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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原本生下来就会飞。站在公寓十五楼的天台上时，车贤秀这样想。黄昏正在失火，纵身跃下的话就会变成一堆灰烬，飞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风越来越大，感觉身上的衣服要被一件一件吹走，他呆呆地盯着楼下灰色的公路，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他一个激灵往后摔到了地上。不知道谁家的晾衣架被吹倒了，他仰头看到了尖叫着飞过头顶的乌鸦，叹了口气。
屋里没有钟，车贤秀通常把肚子叫当作报时。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一块显示屏亮着，巨大的game over也很快灭掉，他拿起手机打开新短信，快递到了。
他打开门，昨天下单的泡面到了，但箱子被划得惨不忍睹，里面的泡面全被撕开包装撒了一地。他四下张望，几只硕大的老鼠窜到了走廊尽头，咯吱咯吱地踩着泡面碎。
妈的，算他倒霉。虽然吃泡面快吃吐了，但他还不想活活饿死。他半死不活地去便利店买了几包泡面，街上的灯光实在太亮了，他感觉自己要被照出原形。过马路时刚好是红灯，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那是……？马路对面有一块光源格外耀眼，是公交站的广告屏，上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他眯起眼睛看清的一瞬间，一股电流窜过全身。
宋江，二十五岁，韩国新生代男演员……车贤秀一字一句地读着百科，照片上的男人妆容精致，身材挺拔，他要是化了妆也长这样，看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站在镜子前，从上到下打量自己的身体，他的右手有一道长长的疤，像一条巨大的虫子，那个人身上肯定没有这么丑陋的痕迹吧。他试图学那人的笑，嘴角僵硬得仿佛被剪开，他早就忘了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大家好，我是在《xxx》扮演xxx的宋江，很高兴和大家见面……”
该死，怎么连声音都一样。他抱着膝盖盯着电脑，视频里的男演员举手投足亲切大方，无论冷脸笑脸都让人移不开视线，镁光灯不聚在他身上就是罪过。突然胃里一阵剧痛，他才想起自己看宋江看了一晚上，连饭都没吃。
宋江是近年来网飞力捧的年轻演员，最近主演的一部偶像剧爆火，隔天就上热帖。车贤秀不追星，但那天之后他就关注了宋江的ig，费劲地摸索着加入了fancafe，大家发帖欢迎新粉，顶着蜡笔小新头像的宋江也混在中间发了个“欢迎”，还配了个小熊表情包。
车贤秀整天打游戏的时间逐渐被宋江取代，网上能看的都看了，给关于宋江的消息都点下红心。这个男人拍戏拍写真毫不留情地释放魅力，幕后却很爱笑，爱讲无厘头的冷笑话，爱用可爱的语气词和表情包回复粉丝帖子，上节目时前辈们也老是逗他。大家说他像小狗，车贤秀看不出哪里像，但确实很想用力揉他脑袋。
宋江不太常个人营业，好不容易开了一次直播，车贤秀一看到红点就火速点了进去。宋江素颜穿着卫衣吃甜点，完全就是清纯男大，评论刷得飞快，车贤秀也在输入框里反复编辑，发出去后扣下手机深呼吸。
“如果遇到了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办？”
大发，被读了。屏幕上的人咬着叉子若有所思，短短几秒车贤秀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那当然无条件和他成为朋友才行！双胞胎也会对彼此的脸感到神奇吧？两个一模一样的陌生人，不是比缘分更神奇吗？……”
话题很快换了n个，车贤秀的手心还是湿的。手机弹出了日程提醒，今天是八月二十五日，是他想看的动画上映的日子，也是他最终决定自杀的日子。他关掉了提醒，心跳太快了，他想也许是身体还没吃饭的抗议。
对，该吃饭了。他得好好吃饭，明天宋江的剧就播出新的一集了。
秋季学期开始了。车贤秀穿着新校服，穿过陌生又熟悉的走廊，走进了吵吵嚷嚷的新教室。讲台下面一片陌生的面孔，新奇的目光全聚焦在了他身上。
“大家好，我叫车贤秀。请多多关照。”
大家鼓起了掌。他坐到教室中间的空位上，前面几个女生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他。下课后她们围了过来，一个女生尖叫着冲到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对吧！真的超像的！……不好意思，车贤秀，你知道宋江吗？就是《xxx》的男主角？”
“啊，嗯……听说过。”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超像宋江！宋江刚出道我就追他了，你是第一个，怎么说，一进来我还以为他本人突袭校园了！天哪！你在以前的学校一定很有人气吧！”
“呀李恩宥，你这痴女适可而止，别把人家吓坏了。”
名叫李恩宥的女生不依不饶，变戏法似的亮出几张小卡：“给，送你一张作为见面礼。”
车贤秀选了一张，卡面上的宋江梳着刘海，穿着白T，很接近他平时的模样，他把小卡放进了钱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说不好意思，连忙冲去了卫生间。
“妈的，谁允许你退群了？”“听说他搬家是因为爸妈死了啊”“节哀kkk”“他打算一辈子不回来了？”“你们还不知道？这狗崽子转学了”“哇，超他妈能耐的”……
手机掉在了洗手台上，叮咚声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阴魂不散，他扶着头勉强站稳。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整洁的白衬衣，留着清爽的短发，不存在的血迹又开始刺痛他的眼睛。昨天他亲手给自己理了发，遮住眼睛的厚刘海一簇簇落下来，这一次他拿起锐器，终于不再是为了伤害自己。
可头发是会留长的，伤疤也褪不了色。
时隔几个月重新回到学校，因为长得酷似宋江，车贤秀在新班级里备受青睐，连其他班的人也慕名来看他，一下课窗外全是人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宋江本人真的来了。
“呀，车贤秀，你知道你最神奇的是什么？”
“什么？”
“你连声音神态和说话的语气都那么像他，宋江看到你都得愣几秒……老实说，你跟我欧巴到底什么关系？”
谁懂老粉认证的含金量？车贤秀装成不追星的宅男，李恩宥说什么他都“啊真的吗”。放学后李恩宥拉着他去玩，他吃了宋江喜欢的小饼干，买了宋江同款手机壳，跟宋江的地广合照，李恩宥给他看宋江的ig，叫他以后就按着宋江的私服照来打扮。
“呀恩宥，你这是拿他代餐呢？不过贤秀，你真的不考虑去当练习生吗？”
“不行吧，当练习生年纪太大了，不如当网红，苟富贵勿相忘啊~”
算了吧。他只想顺利高中毕业，考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为了过上平静的人生，他可以原谅过去的所有，因为世界上的另一个他已经很了不起了。
放学时车贤秀照例和朋友们一起走，走过几个路口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马路对面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好像有明星被偶遇了，他也停下来张望，人群中间的是个穿着牛仔外套身材高挑的男人，正忙着给粉丝们签名。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那人的脸，对方也抬起了头，两人隔着一条马路四目相对。他瞳孔放大，脚在地上扎了根，四周的人声车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杂音。一辆卡车停下来等红灯，正好隔在他们中间，等到绿灯亮起，对面已经空无一人。
“大发！买咖啡偶遇宋江，真人帅得尖叫啊啊啊！欧巴超好，合照签名都给了，要被这男人毁掉一辈子啦……”
车贤秀回到了自己简陋的小单间，丢下书包瘫在床上。李恩宥发消息哀嚎跟欧巴擦肩而过了，推特上铺天盖地全是偶遇宋江的照片和视频，他一条一条慢慢翻看，那人好温柔，会俯身认真听粉丝说话，全程只有那一瞬间短暂的抬头。
他什么都没拍到，但又好像得到了一切。他扣下手机，眼眶里的酸涩差点溢了出来。
该为大学的学费作打算了。车贤秀找了份餐厅服务员的兼职，待遇不错，除了偶尔有客人非要跟他合照让他很苦恼。周末他照常上班，走出地铁站没几步，一个男人冲过来抓住了他。
“呀，你小子赶紧去做妆造，来不及了。”
“不是，等、等等……”
车贤秀茫然地被拽进了旁边的大厦，上了电梯才反应过来要跑，别不是人贩子吧……男人带他进了一个像是休息室的地方，戴着工作证的人们行色匆匆，衣架上挂满了他一辈子猜不出价格的高定，化妆师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迟了……诶？”
又有人闯进了待机室，正准备对着车贤秀折腾的人们齐刷刷地回头，宋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边，表情懵懵的像只小狗。
“泰贤哥，咱们认识多久了，你怎么能连我都认错？”
“啊呀，这位学生实在天赋异禀，长得跟你太像了……对不起啊小兄弟，没吓到你吧？”
宋江坐下来化妆，车贤秀坐在沙发上接受经纪人的诚恳道歉，给工作人员准备的零食全堆到了他面前。其他人也围过来打量他，惊叹声此起彼伏，甚至今天他和宋江穿的是款式差不多的卫衣，站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你好啊，我是宋江，你知道我吗？”
“嗯……我的朋友很喜欢您。”
虽然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但宋江本人真切地出现在离自己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时，车贤秀还是宕机了。他偷看镜子里的人，才发现宋江左眼下方有一条浅浅的疤，上了粉底就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反光，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皮肤好得化完妆只是更有光泽的区别，他缩在袖子里的手全是汗，整个人都红了。
“贤秀同学，你今天有约吗？”
“没……没有。”
“那……结束后我可以请你吃饭吗？待会拍摄你也可以旁观，泰贤哥，ok的吧？”
车贤秀发消息给店长请假，然后收起手机，用眼睛专心感受宋江的一切。今天宋江为品牌方拍写真，车贤秀躲在场边看，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宋江穿着背心，漂亮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感觉他套个麻袋都能拍画报。上厕所时车贤秀听到工作人员聊天，说宋江脑回路清奇，请人吃饭点个外卖就行了，非要把人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因为他看出来了，那是他的粉丝。”他躲在墙角，听到了经纪人的声音。“他应该也觉得那孩子很可爱吧？”
宋江拍完最后一套衣服，左顾右盼没看到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生，连忙打了招呼就回待机室。车贤秀坐在沙发上吃小面包，抬起小狗一样的眼神看他，他笑了笑。
“饿了吗？走，吃饭去。”
宋江带着妆直接走了，车贤秀默默戴上了口罩。宋江问他喜欢吃什么，给他介绍附近好吃的店，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只闻到好香，浓郁的柑橘调甜得让人心醉神迷，他恨不得多长一个肺，把宋江的味道都吸进去。
一定是在做梦吧。最近的距离是隔着电子屏幕的两个人，光是能呼吸同一条街道的空气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竟然能像朋友一样并肩聊天，还能一起吃饭。
“贤秀啊，别那么拘谨，叫我哥就行。”
“好的，哥……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嗯，泰贤哥有事，别人也不爱和我一起吃，说看到我吃的倒胃口，没办法，谁叫我要身材管理呢。”
车贤秀点了炸猪排饭，看到宋江一盘子的鸡胸肉沙拉忍俊不禁。宋江问刚才的拍摄怎样，他的肌肉是不是看着还行，车贤秀又想起了那白皙的胳膊和饱满的胸肌，差点一口饭呛死，抬头正好撞入对方带笑的眼眸。
太像了——宋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十九岁时坐在房间里摊开日记本的自己又浮现出来，那时候谁都不知道，他的梦想走向的是终点还是起点。
“贤秀，我想问你——如果遇到了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办？”
“这个……”
“之前有人问过我，但没想到真的发生了。”
“那哥的回答是？”
“秘密——贤秀呢？”
这人连笑着耍赖都让人心跳得受不了。车贤秀握着筷子，学着对方的样子弯起嘴角：“我也是。”
宋江要赶下一个行程，临走前给了车贤秀一个信封，说是送他的见面礼。车贤秀目送他上车离开，站在路边打开了信封，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弯下了腰，跺着脚原地转了几圈。
“呀，周末谁陪我去宋江见面会？我欧巴那么帅真的没人和我一起去看吗？！”
车贤秀进了教室，跟朋友们打招呼，李恩宥大呼小叫地冲了过来，吓得他差点坐在地上。
“贤秀，你和我去怎么样？他要是看到了你，表情绝对超精彩啊啊啊……”
“抱歉呐，周末我得去兼职。”
李恩宥扁着嘴失望地说“好吧”。车贤秀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摸到了钱夹，里面放着宋江亲手送给他的门票，甘甜的香味又在鼻尖萦绕不散。
“不知道那天你有没有空，但……还是希望你能来。”
车贤秀又请了假，帽子口罩包得严严实实去了见面会，偌大的场馆座无虚席，他的座位很靠后但很居中，足够他看清整个舞台。宋江很会饭撒，表演和talking做各种帅气可爱的表情和手势，照顾到每个粉丝的镜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偶像。
车贤秀边看边拍手忙脚乱，又不好意思跟着大家一起尖叫，于是举着手机仔细将那人定格在画面中央，宛如把他放进心脏。快到尾声时大屏幕放了粉丝的祝福VCR，宋江看着看着红了眼眶，车贤秀正好捕捉到他眼泪落下的瞬间。
真好啊。世界上的另一个车贤秀连流泪都是幸福的，他只是隔着屏幕窥探就很满足了。
结束后车贤秀坐在原位久久回不过神，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他也不得不准备离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一回头愣住了。
“泰贤哥……带我来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车贤秀战战兢兢地又被带到了待机室，上次见过的造型师姐姐热情地拉着他，给他塞零食。他左顾右盼，不小心看到宋江在换衣服，上衣滑落下来露出洁白宽阔的肩背，收获了一片起哄，他难为情地笑着去挡花絮摄像机。
跟聚光灯下的样子有点不一样——车贤秀说不上来，他只想这场梦醒得慢一点。
“贤秀，帮我试试我的新拍立得好不好使。”
宋江换回了普通的T恤，十分自然地搂过车贤秀的肩膀，举起拍立得咔嚓一声，相纸慢慢吐了出来，车贤秀的脸和他的眼眶一样红。
“好看吗？”
“嗯。”
“真的？我没有哭得很丑吧？”
“不会的，哥一直很好看。”
“那……稍等一下。”
车贤秀懵懵地接过了塞到手里的拍立得，照片上的签名像一条小蛇，圆润的线条是宋江嘴角弯起的弧度。宋江问他今天的演出怎么样，然后让他打开kkt，他还没反应过来，嘀的一声显示添加了新好友。
“等、等等……”
“哥都送你门票和签名照了，你也得给哥发点你拍的东西才行，对吧？”
车贤秀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场馆，摘下口罩大口喘气，路边聚集了一群接下班的粉丝，宋江的车一出来就震耳欲聋地尖叫。他赶紧背过身，捂着乱跳的心脏跑向车站，那张拍立得放在了左胸的内口袋，浓郁的柑橘香又将他团团包裹。
拍的东西……吗？他回到家钻进被窝打开手机，他拍照一直拍得很烂，这次镜头里的人拯救了他的画面。他反复播放视频，穿着鹅黄色毛衣的人像一只毛绒玩偶，他说喜欢鲜艳的颜色，穿在身上感觉人也会发光。
灯光跟着离开舞台的人一步一步熄灭了，他抚摸着屏幕，宛如触摸闪闪发光的记忆碎片。他刚要放下手机去洗澡，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记得发我照片喔。”
他掏出拍立得郑重地放在床头，揉了揉莫名变得酸胀的眼睛，流到指缝里的水很热，怎么都擦不干。
不管前一天做了什么梦，回到现实就老实了，第二天车贤秀半死不活地去学校，一进教室就看到被一群女生围住的李恩宥。
“卧槽恩宥，你拍的也太绝了，怎么不当站姐啊？”
“要不是我哥天天盯着我，我早就是宋江第一大站了……呀贤秀，快来看我拍的怎样？”
李恩宥也去了见面会，全程举着相机闪个不停，当晚车贤秀就刷到了她的新帖文，发的图几千转。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凑过去看，相机里的宋江连睫毛都根根分明，皮肤光泽充满了画的质感。
明明上网就能收获一堆高清神图，为什么还要特意加他要图？他回到座位上偷偷打开手机，他和宋江的对话停在了昨晚，他想象着那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在车里抱着手机打字，窝成软软的一团像蜡笔小新。
“贤秀早啊，昨天你走得太急，落下东西了。”
新消息弹了出来，吓得他差点摔了手机。他点开照片看到了自己的钱夹，连忙把全身上下翻了一遍，果然不小心落在待机室里了。钱夹里放着宋江的小卡，他一直没承认自己是粉丝，现在有他尴尬的了。
“别担心，等你放学我让泰贤哥送去你学校。”
“不、不用麻烦哥，放在寄存柜我自己去拿就行。”
他深呼吸了一下，翻出昨晚跟着教程绞尽脑汁修的几张照片发了过去，然后反扣下手机。很快提示音响起，对面发来了一句“我很喜欢”，还有一个手舞足蹈的小熊表情包。
放学时车贤秀收到金泰贤的短信，让他出来找一辆车牌xxxx的车，他正思索着找借口甩开朋友们，一出校门口就听到有人大声叫他。几个其他学校的男生向他走来，看清他们的脸的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开始逆流。
“果然在这里啊，车贤秀，找你可真不容易……哇，这么多人，看来现在你人气很高啊。”
嘈杂的环境声动荡失真成了故障的蜂鸣，车贤秀本能地低下了头。朋友们问他是认识的人吗，他沉默了半天，在那群人靠近之前，他迈着颤抖的脚步主动走了过去。
“这才对嘛，贤秀，怎么能忘记老朋友呢？”
脖子被紧紧搂住，熟悉的窒息感涌上了喉咙，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被鞋子砸到脸上的画面又在眼前闪回。带头的男生叫金道勋，车贤秀的爸爸曾经在他家的公司工作，因为这个，车贤秀怎么挨打都不还手。
“贤秀啊，我们明明那么要好不是吗？你的朋友们应该也好奇以前你是个怎样的人吧？”
“不要靠近他们……我什么都听你的。”
肚子挨了一拳，车贤秀弯下了腰，在即将挨第二下之前，一辆车冲他们连按了三次喇叭。他被戴着口罩下车的金泰贤拉了过去，那群人见他有大人护着都识相地跑了。他接过了钱夹，匆忙道谢后也逃跑了，他在公交站里坐了很久，剧烈的呕吐感才完全消退。
老天，就算做不到公平，也至少不要这么残忍吧。
锁着噩梦的匣子被撬开了。车贤秀被迫跟金道勋他们去练歌房和游戏厅，金道勋还找上了他打工的餐厅吃霸王餐，自然都是他买单。朋友们都说你小子以前还真是人气王，他无言以对，反正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没有什么不能忍的。
但还好，还有宋江。他们在kkt聊了起来，一开始是宋江主动问今天吃什么，发他那让人食欲全无的减脂餐，车贤秀小心翼翼地回应，不知不觉他就习惯了给宋江发早饭晚饭，发学校里的小猫，发路上的广告牌说“我又遇到哥了”。宋江有时忙到凌晨才回复，车贤秀一觉醒来十几条新消息，一串黏糊糊的碎碎念，就像在fancafe和粉丝聊天。
“贤秀，给你看个好东西。”
车贤秀上课鬼鬼祟祟地看手机，宋江发了一张跟白色小博美的自拍，车贤秀越看越觉得一人一狗长得好像，忍不住扑哧一声，顿时全班齐齐地望了过来。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桌子，他乖乖交出了手机。
“可爱吧？可惜我对狗毛过敏，不然我也养一只ㅠㅠ”
发出去半天还是未读，刚才还聊得好好的家伙突然消失了，宋江一边卸妆一边憋笑，这小子该不会上课玩手机被抓了吧。晚上要开粉丝直播，他接着去健身房酣畅淋漓地运动，对着镜子自拍了几张，发给车贤秀问怎么样。
“呀，这不是车贤秀吗？”
几个年轻男生走过来，左右围住了他，一看就来者不善。他没说话，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一个男生抢过水瓶往他头上浇，他被淋了个透心凉，几个人对着他哄堂大笑。
“怎么，你不是忙着打工吗，还有空来健身房？你家里人都死光了，你还不好好挣钱，以后可怎么活下去啊……”
宋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镜子里湿淋淋的人幻化成了一个穿着校服站在大雨里的少年，满脸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后面有人叫了一声“江啊”，他跟金泰贤打了招呼，转头冲满脸错愕的男生们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你们搞错了。我是贤秀的哥哥，是他的家人。”
到了兼职的日子，车贤秀一放学就赶到餐厅，刚换上工作服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大声叫服务员，他忍气吞声地走了过去。金道勋拿手机怼着他的脸，啧啧称奇：“你小子真是那个演员宋江的弟弟？按理说哥哥混得这么好，弟弟也不至于出来打工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贤秀，今天在学校还好吗？最近我忙得没怎么来看你，抱歉呐。”
一只大手覆上了绷紧的肩膀，车贤秀揪紧的神经也慢慢放松，闻到那股甘甜的香味就莫名安心。宋江和车贤秀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任谁看都是亲兄弟，店里有人认出了宋江，一时间无数台手机对准了他们，宋江轻车熟路地四周打招呼，车贤秀使劲掐着手心才没有当场晕过去。
“我们贤秀从小就要强，乐意出来社会实践也是好事……贤秀，我要一份米肠汤饭，把你朋友的也记在我账上吧。”
金道勋一伙人再也不敢出声，安安静静吃完就溜了。宋江坐在角落里等着上菜，有人要签名合照他都来者不拒，目光一直追随着忙得团团转的少年。车贤秀忙里偷闲擦了汗，整理好头发，然后才端起盘子走向角落里的人。
“哥，刚才谢谢你……这顿饭就让我请你吧。”
“别客气，那没什么……以后谁再那样对你，你就说你是宋江的弟弟就行。”
“可是，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啊，有人说这家店很好吃，我就过来了，没想到碰到了你……唔，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米肠。”
塞了满嘴食物的人看起来确实很享受，车贤秀才想起这边是视线的焦点，连忙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跑进了后厨。宋江直到结账时都没再见到他，收银的女生悄悄告诉他，车贤秀已经把他那一单买了。
那孩子……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宋江读完剧本拿起手机，他和车贤秀的聊天记录停在了几天前，自从他去了餐厅后，两人就默契地没再发消息。他走到镜子前，这次他扮演一个被霸凌的自闭少年，接的长发遮住了眼睛，大家都喜欢摸他的头发，说他像小狗。
如果那孩子看了这部剧，会怎么想？
拍摄间隙宋江去了自己的应援咖啡车打卡，跟粉丝们打招呼，目光敏锐地在一堆镜头里锁定了其中一个。戴着口罩的车贤秀被看了镜头，难为情地往人群里缩，他旁边的少女搭着他的肩膀，兴奋地让他看自己拍的神图。
他们再一次隔着人潮四目相对。宋江看着车贤秀的眼睛，说“谢谢你们”，声音很响亮但很温柔。
“最想一起过圣诞节的男艺人top1是——宋江！”
课间的教室里爆发出欢呼声，李恩宥举着手机奔走相告，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欧巴多受欢迎。车贤秀也打开手机，对着榜首宋江的头像微笑，这里面也有他熬夜投的几票。
“为了报答你们帮忙投票，今天我请吃火锅，谁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刚刚进入十二月的首尔已经充满了圣诞氛围，车贤秀裹着羽绒服走在小雪纷飞的街头，用力吸冻红的鼻子。李恩宥拉着他坐在自己旁边，从锅里抢了一堆肉夹到他碗里，叫他多吃点，别瘦得连熊都懒得吃他。
“贤秀，圣诞节你有什么打算？”
吃完饭一群人去逛街，逛着逛着全走散了，车贤秀和李恩宥单独走在一起，李恩宥突然问他。他试图回忆往年的圣诞节，和家人朋友一起的画面已经模糊不清。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嘛，想在圣诞节约会一次……虽然天天口嗨想跟宋江约会，但……如果我说想跟你约会呢？”
车贤秀愣住了。李恩宥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他组织不出语言，脚率先后退了一步。李恩宥也有些无措，慌乱地推了他一把：“呀，我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宋江才说这种话的，我只是告诉你，没让你一定要回答……呃，我哥还在等我，先走了。”
“你小子，人家女孩子跟你表白，你怎么能一声不吭？来，我教你怎么回答……”
车贤秀躺在床上不小心松了手，手机啪的砸到了脸上，他顺势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宋江滔滔不绝说了一堆自己学生时代的恋爱故事，不知怎的，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哥，要是你粉丝知道了这些，肯定难过死了。”
“都是出道前的事了，怎么，你难过吗？”
“对。”他咬着嘴唇按屏幕，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我可是哥的粉丝啊。”
话是这么说，但年末的影视剧最佳cp奖他还是会给宋江投票的。不止在荧幕里，现实里也只有那样漂亮优秀的人才有资格站在宋江身边，他又算什么呢。
那天宋江来了他打工的餐厅，他惊喜过后更多的是惶恐。多亏了宋江他才摆脱了那些人，但他没想过让宋江撞见自己狼狈的一面。回家后他想了很久，他有很多话想说，却没办法发出去，对方似乎也跟他一样不知所措，一连几天kkt都没动静。
这样也好。他们的交集本来就莫名其妙，就这样莫名其妙回到自己的位置也好。几天后他在教室午休，李恩宥突然神神秘秘地拉着他出去，说宋江的应援咖啡车就在学校附近。他掏出一早上没看的手机，宋江几小时前就发来了定位，邀请他去咖啡车。
“好了，不开玩笑了。年底我有几天假，打算去济州岛跨年，要不要一起去？”
所以又莫名其妙地来到机场了——车贤秀拖着行李箱到了碰头的地方，同行的还有宋江的几个朋友，一见到他就热情地嘘寒问暖，说他好乖，比他哥可爱多了。宋江搂住他的肩，笑着警告损友们不准带坏他弟。
一行人到达后直奔去吃饭，宋江说贤秀还在，不准喝酒。车贤秀要把饭钱转给宋江，宋江说上次你请我吃饭了，这次只负责好好玩就行。他和宋江住一间双人间，走出阳台就能看到大海，宋江穿着浴袍出来叫他去洗澡，他连忙抓起衣服遮住泛红的脸。
第二天他们去爬汉拿山，车贤秀爬到山顶，趴在观景台栏杆上休息，往下看白茫茫的一片全是积雪，在晴天里明亮得灼眼。他有点晕，周围游客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在耳边一圈一圈荡开，他的头嗡嗡作响。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从这里跳下去，我就告诉你。”
拳头夹着嬉笑声落到脸上，视野黑一阵白一阵，疼痛已经麻木了，他躺在地上望着晴朗的天空，满眼温暖清澈的蓝，近得仿佛抬起手就能触到。身后就是天台的边缘，如果飞下去就能得到答案的话，应该很容易做到的吧。
宋江招呼大家跟御乘生岳地标合照，左顾右盼少了个人，一回头车贤秀倒在了地上。那孩子本来就瘦弱，大冷天爬山估计吃不消，他急忙和朋友把人送回了酒店。
“江啊，不会因为他和你长得像，你就真把他当弟弟了？你可不是这么随便的人啊。”
车贤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遇到了独自坐在操场边的金道勋，主动给了他两个硬币请他喝饮料。下一秒他被飞过来的球砸中，一群人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金道勋的脸分裂出无数个影子，围着他阴阳怪气地笑。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这样对你吗？都怪你递给我那两枚肮脏铜板的那天，天空实在太蓝了……对了，你爸在我家公司当科长，这个年纪的大叔要是被解雇了，应该会自杀吧？……”
父母来了学校，他们劝他原谅金道勋，说这是为了家里好；妹妹跟朋友打电话，大声反驳自己没有那种丢人的哥哥。他站在镜子前，打量着遍体鳞伤的自己，他害怕美工刀滑动的声音，害怕刀尖划破皮肉灼烧般的痛楚，可他终究还是更害怕死掉。
他不去上学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家里人劝他出来，一起去旅行散散心，不要毁掉自己的人生，他咬牙切齿地砸键盘：都给我去死。
他的愿望实现了。父母和妹妹在旅行途中遭遇车祸去世，亲戚叫他参加葬礼，他还以为又在跟他开玩笑。他去了灵堂，把留给他的存折摔到三张黑白照片前：我原本不打算出来的，可只有三千万韩元，你们要我怎么活下去？！……
渐渐地他不再哭了。他搬了家，蜗居在破旧狭隘的单人间里安静等死，那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那天的黄昏很晴，聒噪的乌鸦成群飞过，他站在天台上，风像火苗舔上脚尖。背后有人叫他，他回头费劲地寻找那个人，不小心一脚踏空。
好痛。车贤秀捂着头惊醒了，他正躺在酒店房间里，傍晚的窗外传来涨潮声。他隐约记得宋江把他背了回来，还给他换了衣服，他低头看到身上新的内衣，踩着拖鞋踉跄摸索着逃了出去。
“贤秀，好点了吗？”宋江打包了晚饭回来，只是出去了一下，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车贤秀没带手机也没穿羽绒服，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他着急地到处找，最后在海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缩在地上发抖。
车贤秀漫无目的地在海边逛，买了罐啤酒原地坐下，铺满海面的日落宛如融化的雪，火柴划亮后的温暖从发梢蔓延到脚尖。一件羽绒服从背后裹了上来，手里的酒被抢走，宋江坐在他旁边仰头喝了一大口，叹出一团苦涩的白气。
“这次我就当没看见。”宋江晃了晃啤酒罐，意思是没收了。车贤秀沉默得像冬眠的松鼠，宋江把手捂热了，紧紧包住了他冻红的手。温热的液体大滴大滴落了下来，渗入了四只手交缠的指缝。
宋江发现了车贤秀的秘密。他轻轻抹开少年的泪水，看清了那张与他如出一辙却支离破碎的脸，如此动人。他说不出“不痛了”之类的苍白的安慰，但他发誓一定会守住这个秘密。他说，贤秀啊，那不是你的错，该逃跑的另有其人。
车贤秀也鼓起勇气触碰宋江的脸。泪眼朦胧中那道疤在发光，摸上去比肉眼更清晰的凹陷感，他果然还是很在意。他偷偷上网搜过，不少人好奇这疤是怎么来的，但没人知道，于是这成为了宋江最显眼的秘密。
有一条印象深刻的评论：疤痕是证明他是人类的线索。车贤秀很认同，如果宋江不是天使，怎么会愿意停留在自己身边呢。所以最后他也没有问出口，他只要知道那道疤是漂亮的就够了。
“我第一次见到哥，是在搬家后第一次出门那天。很奇妙，那种感觉就像是——那个。”
车贤秀穿着宋江的羽绒服，捧着宋江给他买的热拿铁，两人走在灯火通明的海边，宋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黑夜里茫茫的海上亮着一点光，是灯塔。
原来比想象中的还要早。宋江嘴角上扬，这小子一开始还不承认自己是粉丝，后来钱夹落在待机室让他捡到了，一打开就看到了他的小卡，这才彻底把人拿捏住。
“话说，以后你想做什么？……唔，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早？没关系，等你上了大学总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要是实在找不到，那就来给我当替身吧。”
我想留在能经常见到你的地方——车贤秀最终没说出口。宋江笑着揉他的头，他瓮声瓮气地把自己埋进了羽绒服里：“哥……你真的太狡猾了。”
头顶忽然砰的一声，烟花接二连三地在海面上绽放，沙滩上全是欢呼着放烟花的人们，原来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已经过去了。宋江掏出手机拍五彩斑斓的夜空，听到车贤秀叫了他一声，刚刚在他怀里流泪的少年举起手机对着他，朝他弯起了湿漉漉的红眼睛。
两人在室外疯玩到半夜，直到下起了大雪才舍得回房间，宋江吸着鼻子说不得了好像感冒了，吃了药就睡了过去。车贤秀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不经意看到宋江的包里露出了笔记本的一角，他知道宋江有写日记的习惯，刚刚也给粉丝手写了新年祝福。
他在心里默念不行，一眨眼本子却到了手里。扉页写着“贤秀观察日记”，从他们第一次在待机室相遇那天起，一直到新年钟声敲响之后，从未间断。
“高中毕业后我没有继续念大学，因为当时实在不知道想做什么，就这么虚度了一年……二十岁的某一天，我看了《泰坦尼克号》，被菜奥纳多的眼神吸引了……我决定成为演员，可我的经历又如此苍白，受人称赞的外貌只是运气，只有那个的话，迟早会一无所有的。”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遇见了贤秀……和他相比，我的人生已经足够幸运，我接近他仅仅是出于好奇：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十九岁的我，但又完全不同……我们会对同样的问题作出不同的回答，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另一个我，可我却无法分担他的痛苦……我们应该保持这样的关系吗？我需要镜子，他需要家人，究竟是谁更贪心？”
“贤秀啊，其实我很害怕会被你讨厌……但我更害怕成为让你失望的大人，我想……我应该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落地首尔那天也是晴天。宋江和朋友们准备打车回去，车贤秀要换乘地铁，临别前宋江正思索着要说点什么，车贤秀先一步走上来，往他怀里塞了个袋子。
“这是……给哥的新年礼物。”这是用打工攒的钱买的，但车贤秀不打算说那么多，只是懊悔错过了送出去的最好时机。来不及收回的手被另一个人的手握住，一如将他带出噩梦时的炽热。
“哥，新年快乐。自从遇到了你，我每天都很幸福。”
“之前你问过我，如果遇到了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会怎么办？”
“我希望——他一定要比我幸福。”
高考后车贤秀就报了名入伍，被分配到了陆军现役。报名当天他过了二十岁生日，和朋友们开完练歌房派对后，他在楼下被宋江的车截住。
“哥怎么来了？是要给我礼物吗？”
“真的是，我还以为我出现就是最大的惊喜了呢。”
副驾驶上的人穿着清爽的短袖，大大方方露出了留着伤疤的右手。车贤秀跟着宋江回公寓，心怦怦乱跳，他从昨天收到消息开始就一直好奇，什么礼物非得到家里去拿。
“哇……好大。”车贤秀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偷偷呼吸充满香味的空气，这是他奋斗半辈子都不一定住得起的地方。电视柜上摆满了奖杯，奖杯中间摆着一只蜡笔小新手办，正好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忍俊不禁。
那是他送给宋江的新年礼物，送出去后除了一句谢谢就石沉大海，他从来不敢试探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宋江给他拿了瓶真露，说现在可以喝了，俨然一副家长的架势。
“还有这个……希望你喜欢。就当是……方便你复习自己有头发的样子。”
车贤秀小心地拆开了礼物盒，里面是一本写真，封面是宋江——不，是他的脸。他慢慢地一页一页翻开，全是济州岛旅行时拍的照片，他记得他们互相拍了很多，但有的照片还是第一次见，他光着脚冲向海水的背影，他专注拍风景时认真的侧脸，他吃饭吃得正香不经意抬头的表情……
Next Journey With You——他合上写真，轻轻抚摸封面的标题，不咬紧牙关的话，眼泪又要滴下来了。
去训练所那天朋友们都来了，车贤秀被挨个摸了光头，难为情地收下了大家的祝福。一只大手搭上了肩膀，熟悉的柑橘香味飘了过来，他看到李恩宥瞪大了眼睛，戴着帽子口罩的宋江笑着歪了歪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时间快到了，新兵们陆续跟送行的家人朋友告别，车贤秀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抓住了宋江的手。
“哥……谢谢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宋江摊开手，一枚名牌端正地躺在掌心，“车贤秀”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把名牌放进了胸前的口袋，抬头听到蝉鸣渐沸，沉眠已久的夏天也终于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