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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番茄种子盖上一层薄土时我忽然想到了他。
那只烦人的手已经很久没有在脑海里挥舞了,只在偶尔傍晚时分还能撞见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球静默而坐的女人。无论是流放还是自愿来到开拓地的人,大家似乎都怀抱着或直接或复杂的情感尽量对他避而不谈。
“耶蕾娜。”提着锄头回去时,我停在她身前,“你还在想那个臭猴子?”
“你说,他是不是连身体都没有留在世上?”耶蕾娜纹丝不动,她本就瘦得要命,现在手腕的关节都已经凸出来,看着有些刺眼,“至少艾伦还有个头呢。”
“我有派人去找过,”我放下沾了泥巴的铁具坐在她旁边,休养了大半年左腿已经走动无碍,但站立时间久了还是会隐隐作痛,“连根猴毛都没见着。”
“这就是最适合他的,”我重新站起来,挡住斜照在她脸上的夕阳,“死无葬身之地。”
耶蕾娜的眼睛在阴影里格外幽深,她皱起眉,像是不满,又点了一下头作为认同。
“我去帮厨,今晚记得来吃。”留下一句习惯性的提醒,我走向不远处冒着炊烟的木屋,“有空发呆的话帮我把锄头给收回去吧。”
“我只是觉得很可惜,没有亲眼见证到最后的场面。”耶蕾娜沙哑的声音从背后飘来,“据说你英勇奋战后负伤砍下了他的头,让那些巨人停止往前是你的功劳。”
“不。不是那样的。”我脚步顿了顿,痛意带着地面的支撑再次攀上小腿,“简直是狗屎,我被摆了一道。”
她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抱起锄头也站了起来,几乎要盖住我的影子。
“我会来的,晚点能告诉我详情吗?”
晚上吃炖菜,土豆和胡萝卜被切成小块,煮得几乎要溶化在浓稠的汤汁里,我和耶蕾娜都知道这顿饭有多么熟悉,洋葱和豆子的气味连接起围成圈坐在那个森林里的夜晚。
阿尔敏他们偶尔来访时会带一些肉罐头,那时我们才能吃上点丰盛的菜品。名义上我是这里的监工,他们是放在生活补给里暗中塞给我的,战后的开拓地里几乎都是曾经的罪人,我能做的也只是给贾碧和法尔科分一些属于孩子的份额,以及时不时叫上几个认识的家伙往他们碗里切几块肉丁。
欧良果鹏也来了,今晚是他负责伙食,我帮他切菜,斩断过头颅的双手如今用来把胡萝卜切成均匀的滚刀块也不算浪费。将块茎丢进锅里后我们照常聊起了最近的天气和收成,但不知怎么话题从自制肥料逐渐转移到了之前的大战上。
“天与地之战,真是个烂名字。”我擦着刀,把厨具归位,“浮夸得让人想笑。”
“为了让后世记住这件事,一个有气势的名字是很必要的。”欧良果鹏搅动着锅里的食材,热气冒出弥漫在厨房,“外交上也是,英雄之名总能派得上用处。”
“这些就让阿尔敏去头疼吧,”我接着擦手,帮厨的部分结束了,“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但你有时会……露出一种像是遗憾的表情。”他指了指我的眉毛,“喏,像这样皱起来。”
“……是吗?”我下意识地抬手抹平了眉间的褶皱,“嗯,完成得让人很不爽而已。”
“我猜是因为那个人吧,”他神神秘秘又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睛,“我的前上司。”
我艰难点头:“我和阿尔敏讨论过后修改了一部分公开的说法,他坚持隐瞒吉克主动协助我们停止地鸣这件事。”
“就连对耶蕾娜也要保密到现在吗?”欧良果鹏又搅了一下锅,汤汁缓慢冒着泡,我有点饿。
“我刚组织好语言,今晚告诉她。”
“我就不听了,”他舀起一勺盛在碗里,“你尝尝咸淡。”
“唔,味道正好。”我接过碗勺,入口时饥饿被抚平了一瞬,又立刻得寸进尺地反扑回来。
如同那家伙逃窜的傍晚。
我总是在想,如果没有把他看得太软弱,是不是那些士兵就能再多活一会儿。就像他把我看得太仁慈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放走他的正是我的自负,正如妨碍他逃走的是他本身的自负一样。
我们都为自己的狂妄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而最后他就这么一副洒脱的样子赴死了,远比韩吉和埃尔文心安理得,明明那时刀已经钝到遍布豁口,砍过去却和削泥巴似的畅通无阻,手感至今都让我感到恶心。
“这算是给你卖了个人情?”饭后耶蕾娜留下收拾桌子,听我说完若有所思地摸起了下巴。
“他只是想恶心我一辈子。”我对她的说法表示拒绝,“当时我又不是距离最近的那个。”
这一点贾碧和法尔科都能做证,可惜他们刚才吃完了我分的罐头,已经被欧良果鹏一起带去看守夜晚的田地了,要是运气好捕获了什么野兽,说不定明天又有一顿加餐。
“我以前——也就是夺回始祖巨人的那次任务结束后,偶尔听他谈到过你。”耶蕾娜伸手,“一罐鱼肉罐头。”
她开的价码不算高,我时不时会去附近的河里钓一些新鲜的小鱼,但作为吃惯了海鲜的马莱人,河鱼密集的刺基本等于武器,因此耶蕾娜从来不碰那个装鱼的盘子。
没见过海的帕拉迪岛人和收容区的艾尔迪亚人不会有这方面的烦恼。鱼罐头我的住处还堆着挺多,其实也都是些油浸的碎肉罢了,于是向她点头:“明天带给你。”
“好。”耶蕾娜把脏盘子泡在水池里,之后是我来清洗。
“他对莱纳进行了审问,又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几天,我想应该是思考艾伦的事吧。再次看到他的时候是在义勇兵的地下会议,我也是那时知道你的。”
“他说了什么?”
“事到如今你怎么突然好奇起他的事了。”她的任务结束了,坐回餐桌靠在椅背上歪头看我。
“我准备搞清楚他最后在想什么。”我叹了口气,弯腰提起水桶,拧干抹布去擦桌子,“然后把这坨垃圾一样的想法清走。”桌上洒的汤汁被我擦去,浮现出一条清澈的水渍。
“我听说艾尔迪亚人死后会去同一个地方,”耶蕾娜的眼神跟着我的手指,实际上少了两根也不太影响干粗活,眼睛也一样,只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或者换一只手来做就好,“你可以死后当面问他。”
“那真就恶心一辈子了,”我把擦完的抹布丢进水池,“我可不想让他得逞。”
“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他之间的较量既粗暴又幼稚,”耶蕾娜并着指尖,做出了一个类似抽烟的姿势,可惜我们的条件还没有好到供应烟草,“但好吧。”
在我出声反驳前,她快速说了下去:“那天吉克召开了义勇兵的秘密会议,他共享了一部分莱纳给出的情报,其中提到自己差点被一名军衔为士官长的敌人击败。”
“不是差点,是已经。”我终于找到空隙,不满地啧了一声。
“随便什么都行,”她挥挥手,驱赶眼前的飞蛾,“他和我制订了上岛计划的雏形,让我们在警惕你的同时尽量拉拢你,至少不要让你气得发疯。”
我张了张嘴,但也无话可说。
“散会后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耶蕾娜“啪”地合掌,再次打开时手心已经躺了只小小的蛾子尸体,“吉克突然低声和我说,他有预感,你会是最终杀了他的那个家伙。”
沾满罪恶的手拉开一条缝,让尸体掉在桌面上。我又要擦一遍桌子了。
“也就是说,他之后每次面对我都做好了被杀的准备吗……”我低声推断。
“我猜不是,”耶蕾娜愉快地看我又拧起抹布,“上岛后我们有过一些接触,我把所有对你的观察都汇报给了吉克,所以他后来一定是对脱身有十足把握才会去和你交涉的。”
“还真是谢谢你了啊。”我干巴巴地说着,把飞蛾扫到了地上,又开始擦桌子。
“这就是我能说的内容了,”她站起来,打算回去休息,“毕竟站在我的立场上,也是希望你能恶心一辈子的。”
“滚回去睡觉吧,”本来也就没指望她帮我多少,“我会给你带罐头的,明天早上的活不许迟到。”
耶蕾娜已经走到门口,她朝我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是很好,除了小腿的疼痛之外,手指也传来剧烈的幻痛,在满身冷汗地惊醒前,我似乎短暂地见到过他。
他说了什么,我不记得,大意就是让我活得久一点。
听起来和吉祥话似的,但我们都知道其中的荒谬。这个世界根本没给我留下多少东西,何况大半都是他亲自或间接夺去的。
不过道路的启发让我想起来,除了耶蕾娜之外,尚有另一人与吉克的对话让我好奇。
我写了封信问阿尔敏他下次派谁过来送物资,以及我要向他打听的事情。
不久后皮克带着回信来到开拓地,气色比大战刚结束时好了很多,我甚至能目测到她长高了一些。
“依照你的要求,这次豌豆罐头的比例减少了一些。”田地里已经可以种出不少蔬菜了,也许再过几年这里会变成村庄,其中一部分罪人被赦免留下定居,“阿尔敏最近忙得很,只能由我代劳。”
我向她道了谢,旁边的耶蕾娜负责指挥物资的搬运工作,欧良果鹏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分发信件和私人包裹。
监工结束后我带皮克去验收近日的成果,我们站在田埂边,这一批种下的土豆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再过几天就能收上来,萝卜的叶片也长得很茂密,更远处是新长出来的番茄苗,淡绿色矮矮一片,再过段时间就该搭支架了。
我和她讨论了一下明年开始饲养牲畜的可行性,以及进一步拓荒的规划,这些会由她传达给马莱的负责人。
很快我们就结束了这个平淡的话题,在皮克拿出口袋里的信封时,我抢先问道:“阿尔敏和你说了信上的内容吗?”
“说了一点,我们都很高兴你还保持着探索的兴趣,利威尔先生。”
“别挖苦我了。”风吹得叶子发出“唰唰”的响声,我领她去了附近临时搭建的凉亭,“也许我该先问问你才对。”
“我确实和吉克共事过很长时间,”皮克坐下,抚平裙摆将信递给我,“但你们袭击港口之后就再也没和他说上话了。”
对那次突袭,我说不出什么抱歉的话,只下意识地点头:“他以前在马莱……也这么讨嫌吗?”
“正相反,”皮克忍不住笑了几声,“虽然孩子们不太亲近他,但总体风评还是不错的。”
“装得倒是人模人样。”
“不然怎么和马莱人周旋呢,”皮克微微低着头,“我当时一直想知道他实际打算做什么。”
“安乐死。”我接过话头,“他那几年真是两头骗啊。”
“不只,马莱、雷贝里欧、帕拉迪岛,还有东洋人,”皮克掰着手指,“也许他评得上旧时代最惊人的欺诈师。”
“明明说谎的时候面不改色,被砍了几下就哭爹喊娘的。”我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有很多人工作压力大会借助肉体的疼痛发泄,”皮克轻描淡写地假设,“不过我觉得他就是单纯怕疼而已,更早的时候吉克作为候补生的吊车尾很出名。可惜我进入候补的时候那家伙已经长大了,之前的事也是听马加特说来的。”
“你们居然放心把队长的职位交给一个吊车尾。”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连逃跑都那么慢了。
“吉克继承巨人后展现出了很高的战争价值嘛。”她面带嘲讽,“于是马莱就不计前嫌任用了他,何况他的忠心已经得到过证明。”
想到我们当时也这么赶鸭子上架般推着艾伦,我无法再对此有更多的反驳。
“我有段时间很想抓着他问清楚,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背叛所有人。”皮克把风吹乱的发丝撩回耳边,我这才发现她戴上了珍珠耳环。
“有时我还是会忘记受伤已经不能愈合,”她注意到我的视线,露出一个实在的微笑,“但终于可以打耳洞了,也不全都是坏事。”
我这才想起皮克其实年纪不大,她和吉克身上都带有一种模糊了年龄的疲惫和世故,此时的神情倒是让我恍惚了一下,那天吉克向我招手的时候也有着相似的面容。
“希望之后会有更好的事情。”我艰难回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事,”她起身拍了拍裙子的褶皱,“我已经得到了追寻的答案,从此不再为那个可悲的男人费心……祝你也能找到解开心结的钥匙。”
“……不要说得这么恶心。”我送皮克坐上了离开的马车,趁着天色尚早回到房间,坐在窗边打开阿尔敏的信,略过他长段的关心仔细阅读后面的内容。
他简要交代了和吉克最后的对话,甚至贴心地标注上几个死者的名字。
由此我终于搞懂那个下着雨的傍晚吉克在马车上喊了些什么。
读完信的晚上我没有做梦,困惑始终围绕在身边,以至于很晚才入眠。
阿尔敏能说服吉克赴死吗?
我保持十分的怀疑,不过在那般万念俱灰的境地里,即使是吉克也别无选择,那只剩最后一种推断:他本就只能等死了,干脆逞强一番,顺水推舟做几件好事,比如停下地鸣减少点伤亡、特意招手使我大仇得报,给自己留下些美名——不过这心思被我和阿尔敏掐灭了,他也应该能想到的,那最后只剩下恶心我这一点了。
第二天我顶着些微头痛醒来时外面正在下雨,久违地不用去田地浇水让我松了口气,难得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
不知道番茄能不能种活,我们还没尝试过这种需要悉心护理的菜苗,如果成功了饭桌上就能再多一份口味。
雨天能做的事情不多,吃过饭后我就被贾碧推着回去休息,理由是即使是阿克曼也不能操劳过度,我突然空出了更多的时间思考。
拿着信又读了一遍,阿尔敏在最后写了段像是开解的东西,他说吉克死前已经放下了,我也没有理由对自己纠缠不休。
也对,从上了飞艇吉克坐在对面神色如常时,我就意识到这是一场单方面的仇杀。
他用巨人之力牵制着我无法痛下杀手,因而心安理得地与我合作,即使被囚禁在森林也没有任何惧怕,大概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需要考虑的危险因素,这份轻率也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灾难。
就算有耶蕾娜传递资料,他也还是不够了解我,可能是因为那时岛上已经没有巨人了吧。
说不定他死前还觉得我应当心存感激呢,毕竟把脖子特意指定给我了,连死都要做出一副施舍的姿态,这只让我感到好笑。
我也就这么笑出了声,喉咙的响动猝然融进拍打窗户的雨水回荡在室内,我忽然想明白了他当时在做的事。
吉克·耶格尔最后也在戏弄世人,选我做斩他的刀仅仅是出于对戏剧性的考量。
落幕后仍站在舞台上徘徊不去可不是好演员应有的素养,是时候拉下帷幕了。
雨停了,我推门走向田野。
现在更重要的是把番茄种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