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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斯塔觉得自己是喜欢马尔蒂尼的。ta是自己的搭档，第一部队的队长，曾经宝石对抗月人的主要战斗力，现在后防的医生。
“听上去更像‘尊敬’，Ale。”马尔蒂尼挤出一些透明的胶，抹在天蓝色的断面上，“而不是‘喜欢’。”
“是吗？”内斯塔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小声说：“我觉得自己是喜欢你的。”
马尔蒂尼浅笑。ta戴上手套，轻轻捏着内斯塔的脸颊。这是亲吻的时刻。而马尔蒂尼松开手，摸了摸海蓝宝石的头顶。无机质的石头没有温度，手套就像筛子，把本就稀少的亲密过筛得更细碎。内斯塔不再说话，安静注视着红宝石打磨自己的手臂。颜色再鲜艳的宝石，磨碎后也和滑石粉似的。这些碎屑簌簌落在木盆里，和胶拌在一起，调配出“浆糊”。乳白色的流体缓缓填补上空隙。马尔蒂尼给内斯塔披上毯子，把ta抱在怀里，小心翼翼避开海蓝宝石裸露在外的肌肤，隔着一层层织物，脸贴在内斯塔的脖颈。不再亲吻，但是拥抱变得更加亲密。身后的橱柜，药瓶叮叮铛铛碰在一起。两颗宝石模仿藏在山丘的动物，依偎着，静静等待断下来的手臂粘住海蓝宝石的躯体。
“难受吗？”
“还好。”
内斯塔有些头晕，他没有说出口。从某个节点开始，内斯塔意识到自己像装满水的容器。堆在图书馆的书本泛黄，有一页纸写到：宝石人没有血液和神经。爱、喜悦、悲伤；跑、跳跃、颤抖，身体里不会再生的微小生物是灵魂。内斯塔这个月第四次出现在医务室。石头断开的地方可以拼回去，可破镜重圆到底是美好的愿望：精细的操作挽回不了被磨损的灵魂，而那些肉眼难见的碎片，则遗留在了战斗现场。一点点累积起来，年轻的宝石也失去一些东西，比如记忆、比如情绪。容器里的水就那么多，洒出来了一些，又给死去而重新接上的肢体匀过去一点。填填补补。
“Ale，不要睡好吗？”
“好。”
内斯塔觉得，马尔蒂尼也是喜欢自己的。ta裹紧毯子。
“Malda，我们聊点什么吧。”
“好。”
内斯塔记得诞生之初，世界是坚硬的。视线所及之处是白色的圆。圆的边缘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模糊。它驱赶走了黑色，又一点一点包裹住自己。内斯塔后来知道，白色的圆叫做光。光和水一样，被它们捉住，就会去到另一个世界：除了絮状的无机物，那里还有透明的鱼游荡在身边。
光之后是声音。高的、低的、欢喜的、柔软的。和世界相反。
“Ale，什么是喜欢？”
喜欢是蝴蝶架起马车，内斯塔想。它们扇动翅膀，轰隆隆带着年轻的宝石急驰在水里、在光里。
“可以站起来吗？”柔软的声音牵起内斯塔的回忆。
年幼的ta摇摇头。
站起来是什么？ta是石头，石头不会移动。
“为什么不试试呢？”
咔哒咔哒，坚硬的眼球摩擦着骨头边缘。
“你在看什么？”
那个声音兀自出现在内斯塔眼前。声音歪着脑袋，两颗宝石视线交汇。远处的分界线，左边是地，右边是天，在它们之间，光透过声音的身体，洒下一片暗红的阴影，重叠在内斯塔天蓝色的虹膜上。
“要到我这儿来吗？”
内斯塔点了点头。马尔蒂尼，再靠近些。
“自己站起来。”
内斯塔尝试用左手撑起身体，咔哒咔哒，躯干离开地面，却又缓缓倒向另一侧。刚出生的宝石人下意识伸直右手，勉强稳住自己。
“做得不错，接下来是腿。腿和手一样。”
内斯塔屈起膝盖。咔哒咔哒。双手是直的，双腿也是。
“这是‘站起来’吗？”内斯塔闷闷地问道。
“不是，”马尔蒂尼浅笑，“你现在像拱门。”
红色的宝石弯下腰，模仿内斯塔的姿势，继续说：“像这样，抬起手，这才是站起来。”
抬手？是这样吗？
鬓边的头发挡住了视线，内斯塔注意到红色的影子在靠近。手心一点一点远离草地，内斯塔想靠自己。直觉告诉ta，在诞生之初，名为马尔蒂尼的宝石也是自己站起来的。是的！天蓝色的宝石深深吸气，凭着感觉直起腰。天旋地转。天在上，地在下，和ta一样站在之间的是红色的石头。
“这是‘站起来’了吧！”内斯塔激动地看向马尔蒂尼，扬起嘴角。ta还可以做到更多。抬起腿，往前一迈，整个躯体在倾倒。
一阵风降落在身边。四分五裂。硬度和韧性，海蓝宝石比不上红宝石。眼睛和心脏碎在马尔蒂尼怀里，年长的宝石一件一件耐心拾起内斯塔的残渣，语气欢喜：“做得很好！”
“Malda，你捡起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小鸟的温度。”
内斯塔隔着毯子，用脸蹭了蹭恋人的手心。相遇之初，马尔蒂尼拼好了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这是喜欢。
“我带你回去，桑德罗。”
桑德罗是谁？年幼的自己在问。
“桑德罗是你的名字。”阳光穿过马尔蒂尼的眼，新的王有了属于自己的同伴，“Alessandro Nesta,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马尔蒂尼贴在内斯塔耳边，声音要比过去低沉一些。内斯塔看不清眼前，模模糊糊。
祝贺是真，期待是真，喜欢当然也是真的。内斯塔被书架上厚重的书砸中，落在地上的那一页，继续写着：宝石是死物。没有疼痛，没有爱意。内斯塔悄悄撕下那张纸，咀嚼，咽下肚。
怎么会没有疼痛？当月人一箭射穿马尔蒂尼的心脏，内斯塔觉得有双手衔住了自己的呼吸。海蓝宝石诞生于世刚刚两百年，年轻的第一部队队员削下莲藕的头。深色的孔洞里生长出更多莲藕，黏腻的丝线缠绕上宝石的手腕。内斯塔看着马尔蒂尼被解体，看着自己被解体。ta们被放在同一盘碟子上。莲藕拍起铃鼓，贪、嗔、痴，锡杖锵锵。
“Malda，亲吻是什么味道？”
亲吻是莲花的味道。内斯塔褪去马尔蒂尼的手套，牵起ta的手，揉捏着自己的唇。咔哒咔哒，细小的裂缝顺着内斯塔的下颌骨蔓延到脖子。亲吻是死亡的味道。马尔蒂尼抓住内斯塔的脸，拉到眼前，啃住唇肉。咔哒咔哒。初春解冻的冰河，是宝石碎裂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Ale？”，马尔蒂尼把内斯塔抱得更紧了，内斯塔的裂痕蔓延到指甲，“我们有一样的声音。”
月人在奏乐。在跨入黑点前，内斯塔咬住马尔蒂尼的脸，从碟子上坠入人间。ta还是碎在马尔蒂尼怀里，为恋人铺了一层天蓝色的棺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