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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
一
梁伟铿第一次见到王畅是在夏天。
他经导师推荐来到这座陌生而古老的城市求学,才刚到宿舍休整一夜,在出门置办生活物资时,不慎卷入了游行的学生,一起被抓入监狱,在里面待了整整两天才被已经焦头烂额的学长保释出来。南方的夏天很热,两天没洗澡对于一个比较爱干净的人来说足够令人烦躁,原本用于采购的钱也在入狱时被看守搜刮一空。“真是够衰的。”梁伟铿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求学第一步路竟然如此坎坷。
“你过来的不是时候,最近这边可不太平,”刘雨辰领着小师弟回了校区,压低了声线介绍当下格局,“总之政府现在看谁都像共军,成天寻着由头就把人给抓了,要么就得写上几篇骂红军的文章证明立场,要么就得花钱买平安了。你怎么样,在里面没被为难吧?”
“我就是那个买平安的倒霉蛋。”愣是梁伟铿平时再怎么乐天派此刻也笑不出来了,他本来打算一次性买齐物资,基本把身家全带上了。谁能想到还没开始呢,钱全都进了看守的口袋,要不是他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把学费上交校务处,只怕得直接收拾行囊回广州了,“哥,经济支援一下吧。”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接着过,东西还要尽快买。
刘雨辰也才交完学费,囊中羞涩,就算分出一半给梁伟铿也实在不够看。但身为早来两级的学长,他的优势在于人脉广,马上给梁伟铿介绍了一份家教工作,优渥的薪水差点让梁伟铿以为遇上杀猪盘,直呼哥咱这是正经工作吧这钱多的烫手哇!刘雨辰说肥仔你信哥绝对合法正规,但这钱拿着也是有难度的,听说那家小孩特难应付,赶跑了好几个家教已经业界有名了,但是哥相信你的实力指定能给他拿下!实在不行干个一周也抵上别家一个月了,咱们咋样也不亏啊……就这样在刘雨辰的一声声夸赞中,梁伟铿也迷迷糊糊地应下了差事,准时来到了刘雨辰给的地址,势要会一会传说中的难缠小孩。
虽然出门时梁伟铿还很有气势,但当他来到目的地时,还是被金钱的气息震撼到了。平心而论他的家境也是相当不错,要不是出门前和爹地妈咪吵了一架也不至于为钱犯愁,但显然眼前这个地处黄金区域的大宅院还是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论有钱还得是浙江佬哇……这是梁伟铿的第一印象。
跟着女仆弯弯绕绕来到主宅,梁伟铿已经被暴击到有些麻木了,会客厅坐下时在心里感慨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应该就是面试环节了吧,结果女仆说不好意思夫人临时有个会议,等结束了马上过来,梁伟铿也只好说好的好的不着急。所幸女仆上完了茶点也退出了会议室留梁伟铿一个人待着,不然他不自在得人都要僵硬了。为了面试他在这个大热天还穿了正装,走这么老半天已经开始微微冒汗了,沉思了三秒还是决定把外套脱了,又解开了两粒衬衫扣子才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等要开始了应该会先通知一下,到那时候再穿上吧!梁伟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品鉴茶点。好吃还得看咱们老广啊……这是梁伟铿的第二印象。
正当梁伟铿沉迷于美食评论家这一身份时,没有一丝丝缓冲,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完啦,你们浙江佬怎么不敲门的阿sir讲不讲武德噢……梁伟铿痛苦闭眼,大脑高速思考此刻应该先扣扣子还是先起身迎接客户,在零点一秒后他决定先睁开双眼直面惨淡人生,这份工作不要也罢大不了写封信给家里吧总不能看孩子饿死——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漂亮脸蛋,可惜这表情写满了桀骜不驯,有点破坏整体观感。很显然这就是他打算会一会的目标对象,但交手时间明显早于预期了,原本计划起码在面试后两人才能见面,不过没有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先试探一下对方为之后做准备吧——“你好靓仔哦!”啊啊啊死嘴怎么突然间自己发声了!梁伟铿又想把眼睛闭上当个鸵鸟,但到底还是控制住了,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对面的表情从不耐烦到震惊最后趋于平静,最后清了清嗓说:“谢谢,您也很靓仔。您就是梁老师吧!老师你好我是王畅。”
什么嘛这不是很有礼貌嘛果然传言不可信……这是梁伟铿的第三印象。
二
梁伟铿从小到大对好看的人都不吝啬于赞美之词,当然这绝不能说明他是一个容易犯花痴的人,他只是怀抱着一个非常坦诚的人生态度,表达了自己对美的赞赏。在短暂的大脑风暴之后,他决定直接切入主题,对王畅先进行一个摸底。出乎他意料的是,王畅的水平比他听闻的好像还要糟糕一些,这个认知令他眉头紧皱,果然这个钱不是好拿的。王畅本人对此倒是相当的坦然,还有心情缠着他问老师你看起来好年轻噢,老师听你口音不太像本地人哎云云……但这对已经进入职业状态的梁伟铿并不适用,他马上分析了一下王畅在各个科目的长短板,并给出了大致的学习计划。“总之当下最要紧的是学习习惯的养成,这几天我会把你最薄弱的几个问题整理一下,你先调整一下作息,早上十点才起床太晚了,空腹学习对身体也不好。另外睡前可以试着写写日记热热手。”
“今天就要开始吗?写出来的日记你要看吗?”
“你想给我看的话也可以,更重要的是养成提笔写字的习惯,也有利于逻辑的梳理。”梁伟铿想到王畅的狗爬字体又是两眼一黑,这人和字也差太多了吧!“内容没有限制,哪怕写今天对着蚂蚁的行军路线发一下午呆也是可以的,字数也没有要求,贵在坚持。”
“好啊,那今天我就写遇到了一位小老师吧。”王畅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让梁伟铿怀疑自己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叛逆小孩难道是幻觉吗。
于是等王女士处理好事务过来时,印入眼帘的就是自家儿子笑的一脸不值钱的场景,看来两人相处得很不错,心中直接内定了这位候选人。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下,她询问了梁伟铿的一些基础信息和教学计划——当然一些更详细的信息早就摆在了她书房的办公桌上,频繁出入家里的人总得查清楚背后有没有什么人——便拍板宣布梁伟铿从明天开始就可以开始上课了,还很爽快地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这解了梁伟铿的燃眉之急,他怎么也没能想到今天会这么顺利,哪怕半小时前他还觉得世界要毁灭了,但现在又坏端端的好起来了,被幸福砸晕的他和客户母子匆匆告辞后直接回了宿舍打算连夜赶出一份教案让金主看看这钱没白花。
少了一个人的会议室突然安静,两个人都不打算当第一个开口的人。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王畅有些忍受不了这种氛围,起身打算回房间自己待着。出乎他预料的是本以为会一直沉默的母亲突然开口了:“好好学,这次是你自己选定的老师,就别再折腾了。”王畅只觉得有一股情绪突然升到胸口,堵得慌,想开口说些什么,气又卸了下来,最后只能匆匆应了一声就落荒而逃了。
回到房间的王畅开始反刍,一开始他只是睡醒听说有个人来面试家教,他暑假还和朋友们约好一起玩,哪里有空待家里补习,正打算去找找人晦气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道还没开口呢突然就被夸一句靓仔。王畅长得好看,平时也没少被夸,但这次的不知怎么听起来就特别悦耳,本着礼尚往来的态度,他也说不出来什么难听话了——至于怎么越聊越投缘就更是意外情况了,他聊天的时候光顾着观察这位看起来有些年轻的新老师,嘴巴完全是不过脑子地在自由行动,梁伟铿让他写字他就写字,让他写日记他也答应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都要笑烂了,还一口应下了诸多要求——他想到这突然开始翻箱倒柜找本子,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补习那就要做到最好,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应付过去。今天梁伟铿没给他留其他任务,那就从写日记开始吧!首先,需要一本最好的本子,其次,需要一支好写的钢笔。
最后,在本子的内页第一页上,认认真真地写下四个大字《王畅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