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0-27
Words:
3,857
Chapters:
1/1
Kudos:
7
Bookmarks:
1
Hits:
98

うち(家)

Summary:

对荒来说,家是什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神明似乎不需要家这种东西。所谓家,最世俗的意义是肉体栖居之所,遮风避雨,沐浴休憩;但对于神灵而言,肉体既不需饮食,精力无穷无尽,风雨不侵、污垢不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家”并没有意义。

如果家是神明停留最久的场所,那么或许也可以把神明在高天原所居的宫殿、下界的神社称之为家。但是,如果随意去问一个神明,“家”在哪里,多半会得到不知所谓的回答。神明的确是这样无拘无束的存在。

对于荒来说,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家”是什么。这个词经常被用来形容人类的居所。当他在下界为人类送去预言时,被一个人类小女孩问起“家在哪里”,他难得失语。

思考了一小会,他微笑着回答:“吾居于月海,常伴月读大人身侧。”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加上后半句。但是那时候的荒还是一个满心崇拜月读的小神使,或许潜意识里,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月读大人的居所就是他的归处,也就是世俗意义里的他的“家”。

后来他满怀愤怒、委屈和怨恨出走月海,下落到渔村里,后来又在世间行走。他并不常停留在某一个地方,自然也就无所谓“家”的存在。

他的心智之坚定远胜这世上的寻常生灵。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去思考月海和月读的事情。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和须佐之男约定守护的世间,在一次又一次的日升月落中倒数着千年以后的那个日子的到来。

偶尔他站在平安京的郊外,凝望着沉浸在佳节中的平安京,烟花和灯烛似乎将这座城溺于一片火海之中。那是只有人间才有的热闹,不属于一个孑然一身的神明。他会回想起神赐之日,他下凡之时,偶尔会发现正好赶上人间的节日。那样张灯结彩、花团锦簇的市集和人潮也曾让他向往不已。他在星之子们眼中总是严肃寡言的,只有在这种节日里,他才会露出孩子一般的神色来。

在这种属于回忆的时刻,他会想起月海。想起冰冷而温柔的海水;想起海中飘荡的月亮船,他曾经坐在船上,海水浸没他的脚背,浸湿他的狩衣下沿;想起他的兄弟姐妹们,星之子们天资有限,即使再努力也不过是拙劣的孩子,但拙劣的孩子们也能得到父母平等的饱满的爱;想起他的老师,也在似曾相似的寒冷的夜晚,他走进宫殿,给月读奉上一杯绿茶,让月读亲吻他的额头。

月海诞生了他,记录着他从出生到离开的所有故事。那是他的故土,他做出过“无论知晓了怎样的命运,我都不会后悔诞生在您的月海”的承诺。那承诺不是对他的父母和老师做出的;不只是。那同时也是对月海做出的,它当然是孕育了他的母亲,是他和老师共同的来源。他向月海承诺,永远不会背弃它,永远不会对它失望。

他后悔了吗?

他不知道。

见证过挚友的死亡、见证过老师的背叛、从危机四伏的高天原死里逃生,他已经再也回不去了。他永远地离开了月海,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他背弃了他的月海,他对他的月海感到失望,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吗?

他不愿再称月海为他的家,因为他否定了月海作为他的居所的意义,同时否定了月海作为他的归处的地位。或许神明也和人一样,一生都在不停地流浪,他终将离开他的“家”,他终将没有家。

这未来如他所想的进行,他在千年之后与须佐之男重聚,二人揭露了真相,和平安京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等人一起,摧毁了这虚假的光明;真实之月已经升起。他的老师试图杀掉他,却被千年之前亲手赠与他的神器抵挡;那神器原来并不普通,那是祂的神格。

神格破碎,祂离开了他的世界,只剩下天羽羽斩里沉睡的、不能辨清他的月读女神,那是他的母亲,那是祂的半身。连同月海,因为失去了神明的庇佑,如同蚌壳里失去了珍珠一样,永远地死去了。海水已经干涸,伪月坠落,群星不再闪耀,他的兄弟姐妹们也全部追随着月读离开。

失去了教导他的老师,失去了抚育他的母亲,失去了规训他的父亲,失去了一起玩耍的兄弟姐妹,连同那曾以为永恒存在的再也不能回去的故土也一并失去了。他为他想要守护的这世界付出了一切,代价之一就是,他没有家了。

他行走世间的千年学会了很多。其中或许微不足道的一条就是,家并不只是一个栖身之所。他见过太多悲欢离别,懵懂而高悬天外的星星开始学会去爱、去恨、去联结。他拥有能够托付性命的战友、拥有能够闲时一聚的众多朋友,逐渐学会了“家”之一词对于芸芸众生更深层的含义。

什么是家?

“妈妈跟我回家吧……”

“本大爷会永远守护着大江山,大江山当然就是本大爷的家。”

“虽然家园已破败不堪,但我不会离开荒川。在他不在的时候,我会守护荒川的子民。”

“家吗?大家都说这就是大阴阳师晴明的家,那么,或许是吧。”

“我的使命就是守护这永生之海,这里有我的母亲、有我的族人,即使不是正统的女王,我也会承担这一海潮的诅咒。这就是我的选择。”

家是所爱之人所在之处,是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地方,是无论离开多久也不会遗忘的归处。婴儿降生之时,脐带是联结他与母亲肉体的纽带;脐带剪断之后,还留存着永远存续的精神的联结:这就是家。

他曾不愿意承认一直等待着他的月海为家。在那一战之后,他再想称月海为家,也已经没有了。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将永远孑然一身地活着或死去的时候,六道之门内的异动让他燃起了新的希望。发觉死寂的月海骤然自我封闭,其中隐隐泄露出神力的波动时,须佐的第一反应是去检查那封印着月读女神的天羽羽斩,而他站在原地守着月海,守着……他或许重新诞生的他的老师。

荒想,自己那个时候的神情一定很奇怪,因为须佐折返回来的时候,打量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天羽羽斩并无异样。他抱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希冀,守候在月海之外。他能感觉到月海对他的抗拒,它拒绝了他的靠近,阻挡了他的窥视。

真正确认月读的归来,是在新年祭典上。他难得与女子会各位一聚,听到神乐抱怨晴明在市集上突然睡着。须佐检查之后认为晴明一切安好,更熟悉月读的荒则从他的梦境中嗅到了谎言的气息。两天之后晴明醒来,他和须佐都没有深究他的梦境。晴明想要找他说些什么,但一看到晴明的神色,他就全明白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小时候他被老师捉弄,无奈地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脸上也正是这样的神情。

晴明乍一听那句“不应存在之人”,脸上的表情简直比调色盘还精彩。荒看着他嘴巴开合几次,终究一句话也没说,躬身目送他离开。他或许是想向自己解释,老师并非那样除了恶意和仇恨什么都不剩下的神明,祂这次和晴明,或许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大概以为,荒真的不愿意再认月读了。

怎么会呢。这样的事实无需任何人向自己说明,正如吾师月读是怎样的存在,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他见过月读明明恼怒至极还要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见过月读的自嘲、自怜和自毁,他了解月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解月读的慈爱和心狠。他的老师从来就不是什么真善美的善神,也不是恶贯满盈的邪神。

祂就是月读,就是他冷漠、阴暗、然而有时又寂寞、温柔的老师。对他的恨是真的,否则也不会在最后朝他挥出那致命的一刀;然而那对他的爱胜过了恨,否则也不会有月镜用自己为代价保护了他。月读,月读女神,月镜,他们都是月读。月读在自他诞生到祂身亡的数千年来从未远离。

他的选择?他的选择已经显而易见了,虽然晴明还茫然不觉,但他一直以来的战友,须佐之男,自月海封闭的那天就知道他的计划。他慎之又慎地将月海放入六道之门,用层层封印加固,为的不是将高天原的罪神永镇月海。

为的是保护他的老师不受这未卜的未来的伤害。

他是预言之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命的力量。虽然知道天命并非不可更改之物,但星辰向他昭示了一个动荡、崩坏的未来。月读是已死的虚影,祂没有能力也不该被卷入这接下来的纷争之中。无论是出于一事不二罚的原则还是身为弟子的私心,他都不能再让老师出来冒险。

虽然如此,他还是没忍住。他一方面给月海加上保护,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悄悄让群星窥视月海。他有时候半开玩笑地跟自己说,这怎么不算一种师门传承。曾经月读对他说过“连我有时都想将你关押起来,让他们再也看不到你。”那或许是月读病态的占有欲的体现,但年幼的他将之理解为一种威胁。所以才有他自毁星海,月读看出了他的决心,明白再不放手将玉石俱焚——祂终究还是选择送走荒,然后在千年的孤寂中苟延残喘地等待着终局。

月读没有做到的事情,如今却被荒反过来对着月读做了。虽然实现的方式比较曲折,但就结果而言,却正是把月读关押了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到祂,同时,自己又每日忍不住观察月读在月海中做了什么。

他看到月读大半时间都在沉睡,清醒的时候,总是一个人沉默地、长久地凝望着沉入水中的、破碎的女神雕像。那是祂的半身,没有任何存在能比自己更亲密。但是祂没有任何办法,荒也没有。

与此同时,月读一直在修复星之子们。祂用谎言结晶为星之子们重塑了躯壳,为他们起了新的名字。那或许只是一群偶人,但附着在其中的魂灵是祂的孩子们。月读好像看不见月海的死寂荒芜。他远远地看着星之子,不,星之歌者们像从前一样依偎在祂的身侧。

他再也回不去了,他深刻地明白。但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其实也不过是像他们一样,安稳地将头搁在月读的膝盖上,被月读抚过绸缎一样的长发,和祂相互取暖的日子。他那个时候是无知的;但是,谁说无知不是一种幸福呢?

他知道蛇神来找过老师,那是在更晚一点的时候了。蛇神试图让复生的月读继续帮助自己覆灭高天原,但月读却失去了兴趣。最后蛇神不再劝说,二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一酬过去的友谊。正如他和须佐之男是共谋一样,蛇神和月读也是共犯。在那千年之中,了解月读心事最多的原来不是他,也不是天照,是八岐大蛇。

这是他身为弟子的失职。但是,因为这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月读,他似乎也生不起反对的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有人聊聊天,对月读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再到了后来,就是众人唤醒天照,伊邪那美现世,他们牺牲了自己、牺牲了高天原,将蛇神重新封印。他送走天照,送走须佐之男,从这个世界退出,到其他世界寻找一个无人牺牲的结局。临出发前,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偷偷把月海带出来,放在星海之中。

天照吸收六恶神神格之后,六道之门已成空无,但月读是以谎言愿力维系的虚影,阴差阳错,反而得以存留。或许他该用“看守恶神”之类的理由说服自己,但他已经足够成熟,成熟得足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他只是因为不想让月读消散,决定以星海为祂提供神力;同时,无论他要流浪至何方,只要月海还在他身边,他就始终都有归处。

荒从冷泉中站起身来,随意用单衣拢住自己的身体。衣带从衣架上飘落,柔顺地环上他的腰。他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卧房内。纱帐遮住了床内的景象,只能看到一小节手腕从层层叠叠的帐幔和被衾中露出来,肤白胜雪。

他撩开床帐,在月读的脸庞落下轻轻一吻。月读正在半睡半醒之间,被这么一扰动,皱着眉头将脸又往枕头里埋了埋,避开他的动作。

他将祂裸露在外的手臂仔细收进被子里,殿内一点风也没有,但那蜡烛慢慢地熄灭了。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只听到荒轻柔的、含糊的声音:

“睡吧。”

 

END

 

Notes:

题外话:日语里“家”有两种表达。这里用的うち不是随意为之。

这章bgm:Lovely-Billie Eilish/Khalid。我听这歌很久了,但是一边写一边听一边觉得能代荒……大家感兴趣的也可以去听听看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