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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太好不一定是好事。自从怪物化以来,我久违地在重伤以外睡得死沉,闹钟响起时还以为要起床上学了。
“日程:恩宥生日。”我抓起手机看了半天,总算想起了今天要做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抱住抱枕伸懒腰。
等等,不太对劲。怀里的抱枕变得很硬,还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赫然填满了视野,那双微笑的蓝眼睛像发光的玻璃珠。
“贤秀,早啊。”
我安详地又闭上了眼。
通常在我受到重大打击失去意识时,那个人就会趁机出来迷惑我,企图让我相信他的鬼话并放弃身体的掌控权,总之只要他出现就没好事。反正我的肉体已经不省人事了,我拉上被子蒙住头,自暴自弃地打算继续睡。
“呀,贤秀,再不起来就赶不及了。”
被子被猛的掀开,只穿着内裤的我像条死鱼瘫在床上,乍一看他也什么都没穿,还要把我抱下床,我吓得一边大叫一边提着裤子冲向卫生间:“算你狠行了吧!”
我洗漱完出来,他也穿好了衣服,收拾得人模人样,穿的还是那套破西装,右边袖子烂得线头都搓出了毛。我才不会承认他穿西装很好看,不,那应该是我来穿才对。
“你能不能换件衣服?都穿包浆了。”
“不是你整天幻想着变成大人吗?这风格真是跟你这人一样难搞。”
他对着镜子郑重地拨弄头发,转过来对我wink,我连白眼都懒得给他,打开冰箱翻出鸡蛋和小菜准备煮拉面。他盘起腿挤到了桌子前,眼巴巴地望着沸腾的锅。
“干吗?”
“你就打算自己吃?”
“嗯,不然呢?”
“你怎么能只顾着自己吃?!”
穿着西装的家伙像个委屈的孩子,要不是听说过他挥舞着翅膀把人扎成了蜂窝,我还真要被他缠心软了。我把食材丢到他面前:“想吃就自己来。”
他抓起一包拉面皱着眉研究了半天,然后哗啦一声整包捏碎,我愣了一下,他又抓起一个鸡蛋连壳捏爆。第一次自己煮出拉面的家伙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默默推开了他端给我的那碗看不出颜色的混合物。
我出门了。李恩赫约我们一群熟人一起做蛋糕,然后在天台给李恩宥办惊喜派对。我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擦肩而过的人们都面无表情,偶尔遇到见过的人我才敢打招呼,他们也只是多看了我一眼。
这里就是新人类的聚居区。几个月前我和体育馆的幸存者们到达时,这里还是一片废弃小区,新人类已经到达了进化的顶峰,但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们说服了他们一起重建家园。现在这儿除了形似机器的人们,还有偶尔在天花板和路灯上出现新的“心脏”,一切都和普通的小区没什么两样。
大楼要换上新名字,我从来只是照着指令去做,这次却鼓起了勇气提议。我亲手在门口漆上崭新的“新绿色家园”,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必须叫这个名字。
“哥哥!”迎面跑来了两个孩子,是英秀和伊秀,他们正在上社区的临时学校,白天上学晚上我给他们辅导,今天是休息日,他俩别提有多高兴。
我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进了公共料理室,里面吵吵嚷嚷的相当热闹,李恩赫在研究蛋糕教程,哈妮和艺瑟挥着打蛋器差点打起来,朴灿荣在中间拉架,还得提防她俩往蛋糕里下毒。
“早啊。”李恩赫冲我打招呼,这家伙已经重新学会了人类的情绪,虽然笑起来时五官还是像被缝在脸上。正在打闹的三个人也停下了,哈妮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我,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十分严肃。
“呀,车贤秀……你后面怎么跟了个鬼?”
“所以说,你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先说好,现在这件事只有你们知道。至于你,给我低调点,我可没那么高兴看到你。”
我叹了口气,穿着西装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家面前,李恩赫拍他的肩,他只敢翻白眼,毕竟已经吃够了被掰下翅膀的亏。朴灿荣和哈妮之前也见过他,小心地靠过来确认是不是活人,伊秀和英秀也好奇地碰了碰他,小声说我们有两个贤秀哥哥了。
“这么看来,栗岛实验早就预告了特殊感染者的进化,就是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所以?有种再把我们关进实验室试试看。”
拜托了,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吧——他兴致勃勃地戴上手套要和我们一起做蛋糕,我威胁他敢乱来就滚,他立刻收敛,冲我乖巧地眨起漂亮的蓝眼睛。李恩赫叫了一声“车贤秀”,我和他一齐回头。
“怎么办?你俩都叫车贤秀,岂不是乱套了。”
“叫他MH5就行。”
“呀,谁要叫MH5?你怎么不管韩国叫朝鲜?!”
我继续把他当空气,他不依不饶地缠着我,一会儿问水要加多少,一会儿把面粉倒了自己一身,还拿装饰蛋糕的草莓逗伊秀和英秀,企图跟孩子套近乎。烤箱的灯灭了,一群人屏住呼吸期待成品,最后不约而同地对着那坨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沉默。
李恩赫:“……就说是我做的好了。”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我悄悄走上了天台,灰黄的天空和成群飞过的乌鸦,和我第一次站在屋顶准备自杀那天如出一辙,莫名有点怀念。
阁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李恩宥正在练习芭蕾舞,姿态比以前更轻盈,只是因为没有表情,看起来更像八音盒上的人偶。她跳完了一首坐下休息,抬头刚好和我四目相对。
“你跳得越来越好了。”我主动搭话,她没理我,脱了鞋给脚踝缠上新绷带,我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她旁边:“你的脚……还疼吗?”
“不疼。不是说要复习记忆才能学习感情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教我这些,但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做。”
我给她递手帕,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她用看空气的眼神看我,我只好尴尬地松了手。她冷淡地往后一瞥:“还不出来?你是老鼠吗?”
“都说了这招对新人类没用,不然你以为什么叫进化?”
他插着裤兜走了出来,还装模作样地捋了一把头发。自从我发现了我能进入怪物的梦境,让它们重新变回人类,我就一直试图让李恩赫和李恩宥变回来,然而我的半怪物体质只能被新人类碾压,根本无法撼动他们的意识。
“那今天——来学习新的内容吧。”
话音刚落一群人就涌了上来,李恩赫捧着蛋糕走在前面,伊秀和英秀围着李恩宥,给她戴上寿星帽。我和大家拍手唱生日歌,众星拱月的主角依然面无表情,手却无处安放。她学着许愿、吹蜡烛、切蛋糕,一边说蛋糕好难吃一边吃掉了大半。
“人类为什么执着于过生日?只是像树一样每年长出一圈年轮而已,有必要去庆祝吗?”
“也许是因为活着的时间只有几十年,所以活过的每一年都弥足珍贵……虽然你们不会死,但……就当是一次体验吧。”
我吃不下了,不知道这么多人怎么能做出比过期罐头还难吃的蛋糕。我把盘子往旁边递:“你吃。”
“叫我车贤秀,我就吃。”
我一手捏住他的脸,一手把盘子往他嘴里塞,他含了一嘴的奶油,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他伸出舌头舔我的手心,又湿又痒。我咬牙切齿地说你是狗吗?他弯着眼睛呜呜了几声,感觉头顶要冒出狗耳朵了。
派对结束后,天也差不多黑了。我帮忙收拾好垃圾,然后独自留在了天台上。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温暖的季节,和家人吃饭、和朋友玩闹都只是不值一提的日常碎片,如今却比美梦还要珍贵。他在我旁边一起吹风,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和发丝被风吹动的声音,终于感受到了他存在的实感。
“怎么样?现在让你飞下去的话,已经是易如反掌的事了。”
我不理他,但也没挪远。他越靠越近,直到我们的肩膀紧贴在一起。他只是一只本能寻求热源的冷血动物。
“呀,你还是想把他们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不会放弃的。虽然有时候……我确实很羡慕他们。”
“羡慕什么?”
“没有感情的话,就不会被过去困住了吧……如果还要教他们重新学习感情,是不是太无耻了?”
“那你后悔过吗?”
“什么?”
“后悔没有变成怪物。”
“别在我面前放屁。”
他笑了,和别的怪物不一样,当他作为另一个车贤秀出现时,眼睛就会呈现出明亮的蓝,我很想再看一次颜色那样美丽的天空。他说过的,他是不想让别人发现的车贤秀,可他为什么突然又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因为你——放弃不了我。”他抬手贴上我的脸颊,冰凉的体温慢慢渗入了我的骨髓。“你这辈子都会心甘情愿困在过去的,车贤秀。”
我依然没有躲他。他的嘴唇沿着我的眉头一路往下,留下了一串奶油味道的潮湿痕迹,我不自觉地微微张口,任由唇舌被他吞入。他习惯了野蛮地吸入食物,接吻也不会控制力道,我轻轻哼了一声,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
“贤秀啊……真漂亮。”他和我额头相抵,着迷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的影子在他的蓝眼睛里闪闪发光。我应该反抗的,可是抬起来要推开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抱住了他,于是又一次被他夺走了呼吸,他的舌头在我口中越来越热。
“哥哥,你看到我的小恐龙了吗,好像落在这儿了……呃?”
突如其来的小男孩的声音吓得我一蹦三尺高,回来找玩具的英秀懵懵地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们,我差点当场跳楼。他若无其事地伸着懒腰说没看到,让英秀到别处去玩。我一把推开他就跑,他眼疾手快把我捞了回去,我的后背响彻了他的心跳,堵住了我所有拒绝的话。
“别这样,贤秀……”他的手慢慢爬上了我的胸口,语气又是该死的委屈。“你会寂寞的。”
我被分配到了后勤管理食粮,今天轮到我上班,闹钟还没响,门铃却先一步响了。不知道谁去开了门,伊秀和英秀两个小鬼大呼小叫地扑了进来,扑到床上跟我玩闹,我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哀嚎。
“哥哥,我们真的不能和你一起住吗?”我给孩子们开了我舍不得吃的咖喱罐头,他们一人缠着我一条胳膊晃。“虽然照顾我们的阿姨很好,可是还是想和哥哥一起……”
“当然不行,因为我们已经住一起了。”
欠揍的家伙。他又穿着那破西装出来装逼了,我没好气地推开他搂住我肩膀的手,用力掐了他一把。好不容易打发了孩子们去上学,我也换了鞋准备出门,一回头看到他坐在桌子前,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真是该死的像只小狗,哪个主人看了还舍得去上班。
“呀,你不过来?”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确定我在叫他。我踢了踢他放在玄关的鞋:“既然出来了,总不能白吃白住不干活吧?”
他三两步飞了过来,一下没刹住车把我抵在了门上。我推开他企图往我颈窝里蹭的脑袋,背过身悄悄牵起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