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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轉來的那個傢伙不太愛說話,我想,這也許是他的家教使然。他們都說他的爸爸是警察,挺有意思的,說話那麼溫聲軟語的人出自一個警察世家,我常常忍不住猜測,他以後也會當警察嗎?當哪一種警察?他要怎麼擺出現在這種表情,去逮捕一名罪犯?
我對他的猜測有點太多了,但反正我有大把時間,去揮霍一堂課,一隻貓,一個人,都是一樣的,稱不上浪費或值得。
他說他叫碎月,轉學過來的時候高二下學期剛開始,來得很是時候,班主任替他準備了嶄新的教材,被他整齊的碼在桌肚裡,我手賤,閒不住,每天往那些發亮的課本封面貼便條紙,貼了三天才被碎月發現。他指著便條紙上我畫的巨作,問我這是什麼?我說月亮,他說他以為那是牛角。
被惡作劇的是他,最後生氣的卻是我。
他好像總是有這種魔力,去把一切情緒轉移到除他之外的萬物之上,他沒有脾氣,這很神奇,不是嗎?一個人怎麼會沒有脾氣?對一個17歲不愛學習的孩子來說,突然膨脹的好奇心能驅使我搬動一整個地球,所以我盡己所能去欺負他,像欺負一堂課,一隻貓,一個人,我帶著純粹的好奇,用最「青春期」的手段去欺負碎月。
直到我驚覺自己的舉動像一個混帳,我好像在霸凌他。
高中生活是被封了口的輪盤,我像滾珠一樣成天在裡頭打轉,有時候能循規蹈矩從起點滾到終點,再從終點滾回起點,有時候不能。大部分時間我都不能,我只是漫無目的在裡面旋轉,感受公轉,也感受自轉,尋找自己這麼做的飄渺的意義。
我有個關係還不錯的朋友,姓李,所以我們都叫他李子。他在某節下課邀請我和他一起上廁所,我問他是小女生嗎,為什麼要找我跟你一起尿尿?他好像猜到了我會這麼說,順理成章地反問:那你喜歡碎月嗎,為什麼老是挑釁他?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也許我該羞赧,或者嗤之以鼻,但我都沒有。因為這太幼稚了,我也是,李子也是,我對碎月就像李子對我,我們都在做一些很「高中生」的事,即使我們就是。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苦於太擅長跳脫既有身分去思考事情,比如高中生為什麼總是這樣?——我瞧不起同齡人,這種歧視來源於不理解,而不理解又來源於孤獨。我理解不了世界上很多事情,卻又總是想理解,過度的思考和挖掘換不來答案,於是單純的問句變成了嘲諷,清澈的好奇變成了牢籠,我無數次尋找,無數次失敗,然後碎月來到了我身邊。
我說了,他來得很是時候。一個沒有好奇,沒有脾氣的人也跳進了輪盤,被我拉著在裡頭漫無目的地轉。
我們總是在課堂上說話,碎月一整天說的話有超過九成都是在課堂上和我說的,他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在他邀請我往上面寫字之前,我半年也用不完一條筆芯,現在我每兩週就得補貨,有時候實在忘了買,還得搶他的筆。我假意抱怨他話太多了,浪費我的資源,他慢悠悠回了一句:手長在你身上。
我沒忍住笑出聲,老師讓我不想上課就滾出去。
於是今天我又沒能好好地從起點滾到終點。
碎月的成績很好,這令我匪夷所思,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一邊和我高強度聊天一邊抽出時間聽課,我和他只花了兩個月就把那本兩百頁的A5本子寫完,裡面除了兩個高中生開的小差,還有一些零散的日記。那些寫著日記的頁數被他用紙膠帶封了起來,他不讓我看,我也不強求,月亮只是沒脾氣,不是沒秘密。牛角可能也是一樣的。
但是碎月有他的秘密,我也有我的好奇心。我猜測他的秘密和他身上的傷口有關,即使我認為這根本不算是一個秘密,因為世界上有三種東西藏不住,一是噴嚏,二是暗戀,三是我肖忠純迫切想知道的事。我做不到不去窺探他的隱私,我很抱歉,但要是他真的想藏,又怎麼會不小心讓我看見?
碎月身上有傷痕,有很多傷痕。夏天的氣溫太高,他做不到一整天都穿著運動外套,有時候汗流得太多了,連眼鏡都戴不住,他就必須偷偷去廁所把外套脫下來擦汗。我只有那短暫的幾分鐘能看見他皮膚上的傷,大片大片的青紫印在不同地方,目測是被人打出來的。
他可能一直在被人毆打,我很遺憾地得出這個結論。
透明的池塘藏不住水底的石塊,皮膚白的人也藏不住微血管破裂的痕跡,碎月不愛走動,當然也不愛曬太陽,他的膚色呈現一種泛綠的白,我形容他露出來的一小截手腕是瀕死的殭屍,當時他的回應是畫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而我又在上面加了一對黑框眼鏡,就像他戴的那副。
碎月躲起來沖涼的時候會把那副眼鏡拿下來,夏天的艷陽把水龍頭照得滾燙,流出來的水也是溫熱的,我看著他被水沖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我擅長跳脫既有身分去思考事情,但可以思考不代表我有能力處理,而當我沒辦法處理,卻也沒有勇氣做出改變,我的定位就會在一瞬間從無知的傻子變成坐視不管的壞蛋。列車難題大致如此,我將它重新命名為碎月難題。
我使過很多手段,成功滿足過很多疑問,卻沒有一次這麼後悔,很顯然地,月亮的秘密不是我該窺探的,這是我應得的懲罰。
後來我又陸續偷看到幾處他身上新增的傷口,最近碎月的狀態越來越貼近他的名字,破碎且殘缺,我一如往常把時間揮霍在他身上,他的桌肚依舊被我貼了很多便條紙,而我的課本上也依舊被他用鉛筆寫下很多註解,再後來便條紙上沒了字,課本上的鉛筆畫變成線條,再變成點,我和他都沒有意識到,我們的交流漸漸不局限於筆記本,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我們慢慢解放文字,朝更默契的模式發展。這是動物最原始的狀態,人類好不容易發展出文字,卻又走向最初的起點,並將「默契」形容為靈魂層面的觸碰,說到底靈魂也只不過是氣味和荷爾蒙的指代詞,我和碎月真的契合嗎?也許只是字面意義上的氣味相投罷了。
話雖如此,我不得不承認和同頻的人相處確實很舒服,我的孤獨很大程度獲得了舒緩,李子又一次找我一起尿尿的時候,他說我最近溫和很多,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我不再滿嘴噴糞,我用腳把他的校服長褲踩下來,他露個屁股蛋子,追在我後面詛咒我一輩子不得安息。
這真的是很惡毒的詛咒,因為我是彈珠,本就無法停息。我將一直滾動,碎月也是,最惡毒的地方在於,兩個球體不可能一直滾向同個方向。除非世界是傾斜的。
中秋節前一天,在滿月升空之前,我終於知道了碎月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碎月其實是很驕傲的人,那股驕傲表現在他的外表儀容上,比如他會用外套遮擋瘀青,也比如他不能容忍自己的頭髮被汗水弄得亂七八糟,他和月亮一樣,永遠明亮,皎潔,在人類擅自侵犯它的領土之前,沒有人知道它原來是那樣千溝萬壑,坑坑窪窪。
我眼睜睜看著碎月被三五個成年人按在巷子深處的紅磚牆上毆打,他抱著膝蓋,盡可能地蜷曲身體,每個動作都在遮擋自己的要害,雙臂保護了他的腦袋,腹部,和臟器,他多麼擅長處理這一切啊,卻在和我對視的瞬間忘記了防衛。我害他沒能保護住自己的尊嚴。
那天我沒有報警,我甚至不敢靠近。
打手離開後,我站在光禿禿的草坪上,距離他兩米,說:「你不會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對嗎?」
碎月躺著,鼻血在側臉蜿蜒:「你想知道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
我不確定我想不知想知道。
一種很陌生的情緒在心頭縈繞,碎月看見我的恐懼,也看見我的高傲,所以他沒有讓我離開這條巷子,更沒有嘲笑我渾身不受控制的顫抖。
我問他:「疼不疼?」
碎月想說不疼,說到一半又改口:「疼,疼得我想死。」
他溫聲軟語地罵了一串髒話。
我嘆了口氣,還是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你爸媽知道嗎?」
碎月轉了個身面對我,甩開手腕上幾乎被打碎的手錶,然後捏住我的校服褲管:「知道。」他有點艱難地說:「所以我轉學來這裡了。」
我說:「轉學沒用。」
碎月複述:「轉學沒用。」
他一邊用我的褲子把臉上的鼻血擦乾淨,一邊閒聊似的解釋:「我爸是殺人犯。」
好他媽直接。
要裝作不驚訝是很難的事情,但我大概裝得很好,因為碎月有點奇怪地看著我:「你怎麼沒表情?」我說我在盡可能保持禮貌,碎月說別他媽裝了好嗎。
我說:「我以為你爸是警察。」
碎月說:「在他殺人之前,他是警察沒錯。」
警察失職,過度執法,失手殺害了一名嫌疑犯,於是嫌犯的家人徇私枉法,雇傭打手私下報復警察的妻子和兒子。放在小說裡是多麼俗套的故事,俗套到四個逗號和一個句號就能道盡一切,我勾起嘴角,可惜啊,我想,可惜這是現實。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空白填充了我和他之間的距離,把我們推得好遠,卻又包裹在一起。我們共享一片空白。
也許我該追問,搬出司法和其他雜七雜八的問題,把這個故事追問到底,但我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覺悟,月亮的秘密不是我該窺探的,即使今天是滿月的前一天,即使殘陽如血,月亮掛在半空,即使碎月已經坐起來,和我背靠背,把更多的砂土和麻煩一股腦染在我身上。
在最該毫無保留年紀,我們建立了最點到為止的情誼,這很舒服,也很遺憾。有時我也想過過別人的人生,走進別的靈魂,別的宇宙,別的世界,別的輪盤——更大的輪盤,像月亮一樣大,大到足以讓我和碎月直起腰,站著逃出這條巷子,逃出李子玩笑一樣的詛咒,停下來,欣賞一枚安靜的中秋月。
那樣的世界會存在嗎?我轉頭看碎月,發現他正巧也看著我。
「肖忠純。」他問,「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我沒有急著回答,我想這他問出這個問題,並不是真的想知道我的職涯規劃。
碎月把身體的重量壓在我身上,說:「我以前想當警察,其實現在也想。」
我說:「好,加油。」
他盯著我不放,我只好說出真心話:「你近視那麼深能考警校嗎?」
這好像不是碎月想聽的答案,他還是不說話。
好吧。
我做出第三次嘗試:「你爸爸發生這些事,你還想當警察?」
碎月沒有搭腔,但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回到地板了。
我確信這是他想聽的問句,此時此刻他需要有人替他說出這句話,這是他的疑問,不是我的。他沒辦法承認自己正在懷疑一直以來的願景,這是一種對自身的背叛,所以他又一次選擇邀請我加入,把一份苦難分攤成兩份,在未經我允許的情況下,逼我參與這一切。在這方面碎月是很自私的傢伙,但我全盤接受。
天漸漸暗下來,我褲管上的血也已經乾透了。我把碎月拉起來:「走吧,我送你回去。」碎月拒絕了,我用他的話罵他:「別他媽裝了好嗎?」
碎月說誰他媽的跟你裝了?
我又說:「別他媽的用你那張臉一直罵髒話好不好?」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一味地笑。
十幾分鐘前被碎月甩到地上的錶已經壞了,我幫他撿起來,用力吹了兩下錶面,細碎的玻璃飛到空中,連帶好幾處零件也搖搖欲墜,錶針被風吹得傾向同一個角度,顫了兩下,不動了。
碎月說:「吹壞了你賠啊。」
我不以為意:「賠你個蒼天大牛角。」
一陣冷風兀地吹來,把我們倆都吹得打了個冷顫。
「我想吃火鍋。」我說,「一起?」
碎月的嘴角還破著好大一個口子,但他想都不想就點頭答好。
天晴無雲,風未停。
我和他直起腰一起站著走出了巷口。
Fin.
2024.1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