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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安排在一张单薄的椅子上,它的一条腿略有缺损,随着我的重心前后晃动。
房间不大,位于被用作据点的前住宅楼三层,浅褐色墙纸边缘起翘,露出可疑的霉点。我的面前是一张靠墙的桌子,烟蒂从易拉罐里堆叠着冒出头,往滞重的空气里散发苦味。很熟悉的苦味,毕竟他早过了该改换门庭的年纪。和来时方向相对的门半阖着,模糊的交谈声从走廊的尽头传过来。
我努力去听,人的话音却像是低声部的弦乐,铺在可供辩识的频率之下,以振动的方式笼统呈现。
没拉严密的铝制百叶窗,长方形的光一片片漏进来投在地砖上,投在我普蓝色的制服上。远处也传来这样的交谈,混着大笑和脚步声,一点点走近、一点点清晰。那时候的普莱斯严肃持重已经不逊于现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交握着手,对我说,你的新搭档就快到了。
哈里没有让我等太久。门板被推开,刚才和他交谈的人识趣地停住脚,伸手为他关上门,我两年未见的前搭档朝我走来。哈里的穿搭依旧很滑稽,每一件衣服都太紧,高饱和布料的纹样与脏污程度都与他马德雷组织二把手的身份不符。也许这就是哈里的*风格*,不是RCM或任何人可以限制的。他瘦了一丁点,肚子倒没什么变化,胡髭为他遮掩了不少新添的皱纹和瘢痕,但我敢说,他这一年多过得肯定糟透了。
说得好像谁不是一样,我看起来肯定也他妈的糟透了。比他还要糟。任谁摊上都是这样。
为什么,维克玛?你应该知道的,你一定知道那个传闻。不已经不是传闻了哈里尔·杜博阿公民武装的双重荣誉警督彻底沦为马德雷的代言人是真的他在黑帮火并中用警枪打死了三个不听话的走私犯这在西瑞瓦肖人尽皆知。警枪,维利耶。我曾在多少个肮脏的角落里找寻你。为什么,维克玛?你是他的搭档,你需要给我们一个理由,否则你面临的将不只是停职审查。
哈里在我对面坐下来,我们瞧着对方,心里都觉得纳闷,表面上却达成一种平和。一阵浓烈的朽坏的甜味冲进我的鼻子——经人体分解后的白兰地。他摸摸下巴上参差的胡茬。
“他们说你是来投靠我。刚升职就不干了?”
“对啊。”我说,仍然心平气和,“我在RCM待不下去了,拜你所赐。你这有老搭档的容身之处吗?”哈里垂着眼睛,不知在打量什么,眼睫和他全身的毛发一样浓密。
他嘟囔了句什么,我还是没听清。该死。
“荣誉警督。”哈里大声对我说,嘴唇非常用力地爆发出音节,生怕我混淆了一丁点,“荣誉警督哈里·杜博阿。上个月晋升的。先是警衔,后是搭档,生活实在蒸蒸日上!”他凑近我,衬衫领口敞得很开,外套搭在臂弯,好像打算从我身上嗅闻出什么。我飞快地瞥了一眼普莱斯,局长对此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无所适从,慌乱,掺杂着对未来盲目的期待。于是我挺了挺胸膛,迎接哈里避无可避的目光。
“那你一年前就该来找我……别逗了,让,直接说你为什么来就行。”哈里说,身体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一副觉得现状很没劲的表情。
我从来没指望他会被这个借口骗过去,或者说我就没打算骗他。现役高阶警官叛逃这座城市最大的贩毒组织?维斯珀三流片的水准。即使有我面前这个男人开的惊天动地的先河,我充其量能忽悠过底层的喽啰,只为了在经过层层搜身和问话后见到他那张浮肿的脸。我现在见哈里还要预约了,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搞笑。实话说,比起从加姆洛克的某条后巷把他拖出来、然后被当成运送尸体的巡警,还是这样体面点。
最后那段灾难性的时光我自己也记不请了。理性选择罢工为妙,在脑海里留下一段呕吐物颜色的胶卷,翻来覆去地只有几个场景,人和物都在画幅里抽搐。剪切、叠印、胶水黏了一手,原片也被毁掉。瘪烟盒和空药瓶在桌角蹦跳着增加,争吵和吼叫的数量显著减少,考虑到半个月也见不到他一点影子,下次见面是在某个臭气熏天的雨水口。可咨询师的会面还得继续,生活还得继续,重案组还得继续。事实证明这些玩意就算不继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只希望一切能够以某种方式结束,什么方式都行。哈里选择用他的维利耶连开三发。这个数字本身比我们都要稳定得多。
于是我问他:“马德雷想做什么?”
“局里把你派来就为了问这个?很朴实,卖卖药,收拾不听话的家伙,在河两岸扩张势力最后统治瑞瓦肖,我以为这是常识。我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他打算在勒雅尔丹的山丘别墅里办个加冕派对?还有艺术照,马德雷还没想好让自己身上的哪一个部位发光,而我说不定会呆在引航者的位置。”
哈里露出一个笑容,变本加厉的*那种表情*,我有两年没有直面它的威力了,每一根毛孔似乎都随着他嘴角的弧度皱缩。再这样下去我马上就会逃开的。马上。
我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到那些混账话:“那我换个问法吧,*你*想做什么?”干涩的气泡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像法医切开死人脖颈会发出的咯咯声。哈里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里面满是血丝,绿色的瞳孔宛如埋在滩涂里的啤酒瓶底。
“我想吸思必得。”
他的神态毫无羞耻,几近天真。我知道他在耍无赖,想看我破口大骂的样子,要享受我可怜可悲的怒火。但知道没用,毫无办法,我的情绪只能像个小兵人一样受他摆弄,上满了发条就吱吱呀呀地往前踢起正步来。我说:“操。你就为了这个吗?为了这种东西叛逃,抛弃你的警衔,把你那该死的错乱的大脑用在走私和火并上?你以前他妈的不是在路边都能捡到一口袋药来吸吗?还是你只是要西瑞瓦肖彻底变成冠着杜博阿名字的屎坑?哈?”
一连串问号摔倒在空气里。房间里,这些米色、黄色、棕色的廉价家具成为这出烂俗戏剧的观众,它们窃窃私语着打算退票,主演是坐在桌子边、被命运捏成一撮的两个疲倦小人。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很烦人,来自我之外空旷的某处。
“对啊,不仅如此,我还要往屎坑里撒上闪粉和圆形亮片,在埃斯佩兰斯上游倾倒致幻物,让所有人陷入迪斯科狂热。因为我就是坏警察,坏得无可指摘。”哈里挂着那个笑,语调很愉快地瞎说一气,举起他的右手,冲我比了个手指枪,嘴巴砰的一声,然后吹了吹指尖他想象中的硝烟。
我希望那是一把真枪。
肌肉紧绷,冲锋枪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臂上。我在等哈里的命令,那个“突击开始”的手势,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但他没有动作,只是出神地站在那儿,盯着德洛莉丝教堂花窗覆着数百年灰尘的外部。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出勤前到底喝了多少。从外面看,花窗只是一片混浊的灰绿色屏障,不管马德雷教父的新型毒品接头地点在不在教堂里面,哈里的凝视都没有任何意义。话又说回来,人们现在很难从他的任何行为里找到*意义*的踪迹。队员们开始焦躁起来。我转头,发现隔壁小组已经给出了进攻的信号。他仍然仰头站在我前面,张着嘴,眼神迷离,要是没有身上数十千克的防弹背心和武器荷重,他现在就会升上天空。于是我咬咬牙,向前挥动手掌,端着我的枪撞破哈里·杜博阿的灰绿色幻梦。
椅子腿还在摇晃,我的尾椎骨隔着布料以一种很不舒服的方式压在硬质椅面上。哈里又看了我一眼,神态鬼祟,好像指望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一样。明明有求于人的是我。我感觉自己要和椅子连成一体了,朽坏的树根暴露在空气里风化,从这一秒开始立到世界末日。
哈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沉闷的声音。我注视着他朝身后的柜台走去,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灰扑扑的玻璃杯。柜台上放着一瓶所剩不多的廉价威士忌,就是那种你在弗利多能买到的货色;还有一个圆筒保温壶,外壳的金属涂层被刮得斑斑驳驳,周身摔出的凹陷让它极富现代美感。他拧开酒瓶,把里面金黄的液体全倒进了一只杯子,又加了些保温壶里的东西——我猜是冷咖啡——然后把这棕色混合物分成两杯。过程中它一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在台面和他的袖口上。
直到哈里把两只玻璃杯都搁在我面前,我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做了什么:似乎算是某种鸡尾酒。莫名其妙,不合时宜,手法拙劣,最要紧的是它让我感到恐惧。那种面对难以理解的事物的恐惧。
我可知道他从前到了怎样的狗屎地步。哈里真的喝过汽车冷冻液,在瑞瓦肖的冬天缩在漆黑的警局车库里,用自制的长长吸管嘬一口又一口,我找到他的时候眼泪鼻涕全冻在胡子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更多的乙醇。而现在哈里甚至有心情玩起格调了。他妈的,操,加入马德雷教父日子真是越过越好啊。我盯着面前的那杯东西,绝望地想到:RCM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哈里坐下来,端起酒杯,把嘴凑上去,我看着他的喉结在领子附近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二,然后他意犹未尽地打住。我没有动。
“这可不大像投诚的意思啊,维克。”哈里说,酒气混着咖啡味扑到我脸上。维克维克维克。
然后他打量了我几秒,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你担心里面加了东西,是不是?搭档之间应该有一点基本的信任吧……就算是那种东西,我猜你也没少用。只是黑咖啡和威士忌,我每次都很想知道哪一个会占上风,还是凑在一起鼓吹寻欢作乐。你觉得和比例有关系吗?”
他抛给我一个问题,或者荒唐、或者暗藏某种指引,然后我条件反射地开始思考。大多数时候,我恨不得把刚才入侵脑子的玩意呸出来,剩下一点点时候我在心里说哈里·杜博阿真他妈是个天才。显然这次是前者。于是我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想当个酒保,成吗,凭你这个技术也没有人会要你的。”哈里撇撇嘴,伸出舌头把剩下的酒液舔掉。简直就像回到旧时候。
有时他把自己弄得太糟了,以至于我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沓里翻出来——我以为早就被烧成灰的——我对哈里的无意义的责任感。起初,这东西像个灰色的锐角三角形,在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巡逻的时候、看着他在街边干完一瓶朗姆的时候撬开一条缝钻进来,在飘荡着金红帷幔的条子情谊、兄弟义气角落阴恻恻地待着,沉默不语,但已经做好准备在未来的某一天宣告:和你说过会是这样的,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当然,它也很好忽略。二十八岁的我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天太漫长了,我不是也来了点吗?让·维克玛选咖啡和烟,哈里·杜博阿选咖啡和烟和酒和思必得,警察就是这样办案的。别忘了,你既不是缉毒组的,也不是杜博阿警督的心理医生,轮不到你置喙这种事。在他实在过量的时候(究竟怎样算*实在过量*?),恰如其分地提醒一下,尽你作为搭档和下属的义务。这种自欺欺人的政策勉强维系了一段时间,然后,一个晚上,他把我们身上所有的雷亚尔都换了龙舌兰,直到酒吧老板拒绝再给他上下一杯。哈里用颤抖的手从兜里摸出几根揉皱的烟,一个脏污的塑料袋,一只撕了一半的套,我和老板盯着他缓慢的动作,直到他掏出一个蓝色的矩形。他把警徽拍到柜台上,扯着嗓子喊道,如果他妈的再不给他上酒,*我们*就会以妨碍警务逮捕你。我在哈里把后腰的枪拔出来之前将他拖了出去,被酒精分解那该死的蔗糖甜味熏得头昏脑涨,幸好老板的怒吼被木门削弱了几分。我觉得这真的过了,真的,于是我站在瑞瓦肖悬浮的秋雨里,一边把他的手枪、手铐、警徽收起来,一边说些废话。那是我第一次做这种无谓的尝试,还处在一个幼稚的自我感动和维持边界的阶段。然后我看见哈里解开皮带、拉下裤链,半个身子没入小巷的阴影里朝着墙小便。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站在旁边,听着断断续续的水声和醉汉不明所以的嘟囔混在一起。这时候巷子里路过了两个鬼祟的家伙,街头的小分销毒贩,他们用一种调笑的神情看着我们,滑稽的醉鬼和无措的朋友,直到他俩发现哈里背后的白色反光条。啊,RCM,卤素之光下的瑞瓦肖。不过他们没有跑,也没有戒备,只是换上十足的轻蔑和讥讽,从两个实打实的条子身边大摇大摆地走过。这时候哈里结束了,他拉上裤链,颠了颠他鼓胀的腹部,揽过我的肩膀,说:“这就是警察工作,维克。”
我相信这就是我的上限了,但是正如时间会证明的一切一样,在这就业率极窄的方面,我比自己想象的坚韧得多。我坚持了六年,差一点点就到七年,办公桌的日历上一个无形的红圈悬而未决。我预想寻找醉汉将是我警探生涯里唯一的任务,而我迟早有一天会为哈里·杜博阿收尸。
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被称作“自以为是”的陋习,时至今日我还是没改掉。51年春天,哈里又一次大发作,摔瓶子、拔枪、让我们所有人都滚,诸如此类的,第二天我们照常来上班,照常见不到重案组的头头。之后的一天,三天,一周…… 直到我没忍住敲开普莱斯的门。我难得见到他脸上出现犹豫的样子,最后他拿给我一个文件夹,上面贴着“绝密”。我打开它,哈里的丑字猛扑过来。这是我见过最不可理喻的计划。
十天前,哈里在某个废弃码头截获了数量巨大的高纯度原料,就他一个人,八成还喝了不少。没人知道怎么办到的。他碰巧又得知马德雷教父的帮派在混战中失去了一条重要的原料途径,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瑞瓦肖西,交不出货就等于任人宰割。于是他提议,运用之前建立的马德雷内部关系(我对此一无所知),由他借助那批原料进行卧底行动。证物室里的存货足够哈里作为黑警、走狗和中间人推动交易,交货的时候由RCM把对面一网打尽。只要成功一次,同样的把戏可以玩很多遍。在文件的最后,他用渗水钢笔写下了几个大写的单词:DETECTIVE OR DIE!!
我把文件夹扔到桌上:“告诉我你们没有批准这个精神病的主意,他脑子喝酒喝坏了,现在等于一个带着枪的自大狂智障儿,我上一次见到哈里已经是一周前了,我现在就去找他。”普莱斯靠在他的椅子上摇摇头说,杜博阿警督提交这份申请的时候状态很清醒,而且经过我们分析认为计划可行。
可行?可他妈的行?我气笑了,冲着对方吼叫。好啊,屎孩愿意去死就让他去好了,你们也在那推波助澜,他死了对所有人都好,不是吗?
维克玛警督,普莱斯沉下声音说,这是上级的命令,也是哈里自己的决定。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凉,五脏六腑被重力拽向脚底某个坍缩的空间。上线。我说。卧底行动总要有个上线,他不能就这么跑到黑帮去然后莫名其妙消失在哪个垃圾堆里。得有个人看着他,总得有个人看着的。
我抬起头,后脖颈的关节咯啦咯啦作响。局长没有看我,他盯着办公桌右边摆着的RCM小旗。它普蓝色的底上有一朵矢量的白色勿忘我。让,你放心,哈里有上线。抱歉我不能透露更多了。
我终于明白,哈里搞出来的这整一坨狗屎压根和让·维克玛没关系。那我当然是放心了。于是我讷讷地说了抱歉之类的话,转身带上门,下楼,右拐,回到丝绸厂最西边的重案组。我的桌上又多了两沓文书,对面的空桌上垃圾堆得摇摇欲坠。
这个计划似乎良好地运转了一阵子,我时常能看见缉毒组的同事押着一长串的嫌犯从警车上下来,街头巡逻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黑帮活动有所收敛。然而,某一个时间点之后,一切开始失控:抓捕行动扑空的次数越来越多,像是有人把线报透露给了黑帮;与此同时,不明来源的药物大量流入西岸,马德雷教父将市场挤占殆尽。直到内务部叫停卧底项目并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审查,我再也没有见过哈里·杜博阿。
哈里把烟头在那尸山血海的易拉罐上碾了碾,最后一点潮湿的灰色烟雾袅袅升起。他异常安静,我都没意识到他刚刚点上了一支。看来我们的话已经说完了。离开这个米色的造景,我可以带着哈里的回答去局里复命,证实他已经彻底背叛警局成为一名黑帮分子,然后接着享受我漫无边际的行政休假。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要走了吗,维克?”哈里说,以某种故作娇憨的声调,“把酒喝了再走嘛。”我懒得再应付他的死缠烂打,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说老实话味道不差,速溶咖啡的苦味和香精味过后,威士忌不知是怡人还是刺鼻的气息翻上来。它流经我的喉咙,发出难堪的、咕咚咕咚的声音,然后缓慢地开始点燃胃部。哈里似乎在期待我的评价,好像我是什么知名批评家。我把杯子用力地搁回桌子上。
“提醒你的手下别再生事,臭小子。来的时候他们差点把我绑起来。”
哈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拉开门,然后他在我身后喊道:“等一等。”
如果他又要作妖的话我就不奉陪了,我这样想着,与此同时不由自主地朝他转过身。哈里迟疑了一下,说:“你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我从他的语调里听出来,他改变主意了,并且我对接下来自己要听到的东西持有相当不好的预感。我关上门,快步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有屁快放,哈里。”他抓起威士忌酒瓶,朝两个空杯子里把它倒干净。
“你知道维斯珀最近研发了一种新的化合物吗?相当有前景,成本低,损耗小,性质稳定便于生产……”
“你他妈的给我打住。我对你那些毒贩的勾当毫无兴趣。我就是开枪自杀也不会真来投靠你的。”
他干笑了两声:“行吧,尽管它毫无疑问会把市场格局弄得一团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维斯珀离灰域缝隙太远了。”
又一次,我怀疑他嗑药把脑子弄坏了。哈里接着说:“但我们知道,瑞瓦肖离灰域很近,太近了,或者说,灰域就在她之中孕育。海滨地区有种特产叫灰域伏特加,你喝过吗?没有的话你一定得试试,让,那滋味……”
我的脸一定很难看,甚至让哈里都知趣地停住了话头:“总之,灰域边缘的孢子能够给有机物加以特殊的风味影响,这是人们早就知道的。但如果灰域孢子能够与无机化合物相结合,比如说,某种维斯珀化合物。”他像个惹人厌的马戏团团长一样,在句尾留了点勾人的空白。
我不是个灰域学家,大多数时候也对灰域持有平常人漠不关心的态度。但我也不愿意思考哈里话中未尽的含义——大量廉价的毒品,佐以灰域那种混沌的、崩塌的、迷乱的质地……这会毁了一切。可笑的是我对这副未来图景竟然怀揣着一丝向往。
“别白日做梦,现在没有这种技术。”我反驳道。哈里满意地点点头,像个看到聪明学生的老师:“没错,现在没有。但是很快就会有了,从今天开始,不多不少六个月之后。”
他哪来这么精确的数字?难道在哪个废弃工厂里,数十个高等学府肄业的化学家正在昼夜不分地按时间表研究?亦或只是哈里·杜博阿在某个午夜喝高了,梦里他的*瑞瓦肖之神*对他喁喁私语?没人知道。但我此刻无比确信他说的是真的。53年的春天,海冰尚未化尽,从哈里·杜博阿的绿色闪片靴跟起始,灰域杂糅着致幻剂的浪潮席卷瑞瓦肖,城市消散于无痛的极乐。
“药物过量,长眠不醒,这不是个坏结局,你觉得呢?”哈里问我,他绿色的眼睛现在像一潭漩涡。我想起他从前最爱嚷嚷的那些理论,核子爆炸,灰域扩张,诸如此类的,好像他看着我们共同的故乡只能看到她以何种方式死去。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办吧。我敢说,就算和当年一样办个公民投票,我抱着投票箱,你敲开街区每一户的门,对他们说:“我们是RCM,我和我的搭档需要就大楼侧墙壁画问题向您征求意见……”就算这样,我们也可以统计出一个多数赞成票,我不知道会不会是绝对多数,但这没什么要紧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