶蕾娜手脚轻快地继续收尾。她把真空肉块分门别类码好,但或许是处于一种谨慎的考虑,上面都没做记号,然后放肥皂水把整个地下室冲了一遍。吉克在楼上洗澡,我在地下冲凉,好了、好了,我该放弃这种无聊的冷笑话了。
被耶蕾娜抱起来时,我其实还幻想着或许能不能见吉克最后一面,但一个已死之人的好奇心,不能被满足似乎也没什么。耶蕾娜留了一些内脏的部分给吉克,头和躯干则要由她带走,或许是因为这两项格外难烧,她必须要亲历亲为才肯放心?我不知道。走出地下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明丽的朝霞丝绸一样布满穹宇,今天是个不错的好日子。
“嘿!”
耶蕾娜抱着我转了个身。
吉克正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抽烟。他没戴眼镜,面容看上去凭空年轻了不少,嘴角还叼了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他冲耶蕾娜挥了挥手,我却总觉得他是正在对我说话。
“路上小心,甜心!”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甜蜜粘稠,我对天发誓我不是gay,但这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耶蕾娜向他挥了挥手。她已经穿戴整齐,又把自己塞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套子里,就在昨晚,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却又什么都发生了,我听见耶蕾娜的心跳出现了一个苦涩的空拍。
这就是故事的结束了。我看着天,大脑仍在努力回忆刚刚所见的吉克的面容,然而那张脸不可避免地从死者的记忆中褪色,连带所有的回忆也都模糊不清,于是在最后的时刻,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死是一个瞬间,而被杀是一个……过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