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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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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27
Words:
8,48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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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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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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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

斩首

Summary:

吉克·叶卡从未告诉我任何真相。

 

吉克个人向合志怀疑者论web解禁

Work Text:

生活中的脱毛是一种谎言,起初人们这么做是为了促进剃须刀片的销量,既然女人没有胡须,对刀片毫无需求,那就创造一个得体的需求:这么做看起来很干净,这么做能让你很神圣,像什么大理石雕像中的女神。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为何他们不把自己的脑袋剃光,没有一根毛的头皮看起来也很干净神圣,光溜溜的东西最惹人爱啦,就像宝石、炸弹什么的,你知道光头用棋盘密码怎么拼写吗?

我第一次听到这番脱毛言论时,演说者正在往茶里扔糖块,吉克使杯子喝水总是很小心,他留着需要精心打理的胡须,是不需要用剃须刀片那批人之一,只是必须要避免茶饮沾湿上唇。吉克的胡须好像中世纪女人的精神胸衣,使他时时刻刻保持不舒适的精致,又让他看起来如此潇洒英俊。真是双刃剑!吉克时常抱怨,却丝毫没有把下巴剃光的打算。我只在旧报上见过脸上没毛的吉克,年轻的脸,戴着优等生的眼镜,干干净净没有一根胡须,严肃得像死了老爸,看起来不像他,更像一个陌生人,而且,这张照片非常不适合庆祝好消息的捷报,更适合搭配一个讣告。

但我可不敢问他有没有想过换个新造型,还轮不到我向吉克·叶卡指手画脚,吉克赚到第一桶金时我还不知道在哪儿吹口水泡泡呢,即使所有人都说:你是最接近他的人了。事实上,我心底里明白,即使成为吉克的助理,我也很有可能没办法成为像吉克那样的人:坐在昂贵的车里,穿整套的定制西服,一举一动都有演技的成分。这种能把游戏越玩越灵活的人在世上就是占少数的珍稀动物。

可每当我为自己的无能而懊恼时,吉克总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别着急,年轻人,你还有大把时间创造幸福的未来。我喜欢他这么对我说话,这时吉克身上的演技成分不高,是他少见的把身上那层皮褪掉的时间。

在吉克身边工作就像做梦,或者说,在交易所的每一天每一秒都像做梦。我在吉克的二十个实习生中被挑选出来,至今还只能做些琐碎小事,以前我会为此感到焦虑,但吉克一边打磨指甲一边安慰我,这一行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东西。吉克用指甲刀对我的情感刮擦打磨已经有三个年头,如今即使被人迎面泼上一杯冷水,我也没法儿做出点正常人的反应了。我无知无觉地接受吉克的改造,只有在节日里,与家人齐聚一堂时才感受到一点热乎气。

不过我没见过吉克的什么家人,圣诞节从芝加哥寄来的两张贺卡是他的家庭给他的全部东西。吉克·叶卡这个人身上缺少家庭的温度,这个人甚至没什么像样的朋友,你说他是有丝分裂生成的动物都比他曾从阴道里滑出来更让人信服。偶尔吉克会跟我提到自己的祖辈是德国犹太人,世代从医,而自己是家族的独生子,因此从小被父母宠爱,他还曾想去做牙医呢。但员工信息一查我才发现此人祖祖辈辈都长在北方,父亲是加拿大人,他根本不是什么移民,学位也是商科专业,所以我默认吉克平日里关于出身的话即使说了也多半是谎言,可信度不高。

他的虚伪会为与他相处这件事增添危险性,而与他过于接近又消除了一部分危险。我这个助理做得简直快要成为吉克的老妈子,拿着令家人骄傲的工资背地里干着二十四小时的活儿,每日每日为那些细碎的要求忙得晕头转向,身体全靠年轻气盛支撑着,而吉克却能慢悠悠地在大中午才走进办公室,喝一口茶,然后笑嘻嘻地对我说:真是太——辛苦你了,柯尔特。

成为吉克·叶卡的助理需要熟练掌握泡茶的技术、明了点烟的时机,还要在工作之余时刻关注时新的摄像机和跑车,还有哪支棒球队最近又有比赛啦,吉克对这支球队感不感兴趣,诸如此类,我把这些事放在待办事项中,排在没有任何意义但十分紧急的事务中。刚开始工作时,我还不能很好地分清主次,差点为了给吉克买球票错过一次会议,当我手忙脚乱地闯进会议室时,吉克已经结束了工作。在得知我是为了买球票迟到时,吉克大笑出声,说:球赛当然比重建下水道这些脏话要干净得多,远离肮脏,你做得太对了!

本来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柯尔特·格莱斯,最终会成长为像吉克·叶卡那样的人,然后我可以学着吉克的模样快乐地享受城市生活,那吉克后面会有什么经历,又要向他人编造什么故事,跟我的关系都不大了,毕竟吉克连故事的上半段都未曾与我说。如果警探没有在休息日结束的第一天代替吉克走进办公室的话。

那一天的天气真是好得不得了啊,风和日丽,让人简直想要赞美太阳。我在茶水间里泡茶,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吉克上班的时间,而想要茶水刚好能在吉克坐上办公桌的第一秒达到合适的温度,这个时间泡茶是最合适的了。我花了很多没必要的时间去测试这个时间,现在已经非常熟练,还能趁着茶壶水煮开的空隙把烟灰缸洗干净,喷喷空气清新剂什么的,吉克每天吸大量的香烟,忙起来每天可以只用一次打火机,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人还没彻底疯掉多半是尼古丁的功劳。

半个小时后,我没有见到吉克那副衣冠禽兽的扮相,直到一个小时后才感到不对劲,但无论是工作电话还是私人号码通通都无法接通。因为我曾经面对过类似的情况,所以焦虑一时还未爬上脚背,直到两个小时后,我终于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了,但这时两个条子进门了,他们没有穿什么制服,但一切都与此处格格不入,也不像是投资者,全世界最适合他们的地方只有警察局,所以他们开口要求与我谈话时我的心情很平静。

两个警探一高一矮,衣冠楚楚却一股狗味,而且还是最没礼貌那种狗,他们冷硬自如地四处乱嗅,自我介绍时警徽在柯尔特面前一闪而过就收了起来:中央局,凶杀组。几个字串起来能让成为吉克助理前的我眼皮乱跳、方寸大乱,但我是被吉克·叶卡打磨的人,所以我站起来,问警探有何贵干,没有握手的打算,吉克说过,和警察握手跟无套内射一样不妥。

问话由高个子主持,那个小个子则握着一支圆珠笔,神经质地盯着我的嘴看。高个儿问:吉克·叶卡是你的老板,对吗?我点点头。他继续问:你最后见到他的时间和地点是?我说假期的第一天,恩希诺酒吧。吉克平日滴酒不沾,但休息之前总会把自己灌个稀烂,然后打电话让我送他回家。

第一次碰上这码事,我紧张得忘记了自己也在放假,连吉克的车门都不懂开,喝得已经站不起来的吉克便靠着我的肩膀,手把手教我摁开车门。把吉克扔进车里时我还心惊胆战,但吉克似乎短暂恢复了神志,他扯着我的领带将我拽向他,细细打量我的脸,目光好像要从我脸上穿透再折射回去凝视自己,然后他喷着能醉死一头牛的呼吸笑,边笑边说:换条新领带吧,你不适合系细领带,它把你勒得都不知道怎么喘气了,好小伙儿。

第一天后的每一天吉克都会关机,电邮也不会回复一个字,谁知道他去哪儿,反正回来后给出的答案总是模糊的“度假去了”。我倒是能想象吉克这样的人在欧洲的某个地方光着身子晒太阳,只不过吉克一直都很苍白,他就是白得像没贴墙纸的新墙的那种白人。警探在我面前打了几个响指才把我拉回来,他们就是没什么礼貌,没把人当回事的成分倒是与我日日工作的地方融合起来,我突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我花了点时间跟这两个经典过头的警探组合周旋,用从吉克身上学到的那套方法,就是拖你,用指甲刀一点点把你磨得没了耐心,甚至有点气急败坏。高个子已经完全冷硬,他们可能早就发现我在拖延时间,但直到最后才说出“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请你吊胃口”这种话多半已经是在愤怒边缘。于是我决定适可而止,问他:谁死了?那两个人对视一眼,似乎用眼神交流着,那动作很快,而且很快用不耐烦掩饰了一丝挣扎,还是被我捕抓到了。

你的老板,吉克·叶卡上吊了。那个一直握着圆珠笔涂写的警探终于开口了,他的叙事语气十分平缓,声音却哑哑的。他在风扇上挂了一个星期,邻居发现的时候他的颈椎都滑出来了,我们本来就在调查他的……生意,现在他突然死了,我们怀疑他是被勒死后挂上去的,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妈的,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吉克对他说过多少真话。但我明显不能这么对他们说,没人会相信我对吉克·叶卡一无所知,就连我曾经最亲近的小弟弟也会抱怨为什么我总是要把吉克的生活挂在嘴边,没人想知道吉克喜欢什么牌子的香烟,打火机上刻的是什么谏言,可是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关于吉克这个人的全部,而且我还曾把它们当作工作的全部,我知道它们对解读吉克的死因毫无用处,警探们也不会想听这些。

但我做到了知无不言。一开始,那个矮子还会认真记录我的话,最后越来越怠倦,直到他们确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才像不想离开狗公园的狗一样不情不愿地离开。即便如此,临走前他们的目光依旧可以把我的颈椎从后背顶出三寸。

他们留了一张照片,说是嫌疑人之一,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脸蛋漂亮,面无表情,他们说这是吉克·叶卡的弟弟。我说根本没见过这号人物,也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警探似乎惊讶了一瞬,然后高个子说:是啊,你很年轻。这话说得好像在我出生之前,吉克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弟弟就已经有过什么故事。

反正我从未捕抓到一点风声。

待在吉克这样的人身边总会让人产生错觉,好像自己已经了解他全部的错觉,毕竟他什么都说嘛,只不过通通都是胡说八道。我一点都不担心警察会把我带走,我更担心吉克的死会影响收入。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想法没有一点人性时终于止不住地发抖,原来我的一部分被打磨得如此漂亮。

我不是吉克的第一个实习生,听说在那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年轻人被折磨走了,他们对老板不是漠不关心就是过于关心,打磨这些人明显要花更长的时间。时间就是金钱,吉克把他们送走,迎接了刚刚毕业一无所知的我。可能他就是喜欢我的一无所知,在吉克·叶卡面前,我最好永远什么都不知道。

只不过这种无知被吉克的出局打破了,这么一个社会基石般的人物,尸体挂在风扇上,晃晃荡荡直到颈椎滑出来,好像延时斩首,怎么能让人不感到好奇呢。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说不定吉克被挂上去时已经被勒死了。真是怪事,我竟然期待自己的老板是被谋杀而不是自杀。

我需要把吉克·叶卡埋在他身上的那部分尽快抽出来,这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或许只是吉克没机会把我打磨到最后吧。吉克的死着实让我的工作产生了一些动荡,赶在彻底成为失败者之前,我离开了那里,找了份杂志社的活儿,并且逐渐有了点回归质朴生活的感受。其间时不时听说吉克那个案子的消息。

吉克那个莫名其妙的弟弟登上了晚报的社会版,对于通缉令来说那张脸蛋实在是过于吸睛。我觉得他和吉克长得一点也不像,最基本塑造他们的成分就已经截然不同。网路上也有一点讨论此案的帖子,人嘛,普遍爱看有钱人死无全尸的故事,人们挖出吉克的弟弟是无政府主义者,认定凶手就是此人,至于案发后他去了哪里,不是去中东玩真人战争游戏就是去卖淫了吧。

可惜事情没有往那么下三烂的方向驶去,因为很快这个通缉犯就被人寄到了警局里,一部分的通缉犯,而且警方已证实吉克·叶卡就是自杀。这下可真是大新闻了,无论是电视还是各类网站都在讨论这件事。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样拥上来,发表像呕吐物一样臭不可闻的小道消息。即使是我的家人也会问:嘿,你一定知道什么内情吧?我不厌其烦地强调自己与此事无关,依旧没有人相信,那些曾经待在吉克·叶卡身边的人一定也在面对同样的混乱处境。

首当其冲的应该是吉克的律师,我离职那天撞见芬格尔女士坐在停车场的消防通道喝功能饮料,她多半和条子打了好几天太极,看起来几乎被完全抽干。虽然吉克还活着的时候她同样没什么活力,但那时他们还能坐在餐厅里得体地边下棋边侃侃而谈。吉克生前是个非常好的国际象棋玩家,每年还花大把银子供养芬格尔的律所,却只让她干点微不足道的小活儿,对乐于沉浸在业余爱好中的芬格尔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老板,但如今看来,只是为了在发生这种事后把她推出去第一个挡刀。吉克·叶卡饲养芬格尔就像饲养一枚活盾牌。

但她真的做得非常好,你看,条子至少没追到停车场。芬格尔咬着功能饮料的瓶口向我打招呼。她说:要来我这儿干活吗,格莱斯,吉克跟我说过,你脑子好、能吃苦,最好用了。我瞥了她一眼,说:我没什么好用的。而且我也不会像吉克·叶卡一样把人当作物品使用。

见我这么果断地拒绝,她也不恼,拍拍裙子站起来,笑眯眯地对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他死了你也有办法不靠任何人过得像他那样?同样是人,你没理由跟他差太远,而且你的资质比他好那么多,不会发生这种事。宝贝儿,我告诉你,你们就差一样,他在故事里,你在现实里。想学吉克·叶卡当人上人,光吃苦可是不行的,得吃人。

芬格尔的话意外地使我清醒过来,退出局外,反正离职后我再也没有踏进金融业,若是我还做着那些工作,说不定早早被食人鱼啃上脚后跟。但我想不清楚为什么吉克会自杀,这种完全自私自利的男人即使逼死别人也不会杀死自己,让他当杀人犯的可能性比做受害者更高。

食人鱼们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拼凑出吉克·叶卡的生平,我是在吃早餐的时候读到那篇呕吐物,原文如下:一直到五十年代初,吉克·叶卡的父亲格里沙·叶卡在宾夕法尼亚做医生,在乡下为农民治病,长子吉克出生后,格里沙才带着妻儿回到南方。但是格里沙大夫很快因为一些事入狱,出狱后,格里沙大夫与妻子离婚,离开了家乡,吉克·叶卡的亲生母亲因此上吊自杀,于是吉克·叶卡不得不独自在芝加哥与祖父母一起生活,同年,格里沙大夫的次子在安大略出生……吉克·叶卡十九岁时曾带着未成年的弟弟偷窃父母的存款,在六十六号公路被巡警逮捕,入狱两年后保释。偷窃案发生的一年后格里沙大夫失踪,现任妻子于同年被入室劫匪杀害,尸体被分解炖煮,嫌犯落网后,吉克·叶卡作为长子继承了家中全部的遗产,为继母操办葬礼,并得到弟弟的监护权。

附图照片上的吉克·叶卡和他赚到第一笔大钱时相差无几,没有胡须,严肃得像死了老爸,差别只是没戴眼镜,但非常符合那篇文章中乖戾自我的青少年形象。我读完后没有一点熟悉感,记者们挖掘到的吉克·叶卡和我认识的那个完全是两个人,我认识的吉克·叶卡不会光明正大地偷窃,没有弟弟,是被父母宠爱的独生子,自由自在毫无束缚,没有光源照在他身上,他没有影子。

写这篇文章的人从没见过吉克·叶卡的一根毛,而我就差直接和这位前老板上床了,为什么我们的信息互不相通、毫无关联。

这时我不得不承认万事皆有两面性了,例如像吉克这种活得自我的社会基石也会有下水道老鼠的一面,而我竟然把此人当作楷模,差一点点就要成为这样的人。因为有点受打击,我请了几天假,待在家里给假期中的弟弟辅导功课。当我问弟弟,你长大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时,男孩红着脸说,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最好把他的女朋友也带上。他令我笑个不停,很快又停止了笑声,对啊,我第一次站在吉克·叶卡面前的时候,想的也是同样的事。

想让某人过上幸福快乐的好日子,所以才去做下水道老鼠的活儿。我帮吉克·叶卡记录那些可以随便令人破产自杀的数字时是这么想的,被喝醉的吉克·叶卡吐了一裤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站在狗一样的警探面前时,却遗忘了一切。吉克·叶卡突然的死亡就像斩首,能让一个有思考、有脑袋的活人一瞬间成为一摊烂肉块,而且很有可能永远维持这个模样。

我的恐惧促使我思考,使用大脑,然后我莫名怀疑起吉克十九岁那件偷窃案的真实性,并且马上着手搜查相关信息,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吉克·叶卡的出生地与故乡寻觅。在吉克毕业的中学与老家中来回奔波了几趟后,我发现此事绝不是像文章中所写那么简单,那个在文章中被隐去的,关于格里沙大夫为何入狱的原因,竟然与吉克·叶卡有关。

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格里沙大夫是因为间谍罪入狱,他在宾州的那段时间,面上是在做医生,私下却为无政府主义者工作,他非常地狡猾、小心,根本没人能抓住他,他的入狱完全是因为被自己的儿子指认。是的,还在上小学的吉克·叶卡就把自己的父亲送进了监狱。倒霉的格里沙大夫本应在监狱里待够二十五年才有机会保释,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很快被放了出来,只不过从此只能待在加拿大定居。

而这样危险的格里沙大夫即使远在安大略,依旧与在芝加哥生活的长子互通书信。没人知道他们互相对对方说了什么,我之所以能知道此事,还是因为邮局的人说吉克·叶卡当年每周都会来取一封来自加拿大的信件。吉克·叶卡高中毕业那年,格里沙甚至带着次子回芝加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但自从偷窃发生后,吉克身边就不再有格里沙大夫的身影。

虽说对于一个从小与父亲分离的孩子来说,身边没有父亲的存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格里沙大夫总不至于让长子被警局关了那么长时间。格里沙大夫是个有些过于严厉的父亲,但在宾夕法尼亚,那个吉克·叶卡出生的小村庄,我从很多人口中听说格里沙大夫对吉克很好。幼年的吉克虚弱多病,格里沙大夫能独自照顾这个孩子直到天亮。

吉克没法儿马上从监狱出来的可能原因,只有格里沙大夫在偷窃发生前就已经失踪这一宗,因为吉克·叶卡除了父亲没有任何能够保释他出狱的亲属,他的祖父有老年痴呆,祖母在他上中学时便逝世。而失去兄长帮助的那个弟弟,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长期遮掩此事,更何况时至今日,都有人质疑那个入室杀害吉克继母的凶手就是那个弟弟本人。

一个可怜的女人,发现她的丈夫被继子和亲儿一同杀害后,被兄弟俩着急忙慌地灭了口。这才是最符合逻辑的发展,至于吉克·叶卡为什么两年后才想办法从监狱里出来,也许是为了遮掩自己在杀死继母此事上出力的方法。我在吉克身边工作时,常常目睹他用类似的方法油滑地从棘手的事件中脱身。

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去寻找吉克·叶卡的律师,即使现在作为局外人已经很难与芬格尔见上一面,但听到我的名字芬格尔还是很开心地见了我。她说:怎么了,格莱斯,听说你在写杂志,要咬我一口吗。她挽起衣袖,装模作样地把手臂举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齿痕,不太整齐的牙面显然是源自格里芬自己。她见我对此惊讶,解释这是吉克教给她的方法,拥有一点实际的伤痕也算是转移压力的方式——她也在被吉克·叶卡用心打磨,而且程度远超于我。

我把我的成果与猜想告诉芬格尔,想从这个信息渠道更可靠的女人身上得到什么,但她就像听虚构故事一样望着他。我问她怎么看,然后很快就为自己的突兀感到后悔,但芬格尔沉默片刻,笑了一下,说:你好聪明啊,就像吉克一样。

她抛给我一盒录像,说你应该自己看。在我操作摄录机时,芬格尔倒了杯茶,点燃香烟,那味道和吉克生前最常吸的牌子一样,那感觉就像吉克·叶卡本人自己在我面前袒露自我一样。

前半段是吉克家庭录像,比较年轻的吉克和父亲关于未来的谈话,讨论吉克以后是做牙医还是做律师,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吉克,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肤浅的魅力的吉克·叶卡。我快进了这部分,下一秒却差点尖叫着把摄录机扔出去,因为我看到了很多尸体,很多很多的死人,很多很多很多的血从断口里涌出来。

摄录机里的吉克·叶卡还没戴上眼镜,但戴了点别的东西:一个猴子面具。他戴着这个猴子面具,看着弟弟勒死了前半段与他坐在一张桌子前的父亲,然后他们烹煮人肉,一同进食;他戴着它在六十六号公路杀掠行人,堆起篝火把尸体烧掉;他戴着它闯进陌生人的家里,把睡着的户主一家拉到客厅,割他们的喉咙。

有时候,他在杀人的间隙摘下面具,那么年轻的脸,无辜得像幼童一样。他对镜头说:我现在和艾伦在去拉斯维加斯的路上,你知道我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吗?很快就会变得更多,可以买下一颗炸弹,我们说好了,找个地方把它投下来,然后我、艾伦、爸爸妈妈,我们都可以变得很幸福。吉克·叶卡说这些话时呈现出不正常的迷离,他的状态就像吸了大量的毒品。

你在报上听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宝贝儿,最真的货都在这儿呢。芬格尔说。他真的买了一颗炸弹,谁都不知道放在哪儿,是一个“仓库管理员”把录像送到我面前的,警察现在还在四处找这玩意儿呢,毕竟它不仅能给吉克·叶卡定罪,还能让他们的官职更上一层楼,当把全市人民从爆炸危机中拯救出来的大英雄,多好的名声,但我的老板就没法儿维持他的名声了。你知道的,宝贝儿,直到他死我也要为他工作,他付过钱了。

芬格尔是完全不担心我把录像交给警察啊,可能她知道我在心底依旧仰慕吉克·叶卡,即使知道吉克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已经变得非常不堪的人,即使把这个交出去就能成为英雄、获得一切。我当时的状态简直像被吉克·叶卡下了迷药一样怪异,他仅仅用那点肤浅的魅力就征服了所有人,但世上有魅力的人少得可怜,就没人计较是否肤浅了。

因为芬格尔没有那位“仓库管理员”的联系方式,她们是单线联系的,所以我不得不在此下点功夫。再次以吉克·叶卡的助理这层身份出现没有让我感到多不适应,而且这只是用作饵料的表演,既然我没法儿主动去联系那个人,就让那个人来找我吧。

摆脱掉又一个采访的晚上,走在街上的我猝不及防地被拉进了巷子里。来者对信息的嗅觉比我想象中更灵敏,但她的见面礼是一个拳头,这个高大的、阴鸷的女子把我揍得直吐酸水,然后扯着我的领子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抹黑吉克·叶卡,而我只是在说实话,对记者说那个我认识的吉克·叶卡。她的脸涨得通红,充满迷乱的愤怒,她和摄录机里拿刀子割人喉咙的吉克·叶卡一样亢奋得像嗑了药。

说不定吉克·叶卡真的有什么能让人发疯的药。我试图冷静下来,回想着吉克教过我的话,小心翼翼地扶着肚皮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半颗牙,尽可能平静地说:我总要知道我的老师是为什么死的吧,他到底是和格里沙大夫一样为无政府主义者工作,被人逼死,还是单纯不想在这世上待一秒钟,你能告诉我吗。

这话说得非常有迷惑性,好像吉克真的成了我的大恩人,我实实在在地在乎着他,但确实软化了那个高个子女人的态度。她依旧很警惕,咬牙切齿地问:芬格尔竟然给你看了那玩意儿?我擦擦嘴说:我猜到了,几乎全部都猜中,她就给我看了。她的脸上出现诧然的惊愕,然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我的外套,与此同时从怀里掏出枪,抵着我的太阳穴,认真地说:把 衣 服 脱 光。

我有点犹豫地问:在这儿?

女人点点头,帮我扯下领带,真的亲眼看着一个成年男性在她面前剥个精光。待我连鞋袜都脱下,枪口才稍稍离开一点点,女人指着下水道,说:进去吧,爬着进去,你想知道的都在下面。

我全身赤裸从掀开的井盖爬进了下水道,进入城市的另一面,下面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些,但也离不开蟑螂、老鼠和青苔这类元素。女人跟在身后进入下水道,枪口顶着我的后脑勺,指引我慢慢往前走。一路上,她非常沉默,即使我主动开口她也紧闭双唇,当我第五次提到自己的家庭时,她终于开始不耐烦了,朝我耳边开了一枪,那响声造成的耳鸣让我没法儿专注地说话,她便满意地用枪口点了点我的头,意思是继续往前走。

奇怪的是,越往里走,地面越是清爽干净,前方越是明亮,我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一时觉得刺眼,等待眼睛适应光线之前,我听见:嘀嗒,嘀嗒,嘀嗒。一座精密的机器潜伏在城市之下,随时准备送大家上天堂。

女人说,这是吉克·叶卡一生的心血,为了一个幸福的未来,她会待在这里一直保护它,直到它成功运转。这时她已经把枪收了起来,坐在计时器旁边,脑袋靠在盘结的线路上,毫无惧色。我整条颈椎都软了下来,已经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在哀求,我说:求求你放我离开,让我回去安顿我的弟弟,我的父母,我的……他也是有兄弟的人,他不会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对吧?

女人发出一阵笑声,她说:我不想帮你,我也帮不了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他死得很突然,不是我们商量过的那个时间……他还没把录像寄出去啊!没有告诉大家我们是为了他们好啊!也没有告诉我停下来的密匙!也许他弟弟知道,但是那家伙没了哥哥,很快就把自己弄死了,谁知道他还告诉了谁!我以为你会知道,现在看来,他肯定也没有告诉你吧?

没有。我回答。吉克·叶卡从未告诉我任何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