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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一走了之的,想了想觉得还是说一声比较好,因为你像是会不打招呼直接找来的那种人。虽然很抱歉,但之后我不会再过来了。现在跟你说过了。不要来找我。”
千早在藤堂桌上留下这张便签,用碟子压住,里面是昨晚没吃完的食物。昨晚,因为想到明天就要永远离开这里,抓着藤堂做了很夸张的爱。藤堂一无所知,给出兴奋的身体反应。离别好像催情剂,千早也觉得尽兴,只是藤堂说今天要热一下的食物到底是吃不到了。不过没关系,千早本来就不喜欢吃隔夜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藤堂,接着,推开小屋的门,被早六点的阳光照得眼睛发酸。自行车就停在外面,现在骑去上班,时间绰绰有余。
过夜的白衬衫有点皱了,没办法,总之先塞进裤子里。车轮骨碌碌转起来,湿软的泥土留下两道窄窄的车辙。千早走了。
一只鬼,活过几个世纪,就能免去转生的麻烦,以原本的模样享有正常人类般的生活。大多数鬼不知道这一点,因为它们既经不住投胎转世的诱惑,又做不到真正地享受寂寞,最重要的是对本来的自己不够执着,觉得放弃这辈子的长相、喜好、才能、灵魂变作新的人不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千早不这样想,才有机会得知鬼界的隐藏规则,以千早瞬平本来的面目延续无限的生命。
作为人类生活的鬼魂千早不畏惧阳光,不渴望人血,拥有实在的身体和温度,一份报酬颇丰的体面工作。遇见藤堂时他重获新生还不满一年,对尤其以工作为代表的这份宝贵生活看得很重。那是个汽车仍专属富豪的年代,千早当了几百年的鬼,像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那样贫穷,上下班骑自行车代步。
鬼不吃饭也不会饿死,于是千早把大部分收入拿来为自己置办行头。他穿漂亮的西服、时髦的皮鞋、鲜艳的领带,早晚两次在拂面的轻风中慢悠悠骑过田埂,将车铃按得叮叮咚咚。路旁是处荒废的坟场,埋着许多叫不出名字、无人祭奠的人。千早的坟就在这里。他在经过时按响车铃,内心充满炫耀的感觉。
留意到藤堂存在,是那天他发现向来杂乱的坟地忽然变得整齐。杂草被修剪过,垃圾也清理掉,光秃秃的地头上树起一栋小屋。千早习惯性按响的车铃,竟然得到活人的回应。高大的男人。金色的长发下有张看着就不好惹的脸。千早吃了一惊,飞速骑车走了,第二天在同事间打听,才知道坟地来了个管理员。为的什么?闹鬼事件。
千早:“闹鬼了?”
他作为鬼都不知道有这事。
同事:“据说是。不过人能拿鬼怎么样?真闹起来,有没有管理员差别也不大。”
另一个同事:“那可不好说。你没见过那个管理员吧?那胸,那腿,那肱二头肌……”
“人是人,鬼是鬼。”
“他一个人能撂倒十个鬼。”
……
千早默默听着,回忆昨天的惊鸿一瞥。藤堂一个人撂倒十个自己的样子不难想象。安全起见,最好去对管理员本人以及闹鬼事件做个调查。
旁边同事还在为藤堂的武力值争论不休,直到领导莅临终结了这场辩论。
“一个看坟的有什么好聊的!工作!”
千早旋开钢笔,伏案开工。
藤堂虽然只是个看坟的,但他无比热爱他的看坟工作,这是千早观察藤堂半小时后得出的第一个结论。第二个结论是,作为一名灵异工作者,藤堂空有一腔热情,却无半点天赋。如果说拥有实体的千早在鬼中是万里挑一,那么与灵体绝缘到这个地步的藤堂在人类中也是同等程度的罕见了。
千早猜想藤堂的工作内容有一项是驱逐鬼魂,可藤堂完全没有通灵体质。千早眼看着大大小小的鬼绕着藤堂打转,刻意做出难以瞑目的样子脸贴脸盯着他看,一只活泼的小鬼甚至拽着藤堂胳膊爬上去,跨坐在他两肩。换做别人早就后背发寒、头脑发昏了,藤堂却像毫无察觉一般,自顾自施放他独创的驱鬼招数,对着一块墓碑施以冷酷无情的殴打,嘴里喝哈不停。千早冷眼旁观,不由冷笑一声。
泠泠月夜,风朗云稀。藤堂搏击的健美身姿投出缭乱的影子,拳头撞打冷硬的墓碑,声声脆响在空中回荡。千早事不关己,拿他当外来宇宙生物观赏。看着看着,神情却渐渐严肃起来。那块被藤堂当做靶子打得啪啪直响的石碑好像、似乎、难道、竟然……是千早的坟!?
千早差点弹射冲出躲藏的石头,一个手刀让藤堂此生不能再起舞弄清影。冲动行事前他控制住了自己。现在他有身体,有身份,还有工作,藤堂出了什么事,千早是要被抓去负法律责任的。他既然是鬼,就要发挥鬼的优势。隐身、漂浮、闪现之类的技能因为吃了现实的食物不能再用了,但诸如隔空取物、四面鬼歌等与自身外貌无关的本事还没有荒废掉。千早计划吓藤堂一跳,最好能吓得他放弃看坟的工作,一劳永逸保护墓碑免受拳头的侵扰。
他先放了一个鬼叫的bgm,烘托下恐怖的氛围。藤堂果然停下动作,狐疑地环顾起四周。他穿了非常松垮的牛仔裤,屁股袋子里插了只铅笔,不知做什么用处。千早控制力道,隔空将铅笔取走,又一甩手腕,丢到藤堂面前。
藤堂吓一跳,朝空气举起拳头。“谁?谁?!”
千早不说话,继续他的捉弄。可是藤堂走极简风,身上除了铅笔已然没有别的可供取走的东西。非要拿走点什么,只能脱藤堂衣服了。
千早还不想听藤堂雄浑地喊非礼,找来找去,发现藤堂绑辫子的皮筋。为了干活方便,藤堂把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
这东西隔远了不太好拿。千早像个暗恋女同桌的小学男生一样不得要领地拽藤堂辫子。藤堂的反应从惊吓逐渐变成单纯的吃痛。
“停,停,别扯了!我摘下来给你。”
说罢,一把把发绳拿了下来。手掌摊开,大咧咧地伸向空气。散下的头发还有被捆扎的痕迹,风里飘得乱七八糟,极不美观。千早借这个机会头一次认真观察藤堂的脸。一张纵有月色加成也只能说普通的脸,细眉毛,单眼皮,因受惊而半张着嘴,气喘吁吁,傻得要命。
藤堂单手叉腰给自己壮胆。“人呢?过来拿东西啊!”
千早正躲在藤堂左前方的石头后面,闻言打开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着自己的脸。与此同时将四面鬼叫声调到最大效果。一片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哀叫中,悠悠地从石头上方露出脑袋。
“我~在~这~~~”
藤堂大叫一声,奔逃回小屋,砰的一下关上门。
千早冷笑着踱到墓碑前,拿出消毒毛巾怜爱地擦拭。藤堂的铅笔和发绳掉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千早捡起它们,离开了。
这是一次卓有成效的惊吓,只是仍未达到千早理想中的效果。怪就怪藤堂的毅力和责任心远超想象。他在乱坟中央遭遇了那样确凿的鬼魂袭击,竟然还没放弃这份工作。后来千早又去坟场偷看,藤堂脖子上挂蒜头大葱十字架,仍然呐喊着给自己壮胆,绝望地殴打墓碑。
不过,属于千早的那块他再也没碰过了,也算解决了问题。千早没再找藤堂麻烦——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看着藤堂直冒冷汗的样子,不知怎么,还是想吓他一下。千早从这件事中找到前所未有的乐趣,发现它特别解压。工作不顺时他频频光临坟场,把藤堂吓得上蹿下跳。终于有一次没忍住,当场爆发大笑。藤堂听见了,发觉不对劲。
“你在笑我?!”
千早连忙捂嘴。
藤堂很生气,大喊:“你到底是谁?”
双手叉腰,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他不走,千早也不能动,硬生生在石头背后陪他站着。
藤堂回忆起那晚见到的鬼脸。“我知道你戴着眼镜。”
“你的头发是红色的,下巴很尖。你的个子并不高。”
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你的眼睛长得像猫一样。还有,你总是躲在这块石头后面……!”
找准时机,像要捉街上最敏捷的流浪猫一样,猛地朝石头背后扑过去。可惜,千早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小到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藤堂在他身后喊:“把我的发绳还我!”
千早不禁想:这为什么重要,难道他穷到只有一根发绳?
他再想,后来见到的藤堂,确实都是散着头发的。
千早再一次去坟场,在石头背后发现热气腾腾的晚饭。还有一张小纸条,藤堂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发绳还我。请你吃这个。
千早左看右看,没在坟场发现藤堂身影。小屋里亮着灯。想必藤堂恪守与鬼神做交易的准则,不做不敬的窥视。藤堂做的饭确实有点香,千早过惯独居生活,忽然感到有人做饭的温暖,一时心动,揣了几个包子带走。他也恪守与人类做交易的准则,如约留下藤堂的发绳。
再一次见面,藤堂恢复成扎小辫的打扮,看着精神许多。上回成功的交易给了他信心,让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惧怕这只戴眼镜、爱吓人的鬼了。更甚,藤堂自来熟地将千早当成他在鬼神界的人脉(鬼脉),连同各式各样食物一起放在石头后面的是小纸条上各式各样的愿望。
“我的铅笔也还我吧。请你吃这个。”
“之前种下去的菜都死了,还没找到是什么原因,总之先来许愿,请让明天的蔬菜健康成长吧。拉面是我最拿手的,请务必尝尝哦。”
“请保佑我支持的球队获胜!!给你一个特制的大饭团。一定要灵验啊!!!”
“最近……好想谈恋爱。不知道你具体喜欢什么口味,都为你准备了一份。请慢用。”
……
“真的不能把铅笔还我吗?我现在的笔快要用完了……买不起肉了所以只有蔬菜。多加一碗味增汤。还请不要嫌弃。”
千早捏着从藤堂那里拿来的铅笔(如今只剩下一个铅笔头)在纸上回复:“不能。”
第二天。
藤堂:“为什么啊?TT今天连蔬菜也没了,先欠你一顿饭。”
千早:“因为还给你的话,我就没……笔……用……了……”
字越写越小。铅笔头彻底离开人世了。
没笔用了当然不是事实,千早办公室有十几支闪亮的钢笔等待他使用,就连包里也正巧放着一支。可是,他只愿意用藤堂的铅笔回应藤堂的话。
这种同桌传纸条般的弱智行为到铅笔用完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毕竟,千早假扮的那个神通广大的形象早就破灭了。藤堂提的都是什么要求啊,好想谈恋爱?他上哪找人跟藤堂开启一场乱坟场上的爱情?
千早把最后一张纸条放在石头后面,用空了的碟子压住。以后吃不到藤堂做的饭了,稍微有点可惜。但是没关系,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意大利面店,他可以多光顾那里。
没想到,第二天再来,藤堂的晚饭和小纸条仍然出现了。藤堂一改前段日子捉襟见肘的窘态,端上一顿华丽的饭菜。纸条上也不再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了。藤堂大手一挥,张牙舞爪的钢笔字迹:“发工资了哈哈哈哈!”
这甚至不是个愿望。千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复。
“恭喜你?”
藤堂:“谢啦。天气预报说明天大雨,我把晚饭放在家里,你进来吃吧?”
千早:“我是鬼。你邀请我进你家,不太好吧?”
藤堂:“没关系,我相信你是一个好鬼……除了最开始吓我的那几次。这些天和你说话,我都已经觉得你是我的朋友了。”
第二天果然倾盆大雨。千早穿雨披骑车,半身湿透,幽幽来到藤堂窗前,一个惊雷闪过,把藤堂吓得半死。藤堂极力掩饰受到惊吓的事实,给千早开门。千早站在门口:“要你邀请我我才能进去。”藤堂连忙说:“我邀请你!请进来!”
千早第一次踏进藤堂的小屋,发现这里比想象中还要简陋,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客厅一角滴滴答答个不停,藤堂放了只红色的塑料水桶在下面接雨。餐桌是木头做的,一只脚短了一截,垫着叠起来的报纸。藤堂的牛仔外套挂在室内唯一一张椅子上。他跑前两步把外套拿下来,顺势整理好座位。面前是尚在冒热气的菜肴。藤堂说:“请坐……!”显出局促的样子,像第一天上班的服务员。
不是高级餐厅,然而饭菜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千早故作矜持,还想保持鬼的神秘,假装自己是漂浮物,没有实体。使了几个眼神,藤堂没看懂,回以呆傻的表情。千早只好开口:“你在这里,我没办法吃……”
藤堂“哦哦”两声,出去了。撑一把大伞,像只巨型蘑菇默默等在雨里。千早边吃边看,遗憾手边没有能将此画面记录下来的东西。
下个月工资不买衣服了,他要买部相机。
相机价格不菲,但是用途很多。藤堂月下殴打墓碑的倩影得以永久留存,照片冲洗出来,当做书签使用。谁都有些摆不上台面的小爱好,千早自觉品味不止于此,但也不得不承认从藤堂身上得到许多乐趣。带了一张最喜欢的到工作地点,企图为枯燥的八小时加点佐料。非常不幸,照片被同事看到了。
“这不是那个管理员吗?”
千早脑中闪过一百个为此负责的借口,随后绝望地发现它们都不能免除自己对藤堂抱有兴趣的嫌疑。
不幸中的万幸,同事没有追究,换了奇怪的口气,凑过来一点说:“听说最近坟场闹鬼越来越严重了,亏他还继续在那里工作啊。”
千早才想起这未解的闹鬼之谜。就他多次出入坟场所见的情况而言,那里的鬼虽数量众多,但性情平和,没有攻击人类的倾向。闹鬼闹鬼,该不会说的是在那里捉弄藤堂的千早自己吧?
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下班后照旧去拜访藤堂。今天又是大雨,千早熟门熟路地走进藤堂小屋,两肘支上餐桌。藤堂会意,拿上伞离开,却在推开门后踌躇,终于转回身来。
千早:“怎么了?”
藤堂抓了把头发:“今天,我能不能留在这里?”又补充:“不看你!我可以把眼睛闭上……”
说着,真把眼睛闭起来了。千早仔细看,才发觉藤堂神情比往常憔悴,总是没有烦恼的脸上竟然挂起两只黑眼圈。
“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闹鬼确有其事。据藤堂讲述,每晚零点这里会发生一阵不小的骚动。藤堂作息健康,零点早已酣睡,本来不受其影响。可最近骚动越来越大,就在前天,将梦中的藤堂吵醒了。他从床上坐起,睡眼惺忪,见到窗帘像魂灵浮动,原本紧闭的门窗大开,无数张鬼脸挤在一起望向藤堂。因为没有得到邀请,被看不见的东西挡住,暂时不能进来。
“真的很吓人,”藤堂说,“第二天醒来我还以为是做噩梦,结果昨晚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是闹鬼没错吧?睡前我明明都有好好关上门窗啊。”
“只在零点发生?”
“我经历的两次都是这样。”
千早看了看手表。他今天加班,又绕路去了一趟女性内衣店买袜子,到藤堂这里已接近十点。择日不如撞日,他本就有计划调查一下这个所谓的闹鬼事件。千早当即决定,在藤堂家呆到零点。
两个小时的时间不好消磨,尤其千早还得维持没有实体的鬼的谎言。他没把藤堂赶出去,对着藤堂双眼紧闭的面孔吃了一顿心情复杂的晚饭。为了营造一切如常的假象,藤堂在十一点关灯躺上床。而千早碍于其鬼魂身份,不能有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只好在黑暗中干坐。
藤堂体贴地问他是否无聊,如果是,可以免费提供陪聊服务,只需压低声音,不被外面的鬼发现即可。千早不喜欢没有营养的闲聊,又实在没别的事可做,纠结一阵后打算接受藤堂提议,却迟迟没得到对面的回应。仔细一看,藤堂竟然已经睡着了。
千早无语,在藤堂房间踱来踱去。从窗口向外望,总在徘徊的鬼魂们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了。窗外一片凄静,氛围十分吓人。千早觉得紧张,转而再看藤堂的脸。藤堂睡得很熟,一点没有将要迎接恶鬼的自觉。
这睡相傻得要命。千早想去拿相机记录,才一转身,切实关好的门窗同时被某股看不见的力量撞开,屋内狂风吹拂。千早吓得踉跄,后退几步几乎跌在藤堂床上。藤堂也醒了,半坐起身。
“千早……?”
没来得及说完,一道惊雷落下,两人的脸同时变成惨白色,在最原始恐惧的驱动下,像不慎落单鬼屋的儿童紧紧拥抱。身旁,荒坟的风凄厉哀转。上千只鬼魂露出痛苦的神情,蠕动嘴唇向他们说话。字句被风声掩埋。
奇景持续十分钟才消失。等到风声止息,手臂在对方身上勒得发酸。藤堂揉揉鼻子,尴尬开口:“原来你有身体啊。”千早坐在藤堂窗沿,同样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藤堂:“你该不会一直在骗我,根本不是鬼、其实是人吧?”
千早:“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隔空扯你辫子?”
藤堂被勾起久远的疼痛,护住头发:“记得,痛死了。”仍盯着千早:“但我还是觉得……”
千早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藤堂单手握拳抵住下巴做名侦探〇南状。“你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过来,鬼不是随心所欲飘来飘去的吗,骑自行车过这种精心规划的生活?你衣服总是换,件件很时髦,但是鬼应该只能保持死掉时候的打扮?而且,鬼不会再死一次所以不用吃饭,但是千早你……很喜欢吃我做的饭吧?鬼会这样吗?饿死的?”
到了必须要自证清白的时刻。千早挑了条最要紧的:“我哪有很喜欢吃藤堂君做的饭啊?”
“没有吗?”
“没有。”
“那你干嘛天天过来?还每次都把我准备的东西全部吃光。”
“……”
“并且那么挑剔,说我的味增汤是粉包泡的!”
“……”
千早的大脑飞速运转,捏造出一个理由。
“……是为了吃真正想吃的东西才过来的。”
藤堂半靠在床上警惕地看他。“真正想吃的东西,是什么?”瞥见千早尖尖的虎牙。“啊,该不会,千早你……是吸血鬼?!”
如今只好把戏演下去。千早不否认,只是看着藤堂。零点,月夜,奇幻氛围的加持下,藤堂自行脑补完被千早吸干净的十万字,心中充满一只大号血包的绝望。
“等、等等……”
千早俯下身,咬在藤堂肩膀、靠近脖子的地方。他的尖牙是天生的,不是什么吸血鬼,对藤堂的血没有奇怪的想法。而藤堂缩着身体,皮肤发烫,年轻的肌肉饱满结实,尝上去确实和补给品没什么两样。千早重重咬了一口,听见藤堂“唔唔”叫着,热气呼在千早耳朵上。
事情开始变得奇怪。藤堂双臂缠在千早背后,已经是拥抱的姿势。微微发抖的地方隔着被子像叶子上的绒毛触在千早身上。啃咬不再是恐吓,而是变成某种糅合亲吻与舔舐的东西,充满亲昵的味道。藤堂在被咬的同时喊千早名字,千早停下来。“怎么了?”藤堂红着脸,去亲他的嘴唇。
千早就在嘴巴被藤堂碰到的瞬间,冒出这个他竟然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后来千早频频想起这个疑问,在零点的恶鬼退去之后,从藤堂双臂溜出来,面对午夜沉默的墓碑,做沉默的冥想。陌生的鬼魂在他身边徘徊。千早不与它们交谈,感受脚下湿软的泥土,想象自己从那里爬出来,呼吸第一口空气,成为全新的人。
他就是那样得到现在的身体的。在那之前,他也曾是个独自徘徊的游魂。
有人按响车铃。千早回头,竟然是同事,双手做成喇叭的样子朝千早叫喊。
“你怎么还呆在这里?”他说,“我们不是已经得到身体和生活了吗?”
脚下大地颤动起来。墓碑前方,洁白的手臂像新生的茎穿破泥土。而后是不着寸缕的身体,月亮底下发着光。今晚,共有十三个鬼魂熬过漫长的几个世纪,开启与正常人类一样的宝贵生活。他们愉快地笑着,互相祝贺。
千早想起来了,他是自愿结束生命的。重新得到身体的方法印成传单,作为新手指引在以这种方式死去的灵魂间发放。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还会做相同的选择吗?从普通的人变成普通的鬼,他的决定一点也不酷。为了否认这些,才把它们忘掉了。
同事在催促他上班,千早拖着步子往田埂上面走。他知道闹鬼的真相了。那些是不对死亡感到后悔的人。藤堂与他们性调相合,才被雇来守着这里。
同事的手搭在千早肩膀上。千早不喜欢这样,却没有甩开他。
“闹鬼的事真是烦死了。”同事说。
千早身体僵硬,笑了一下。“是啊,哈哈。”
很久之后的某个黄昏,千早再次来到坟场,看见藤堂拎着水桶,清洗千早的墓碑。黄色的海绵浸饱了水,用力在石头上摩擦,流下一个嚎啕大哭之人才会有的眼泪。藤堂没有哭,沉默地洗刷。千早隔很远看他,觉得他正像一块体内贮满十万毫升眼泪的海绵。
他忽然想到藤堂是人类,寿命有限。自然死亡的鬼也有重新得到身体的可能吗?千早不知道。不过藤堂的话还是投胎更好吧。投胎,组建家庭,做妹妹、哥哥或幸福的母亲,尾巴长长的金毛大狗。或者干脆做一只粉红色的小猪。现在也有养猪当宠物的人吧?为了突显时髦被人当成怪人的那种。
很奇妙,他能毫不费力地想象藤堂下辈子的人生,想到他穷尽命数,进入下一个类似的轮回。那是最健康最自然的生活,最适合藤堂。不要做看守坟墓的人,不要后悔,不要变成鬼。
千早走了,橙红色的落日飘在他头上。藤堂结束清洗工作,放下水桶,一拳打在墓碑上。疼痛立即传来,前所未有的联结。千早停下脚步,右手按住心脏。原来隔空取物并非鬼魂的特技,即使是人类,即使是藤堂也能做到。
好痛啊,千早想,真像重新死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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