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风尖村边有条自北向南的河,从雷电小时候起就听说年年有人淹死在河里,枉死的人多了,便竖起警戒牌不许任何人下水。后来雷电想,兴许是因为他们的魂魄从未散去,夜里的河水才如此沉寂,像长久的默哀。
夜晚连一丝风声也无,雷电独自站在河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诸多骇人故事,水里有恶蛟,一说是巨蟒,或者索命的水鬼……总之都是害人性命、作恶多端的东西,他也曾畏惧得半夜不敢合眼,害怕水中怪物爬上岸来吃人,如今他只想投河了结性命,传说是真的,那东西纠缠了他太久。
“既然你这么执着,我就成全你。”
这似乎很愚蠢,对着一条河流说话,雷电也忍不住嘲笑自己,但他知道“他”听得见。不等笑意消失,雷电就一头扎进水里,扑通一声之后了无声息,连蛙鸣虫鸣也静悄悄地融入夜色。
“雷电!”
冷水灌进耳朵,雷电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唤他,太模糊太遥远,更像是临死前的幻觉。他不去在意也毫不挣扎,慢慢下沉,被无边黑水包裹,寒意浸透骨髓。倏忽有冰冷柔软的物体缠上他的手腕,像水草,像发丝,只是由于雷电的视线一片漆黑而无法分辨,那感觉很熟悉。
那是他记忆中的手,二十年前放开过一次,此刻却紧紧缠着要将雷电拽入深渊。
“雷电,终于……”
低沉的声音自雷电脑海中响起,似乎在说与他的魂,被他称之为“水鬼”的存在拥抱着他,没有任何温度,湿冷滑腻。雷电越来越逼近死亡,却并不感到恐惧,他很想流泪,也许他已经哭了,与冰冷河水融为一体。
结束吧,从此不再有厄运。
……
从雷电小时候起,就听说年年有人淹死在河里,或是因为一时贪玩,或是轻生,倘若枉死的魂魄们不曾散去,那河应该算是热闹。有关河流的传说流传不息,发小空佬就特别喜欢拿着手电筒夜里和雷电窝在被窝讲鬼故事,一张小脸照得惨白,雷电反倒觉得他圆嘟嘟的一点都不可怕。
“据说水里有鬼呢,还是有名字的,不过叫什么我忘了,好像有个‘寒’字。”空佬挠挠汗水刺痒的脸,语气故作神秘,“我奶奶说那鬼生前是好人,不知为何弑父后投河自尽了。”
雷电想象了一下他形容的画面:“可能是他们吵架了,但是他又后悔了?”
“总之那人变成了鬼,会把路过的人拖下水吃掉,怎么挣扎都没用。”空佬突然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吓唬好友,实际上偷偷伸出手去挠雷电的痒痒肉,两个孩子立即在床上扭成一团,笑得竹床吱呀作响。
雷电听过故事也就罢了,并未把空佬说的当真,他又没做过亏心事,何必怕怪力乱神?风尖村就这么大,他即使不去游泳钓鱼,也会时常经过河边,来来往往间不曾想过他会成为传闻的一部分,也万万想不到河水等的就是他。
夏日天空骤然阴云密布,本在波夫人茶馆学习马步冲拳的雷电想起来,他要在下暴雨之前赶回家收衣服,便与波夫人告别,匆匆赶回去。半路中豆大的雨点便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雷电身上,将一副小身板浇得精湿。他在河边泥泞的小路上奔跑,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在呼唤他:“雷电。”
他顿住脚步,在雨幕中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呼唤他的源头。
“雷电。”
声音更加清晰,仿佛是从河里传来的,是河神还是水鬼?雷电一时不知所措,幼小的善心仍然搏动着,倘若是落水需要施救的人呢?他踏过杂草,离水更近一点,看清水面泛起无穷涟漪,似一张铺开的网,连鱼影都看不见更遑论人影。对未知事物的不安涌上心头,雷电转身要走,不料踩中光滑的鹅卵石,摔倒在斜坡上,右脚陷进泥水里。
雷电刚想从泥泞中爬起来,脚踝却猛地被一股力拽住,年幼的孩子爆发出尖叫,旋即被雨声吞没。
事发突然,雷电尚且记得捂住口鼻憋住气,在河水中费力睁开眼,只能看见模糊的一团影子钳制住他的脚腕。飘渺又阴冷的话如毒液般渗入雷电的耳朵:“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肺部氧气快要耗尽时,雷电失去了意识,他以为他就要这么死了,短暂的一生浮现在眼前,以后空佬讲故事兴许还会提起他。
是碰巧路过的村民们在河边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雷电,他的脸已被水泡得发青,几乎探不到呼吸,好在还有微弱心跳。村民做过急救措施后雷电吐出了好几口水,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只能被急忙送回家里。小小村庄消息传得很快,听闻雷电出事,空佬以为是自己讲的故事成真害了他,在雷电沉睡的房间外哭得比打雷还响。
家里人请来的大夫仔细看过,给雷电开了几副退烧药后就没再说有什么蹊跷,但那些汤汤水水灌进雷电嘴里依然不见好。母亲一看见脚踝上有个始终褪不下去的黑手印,惊慌得险些昏过去,波夫人则一脸凝重,说孩子大概是被水里的脏东西缠上,中了邪了,得请个会作法的人来。
空佬抽噎着不忘说这是封建迷信,屁股上立刻结结实实挨了波夫人几巴掌,好不容易止住的哭声又开始了。随后波夫人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安慰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得益于波夫人的人脉广,雷电落水后的第三天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来到了风尖村,他的面孔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空佬好奇地探头探脑,想要看清他长什么样,却只看到明亮的发光眼珠,倒真像书上身怀绝技的奇人。
男人在看过雷电的状况以后没有说些神神叨叨的话,也没有掏出驱邪的符纸和桃木剑,单纯坐在床边握住雷电的手,像在感知什么。空佬透过门缝偷瞄,发现那男人被布条缠绕的手指缝间似乎有光亮起。
不消多时,男人就站起身,恭敬地向雷电父母拱手:“纠缠雷电的邪祟不肯轻易放手,但他已答应不伤及雷电性命,如果强行驱散他也会对雷电造成伤害。”
“他为什么会缠着一个孩子不放?雷电明明那么懂事。”雷电母亲心痛不已,声泪俱下。
“这不是雷电的错,是前世因果,谁都无法阻止。”男人礼貌地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二十年后这段因果便能有个了断,彼时我会再来。”
男人刚要走出卧室,空佬后退生怕他察觉自己偷看,然而男人恰恰停在他身前,单膝跪地与他平视,颇为郑重地说:“空佬,雷电以后可能要受很多苦,你愿意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好朋友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空佬大方地拍拍胸脯:“我和雷电会像亲兄弟一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是大叔,缠着雷电的是那个水鬼吗?”
男人听到他如此仗义不由得微笑,要解释雷电遇到的异事又变得严肃:“水鬼名叫避寒,和雷电有一些恩怨还没了结。我相信你,你是伟大空佬的后代,有祖先血脉庇佑,你不会被避寒影响到。”
其实空佬还没能理解他所说的“影响”是怎样的,男人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村子,不久之后雷电退烧苏醒,脚踝上的手印也消退得像从未出现过。空佬问他记不记得发生过什么,雷电只记得他溺水昏迷,更多的事情一概记不清了。
空佬把嘴一撇,又情不自禁哽咽,抱着雷电承诺以后会保护好他,再也不讲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了。
风尖村民风淳朴,听闻雷电遇到的磨难,邻里或多或少都送来关切,此事也就渐渐被淡忘过去,雷电一如往常生活,和空佬一起度过了童年。
直到雷电逐渐成长,一辆公交车把风尖村的两个少年送到县城里上中学,避寒持久未消的执念才日益明显,二十年的约定才显得格外漫长。
……
贴有粉色爱心的信封被女生递到雷电面前,对他来说却比毒虫猛兽更可怖,他连连摆手,准备开口拒绝面前女生的心意:“我不能……”
女生圆溜溜的黑眼睛隐隐闪烁着羞耻与难过,甚至带有几分恳求,雷电的话刚说出半截,空佬就从他背后冒出来揽过他的肩膀,那封情书也被他两指一夹到了自己手里。不等女生表现出疑惑,空佬就朝她抛了个媚眼,露出顽皮的酒窝:“人家一定是不好意思送给我这么帅的帅哥,才让雷电你代收的。谢谢你啊,我回去一定好好读这封情书。”
空佬掌下僵硬的肩膀顿时松弛下来,雷电看着那女生从腼腆紧张到被空佬气得哭笑不得,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他松了一口气,对那封情书仍然不肯多看一眼:“又麻烦你了,空佬。”
“没事。”空佬轻描淡写地把信封揣进口袋,这不是雷电收到的第一封情书,但它们的结局都是相同的,即被扔掉。雷电本不想如此无情,然而曾有个情书被保留下来的女孩子在运动会的跑道上崴了脚,她本来有望成为五十米赛跑冠军,自那以后雷电就知道,把情书留着也会付出代价,于是他不再对任何人的心意做出回应。
放学后的走廊格外冷清,空佬一边说着他快饿死了,一边拉着雷电往食堂走。经过操场时雷电侧目看了看打篮球的男生们,夕阳照着他们的汗水闪闪发亮,他们肆意张扬地奔跑着,享有雷电不能体会的自由与快乐。
起初,是雷电初二的同桌,他向雷电借圆珠笔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下课后他的手被开水烫起了泡;后来,雷电在食堂遇到有人插队,对方推搡了他几下,第二天那人因为食物中毒住院了;前桌的女孩考试失利,雷电安慰了她几句,那女孩却在放学后骑自行车摔伤了膝盖……
倘若是这些不会引起他人骚动的小事,雷电还不至于一一串联起来,想到和他本身有关。直到高一时的某个夜晚,雷电在晚自习后被同班的女孩表白,那天是平安夜,大家都沉浸在祥和的氛围里,教室内还有零星几人投来八卦与玩笑的目光,空佬在后门等待雷电一起回宿舍,走近问他怎么动作这么慢。
雷电还沉浸在有人告白的错愕之中,连收拾书包都忘了,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忽然炸裂,闪烁不止,猝不及防的同学们立即吓得抱头尖叫。雷电无意间瞥向女生背后的窗户,镜像中的他身上萦绕着一抹不祥的黑影,如此真切,绝对不是幻觉,而现实里的他居然毫无感知。沉睡的童年记忆就此被唤醒,那影子是避寒。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雷电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说法,他猜测避寒在嫉妒,便确信只有这么说才能保证女孩的安全,紧接着逃也似的带着空佬离开。
经过此事,雷电才将之前的种种意外归咎于一处,拼凑出一个占有欲和嫉妒心极强的鬼魂形象,避寒不允许任何人与他产生肢体接触,无论是出于善意或着恶意,哪怕是无意的,也会遭受不幸。凭借伟大空佬后代的身份,挚友空佬才得以安然无恙,自从他在幼年得知雷电的体质异常后,他就比所有人都理解雷电,也从未忘记过小时候的承诺,替他挡下许多次麻烦。
若没有空佬的掩护,使雷电避开与其他人的直接接触,不知还会发生多少“意外”。偏偏雷电成长得愈发俊朗,加以品学兼优,很难不吸引到他人,要顾虑的事便与日俱增。空佬越是坚定不移地陪伴,雷电越是心生愧疚,他已经劳烦空佬太多,不能做寄生虫依附朋友一辈子,每当空佬露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劝他放宽心,雷电就感到心脏被惭愧腐蚀出剧痛。
夜色渐深,洗去一身尘垢的雷电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熄灯后,舍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他们从雷电再次被女生青睐这件事,聊到校园里有名的漂亮女孩,再聊到少年蓬勃的欲望……雷电太困了,他蜷缩在床上,阖上沉重的眼皮,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用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身体,他已不再瘦小,胸口与小腹渐渐有了肌肉的轮廓,某种沉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雷电,你不知道我想要你多久……”
那大概只是一场淫秽的梦,雷电醒来后不记得梦到过什么,却记得被性欲笼罩的感觉。他毕竟学过生理知识,清晨发现两腿间的痕迹也并不意外。在起床铃响之前,他早早醒来,平静地走进卫生间换衣服,蓦然发现了遍布全身的青黑手印,他惊恐之余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揉搓,并未感受到疼痛。少年顿时绝望地捂住脸,后知后觉昨夜隐约的触摸并不是梦,而是附身于他的避寒不再满足于仅仅对他人施以威胁,终于蔓延到了对雷电的欲望上。
分明是夏日暑气还未退尽的炎热天气,雷电却穿上长袖校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度过异常沉默的一天。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