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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像一座湖。”Yanis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Laurent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怎么突然说这个?”
Yanis不答,坐在床边晃着两腿,盯着他不放。Laurent就笑起来:
“我一直想说你的眼睛像湖泊。”
“不,你更像。”小孩儿立时接口,蹦起来到他身边坐下,“一直在这里,不来也不走。我扔一颗石子,就荡几圈波纹;可是再多扔几颗,回应也不变得更慷慨。我离得远,见到风吹起的痕迹;可是靠近了,就只看到我自己。”
他说着又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丧气似地又抓着年长者的胳膊半躺下。Laurent放下手机将小孩儿扶起来在沙发上坐好,拉起他的手望进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几次想开口又归于沉默。在Yanis几乎停转的大脑即将想出些什么来化解尴尬的时候Laurent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想要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这个问题Yanis问过很多遍,没有一次得到正面的回答。Laurent总是笑着,说自己最贪心了,想要一个万全之策,然后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现在他成了提问的对象,也不打算让对方如愿,紧紧地抿起嘴巴。Laurent见他的样子又笑起来:“我又不会限制你什么。”
可这正是最让我担心的,Yanis想:从不拒绝,也从不回应。我在你面前永远是一个孩子,可以被纵容,不会被考虑。我的爱被接受,然后理所当然地被归于亲族之列,如同沉入湖底的石子,不再唤起半点涟漪。情侣之爱为何不存在一个专门的表达?
即便有我也不敢用,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一点:他太怕Laurent明确他心意之后疏远他,因而甘愿屈居于孩子的地位。这都是他自作自受。
Laurent的手指抚上他脸颊的时候Yanis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怎么了?Laurent问他。小孩儿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吸了口气想显得冷静些,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怎么了?我爱的人在我面前,体温环绕着我,却不知道我爱他。咫尺天涯,像不入流的剧本,而我竟无力破局。怎么了?
头一次地,Yanis从Laurent怀里挣出来。小孩儿在沙发上跪起来,用尽全副精神盯着年长者愕然的眼睛,向面对世界末日那般揪起他的领子不管不顾地吻过去。他不太懂接吻,只凭本能拼命吮吸对方的唇,到最后几乎成了啃咬,有好几次他确定自己听到了Laurent吃痛的吸气声,却只是用更大的力气贴过去,像要将对方按死在自己怀里,或反过来。就算一切到此为止也不能算亏了,小孩儿这么想着。
那个吻结束的时候Yanis根本不敢睁眼,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两手放在膝头等待着判决。也许Laurent会推开他,严厉地批评甚至就此断交。也许Laurent会平静地接受,像应对所有过分热情的观众,然后在接下来的巡演里都保持距离,他会失去“孩子”身份带来的一切特权。
他感受到后颈的温度,随后是唇上的暖香。他睁开眼,撞进Laurent温柔的表情。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脸红,窝进Laurent怀里不肯抬头。头枕着的胸腔里滚出愉悦的笑声,Laurent的手指又一次伸进他的卷发里,轻缓地按摩头皮。
然而那天以后他们的关系依旧不温不火。演出的间隙Laurent会带着他去看别的节目,或者只是坐着游船在古城的护城河上飘飘荡荡。Yanis左顾右盼着偷偷地牵Laurent的手,Laurent就不避讳地回握;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伸长了脖子去舔他手里的冰淇淋,Laurent就大方地整个递给他。在任何一个局外人看来,他们都该是无比甜蜜的一对。
然而从未发生的是,Laurent没有一次主动做这些事。他不会牵小孩儿的手或搂他的腰,不会从他的餐盘里挑走爱吃的菜,不在他递去什么东西说尝尝的时候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口,顺势将嘴唇贴上指尖。这让Yanis觉得他仍然是在“接受”:他被绝望驱使去表白,而Laurent,或许是出于怜悯,同意了,仅此而已。他的爱像是一个彩头,有了可以是一种美好的调剂,没有也并不影响任何。
是因为那天结束得太仓促吗?Yanis问自己。被回吻后的反应是否太过平淡,才让他们回到了这个亲子般的关系里?可上帝、佛祖和任何存在或不存在的神啊,那个吻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切勇气,要他如何进行那个想都不敢想的下一步?
Laurent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按理他该为此欣喜,但对爱人的熟悉让Yanis反而更加恐慌:他并不擅长掩藏情绪,而Laurent向来敏锐。比起亲昵,这个行为更像是安慰。Yanis想起在网上看到的评语:猫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但猫会来贴贴,猫好。
“在想什么?”Laurent问他,胸腔的震动紧贴他的后背。Yanis反握住对方的手,五指从指缝里硬塞进去:
“想你真的很像一只大猫。”
Laurent真像一只猫啊,Yanis想: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生活,脾气像绒毛一样软,对横插一脚的小孩儿毫不介怀。也不在意,他接着又想:正因从不在意,才从不介意。所以这才是真相,他自以为是的回应其实也不过更深程度的纵容。该安慰自己说这也是一种特殊待遇吗?
Laurent抬手,熟练地插进他的头发。Yanis学着他的样子伸长手臂去摸他的头发,不等对方笑出来就按着后颈狠命下压,一踮脚撞上去,牙齿隔着嘴唇磕在一处。Laurent大约是含混地说了句什么,Yanis没去听;他只是泄愤似地吻着,把人向后推到沙发上压在身下,自己半跪着,膝盖挤到Laurent两腿之间。
这是一个足够暧昧的姿势。即使开端当真无心,在他们分开之后,当Laurent思索片刻仍然将手环上他腰的时候,气氛也自然变得旖旎。
这是同意的信号,Yanis心知肚明。但他忽然又觉得委屈:他已经那样努力,仍然抹不平时间留下的沟壑。Laurent也有过年轻气盛的时日和铭心刻骨的爱情,他看得一清二楚;而他错过了,只是错过了。他晚生了二十年,千帆过尽后留给他的只有耐心和包容,即便愿意陪他突破底线,也带着成熟的思虑和克制,不再有足够将他撞碎的激情。他该做什么呢?此刻起身离去无疑等于亲手摔碎自己万分珍视的感情,可抓紧这个机会做下去?
那未免太可悲了。
Yanis忽然理解了Laurent。他想要一个两全法,哪怕明知它根本不存在。他同时意识到另一件事:Laurent的确爱着他,以他从来最希望的方式。不是作为长辈,而是作为爱侣。他们心意相通,却正是彼此痛苦的源头。
Laurent支起上半身贴上他的嘴唇。那是Yanis二十四年贫瘠情感经历里经历过最甜蜜的一个吻,如同一柄利刃刺穿心脏。爱人的吻是什么样的?读过的所有情诗像沙又像水,从心中的空洞里漏了出去。Yanis缓缓伸手绕过Laurent宽阔的肩背,闭上眼不想再管这个吻会将自己带向何方。有微热的液体划过脸颊,他又哭了吗?
Laurent胡乱抹一把眼睛,抬头冲着他笑,指腹抚过他的脸颊。Yanis一把拉住他的手,像第一次那样狠狠将五指挤进指缝死命扣紧,俯下身又送去一个长吻。
这次他会记得,爱人的吻是湿漉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