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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十二国记丨尚六
Stats:
Published:
2024-10-27
Words:
10,665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19
Hits:
315

【尚六】还愿

Summary:

雁主从是由愿望、承诺、先死而后生组成的。

Notes:

bug很多,仅供娱乐,请勿深究。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延麒点燃第一炷香,插入香炉,然后葬礼就开始了。
肃穆的钟磬之音,于凌云山上响彻。以台辅为首的百官身着丧服,低头哀悼。大祝首先祭祀天地神灵。焚香,献酒,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灵的保佑,祈求亡灵的安息。冗长的祭文里浓缩了一代长久的王朝,敬意与感谢、遗憾和不舍,歌功颂德,沐仁浴义。大祝读完,已是涕泗横流、泪如雨下、饮泣吞声。其他官员也或多悲从中来,痛心疾首。
名为小松尚隆的雁州国延王的葬礼。

 

他们两个出逃的时候正值新年。尚隆已经完成了王所要做的一切工作,无事一身轻地离开玄英宫,开启他的合法假期。六太也高兴,每天都要挤在街头巷尾,戴着宫里给他做的麒麟帽。用粗毛线织的帽子,细的线来假装鬃毛,两颗又大又圆的黑珍珠做眼睛,还勾出了一支角,立在头上,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喜气洋洋地对风汉说,你家孩子真可爱呀。那时风汉也喜气洋洋地回复,哪里哪里。
他们这次出来没有住客栈,而是找了一户人家,租了他们的一间别院。尚隆说,这样哪怕多玩几天,猪突他们也一定摸不到这儿来。他们在外面风风火火地玩了几天,然后雁开始下雪。如果只是下雪,他们俩也一定是要出去打雪仗堆雪人,显出一点孩子气的。但伴着风,就没有人愿意出去了。于是尚隆提议,我们来下棋。
这盘棋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想过会持续很久。尚隆不是下棋的好手,而六太又缺乏久坐的耐心。但他们两个下棋实在是太慢,如果放在牌局,这两个人的出牌速度早就被踢下桌。但下棋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输赢。尚隆一向喜欢放长线钓大鱼,而六太也无所谓他捏着棋子想很久、准备落下又悔棋。尚隆思考的时间里,六太就起身去转悠,到屋外看看雪积到多厚,捧一些回来,捏成雪棋子,弄得棋盘上到处是雪水。尚隆下定,六太人又不见了,王只好出去找他。一来二去,那盘棋又耽搁了。偶尔谁看见了,才在那里想半天,落一子。反正也不急着分出胜负,这盘棋从下雪开始,一直到第二场雪落下,六太数完,说是白子赢了。白子占满了大部分的棋盘,就像雪覆盖了沃土。尚隆感叹,下了真久啊。六太问,下了多久了?尚隆惊讶于他已不记得时间,回答道,已经一整年了。六太整理棋局的手一抖,棋子掉落在地上,清脆,好像外面又开始下雨:“我们一年都没有回去?也没有人来找?”尚隆弯下腰去捡散落一地的棋:“是啊。看样子雁州国又度过了平安顺遂的一年。”长达几百年稳定运转的国家,即便在王离开玉座后,也还依照惯性工作着。活得太久了啊。尚隆把手里的棋子放在桌面,又开始挑拣黑白两色。你都忘了这是一整年的时间。六太呆呆地回想,原来已经在宫外度过了那么多日升月落。成为神仙就拥有长生,就很难再像凡人一般计算余生。但是忘记度过一整年也太不可思议了,一定有什么事情被漏掉了,用来标志一年之期的日子被忽视了。六太恍然大悟,他把木头棋盘一拍,尚隆分好的棋子在桌面跳了跳:“我们今年没有过生日!”

 

那一年的缺席是尚隆的试探。试探雁国百官的工作能力,试探各州的忠心,试探天帝是否会因此判他偏离正确航线、剥夺他为王的资格。但一切都照常,大家习惯了王的任性,天帝纵容了尚隆的挑衅。延麒再次恍然大悟,是后来某一年的小松尚隆的生日。
生日往往要办一个做样子的,百官献礼,大宴宫中;然后又有王与台辅两个人躲在某处,偷偷过一个体己的小生日。六太拎着食盒一路小跑。食盒里面放了两碗长寿面和一块蛋糕。尚隆的那碗是鸡汤面,汤底呈现澄澈的金黄。六太吃素面,用菌菇焖出的汁水提鲜,佐料只滴了些酱油和香油。蛋糕虽然比不上蓬莱的精巧,却也很像样了。不是烤出来的,是像蒸发糕那样蒸出蓬松的一块,放凉了做胚。奶油也是手打的,抹平以后,六太蘸着桔子果酱亲笔题字“祝尚隆生日快乐”,周围再摆一圈水果,即使是推杯换盏的宴会后,吃起来也没有负担。往年过生日都是这样,今年唯一的例外是蜡烛。那是六太从昆仑摸到的,一只莲花形状的蜡烛,只要点燃,原本闭合的花苞就会一瞬间绽开,然后音乐从中传来,温馨幸福的曲调。六太听见歌词唱的是祝你生日快乐,觉得非常好。六太问尚隆,你自己点还是我来点?尚隆见他跃跃欲试的样子,说,让你来吧。六太打开一盒崭新的火柴——生日呀,当然要用新的,仪式感——他擦了一根,没着。擦第二根的时候,火焰点燃了纸盒,六太急忙撤手,火柴盒掉在地上,尚隆把茶杯里的水浇过去,火焰势头小下去,六太踩灭火苗,踩得那一盒崭新的火柴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已经来不及惋惜了,手上那根都快要烧到一半,六太赶紧去点花蕊似的烛芯。艳丽到俗气的花瓣呲啦向四周倒去,塑料的电子音响起,唱着尚隆没有听过的旋律。
六太一边拍手一边跟着唱,祝你生日快乐,快许愿呀。
尚隆没有做出应有的许愿姿态。他隔着蛋糕,隔着火花,隔着略微刺耳的音乐,说,我想要退位去死,你要和我一起吗。
那么昏暗的房间里,烛光映照下的尚隆永远年轻,六太看不出他老去的痕迹。火焰在每一片花瓣上摇曳,尚隆向前倾身,吹灭了。六太的视线里漆黑一片,每一寸黑暗都是尚隆的黑发、黑影、黑色眼睛。与此同时,莲花蜡烛还在执着地唱道:祝你幸福祝你健康,祝你前途光明。

 

在展望光明前途之前,有一些陈年往事不得不提。
原本六太是没有生日的。他出生的时候,正值战乱年代,贫贱人家已不再想着给孩子庆祝生日。只是他记得,有一天母亲在吃饭的时候突然蓄起眼泪,泪珠掉进碗里,本就稀薄的米汤添了一滴咸,母亲喝了却说苦。她说起某个在六太之前出生、在六太之前夭折的孩子,说再过两天就是祭日了,做父母的,生前没能养大,死后也拿不出好东西供奉。那么小的孩子,不知还要在冥河搬多久的石头,实在是太可怜了。六太低头搅着稀薄的粥,他不知道今天的日期,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记得忌日却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他搅和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把自己吞没。父亲带着他走进深山,转身离开的时候六太就下定了不会回去的决心。这样母亲会记住吗?会在某天掉下泪,说我们实在是对不起六太吗?后来到了蓬山,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延麒的果是什么时候结出的、什么时候又被漩涡卷走。六太没有生日,因此无法长大。蓬山没有四季,因此连一年的轮回也判断不出。六太浑浑噩噩地在山野间玩耍回来,忽然碧霞玄君就对他说,延麒,你是时候选王了。是什么时候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呢?没有人告诉六太呀。再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延麒从蓬山出逃,去蓬莱,然后遇见王了。可这之中的时间事件,只有他和尚隆记得。
尚隆的生日在春天。六太觉得春天是最好的季节,万物复苏,温暖宜人。尚隆生在春天这件事让六太非常羡慕,一来,尚隆是有生日的人;二来,春天出生,就好像什么都有希望;三,有人记得尚隆的生日,还要给他送礼。那一天六太都没有见到尚隆。直到晚上,尚隆穿着平时难得一见的正装来找他,手里拎着两个盒子。他留了一个给寡妇姐姐,然后招招手,喊六太出去陪他。春天的时候连晚风都是温柔的,六太穿着渔家打满补丁的旧衫也不会觉得冷。尚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难得的吃食,多是新鲜的蔬果,还有一碗豆腐做的汤。海边鱼虾常有,素食是少见的。尚隆递给他一双筷子,催促六太,快吃吧。六太愣愣地望着他,你怎么不吃。尚隆说,我今晚已经吃过了,想着你不沾荤腥,留了一份给你的。他大概是担心六太有心理压力,又劝道:吃嘛,我今天过生日,你要陪我一起吃生日宴的呀。六太端起豆腐汤,隔着碗还能感觉到烫,他用筷子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块状的豆腐随着漩涡转圈,就像被卷到蓬莱的胎果们。六太尝了尝筷子尖,温度恰好,就端到尚隆面前,说,你过生日,你先喝。尚隆笑了,用嘴唇略微沾一沾,当喝过了。六太这才捧起来喝,汤水沿着食道到达胃,很暖和。他又吃了一点蔬菜,这时,尚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扁木盒。盒子被漆刷过,尽管是黑色,却显得格外亮。尚隆的头发也是这样,尽管是黑色,却非常有光泽。尚隆让六太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刀。从金属的刀鞘里拔出来,小刀已经开刃,刀光像寒冷的月色。把手是用兽骨做的,做了简单的雕刻。不够美观,但足够锋利。尚隆说,送你了。六太摇头,把盒子合上,推回给尚隆,我才不要,我又不会用刀。尚隆抱着盒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繁星满天,他说,六太,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乱世里有一件防身的东西是挺要紧的。他把盒子往那边推了推,六太还是没有接。尚隆叹气,你真不是君子,你是难养的小人。六太不接他的话,连筷子也放下不动了。尚隆见他如此坚决,只好把盒子收回来,又用筷子挑了一块水果送到六太嘴边,六太这才张嘴吃了。你真不领情。尚隆抱怨。六太哼了一声,没有让寿星请我吃饭又送我礼物的道理。说罢,他把豆腐块和尚隆分着吃了,捧着一碗清汤,面朝月亮,对尚隆说:你来,我送你礼物。
那碗汤里映着一轮月亮,闪着无数星星。六太把碗举高,里面的星月在尚隆面前摇摇晃晃:“我请你喝一碗月亮汤。”
尚隆笑着接过来,饮尽星河,吞掉月亮。
然后尚隆问他,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六太摇摇头,不知道。尚隆说,小孩子应该有一个生日才好长大。既然是六太,六月的生日怎么样?夏天啊,六太也不讨厌夏天。酷暑总比寒冬更容易捱过去,而且桃子在夏天成熟。六太喜欢桃子,于是他对夏天也爱屋及乌。他轻轻点点头。尚隆又问,定在哪天好呢?六太说随便吧,也没有人记得。尚隆拍拍他的头,我会记得。六月很快就要来了。“如果我们能活下去,”尚隆与他对视,“我送你礼物吧。”六太移开视线,责备道,生日这天不要说什么死啊活的。尚隆无所谓,他哼着歌,说回去要找人给六太算一个良辰吉日,挑一个好命。六太问,你的生日是好命吗?尚隆不哼了,苦笑道,也就这样吧,也都这样了。六太说,我也不要算了,今天是几号?尚隆答,六号。六太说,那就选十二吧,十二是两个六,也不错的。命运若是有规律,我们两个就相像。
时局就像海边的渔船,风一吹就要动荡了。后来他们的命运果真如同拟定的生日一般相交纠缠,变成伴生,成为半身。等真的到随口一说的六月十二,他们已经身处蓬山,在等待即位。但是蓬山永远绫罗绸缎、玉盘珍馐,尚隆若再拿出那一小碗豆腐汤,多少贻笑大方。他在桃树底下深思许久,直到一颗桃子掉下来,尚隆偏偏头,没有砸中他。桃子烂在地上,尚隆叹了口气。
但他还是记得,没有因拿不出像样的礼物而装作忘记。他甚至陪着六太从十一号夜里等到十二号,其间六太打着哈欠催他回去睡觉,“明早再说就是了,也不差迟到这一个”。尚隆执意要留,他固执地说不是不差这一个,而是这是第一个。六太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困了你就睡这里。他又低头看书了,而尚隆背着他擦拭着什么,余光里亮晶晶的,像月亮。
尚隆送来的礼物是那柄小刀。六太沉默良久:“麒麟是仁兽,不应该拿武器的。”尚隆垂眸说我知道,但我现在只有这个。“它也可以不是武器,它削水果也挺好用的。”尚隆从桌上挑了一个苹果,“我知道你喜欢吃桃子,但是桃子汁水太多,在床上吃,容易脏。”他削的苹果皮是一整条,转着圈延长,在空气里卷出又一个漩涡。六太没见过这样削苹果的,很有趣,就伸手要来玩。他拎着一端,直到尚隆削最后一刀,把另一端捏在了自己的手里。红苹果皮变成一条红线。尚隆说,刀就只是刀,怎么用它,是使用者来决定。六太问,那你留着它是做什么呢?尚隆咬了一口苹果,在咀嚼声中模糊道,生日不谈这些。六太心里便有数了。那时生死难料,这把隐秘的刀可能是尚隆的一线生机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他说,好吧,我收下你的礼物,“但在那之前,”他不乐地哼了一声,把苹果皮还给尚隆:“你要再给我削一个苹果。”

只是,过生日这事,过得多了就伤脑筋。不知又该送什么礼物,不知又该如何庆祝。多年过去后,尚隆往往爱求助山客海客,他们知道许多新奇东西,苦于人微言轻、语言不通,无人可诉。尽管雁国已经设立了专门的负责部门与交涉岗位,也鲜少会有人与流落异地的他们交流。因此风汉一出现就十分受人欢迎。尚隆就坐在他们之间,打听着近年来虚海那边的潮流。有个海客说,现在流行蛋糕,用鸡蛋和面粉烤成,抹上奶油,用糖果、水果点缀,最后插上蜡烛点火许愿。尚隆对此很好奇,想其中没有六太的忌口,也足够新鲜有趣。他和这海客商量,能不能做一个蛋糕出来?旁边山客听了也兴奋,撸起袖子要加入,又和尚隆说,我们那儿流行生日吃面条,健康长寿的意思。于是今年六太的生日惊喜就这么定了。过了几日,尚隆吃到了传说中的蛋糕。很甜很软的口感,里面又有水果夹心,增添一分清爽。尚隆觉得六太会喜欢。
麒麟有生日,这其实是一件少有的事情。麒麟在人们心中是神兽、是神,总之少有人纪念非人的诞生。雁州国的台辅讨人喜欢,阖宫上下也乐得给他办一场,但礼数终究就没有那么讲究了。宴会结束时,那对主从没了踪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在无人打扰的望海阁,尚隆划了一根火柴,点亮蜡烛,对六太说,许个愿吧。这是他们吃的第一份蛋糕,对着蛋糕许的第一个愿望。六太很是兴奋,坐在石凳上晃着脚,看着细细的十三根蜡烛插满蛋糕,一朵朵火光照得黑夜都明亮。他歪着脑袋看蜡烛掉下一滴滴泪,凝固在奶油上,尚隆催促他,被六太用手指一点噤声。六太说,我要郑重地想一想。
六太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尚隆饶有兴趣地望着他无比虔诚模样,猜测那会是怎样一个值得六太如此认真的愿望。
然后他吹灭蜡烛。尚隆鼓掌,欢呼,用手指点了一朵奶油搽在六太脸颊。这也是他从海客那里听来的习俗。六太惊叫,立刻背手抹去奶油,一股脑要蹭到尚隆的脸上。但是他依然没有长大,因此尽管努力地踮起脚尖、费劲地伸长手臂,也只能把奶油堆在尚隆的下巴。六太没有长大,尚隆却变老,像老头一样,有了花白的胡须。
尚隆问,许了什么愿望?
六太说,许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尚隆说才不会,你许的愿望说出来,我才能听到,天帝才能听到,这样愿望才能实现。你在蓬莱玩太久,忘记常世这一套了?
六太想了想,他说得对。王和台辅向天帝许愿,才能得到果实与家畜;夫妻向天帝许愿,才能拥有孩子;六太向尚隆许愿,最终得到了现在这个没有任何人会挨饿、会因没有家而于夜里露宿荒野,没有战火纷飞没有妻离子散,人民都能安身立命的雁州国。在常世,的确存在神,所以愿望会被听到,如能通过批准,则可成真。
六太说,我的愿望是——

六太记得他说完那个愿望,尚隆笑了。
最开始只是抿着嘴唇笑,笑意逐渐扩大,伴随着憋不住的哼哼,然后终于不藏着掖着了,当着六太的面笑得弯下腰。
这种事情。尚隆借着弯腰与六太平视,手掌重重地压住六太头顶翘起的金发,揉乱,也揉乱六太的一颗心。为这种事情,你许了一个愿望啊。
马鹿,你真是笨蛋。这不是,再应该不过的吗?
六太重复,应该的吗?
尚隆说,当然啦。
六太支起身子,要重新点燃蜡烛:“那我要再许一个愿望。”
尚隆竖起手指晃晃:“不批准。好好想,留到明年生日吧。”

 

延麒从记忆里回过神,葬礼已经进行到分食祭品的环节。他低着头,从不知是谁的手上接过一盘刚切开的第一块。延麒麻木地咽下一口,没有咀嚼,可是味蕾依然灵敏地辨别出那是什么品类。一块蛋糕。六太盯着那块瘫软在盘中的奶油蛋糕,尝到了一点咸味。不知从何处来,因为过往和尚隆一起吃的蛋糕只有轻盈柔软的甜,像过去的日子一样。他一口一口慢慢吞掉,每一口都是甜里带着咸。一定是蜡烛哭了,才把含盐的泪水滴在奶油里。
许多人从六太身边经过,去做他们在此次仪式上的工作。葬礼不是一件需要台辅出力许多的事,因此延麒可以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谁会在这种场合责备他的不专心,甚至没有人会打扰他的不专心。因此,六太很方便把脑海中那些落灰长久的片段再次收拾整理。一幕幕闪过,然后蛋糕上的莲花蜡烛、佛前的莲花蜡烛,与身旁人递来的莲花蜡烛重叠。
麒麟要为王送上第一盏引路的火。

六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的成道日,这一日观音漂南海,得道升天。善男信女将此视为观世音菩萨的第二个生日,往往要去庙里为其庆祝。他们把这个日子看得比王的登基之日更重要,通常在十八的晚上便前往寺庙门口,等着挤进去烧第一炷香。六太挺喜欢观音菩萨。说来原因有三,他觉得观音最面善,他喜欢观自在的那个“自在”,他还觉得观音的生日和他的生日只差恰好七天,有缘。佛教在乎一个缘字,因此六太闲话说道,他也要去给菩萨过生日,而且要在夜里去,烧头香。尚隆本来没心思去的,一想深山老林里的寺庙、人满为患的香客,眼前兴高采烈地给菩萨挑桃的小个子麒麟,实在担心他被挤变形,索性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六太要去的寺庙就在关弓城外的青山。佛教远渡虚海而来,在常世已然落地生根。因果、轮回、无常无我,在难以长治久安的十二国间迅速建立起众生皆苦的认同,衣衫褴褛的浮民双手合十,向颠沛流离的彼此念阿弥陀佛,渡一切苦厄。佛风吹往雁,吹进关弓,吹上凌云山。春官迅速制定出全新的宗教规定,延王和延麒签字盖章,雁的佛寺便修建起来。尚隆和六太还去参与过修庙。尚隆向住持说明来意,老和尚对他微微一点头,修庙乃大德之事,善也。又问六太,这位小施主是?当时尚隆替他答了,言简意赅:家里人。六太望望他。家里人这三个字说得巧妙,兄弟是一家人,父子是一家人,夫妻也是一家人。入佛门要断亲缘,不再想红尘,结果善男信女来烧香拜佛时求的皆为俗事。尚隆更好,到出家的地方,说自己带着家来。六太提起这事,尚隆说这有什么错?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压低声音,今天是观音生日,结果没有一个人问观音的愿望,都来许自己的愿,难道不比我更过分吗?六太无言以对,牵着尚隆的手踏过长出青苔的石阶,默默地想,观音都已经成佛了,成佛了也还会有愿望吗?
爬到半山腰,才见山门。山门口已是人头攒动,有大和尚出来维持秩序。六太第一次来这里时,树比人多,撞钟的和尚不需要太吃力就可以让钟声响彻庙宇。当时尚隆被派去砍柴,六太坐在大雄宝殿的屋檐下挑草梗和麦秸。老和尚说,那些比你的手指还要长的,就不要了。六太问,师父,这是做什么的?老和尚答,做佛的。他让六太回头看,大雄宝殿里还是空的,只有一个大殿,里面却还没有佛。六太撂下手里的活儿,在殿内走了一圈,回来说,不大呀,能容几尊大佛呢?住持说,心也不大,可容千万天下人,可容万千天上神。尚隆带着砍好的柴回来,跟木匠一起把木柴锯成合规的尺寸。旁边又有泥匠和几个和尚在搅泥和泥,住持把六太挑好的那些木屑撒进泥里,又往里加熬好的浆糊,拌到黏稠,就可以用来做泥塑了。已经有几个扎好的木架立骨,和尚们用泥巴盖住木头做的骨骼,六太看他们就像做蛋糕一样抹平表面,用刻刀修饰出大致的轮廓,到天黑时,立骨已经长出人形,能看出有佛的姿态。工匠们说还差得远,还要再上两层泥,一层完善形体的塑造、衣纹的形态,一层做细致入微的刻画,并反复的压光处理使泥胎质密坚硬,才能达到工艺要求。后面做起来就费时了,得个把月。有小和尚问六太,你们要不要在这里住一阵呢?六太和尚隆一合计,造庙修佛的事情不常见,要图新鲜、看热闹,就留在庙里了。住持领他们去后院里的客房,干净整洁,贵在朴素。只是床板太硬,六太睡不惯。夜里他总是从自己的床上爬到尚隆床上,床是窄的,他就趴在尚隆胸口,把尚隆当床垫。有时候仍旧睡不着,说是月光太亮,晃眼。尚隆就支起身子吻他。长发垂下,成了一层厚重的帘,隔绝明月,漆黑里只余两段呼吸,又汇聚成一缕。吻的节奏缓慢温和,六太渐渐地放松、柔软、融化。尚隆浅浅地吻他,吻得久久,像睡前的一支安抚的歌谣。六太想,尚隆一定是知道自己习惯在接吻的时候闭眼,又总是在漫长的亲吻里分不清意乱情迷与困意。他被亲得昏昏沉沉,不知吻到第几次,尚隆轻快地抿了一下他的嘴唇做收尾。六太在入梦前总是觉得抱歉,佛门清规戒律,尚隆和他还在此处坏法乱纪。尚隆安慰他,无妨,他们刻的佛都闭着眼,看不到的。
香火铺子今日格外忙,人太多,挤得六太踮着脚看香烛种类。他买了包装纸上写着“有求必应”和“心想事成”的两种,望到后面的货架上还有莲花灯,说那个也要,两盏。
尚隆去火炉边点香,然后分一半给六太。两个人朝着四周各拜三次。这种时候尚隆其实并不知道拜什么,寺庙里没有里木,他求了也不会有结果。因此他偏着头到处乱瞟,看见六太口中念念有词,尚隆读他的口型,原来是在说祝观音菩萨生日快乐。待拜完四方,送香入炉,他们就直接往观音殿去了。观音殿人最多,莲花灯摆了满桌,照得满屋金光灿灿亮堂堂,仿若真有佛光。善男信女送上香火钱,钱币落进功德箱,闷闷地响一声,当为愿望付款。他们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深深叩首,火光摇曳间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六太的莲花灯摆在观音的莲花座旁,他把桃子也放在观音的莲花座里。生日快乐,他仰视着面容端庄的菩萨像,犹豫地问道,菩萨有什么愿望吗?回答他的只有人声鼎沸与梵呗圆音。

 

那几个月期间,尚隆和六太常往庙里跑。某天来时,终于雕好,放在堂中,在等补缝刷漆。尚隆爬上梯子,和佛平视。为什么闭着眼?路过的和尚说,通过闭眼,佛陀不被外界的诱惑和干扰所影响,是对世俗的超然和脱离。尚隆下来,和六太说,下次早朝时,若犯困睡着,就这么解释。讲这话时他抬头看佛,六太低头用小刀修一朵泥做的莲花。他用尚隆送的那把小刀,轻轻削掉不光滑的疙疙瘩瘩,用刀面再抹平。尚隆瞧见了,问哪里来的,六太努嘴:师父说这朵做得不够大,用不了,给我玩了。尚隆向他借小刀,又重新爬上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来。六太叉着腰,你做什么坏事了?尚隆微笑:“我让佛睁开眼。”六太抬头,原本闭眼的佛,现在睁开双眼,以祥和的目光注视满堂。六太问,你这是扰人清净啊。尚隆却说:“听取人们愿望的神佛菩萨,如果不睁开眼,怎么知道是谁许的愿?”他仰望着,声音从六太的头顶悠悠地飘下:连好好注视着人们都做不到,谈什么度化众生,神太傲慢了。六太提醒,那你也是神哦。尚隆想,我是神造的神,也是人造的神。天帝赐予神格,民心使我长生。如若我失去民意,天帝将剥夺我作为神的资格。至于佛,也是同样的。信其有,则为神;不信,便只是泥胎。但最终他只对六太说,我不是有好好在看吗?

 

六太转身离开时,有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也挤到这个位置上来。来礼佛的人们往往觉得,东西摆得近、或是摆在中间,就更能受佛青睐。孩子刚满一岁的样子,手里抓着新鲜的莲花莲蓬,妈妈要他放在观音脚边,他就乖乖松手。莲蓬没落稳,掉在地上。六太灵巧地钻到台下去捡出来,擦干净以后放回去。妇人直道谢,颠了颠胖乎乎的宝宝,哄他说:“小哥哥也是来还愿的呢,我们一起谢谢菩萨。”那小孩就对六太笑。六太摆摆手,护着他们从人群里穿出去。尚隆在门口已经领了布施的寿桃,见六太还盯着人满为患的观音殿发呆,问,怎么,是你有愿望没许完,还是菩萨对你讲愿望了?六太答,都不是,我只是想起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点灯。

 

菩萨涂色,佛要镀金。六太拿着笔蘸着漆,为菩萨披上白衣。尚隆那边更麻烦些,要先用水银溶解金粉,再涂抹到佛像身上。休息时间里,他们俩坐在檐廊下喝老和尚泡好的茶。六太对尚隆感慨,好奇妙,好像自己在造一个菩萨,造一个神。尚隆跟他咬耳朵,你已经造了一个了,我不就是吗?六太说,你不是啊,尚隆,你命中注定要做王做神的。尚隆靠在六太的小小肩膀:好吧,命中注定,也都这样了,也就这样了。六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拍拍尚隆的大腿:好了啦,那我的命中注定和你也差不多,我们是相似的半身。把佛像搬进殿内,他们便告辞了。至于后来寺庙何时向公众开放的,他们也没再参与。过了些年月,风汉听说那座庙的方丈圆寂,要办葬礼了,想了想,喊上六太,两人一起往山里的庙去。到场的人们面对圆形的棺木,每人手捧一盏莲花灯,低声跟着诵经。尚隆说,这是在超度亡者。他们俩躲在角落,默不作声地观察这个过程。常世的人们从卵果里出生,死后也被安放在圆圆的如卵果一样的棺木里;父母敲开卵果,棺木也会被亲友用石头砸裂。都是盼望人能早日转世。弟子们向前,将莲花灯围绕着师父的棺材摆放。肉身烧成灰烬后,主持葬礼的新一任住持说,师父已经放下旧的躯壳,或轮回,或到达极乐。那一盏盏莲花灯的火焰,像一颗颗人头,点、摇、垂落。六太去买了两盏莲花蜡烛,却不好摆过去了。他和尚隆在释迦牟尼佛和观音菩萨面前各放了一盏。尚隆双手合十,闭眼,口中念念有词。六太问,你是许愿呢,还是超度?尚隆回答:“我和佛菩萨说,他们在世时,是我的子民,我会好好照顾;现在他们去世,要往你们的净土去,你们就要好好渡人家走。”

 

烛火旺,烧得莲花蜡烛里蓄起一汪烛泪。延麒想起山客说,在他们那儿有一种葬法叫天葬,即将尸体暴露在野外,由飞禽走兽啃食,完成人生最后一次布施。听说麒麟死后就会被驯养的妖魔分食,仁兽嘛,选择天葬也挺有神话色彩,一鲸落万物生什么的,大概也是这样吧。山客说完,却问,王呢?不知道有没有王会选择天葬。尚隆就笑了,说,你可以写信给延王,作为建议。大家都笑了,建议王如何死,这不是找死么?
延麒守在棺木前,等待所有人送上蜡烛后,在无人注意的片刻瞬间,吹灭他点燃的那盏莲花灯。
虽然不是生日,但我要提前预支,再许一个愿望。他混沌地想。
我的愿望是——

 

守灵过后,延麒没有回到仁重殿,而是向王的居所去了。
阖上门,他脱掉丧服,只留着贴身的中衣。走近卧室,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多穿一会儿呗。要想俏一身孝,我还没看够。”
六太把一身丧服往尚隆脸上丢:“怎么有你这样的王啊?实在是、实在是太坏了!我讨厌你!”
尚隆把衣服拎起来抖一抖,叠好:“我也喜欢你。”
“我说的是讨厌!怎么会有人在自己的生日办自己的葬礼?你的脑瓜真是彻底坏了!”
“不行吗?我听海客说,近年流行主题生日宴会。而且蛋糕口味也出了好多新品种,海盐的好吃吗?我尝了觉得还不错,要有一点咸味才能衬托出甜。”
六太气得在原地跳了两下:“不带你这么玩的!”
“你站在前面,不方便回头看。我骑着阿玉在天上飞的时候就好玩了,猪突都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尚隆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哈,在天之灵。”
“他那是气的。我都听见他咬牙切齿地骂你了。”
尚隆经过他,安抚性质地抱了抱、摸摸头,然后又离开,留下六太在原地继续怒目而视。他去把预备好的长寿面和蛋糕端出来,喊六太去吃:“快点,不然面条要烂了。”
六太一把夺过尚隆准备插上蛋糕的蜡烛:“今年不准许愿了。”
尚隆皱眉,语气不满:“为什么?”
六太扬起下巴:“今年你的愿望已经被我许掉了。再说了,都葬礼了,谁家葬礼上许愿的?”
尚隆以目光抗议,最终败下阵:“好吧,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六太声音小小的:“还是那一个。”
尚隆愣了一下,随即抿起嘴唇,笑意逐渐扩大,伴随着憋笑的气音,然后终于不藏着掖着了,当着六太的面笑得弯下腰。
六太涨红脸:“你怎么每次都是这个反应!”
尚隆把他拉过来,抱到腿上坐:“你不是每次也都许这个愿望吗?”
六太别过脸:“我说过了,不要觉得这些都是普通的小事,应该珍惜才对,习以为常都是来之不易。”
“是——台辅教育得是。”尚隆对这个愿望接受良好,“那今年你有两个愿望了,另一个你打算许什么?”
六太挑眉,这个我自有打算。他向尚隆招招手,尚隆就凑过去听:“我也要办葬礼。”
尚隆啧了一声:“你真是没新意,学我。”
六太揪着他的耳朵:“怎样?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的生日在六月,要站好久,唉,热。”尚隆叹气。
六太揪着他耳朵的手又用劲拧了半圈。尚隆急忙补充道:“还好白色不吸热。葬礼嘛,阴气重,凉快。”
六太松了手,拍拍尚隆的脸颊:“是啦。要想俏,一身孝。”

 

六太先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他问:“你是真心的?”
尚隆沉默,然后答道:“大概吧。”
六太静静地从地上先摸起两根火柴,重新擦亮,点了一盏小灯,重复道,你想殉情啊?
尚隆反问:“你不和我一起吗?”
六太转身,从联二橱的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尚隆自然是认得的。他送给六太的礼物,被退回又被收下,从那边带到这边来的小松领地的纪念。古老又粗糙的工艺,但保养得很好,刀刃还在发亮。六太用帕子擦了擦,把刀递给尚隆:“切蛋糕吧。”
尚隆不语,刀尖插入柔软的蛋糕,慢慢割开,蓬松的海绵似的蛋糕仿佛在他的刀下被解剖,流出白色的奶油,敞开水果的夹心。尚隆分了半块给六太。六太接了放在一边,捧起寿面,叉了一筷子吹凉了喂给尚隆。尚隆等着六太勾出面条的另一端,不做抵抗也不做催促,默默地吃净这一挑。然后六太问,为什么想?尚隆说,你记得那一年吗,我们离开玄英宫整整一年没有回来。六太一边听他说,一边坐在桌子上吃蛋糕:我知道了。尚隆提起嘴角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了?六太想,尚隆从在蓬莱时就这样,喜欢摆出云淡风轻的潇洒样子,让大家都觉得他是烂泥扶不上墙;实际上别人的期待变成他的责任,如果不再被需要,小松尚隆就失去意义。说到底这家伙很爱耍帅,六太在心里悄悄翻白眼,实际上忍不住笑了。他又喂了尚隆一口蛋糕,用叉子尖戳了戳尚隆的嘴唇。
六太说,我还需要你。
尚隆坐直,六太继续说:“我很喜欢尚隆,所以如果哪一天,你真的不愿意再做王了,我不怪你,我陪你一起。”但是我知道你现在不是真的想死。六太把另外半份蛋糕放在尚隆手里:“因为你刚刚还吃了寿面,没有咬断地吃了完整的一根面条。你会继续长寿的。而且你还欠我一口蛋糕。”
尚隆苦笑,叉了一块给他:“那我还给你。”
六太说,那我把愿望还给你。元州之乱的时候,我向你许了那个愿望,尚隆已经替我实现了。作为报答,我也来实现尚隆的一个愿望吧。
尚隆叹气,六太重新划起火柴,点燃莲花蜡烛的每一片花瓣:“破例哦,因为蜡烛还在唱歌。”
四两拨千斤啊。尚隆看着眼前捧着塑料莲花蜡烛的六太,火光照得孩子模样的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是格外明亮的金,晕出一圈光泽。他坐在那里像一簇燃烧的火,尚隆想,我想让你永不熄灭。六太的声音在不停歇的音乐里出现,尚隆,俗话说轻如鸿毛,所以雁不用太沉重的,大不了就飞走嘛。
尚隆笑了,双宿双飞啊。
六太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许愿吹蜡烛了啦。
尚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此次祈愿不是向任何一位伟大神明,所求之物也并非是为了国家与人民;他对小小的麒麟许下只为自己的愿望,然后吹灭了二次燃烧的蜡烛。
六太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尚隆回答,我希望你每年都向我许一个愿望。
然后六太笑了,他不加掩饰地仰天大笑,然后用手指蘸了奶油,刮到尚隆的额头:“笨蛋哦,为这种事情许一个愿望。”
尚隆也笑,他擦掉奶油,点在六太的鼻尖:“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吗?”
六太说,当然啦。
尚隆说:“那让我再许一个愿望吧。”
六太摇头,严词拒绝:“那么我要说,不要觉得这些都是普通的小事,应该珍惜才对,习以为常都是来之不易。”
好吧。尚隆用蛋糕叉戳着六太的嘴唇。那我只能想想明年许什么愿望了。
莲花蜡烛还在唱一成不变的旋律:祝你幸福祝你健康,祝你前途光明。

 

完。

Notes:

感谢您的阅读。
本来想当作失道写的,但写着写着,觉得雁主从让人从心底感到幸福快乐,所以后来仍写出了一个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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