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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玫瑰、玫瑰,请以你的色泽告诉我;
玫瑰、玫瑰,请以你的名字纪念我;
玫瑰、玫瑰,在月圆之夜开得漫山遍野;
玫瑰、玫瑰,在无边无际的花丛中沉默;
我从花瓣上看见流淌的鲜血。
玫瑰、玫瑰……
我们能回得到过去,却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1.
ChiChi Bochetti没有打算走陆路回拉斯维加斯。
尽管这很显然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但在头也不回地离开纽约的小桑树街后,他并不想再掺和进任何一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能被称作无事生非的麻烦中。除了那本他一手操刀的即将在倒闭的酒馆阿波罗尼亚上演的剧本,ChiChi没有给他任何意义上的过去留下任何一点东西;或许Sonnyboy很快就能有幸亲眼看到此物,应该自己也能明白。他走得实在很决绝。
选择最快的方法回拉斯维加斯去,在穿的大红大绿还天天嚷嚷的两个南美人的赌场里天天甩扫把扫地、发筹码、接待顾客,还有绕不开的对炸酱面做品评的日子——这种日子他早都过了十年了!借Mighele和Paulo捏着嗓子讲的笑话来说,像他这样的人长了这么大一身肌肉只拿来干这些事,好像有点亏;即便ChiChi从此以后需要亲手拔枪的机会约趋近于零。那样的生活,对于他自己来说也没那么值得眷念,那两个南美人在任何意义上实在太吵了!
于是他从纽约港登船,一艘豪华邮轮,它从伦敦开来,顺大西洋而下停泊纽约港,再绕巴拿马运河最终抵达西海岸的旧金山。在那里,他可以再换火车或公路,慢悠悠地往拉斯维加斯去,顺便欣赏路途的风景。这趟看似有些大费周章的返程将长达数周的时间,从纽约来的信件和电话都将有好一会儿追不上他的步伐,像失去方向的鸟儿一样,无法准确定位一个在长途旅行中失踪的目标在中途到底去了哪里。等到他再次踏上拉斯维加斯的沃野,纽约的人早已忘了他们有一通没打上的电话、或是一封因无主接收被退回的信笺。
登船时ChiChi用了假的姓氏,却没用假名。被人作为无名氏隐姓埋名呼来喝去的滋味可不好受,何况他可查过了,在整个纽约叫ChiChi的人或许都有填满半个桑塔露琪亚的可能,往旧金山和拉斯维加斯去,理应更多,都是普通人。他仅仅是没有必要再叫Bochetti,同时也不怎么想——这个在纽约与新竞选上院议员背后的脉络和似有似无的黑手党传言交织的姓氏太醒目了。那个穷凶极恶而狼狈的第二任年轻教父早都死了,不再与家族的责任和脉络融为一体。但船员们看他的打扮和能要头等舱的积蓄,恐怕明里暗里表面上也能猜到这恐怕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譬如主动殷勤地上前帮他挂好衣服,顺便再试图要些小费。
登船第一日夜里,下了些毛毛小雨,但船并不怎么颠簸。ChiChi在晚上八点往甲板上走,视野里几乎空无一人。身边的箱子里装着他身上所有的钱,这是他最后的积蓄了,不算少、但也不多。放在船舱里太久并不安全,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些打工的船员们真的有多缺钱……还是不如随身提着好!两个船员鞍前马后地为他服务,一个帮他提着大衣和箱子,另一个试图帮他撑伞,都伸着手做样子。在把数十美分一股脑塞到他们手心时,ChiChi边想边憋回一个苦笑:钱也总是会花完的啊。很快他也就没那么有钱了!
然后他还是禁不住被两个人四双眼睛一前一后这么盯着,觉得好似被有形的目光扫射、身上刺挠得想抓痒:与其是说他这种头等舱的旅客需要服务,不如说是船员们需要钱了。这个想法刚出来几秒,他就伸手把大衣和箱子都迅猛地从两个船员手上抄过来,自己一个人大包大揽,还蹙起眉毛对着他们一人瞪一眼,看起来凶神恶煞似的。直到船员们像是害怕生气或遭到辱骂,飞也似的消失在楼梯尽头跑了,甲板才复又安静下来。
甲板上还在下雨。ChiChi没有穿他的西装出来闲逛,一想到淋雨后的清洗也得大费周章,他就宁愿穿得随便一些。他想起Stieve曾说过Sonnyboy一度在布鲁克林大桥下租了家小店铺烤披萨,那段时间里恐怕那套白色西装也在正式场合之外被束之高阁,Sonnyboy那个家伙倒也没有正经到要穿着西装烤披萨的程度吧?一件灰色休闲连帽衫,的确很适合现在:下的只是毛毛小雨,刚刚撑伞的小船员早被打发跑了,他又懒得撑开自己那把过于醒目的长柄黑雨伞,现在还是低调点好——别一会儿又把另外俩船员吸引过来了,真麻烦,打发人也是费事的!
于是ChiChi把背后的兜帽掀起来罩到头上,一手搭着大衣,一手插进口袋,慢悠悠沿着甲板的边缘闲逛。没多大的风浪,以他的体格,怎么也不会担心被这点小东西卷走或打趴在地。这艘邮轮很大,沿甲板漫步都能走上数分钟有余,再往前走几步,竟是空荡荡完全没见一个人了,大多数人还是宁愿在船舱里躲雨保平安的。
啪嗒、啪嗒。除去脚步声,以及雨偶尔淅淅沥沥打上他前额或脸颊带来的声音,在漆黑一片的夜幕笼罩下,这里实在是尤其安静。很快,夜好像越来越深了,最终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脚步声或雨声了,它们都被这片黑暗吸收,融为一体:ChiChi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正慢慢爬上来:是害怕吗?不太像,更绝对不是。说不好,没有那么不安,但很奇怪,令他纳闷:过去的一切和现在的一切似乎都是这里结束了。船只还没驶离美国东海岸,它才走了一天不到,仍在马尾藻海,离到旧金山和拉斯维加斯都很远。所以就想到这里,仔别瞎想了!Papa多年前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小桑树街周围多的是这样寂寥无人的小巷子和垃圾站,哼,也没见走一遍他自己就胡思乱想的。
在甲板尽头的观景吧台上,ChiChi看见一个影子。也许上一秒他的视线挪开前,这个影子是不在这里的?但现在夜渐渐深了,东西基本要走近才看得清。在影子的身躯缓缓挪动之前,他甚至都不敢确定那是个活着的人:对方背对着他坐在空荡荡的吧台前,身着与他肖似的深色连帽衫,兜帽罩在头顶,仅看背影大抵要比他矮上一些,身段却意外地挺拔,不仔细看能说几乎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那应该不是个会找他伸手要钱的穷苦船员,ChiChi想。这艘豪华邮轮上一定不缺一个和他一样住在头等舱的闲人,不要任何人陪,在深夜上甲板走来走去淋雨,仅仅是不喜欢被人盯着要小费。好了,现在他在甲板上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无所事事的人,如果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那他该就此打道回府,不叨扰另外一个人的私人空间分毫,省得被好事者问东问西的,他还得给自己编出一套平平无奇但有足够坐头等舱的钱的故事,同时还得和Bochetti八竿子打不着。
但是受内心某种冲动作祟的驱使,ChiChi决定再走近前看一看。他确信自己还记得Papa的那些训练成果,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很轻,可还是在二人大概还有约摸四五步的距离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那个坐在吧台前的陌生人伸了个懒腰。那是一个异常优美而罕见的动作,好像他正藉由这样的伸展把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舒张打开来。吧台上最中央放着一个烛台,近处一些的位置有两个高脚杯,一杯正放在那个陌生人面前,斟满了大半杯上好的暗红酒液,大概是被对方已经喝上过一小口,另一杯则是空的。
那个陌生人转过一半身子,左手的手肘依然慵懒地撑在吧台上,以一种近乎于玩味的姿态,不紧不慢地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番,从相似的兜帽,到他胳膊上搭着的名贵大衣、脚下的上好黑靴,以及那个手提箱。ChiChi不习惯这种目光,这让他一瞬间想起那个不知廉耻的Gambino,一看就是不安好心要抢东西来的。他下意识地想要去遮去躲、厌恶地偏开头,又明白逃避万分可耻,不得不呆在原地,不引人注目地轻咳一声,试图用目光予以回击。他看见对方的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枝红黑色的带刺玫瑰,而吧台中央的烛台最顶端那只黑色的蜡烛,不偏不倚在此刻淌下一滴粘稠的浊泪。
“显然,你好像很紧张,先生。”是那个陌生人先悠悠地开口了,紧接着夹杂一串意味不明的打趣笑声。
那支玫瑰在男人的手指间转过半周。这时ChiChi能看清的是,陌生男人的兜帽下是一件松垮的雪白衬衫,不太像是有钱人的穿搭,但有哪个船员敢这么和船上的客人说话!
“别那么紧张嘛,今天可是个迷人和浪漫的夜晚。”
“是诺斯费拉图带你在今天见到我的,这是迟早的事。可以说……我等了你很久了?”
ChiChi保持沉默。他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想要干什么,又是为什么说出这些话,却又不知不觉地从对方那张姣好的面庞和扑闪的双眼中品出一些熟悉的感觉。他们可能在哪里见过吗?不,绝不可能,他不记得在纽约见过一个这样的怪人。
他条件反射地把右手伸向裤带的位置,摸到属于自己的那把枪——但他现在绝对不能像过去对Gambino那样直接给对方三发子弹,除非真的生死攸关要没命,ChiChi Bochetti早死了,他不能再惹事了。ChiChi大概自己都能猜到现在他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气急败坏又憋着,因为对面那个陌生男人一直拿一副看笑话的玩味而引诱的眼神看他。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好几秒。最终是陌生男人先露出了一点小小的遗憾、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斥责ChiChi没能领悟和回应他的意思的无趣,转身用左手从桌上拿起酒杯来。
“来喝一杯吧。”陌生男人把酒杯往前伸了点,叮呤哐啷地晃荡,像是在邀请,“对你来说,我的酒让人清醒到能说得出话的作用可不比Espresso差。”
现在是个月圆之夜。
“ChiChi……Bochetti,先生。”
2.
空气陷入更深的凝固。ChiChi依旧不擅长掩饰自己挂在脸上的心绪,十余年来,他必须承认自己从未在这种事情上游刃有余。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可疑男人一语中的地点明姓氏让他感到很严重的不安:能有这种底气和胆量直接挑明他的身份——一个早已被Sonnyboy多次言之凿凿是死人的身份,又能如此精准地在他刻意选择的“绕路”行踪上碰面,证明对方对他可能已经进行了多方面的了解研究,甚至跟踪,并且知道的太多了。
对方的来意、自己的处境、又究竟能想出什么办法掌握主动权,ChiChi越想脑子里就越发一团乱麻。他的手摁在裤带的枪膛上,狠狠地往里越攥越紧,狠狠地瞪着对面斜倚在椅子上的陌生男人的眼睛,好像这能起到威慑对方的作用似的……也许有吧。这个怪人,绝对不是个未经世事的从垃圾站里捡来的小崽子,也不是脑子不好使来寻衅滋事的流浪汉。
“你是谁?”
ChiChi看起来越紧张,对面的陌生男人就看起来一点也不急。陌生男人显然没有被这一串“虚张声势”影响半分,更没那么迫切地想撬开这位头等舱小少爷的嘴,也并不想在第一时间给这个问题答案,甚至慵懒地翻了下眼皮打了个哈欠,满意地小嘬一口。
玫瑰枝叶在手指间又转过半圈,陌生男人撩下兜帽,探身取来吧台上的酒瓶,将那个空杯缓缓倒满。他宽松的雪白衬衫自然地随这优美流畅的动作滑落,露出胸口处纹有的图样:一朵深邃的黑色玫瑰,正环绕着十字架攀援生长。
ChiChi敏锐的眼神当然捕捉到了这一细节,陌生男人的动作带着某种优雅的魅力,是有钱人,或者说欧洲国家的贵族才会培养的体态和手笔。以及在这个地方,有这样的纹身,玫瑰……花,喜欢花,很有个人风格,Papa是百分之百不会喜欢他做这种事情的。他正带着纳罕的心思想要再看看清楚时,却又刚刚好对上陌生男人转向投过来的目光:对方知道他在看,设下一个局,也是故意让他来看的。
他们的目光短兵相接,ChiChi一恍惚,一股尴尬油然而生,因为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作祟,也没有逃避。玫瑰、十字架、酒、有钱人,这个陌生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展现个人魅力?宣战?是什么表明个人身份的暗号吗?还是仅仅拿他好玩,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有趣?这种个人风格……看起来还挺漂亮的,ChiChi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想歪了,被这个可恶的陌生男人带进了转移注意力的思维陷阱,忙狠狠地斥责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再这样下去他真要被当玩笑了。
“爱德华·泰勒伯爵。当然,我从不定义自己,这只是外人常用的说法,也许能唤起你的一两点记忆。你可以喊我爱德华。”
爱德华?伯爵?ChiChi咀嚼这个名字,思绪里一瞬间滑过无数张面孔和对应的名姓,这个不是,那个不像,这个更不是……和Gambino那群人曾经是一伙的?是那俩意大利人的熟人还是三天两头来赌的常客?诺斯费拉图又是什么人,怎么就在这里牵线搭桥了?天杀的,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脸盲啊,怎么掏空了脑袋也不记得他认得这样一个有钱的爱德华,人家还是伯爵!
“你大概是找错人了。我这种人完全没什么机会结识您这样一位伯爵,也不认识什么诺斯……费拉图。”ChiChi撇撇嘴,极力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绝对方,有些艰深苦涩地拼出这个他头一次听说的拗口名字。
ChiChi并不期待这种通过找理由把对方完全甩开的手法能奏效,却至少能缓和下渐趋紧张的气氛——这个爱德华至始至终都有种把一切掌控和玩弄在股掌之间的轻松感,还守口如瓶。他不能把人逼急了,万一有埋伏呢?也不能就这样被压制得挺憋屈的,他得想办法把对方的嘴撬开,让人说一点诸如目的、人际关系之类有助于他自己掌握主动权的信息。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ChiChi厉声追问,漂移的月光此刻恰好打在爱德华的半张脸上,一半是几近刺眼的明朗、一半是深邃的阴影,事情仿佛更加诡秘莫测。不太对……他怎么记得刚刚还在下雨,不然谁没事戴着连帽衫兜帽啊!但这是ChiChi第一次坐上途径公海的船只,也许海上的天气就是这么变幻莫测吧。
名为爱德华的陌生人又无声地哈哈笑起来了,似乎可能的任何一种答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自有无数种完美的回应。他将手中的玫瑰随手掷在酒杯的杯口,让一片红黑的花瓣不偏不倚地经由杯沿垂落而下。
“看起来你已经开始醒过来了,ChiChiBochetti先生。无论怎么样,你应该记得这个。”
吧台中央烛台上的黑色蜡烛烧尽了,诡谲的暗色烛光不再跳跃,滴落的烛蜡像绵密的网一样像四周蔓延开来。爱德华抬手一指,所及之处正是那朵原先被他把玩在手中、如今倚靠在杯口的红黑色玫瑰,它似乎与粘稠的酒水已然融为一色。
“玫瑰、玫瑰。”爱德华的语调骤然一转,声音放轻了,用类似摇篮曲的语调在诉说。
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在甲板上,ChiChi恍惚间听到一首童谣在他的耳畔回荡,那个声音用和爱德华一样的语调在缓缓吟唱。他凝视着爱德华的唇,但这应该不是对方说的话。他无法控制地有些失神:
玫瑰、玫瑰,请以你的色泽告诉我;
玫瑰、玫瑰,请以你的名字纪念我;
玫瑰、玫瑰,在月圆之夜开得漫山遍野;
玫瑰、玫瑰,在无边无际的花丛中沉默;
我从花瓣上看见流淌的鲜血。
玫瑰、玫瑰……
吟唱戛然而止,恐怕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
一片黄玫瑰花丛骤然铺展开来,它漫山遍野、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四周空无一人,没有Papa,没有Sonnyboy,只有自己和这片玫瑰花氤氲出的芬芳。再近一点、再看清楚一点,再贪婪地嗅闻一口吧,ChiChi想——
然而这很显然是幻觉。那个叫爱德华的男人的声音把无边的花海、黄玫瑰的香气都一并毫不留情地卷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打在甲板和吧台上的冰冷月光。ChiChi倒吸一口凉气,并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既然这个男人知道的太多了,那么他理应对玫瑰花过敏的,不管是什么颜色的。
“既然你今晚看上去不愿意喝酒,在这么美好的月圆之夜再三邀请,好像都扫了我们彼此的兴致,也让这件事不够那么的……浪漫?”爱德华还在不急不徐地往下说。
“我过敏。”ChiChi往后挪了两步,对杯口的那支玫瑰摆出嫌恶的眼神。但这压根没起到打断的作用,爱德华甚至没停下来正眼瞧这句话一眼,还在继续往下说:
“这杯酒我会永远替你留着,直到我们能有机会共饮为止。放心,这绝对用不了多久,因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也许就是明晚?我一直在这里。”
话音落时,从那支红黑色玫瑰的花瓣上,淌下一滴暗红的鲜血。它滴答一声清脆地落进杯中,在水面绽开层层涟漪,和整杯酒融为一体。循声,爱德华回过头去捉住它的残影,笑起来。又有人在吟唱那首诡异的童谣了:
我从花瓣上看见流淌的鲜血。
玫瑰、玫瑰……
最后一句话还是没有说完,而这是ChiChi所记得的关于那晚的一切了。
3.
ChiChi在一等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头从来没有这么疼过,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脚一接触地面就天旋地转。飘在海上的第一夜,晕船反应居然能这么严重?这可不是在东躲西藏地逃难啊,又没有人要抵着他的额头抢东西、喂枪子。ChiChi腹诽着嗤笑自己,心绪却很难安宁,脑子里的新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太多,需要花些时间来消化。
月圆之夜、自称是爱德华·泰勒伯爵的貌美陌生男人,黑色的蜡烛、故意让他看到的纹身、没喝的酒、诡异荒谬的童谣,还有玫瑰,玫瑰、玫瑰。莫名其妙出现的黄玫瑰花丛幻象,爱德华手上的红黑色玫瑰的花瓣上淌下鲜血……如果鲜血与酒液可以完全融为一体,那爱德华自己喝了还要请人喝的酒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那首童谣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寻仇,要钱、要命,单刀直入就完事了,还要跟他意味深长地卖关子谈什么浪漫。但ChiChi打心底里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对方把他算计得很死,完全明白他不是Sonnyboy那样来大风大浪心里也没疙瘩的人。
千万不能又中了这个爱德华的诡计!ChiChi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觉得昨晚的事越想越可怕,好像很不真实,又似乎完完全全是真实的。他宁愿那只是昨晚晕船或者喝多了做的噩梦。他生着一股闷气把脚塞进皮靴里,披上大衣准备出门,没忘记把装有全部积蓄的手提箱摸上。
甲板上天光已经大亮,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他已经完全错过了早饭。门口的缝里夹有一张字条,ChiChi顺手扯下来,是之前老想着要小费献殷勤的几个一等舱船员留的,询问他需不需要送餐到房的服务,以及需要任何服务记得拨打餐厅电话。那些船员恐怕是在门口来过几回,一看人没来吃早饭也还叫不醒,恐怕还庆幸这下少了一份服务人的麻烦,现在也是溜之大吉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很可惜,ChiChi也没胃口吃下任何东西,也很难有心情来应付那两个尾巴一样的船员……在这种时候多余的服务真是令人厌烦,尤其是一对一被盯着。再多想一想,爱德华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就好像又在他背后要把人看穿。
所以他调转了出门的方向,往专供一等舱的豪华自助餐厅的反方向走,到船舱最中央的室内餐吧去,那里并不是专门的贵宾服务区,无论几等舱的旅客都会鱼龙混杂在那里。虽然ChiChi也讨厌莫名其妙的吵闹聒噪,以及无缘由地讨厌某些看起来像从垃圾站里爬出来从不把自己弄干净的旅客,但在人足够多的时候,找到一个无人理睬的角落还是比较容易的。好事的一等舱船员应该一段时间不会试图从这里把他挖出来献殷勤。他可以拿一杯咖啡,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到午餐的饭点,让身体恢复到有饥饿的知觉。
餐吧意料之中地闹哄哄的,船员们在忙不迭地打扫卫生、出餐,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人擂鼓,还有跳舞助兴的。ChiChi往热闹的源头扫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回来,大概是一堆三等舱旅客举着大杯的啤酒狂欢,和几个船员喝酒助兴热场子,他不关心。从大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钞推向吧台,ChiChi找咖啡师要一杯他在小桑树街喝习惯的Espresso,独自端起那杯咖啡穿过人流,往这坨热闹正对面的空卡座走,期待船上的口味能至少正宗一点。
“咳咳,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来做一些快——乐的傻事吧!”
随着一声口哨式的号召,一个白色的影子就这么擦过ChiChi的身边,惊得本就三心二意又在想昨晚那些事的他一个趔趄,也不知道还没尝上一口的Espresso有没有溅出来。他又惊又恼地回头看时,发现那是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小船员正在闹气氛,肯定是太莽撞了没看见有人走过——岂有此理!ChiChi本就起床一肚子火,现在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一下子组织不好语言,只低低骂出一句F*ck you,停下脚步顺手掸掸大衣,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肇事者。
好在一旁抱着臂指挥的老领班立马察言观色,上下打量了下ChiChi的装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该是看出这惹到的可是一等舱的贵客,马上开口“声张正义”。老领班狠狠锤了两下附近的桌面,抬手就指着那个肇事的船员大吼:
“爱德华!一天到晚好吃懒做的又干什么呢,天天给人找麻烦安的什么好心……”
这下ChiChi端着咖啡的手又抖了一下,一大滴Espresso就这么洒出来,飞到旁边的地板上。这回咖啡是真洒了,看到领班动怒,整个餐吧似乎都被笼罩在一种惶恐的气氛中。四周立马跑上来一个船员麻利地拖地,还有一个以恭敬不如从命的姿态想要询问ChiChi需不需要帮忙拿东西以及需不需要洗涤大衣的服务……场面一度乱成一团。
God damn it!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这里为什么也有个爱德华?ChiChi嫌恶地挥手喝退所有献殷勤的服务人员,还想再看一眼这个肇事的爱德华具体长什么样,对方却慌慌张张地疾冲向前,弹到他面前对着他鞠躬九十度,用最大的分贝竭尽所能喊了一句“对——不——起”,震得人耳膜都有些生疼。之后这个小船员就发了疯般地夺门而出,老领班挥着顺手抄起的吧台酒水单还在后面撵了两步,一看追不上,就骂骂咧咧地回来了。好的,ChiChi也完全没看清这个爱德华容貌的细节,他跑得可实在太快了!
大概是老领班发现ChiChi还冷着脸,举着咖啡杯伫立在一旁一言不发,于是边骂着这群船员都是“不会干事的懒虫”边迎上来赔着笑脸,可能是怕吃个投诉:“您消消气,他一个只服务三等舱没资格的家伙没什么用,惹到您了……”
不必了,ChiChi径直甩头把喋喋不休的老领班一并甩在身后,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人群,把自己摔在最角落的卡座里,深吸一口气,用Espresso的味觉刺激理清乱成一锅粥的脑子。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这一定想多了:爱德华毋庸置疑是个更大众的名字,谁都可以叫爱德华,伯爵贵族和穷得必须找人要钱的三等舱船员都可以,指不定这艘船上的乘客里面还有更多几个也叫这个名字的。如果说叫ChiChi的人能填满半个桑塔露琪亚,那么全纽约叫爱德华的人就可以塞满这整条邮轮,这个爱德华和那个爱德华之间可能八竿子打不着,更别提深究什么人际关系了。
今晚他要早些回房休息、闭门谢客,ChiChi想。他是绝对不会再甩开两个跟班船员,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甲板上散步了,天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一想到昨晚那个伯爵爱德华最后说的什么“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也许是明晚”,他心里就发怵。
但既然对方自称为伯爵,虽然穿得完全不像个伯爵——姑且认为他在刻意地隐蔽身份信息,或者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弄脏了自己昂贵的西装——应该也是有钱人,不会屈尊降贵去住二等舱或三等舱。如果他们同样都作为一等舱的旅客,从单独的客房走廊到豪华自助餐厅,相互之间能碰上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真是桩麻烦事,ChiChi的眉头依旧紧缩。船在停靠旧金山之前只会在巴拿马运河旁靠岸半天不到的时间进行补给,但现在才是航程开始后的第二天,在好一段时间里,他和那位爱德华伯爵能够活动的空间都被局限在这艘船上了,除非跳海。种种迹象都证明,他现在仍在逃难,对手来意不明、需求不明,是从未有过的难缠,而且他也没有更好的对策。
眼见着一杯Espresso见了底,ChiChi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咖啡杯砸回桌面上,等着一旁打杂的船员来收拾。拜时间所赐,快要整整半天还多什么都没吃的他终于有了饥饿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告诉他,他已经为之焦虑烦躁了整整一个上午,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考虑到一等舱的餐厅并非可以久留之地:不凑巧地和那个爱德华伯爵面对面吃饭,然后再被他劝酒?不要!太可怕了!ChiChi仍旧在餐吧点了一份披萨和鸡肉沙拉,权当能吃饱就行。
在点餐时他听到老领班和吧台闲下来的咖啡师八卦这几天都是好天气,哪些不学好的船员又想歪心思偷懒看了一晚上月亮,经历过雨天里扫船舱排水累死累活的苦也不学好,几天不下雨了就忘了规矩了,真是该揍一顿云云,其中刚刚犯了事的这个爱德华赫然在列。一提到这个爱德华,老领班就吹胡子瞪眼,怒从中来:挨好几顿揍了还不老实!
……可是昨天入夜时分明在下雨,甲板上几乎空无一人。
玫瑰、玫瑰……
有人又唱起来了。
4.
一整个下午ChiChi都没有回他在一等舱的房间,而是在整条邮轮上趁着人多的大白天到处走来走去,时刻保持自己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点停留过长的时间。这本是他十年前逃难躲避Gambino的眼线时习得的诀窍,如今还在继续派上用场。他绕开所有可能的一等舱贵宾通道,避免可能的狭路相逢,再把自己混迹入三两聚集观景的二三等舱旅客之间,装作一个只是在打发时间漫无目的闲逛的旅客,并不在意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究竟又走到了哪里,直至他在一条长廊碰了壁。长廊尽头一扇沉重的旋转铁门隔绝了这里去往前方的通路,大概他已经走到了船舱的另一头,该是折返的时候了。
可现在远有些别的事情远比就此折返更有趣:在这扇大门的一侧,龟缩着两个影子,像是一个干杂活的船员和一个提着扫帚打扫船舱房间的侍女,两个人在一起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总有些船员在上班时间喜欢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偷懒旷工、偷奸耍滑!方才从老领班哪里听来的怒骂声突然在ChiChi脑子里回荡,好,现在他可是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抓了两个现行了。
若是之于十年前的过去,而这艘船又与Bochetti家的生意和财产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的话,ChiChi是很乐意在这些人面前重申家族的规矩来杀一儆百立威的。但现在早已今非昔比,家族的事情老早甩到Sonnyboy的名下,这艘普通的邮轮也犯不着让他当老大,做个所谓“多管闲事”的恶人:他自己现在面临的事就已经够棘手了,与之有关的会被卷进来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越复杂的事情越难解决。
再多打量两眼,ChiChi准备悄无声息地扬长而去,那小船员却是机敏地料到了有人前来的动静,转头一看到ChiChi宽阔的肩膀伫在走廊门口,赶快上前半步、拉开大衣外套,以一种壮烈的男子汉气概,把那个也突然面露惊恐的侍女整个儿结结实实护在身后。直到他完全看清楚ChiChi的脸和装束,也似乎记起了什么,骤然长大了嘴。
“……啊您应该走错了,这里是锅炉房,您要去的一等舱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小船员一开口竟有些磕磕巴巴的,努力挤出带有歉意的笑容来,但才说完前半句话,语气便变得斩钉截铁起来,“您还有什么事情全都找我问我,不准你欺负玛莎。”
ChiChi本没打算在这里闹出太大的动静惹祸上身,但接踵而来的巧合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棕色的大衣外套、不太符合自己尺码的宽松长度,内侧的口袋里塞得密密麻麻都是各种票券和钱,以及内里衬着的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衫,一直扣到领口的扣子,一双惊惶但狡黠的眼睛——很像,太像了;很巧,太巧了,他的记忆与记忆之间短暂地重叠了。至于躲在那个小船员身后的侍女,她的半张脸上有一道近乎毁容般的胎记,正攥紧了手中的扫把,一点大气不敢出地努力遮掩自己的存在。这应该就是玛莎了。
不,这不可能,这本来就是一种很常见的款式,一件白衬衫而已,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设计和名贵的剪裁哪里都有。ChiChi倒吸一口凉气,说服自己平静下来,并没有留意到自己也同样在一贯阴冷的脸色上表露出了一瞬的吃惊,当巧合真的过多的时候,恐怕它就不是巧合了,他也完全没有办法一直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自己。危险恐怕正在逼近,但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推理下去,他更完全无法想象是这个小船员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装出所谓的“伯爵”来从自己身上捞点钱,并且完全不在乎有老领班的存在。
“爱德华?”ChiChi同样以一种容不得质疑的口吻喊了对方的名字,来确认自己已有判断的真实性。就他,他就是那个今天撞了人一溜烟跑了,在老领班处“臭名远扬”到处偷懒,还正好叫什么爱德华的三等舱船员?
“是的,先生。”小船员的回答迟滞了几秒,点点头,大抵是没有料到自己肇事道歉之后跑得够快还能被这个一等舱的有钱人直接喊出名字来。
一时间ChiChi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句话。直接问他认不认识爱德华·泰勒伯爵,还是在这艘船上有没有亲戚?不行,容易打草惊蛇。问他昨晚在干什么?不行,太没头没尾、节外生枝,搞得像他才心里有鬼要干坏事,这可冤枉,现在他可是被跟踪的受害者啊!问他喜不喜欢玫瑰,或者船上哪里有玫瑰?这更无厘头了,他可没想现在要求客房服务!想起会有某个船员像Stieve那样搬着一大瓶黄玫瑰放在他的床头……也可能不是黄玫瑰,但说不定他们为了要小费还会特意问他喜欢什么颜色。本来在远离纽约后,再捧着一瓶黄玫瑰单是想一想就非常令人满足,但现在他同样宁愿自己继续对它过敏。
“你一直是这艘船上的船员吗?”
“是的,先生。”
“工作很久了?”
“是的,先生。嗯也不算很久吧,在船从伦敦起航的时候我就开始在这里工作了。”
伦敦。ChiChi咀嚼这个回答,这符合这艘邮轮的行程,从伦敦,到纽约,再经巴拿马运河,最终停泊旧金山。没有什么令人可疑的地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这么多一连串的“是的先生”,也总让他想起Sonnyboy某时的语气,让他觉得看起来没那么简单。但他没什么能问的出来也不至于太莫名其妙的问题了。
“嗯。”ChiChi点头,很简明扼要地表达他知道了这些答案,试图委婉地表达他嫌给领班告状都麻烦,但效果显然不怎么好,“是我走错了,也不关心船员和锅炉房的事情。”
这回离开时,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一眼。
5.
总算是挨到暮色西沉,船仍在海上航行,风平浪静,看上去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总有些诸如“这么好的天气今晚肯定又能看到月亮”之类的话甲板和船舱走廊上漫步的旅客的聊天里窜出来,塞进ChiChi的耳朵里。皎洁的月光……即便关于那个爱德华伯爵神神秘秘的事情远不该埋怨天气,但一切总好像怪怪的,他宁可今晚是个阴天,月亮不要露头。
当他草草吃过晚饭回到一等舱时,两个专程服务的船员又立马迎上来,一个开始拿大衣、接箱子,另一个自顾自地汇报房间已经为您重新收拾打扫好了,如果需要夜宵可以前往自助餐厅或让人送来之类的程式性工作,就这么前呼后拥地把ChiChi迎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ChiChi缄口不言,用点头依次回应。他又将房间扫视两圈,摸出两把便宜纸钞给两个船员一人手里塞一沓比往日多些的小费,给完了好处就挥手示意他们现在就可以出去别打扰了——以及今晚他不太舒服,不想吃夜宵,需要安静的环境早些休息。直至明早也是一样,不是要紧的事,不必敲门叫醒。
直到一等舱单间的门重重落下,ChiChi将房门反锁,开始对整个房间进行地毯式的搜寻检查:看他们这么爱钱,如果船员有被小费买通,那么房间里可能有异物,也可能被安装窃听器;东西可能被动过,某些特定的地点可能会被做标记。他回房休息了这件事再怎么说也是瞒不住的,现在需要确保的是,即使有人想窃听,他们也不会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因为他压根就没有谁可以联系,也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在房间里一个人自说自话!
一通搜查后,ChiChi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对整个房间里的陈设摆放大动干戈,把桌椅和衣帽架的位置通通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最后,再把行李箱从平时放着的床下移到床上靠近床架枕头上方的位置:如果对方是要钱,这可是他所有的积蓄——全没了两手空空回去,不是真住垃圾站去了,就是Mighele和Paulo一定第一个齐声指着鼻子笑他,说他光长一身肉不得劲,还能被人抢了东西,真没用!他宁愿看着这个箱子睡,不让任何小偷小摸或是强取豪夺有可乘之机,东西必须在他眼皮底下。
应该没有其他什么需要考虑的事情了。ChiChi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来,右手搭在他的行李箱上,顺手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现在离第二天太阳升起,甲板上真正开始热闹起来,还有八九个小时左右,消磨时间的最好办法就是躺下休息什么也别想,但ChiChi很清楚自己现在毫无半分睡意,他可以这么一直和他的行李箱干瞪着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静坐的确是一件考验人耐心的事情,在这种时候,时间在人的感觉上总是过得越来越慢的。恐怕ChiChi已经开始昏昏沉沉,眼皮打架、摇摇欲坠,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咬牙坚持,与败北的睡意进行残忍的拉锯战:他现在可是凶狠的ChiChi Bochetti,一切都不能同往日而语了!
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左肩,动作很轻柔,似乎还小小颤动咯吱挠了一下。但这种细微的变化足以让ChiChi从这种半昏半醒中触电般地一惊了:该死的,果然还是睡着了——但是不对?
不对!进贼了?只消抬头一瞥检查的时间,事实如此:门明明是好的,门闩也是插好的。
怎么进来的?有鬼啊!
换作是从前,ChiChi早该从床上弹起来随手抄起身边任何能用的东西,比如花瓶、电话、装满钱的行李箱之类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地往那个方向砸。但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真要拼个你死我活,他必须不能失败。他为此思考了一下午可能的对策,也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右手麻利地从腰间拔枪,子弹上膛,食指扣在扳机上,猛一转过身去,甩开那只手的同时准备把枪口抵在不速之客的额头上。
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完全不畏惧黑洞洞的枪口,也无意举手投降的,自称爱德华·泰勒伯爵的那张脸。对方正盘着腿坐在他的床上,脸上依然是如出一辙的、游刃有余的笑容,看久了,让ChiChi也觉得有些摄人心魄。大概是他伸手搭上ChiChi的肩后,正准备把脸偷偷凑过来耳语,却在此时此刻刚好被发现了——也并没有感到多惊讶,脸上依旧是一切都在他计算之中的神态。
现在比起昨夜,爱德华的确穿得更像个“伯爵”:一身纯黑的修身西装,配以精密繁复的银色花纹与装饰,剪裁和设计都尤为时尚,甚至发型比起昨天都像好好打理过一番。这足以让人相信他真在哪个欧洲国家有个世袭的爵位,是不折不扣的贵族后裔。比起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陌生人的房间床上做贼,他此刻更像在参加一场正式的晚宴。
“坦诚地来说,我有些失望呢。看起来你完全没有接下我的邀请赴约的意思,我亲爱的ChiChi Bochetti先生。所以我就只好自己找过来了。”
有意思吗?真是说得冠冕堂皇。谁答应什么邀请了?真以为Bochetti家族的人会那么好骗吗,三言两语就能迷得人走不动路?ChiChi果断把黑洞洞的枪口抵上爱德华的额头,但犹疑着与对方始终保持着僵持状态。到现在他都没看出来这个爱德华到底把自己的武器藏在哪,这一身过于修身的礼服里应该放不下什么大家伙,那么为什么到这么千钧一发的地步还不拿出来?是爱德华压根胆子大到不怕死,还是在赌他不敢承受把一个不速之客就这么杀死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的后果,所以只是装装样子,根本不会真下杀手?
ChiChi陷入沉思。当他真的扣下扳机,射出一颗子弹洞穿对方的额头,整艘邮轮会因之而陷入更大的恐慌中,而船没有靠岸,他也没有任何立即从中脱身的办法。而且这里还是他的卧室,虽然现在探究爱德华到底是怎么进来还上了床的已经没有太大必要了,但按照常人会津津乐道的想法,很少有人会怀疑一位伯爵入室盗窃。至于两位一等舱的有钱人究竟是为什么在深夜共处一室,其中有一位死在另一位的床上,这种情况大多会在人们的脑袋里导向某些令人想入非非的结果。他登船时刻意瞒下的姓氏很快就会被查明,同十年前Bochetti家族的那些已经沉底的黑手党秘辛一样浮出水面……覆水难收啊。
“我这里没有任何让你感兴趣的东西,更没有接受你单方面的邀请,爱德华先生。”连ChiChi的语气也几乎冷下来,真是无理取闹,他想,抬手把爱德华又重新自然爬上他肩膀的那只白皙的手甩下来,对于这种悄然之间进行的“二次越界”行为予以抵制。却在肌肤与肌肤相触时感到一股痛彻心扉的冰凉传过来,好像他触摸的是一尊失去血色的光滑、寒冷又逼真的雕像。怎么会这么冷,好像没有体温?
爱德华恐怕正从如今这种剑拔弩张的状态中获取着甘之若醴的愉悦,甚至还把额头故意往上迎了些,好让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近。他眨眨眼睛,视线所及之处开始漫无目的的漂移,像吟游诗人讲起远古的传说般继续说下去:
“你身上有恐惧的味道,ChiChi Bochetti先生,但不单单是恐惧。你对我感兴趣,想要窥探和了解更多,为每一点小小的收获和占据的主动感到兴奋,又因为对最终得到的结论不够满意继续下去。我说的应该对吧?”
爱德华以一种极为舒适的流畅姿态伸展开双臂,划出一道优美的半圆弧,好像在圈定自己的领地一般:“瞧,你开始往一步步这里走,越走越深,并且完全没打算再回头。甚至你自己一开始都没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当然,现在你该完全看清楚了。但是——”
ChiChi握枪的手头一次颤抖了一下。他咬紧牙关,剩下半句话里的字完全是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你到底想要什么?要钱还是要命早点说!和你耗这些绕圈子和装疯卖傻的时间没意思。”
“玫瑰、玫瑰。”爱德华似乎在答非所问,他用同昨日一样摇篮曲般的语调开口,声音似乎拥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他的左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和昨夜一样的高脚杯,粘稠浓艳如血的酒水在杯中斟满。爱德华将酒杯轻轻摇晃,像母亲在用玩具哄骗年幼的孩子入眠。
玫瑰、玫瑰,请以你的色泽告诉我;
玫瑰、玫瑰,请以你的名字纪念我;
玫瑰、玫瑰,在月圆之夜开得漫山遍野;
玫瑰、玫瑰,在无边无际的花丛中沉默;
我从花瓣上看见流淌的鲜血。
玫瑰、玫瑰……
ChiChi似乎感觉自己的精神和意志力开始不受控制地与之搏斗,被之摧残,马上要随它的节奏而去,被它同化,挣扎着最终失去自我意识。这到底是什么他无法控制的情况?真见鬼了,他真的见到鬼了。一发子弹能把鬼打穿吗?可能没射穿鬼,先射穿了和隔壁舱室之间的墙壁吧!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谬论有些好笑。
“你到底要干什么!”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应,又被这首一遍遍循环的诡异童谣曲调塞满了脑子,ChiChi感觉自己的精神正濒临崩溃的极限,气恼与怒火与当初面对Gambino时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一次的询问几乎是以怒吼的语气,手指也正在逐渐失去扣动扳机的力气,连枪也拿不稳了。是的,爱德华赌准了,这个不知道是活人还是鬼的伯爵赌准了,情况如此危急,他现在真的没有开枪的底气了。
他写的剧本终究只是剧本,在他远去后的阿波罗尼亚上演了多少遍都只能掩盖现实而无法完全取代现实,现实终究还是现实。
爱德华笑着以四两拨千斤的力度,娴熟地用另一只手把ChiChi右手的枪勾走,转而插入自己的腰包。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个ChiChi似乎在拼死守护的行李箱,以视金钱如粪土的眼神表示那些并不是他感兴趣的目标。随后他挪得又离ChiChi身边近了点,几乎要把自己的下巴搁在ChiChi的肩膀上,把那一杯酒送到对方的嘴边:
“是你,ChiChi Bochetti先生。我们都如此相似,连想要掩盖和寻觅的真相都惊人地看起来异曲同工呢,相信我,你一定会感到惊讶的。那么喝下它,你就能知道一切。当我们都褪下所有的外壳令人窥探,就能看到所有的真相,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还有玫瑰的颜色,和它们的名字。”
黄玫瑰的花语有四种:友谊是信仰,嫉妒太荒唐,离别在远方,爱至死方休。
冰冷和浓烈如血的酒液灌入ChiChi的口腔。这时候,他突然看清楚了墙上挂历的年份:现在是1914年,这几乎是快十几年前还多。那时候Papa还健在,他还住在纽约小桑树街,还和Sonnyboy住在一起,努力学习如何用枪、如何满足Papa的期待,成为一名家族合格的老大。看来从那一夜的月光突如其来战胜雨水撒下来时,时间的齿轮已经悄然发生了偏转。
那艘船也消失了,在返航欧洲的时候沉没在被称为大西洋坟场的马尾藻海域。至那以后,关于那艘船上的一切都变得死无对证,成为了传说。
在那一夜船才走了一天不到,仍在马尾藻海,离到旧金山和拉斯维加斯都很远。
“想知道最后一句是什么吗?”
爱德华在ChiChi的耳边这么问,却没等到他的答案,就公布了正确的结果:
玫瑰、玫瑰……
我们能回得到过去,却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6.
从头等舱到锅炉房的距离很长,长得就像我的前半生。
我的脸、我的名字、我的灵魂,全都被吃掉了。
所有的痛苦和罪恶都像那艘被诅咒的邮轮一样永沉深海。就算永远背负诅咒,就算永远没有彼岸,这艘船也将永远行驶下去。
愚蠢的人类啊……
所以玫瑰、玫瑰,请以你的名字……
你真正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
爱德华·泰勒伯爵,受吸血鬼诺斯费拉图浸染的夜魔之王,把自己和他最美好的过去一同留在了这艘失联的幽灵船上。航行在大西洋上的豪华邮轮永远不会再有靠岸的时刻,年轻三等舱船员的故事更不会再次在纽约走向命运的转折点。
而在无数次循环里,这艘幽灵船真正的主人才是彻夜喧嚣的邮轮上唯一孤独的个体,他能在这艘永沉深海的船上搭建伟岸的幻境迷宫,把时间永远停留在1914年的过去,却不能把自己永远带回到前半生的从前。
爱德华伯爵和那个小船员已经完全不同了,于是每逢月圆之夜,他开始寻觅与他相似的旅人,却迟迟不能收获满意的答案。撕下那层来往过客在外表的伪装,他在剖开一切的真相时,发现那些人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里,要么一点也找不到对过去的真正渴求,要么性格和态度完全令人提不起兴致,要么所经历过的苦痛留下的印痕不足以刻骨铭心。
这些令人嗤之以鼻的过客,那些一等舱的富人,血液和躯体里同他一样流淌着无可挽回的肮脏。就像过去的、真实的伯爵,落魄而无为,一旦被引诱就显露出贪婪的本性。但他们也因此失去理智和警惕性,忘记对面他们渴望据为己有的也是个近乎危险的存在,并且对他们如此可悲的表现,感到从一而终的愤怒和失望。愚蠢的人类啊——于是这些人的血液都滋养了这艘船所在的幻境,在黑色蜡烛下成为夜魔之王的祭品。
直至他遇到ChiChi Bochetti从纽约的港口裹在大衣里提着手提箱上船,要了一等舱的位置,却在登记表上刻意瞒下了自己的姓氏。这让爱德华提起兴致,开始了解这个人,溜进他的记忆,在层层迷雾下的角落里看见一片黄玫瑰花田,一个年轻的孩子、Bochetti家族老大的接班人,正背着Papa躺在花丛中沉睡。爱德华看见他回到纽约后又做了些什么,看见他把剧本交给Richard和Stevie留在阿波罗尼亚上演,义无反顾地离开桑塔露琪亚,切断一切书信追上他的可能,要回到拉斯维加斯,过上与家族毫无瓜葛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新的生活。
既然那个ChiChi Bochetti在多年前已经死了……爱德华决心要让他们的世界相融,在第一日的夜晚把他带到永远停留在1914年的幽灵船上,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在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时候,向他敞开属于自己过去曾经历过的真实,和现在已有的真实。
7.
当身着白色衬衫的三等舱小船员欣喜而雀跃地在打扫客房时发现一支客人遗留的红色玫瑰,将它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时,它原先的主人早已下船上岸奔赴自由的新世界。在海上颠簸数日,它却仍然是生机勃勃而柔软的,好像一株植物也有仍在跳动的心脏。在那天晚上,逃过老领班的打骂,他把那支玫瑰小心翼翼地插在自己冰冷肮脏的地下室床头,决心要在第二天夜里把它在锅炉房当作送给玛莎的礼物。
就在那天晚上,小船员爱德华做了个梦,他梦见望不到头的草坪,满眼都是生机和绿意,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那里有很大的庄园,随处可吃的水果和面包,就像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们会住的地方,但是在这个梦里,这一切都是他们的。他和玛莎一同躺在草坪上,对着风铃和流星许愿……在许愿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告诉他们,一起就这么种下这朵红色玫瑰吧,它会在之后变成一片你们的花海。他拉着玛莎的手,将它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
“真的会有一片玫瑰花海吗,爱德华?你相信吗?玫瑰好像不是这么种的。”玛莎扭过头,小声地与他咬耳朵,“要是种不出来……”
“别担心啊,玛莎。你要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有这么——大、那么——大一片的玫瑰花海的。”小船员爱德华用打趣的语气回应,用手捂住玛莎的眼睛,“闭上眼睛,就像许愿那样使劲努力地想,就能看到玫瑰花长出来了。”
红色的玫瑰开放了,在漫山遍野的绿意上点缀出一抹亮色。
再往后,小船员没有再做同样的梦,也没有再到开满玫瑰花的幻境里来。更多颜色的玫瑰在这片幻境里种下,蓝色、黑色、黄色、紫色,黑色与红色混杂的,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出自爱德华·泰勒伯爵的手笔。伯爵用黑色的那些疯狂地点缀献祭仪式的角落,抽干所有令人怨愤的、丑恶的灵魂的血液,执行着属于诺斯费拉图的复活秘术;用蓝色的那些点缀庄园最幽暗的角落,埋葬孤独、渴望与沉默的倾诉。同时他也从一而终地许愿,什么时候才有那个最正确的灵魂,能再次步入这片他内心野蛮生长着的花田,看到属于一切的真相呢?
爱德华·泰勒伯爵就这么在一个月圆之夜,躺在他的花海里幸福而平静地吟唱。他带着ChiChi的思绪和眼睛,就这么看完了自己曾有过的所有记忆:
玫瑰、玫瑰,请以你的色泽告诉我;
玫瑰、玫瑰,请以你的名字纪念我;
玫瑰、玫瑰,在月圆之夜开得漫山遍野;
玫瑰、玫瑰,在无边无际的花丛中沉默;
我从花瓣上看见流淌的鲜血。
玫瑰、玫瑰……
我们能回得到过去,却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太多的东西一瞬间叫嚣着涌入ChiChi的大脑,他的头剧痛,感觉自己马上要炸开了。爱德华、爱德华,记忆里过去年轻的小船员和如今灵魂般的吸血鬼。过去、现在、未来,每年都越长越茂盛的玫瑰花田,和漫长走不到尽头的道路。
对啊,这说的有道理,ChiChi想,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一切,脑袋还是依然在过多的信息冲击下昏昏沉沉的。我们都能回得到过去,却再也回不去从前了,没有任何从头再来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身处何方……究竟是被这个爱德华带到哪里去了!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沁人心脾的芳香刺激着他,让他徐徐从混沌中睁开眼睛。他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枪和身旁那个行李箱,又很快就意识到,这些东西已经都不重要了。
他平躺在一片金黄的玫瑰花丛中,而爱德华正躺在他身边,斜靠着用肘把身子半支起来,歪着头看他,一副“看来你终于醒了啊”的表情,顺势在地上翻身滚了一圈,又把二人之间的距离重新缩减到紧密相贴。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故事?”ChiChi抢占先机般地开口,把自己的身子半撑起来的同时顺势抬起爱德华刚刚枕在他膝上的头,把他放回去枕在草地上,有些小脾气地想让对方至少在动作上老实点——虽然看完所谓的真相后,他应该是打消了思考了长达整整一天的有关跟踪、谋财害命的盘算了,但也不太想这么由着对方胡闹。
“是啊ChiChi Bochetti先生,真的看完所有真相,以及如裸体般真实的我之后,你有感到兴奋吗?”枕在草地上的爱德华发出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还是那么如出一辙的语调,“你脑袋里思考了一天的那么多问题,现在,我都把答案直接摆到你面前来了。噢,现在如果我们彼此之间要更亲密一些的话,直接喊ChiChi比较好。”
一时间ChiChi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某种自己的脑子莫名其妙就这么被看光了的感觉油然而生:真是一个狡诈的男人,但他看起来不得不在各种技巧上服输了,既然如此,他也真是拿这个爱德华没办法。
“所以,ChiChi,看现在你这副表情,你应该会接受我的邀请……而我也算不上那个你心中那个自己找过来的不速之客了吧。”
爱德华一眨眼,依旧没有留出给ChiChi组织语言和回答的时间,主打一个抢占先机,在话音刚落时就从草地上跳起来,目标当然是一旁坐着沉思的ChiChi。然而即便在才华上都并不那么突出,在Bochetti家从小的严苛训练中成长的接班人好歹也是打过架、握过枪的:
——对付这种突然袭击的小打小闹大概也是手到擒来。
玫瑰、玫瑰,他们落入茂密的玫瑰花丛中,无数凌乱的花瓣扑簌簌落下:
对于没有回应的答案,全当默许。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