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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星杰第一次见到徐海乔，是在符龙飞家的沙发上。
不速之客大剌剌占了一整条长沙发躺着玩手机，听见开门声才懒洋洋支棱起来，反客为主招呼说：“你回来了？”
“嗯，”符龙飞习惯了，回家见鞋架上多了双鞋，眼皮都不抬一下问怎么突然来了？
“我小区停水停电，来你这待会儿，”徐海乔抱着个靠枕坐没坐相，“我给你发微信了，”他说，“你没回，我就直接过来了。”
“刚在开车，没看到，”符龙飞瞄了眼锁屏界面，半小时前一连三条未读消息，他顺手把手机扔柜子上，扯开黑色皮靴的系带，把好看但裹得密不透风的厚底靴掰下来，“你不是不开空调吗？”
“我是不开空调，迈迈怕热啊。”
“行，你们自便。”符龙飞自己的鞋被徐海乔穿了，他光脚踩着地面去给朱星杰找客用拖鞋。
不用了，朱星杰其实想说，如果是几年前，他看见还有别人立马就会沉下脸说不方便那就下次吧。
可是徐海乔笑眯眯对他说你好，我叫徐海乔。他点点头，一不留神就把连符龙飞都不知道的真名讲了出来。
“你是瓦哥的朋友吗？”徐海乔支着下巴问他，他还没想到合适的措辞，符龙飞先替他说了：“网友。”
朱星杰的魔术酒吧开到新城市，忙忙碌碌两个月，到了最近才总算闲下来，打开久违的交友软件，匹配到刚结束一个赛程的车手符龙飞。两个雷同的id在一个对话框里聊天，JA问你现在有地方住吗？JZen说暂时住酒吧楼上，他说了个大概的地址，不远，JA接着说那我开车接你——这事就这么定下来。
符龙飞把拖鞋扔在朱星杰面前：“不用管他，”说着他拉开冰柜门，“星杰你喝什么？啤酒还是可乐？果汁？雪碧？”
“给我拿瓶水就好了。”朱星杰临出门前刚洗的头，他戴满身叮零当啷的耳环项链，穿宽松的T恤和工装裤，蓬松柔软的刘海盖在眉眼上方，像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带点叛逆的乖巧，一抬手稳稳接住符龙飞抛来的矿泉水。
主卧室在过道最里侧，符龙飞摘了帽子和太阳镜，再把繁复的戒指手环吊坠一件件摘下来，靠着桌子直接进入正题问谁先洗？
“你先好啦，”朱星杰说。
行，符龙飞打开蓝牙音箱让他自己放歌，他找了个不长不短的歌单，等待的间隙在屋子里晃晃悠悠欣赏主人满墙的收藏品，吉他，奖杯，CD，手办……浴室滴滴答答的水声夹杂着断断续续一小段沙哑的哼唱，配合着音箱里播出的旋律，朱星杰站在柜子前咬着手指轻轻笑出了声。他想当时JA的主页弹出没有被他立刻划走，除了名字相像的巧合，也是因为直觉这个人与自己会合拍。
他们都是作爱不习惯接吻也会下意识避免视线相交的人，性就是人与人之间萍水相逢短暂的一个瞬间，不需要掺杂任何一丝可能引起误会的真情。
完事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放空，歌单正好播完最后一首，缺少了音乐的掩饰，相隔一个过道对面客房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啪，啪，啪啪，带着压抑的喘息。
朱星杰脸红了，爬起来小声说我去放歌，他掀开被子，冷不丁一条腿搭过来勾着他小腿倒在床上，他整个人摔进柔软的被褥里，被符龙飞蛇一样缠上来，影子压在身上，笑起来带点儿妖气：“就这个BGM，挺好呀。”
汗水一滴两滴，顺着符龙飞垂下的发梢落在朱星杰被他掐着手腕的手掌心，肢体的距离太近，呼吸缠绕间能感受到彼此的肌肉线条和筋脉走向，两株藤蔓植物一样交错连接，心跳声咚咚咚地结出了果实。
对门声音更激烈了，啪啪啪啪，几乎都能听见床架吱呀吱呀响，喘息也抑制不住带了点哼哼唧唧的呻吟。朱星杰翻个身将人压在身下，他知道符龙飞长得好看，点进相册一眼就能看出JA是那种男女通杀的漂亮长相，英俊秀气，眉眼间透露着潇洒与不羁。可是他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那么近的距离，第一次他拨开符龙飞遮住眼睛的刘海两个人都没有躲闪，气氛自然而然就到那儿，他低下头试探地亲吻他的眉骨，低垂的眼睫，沿着脸颊轻轻落在脖颈和锁骨上，偏偏对门在一声短促的“啊”过后一切戛然而止。
接着就是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带着一股愣头愣脑的傻气，慢悠悠地：“哥，我厉不厉害？”
朱星杰手臂支撑着跪坐起来，正对上符龙飞的眼睛，两人俱是一副憋笑憋得痛苦的表情，最后干脆笑倒成一团，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暧昧氛围全没了。
“还继续吗？”他倒在枕头上对着符龙飞的耳边问。
“几点了？”符龙飞要拿桌上的手机，半个身子都探出床外了，努力伸长手臂还是差一点，朱星杰怕他掉下去，越过他替他拿了过来。
符龙飞光着身子坐在床上举着手机打字，朱星杰就这么躺在旁边枕着手臂看他脸上映着荧幕蓝蓝绿绿的光，键盘敲着敲着忽然冒出一句“哎呀！”
“怎么……”
符龙飞翻身下床，捡了条毛巾擦干净身体，匆匆忙忙套上T恤和短裤，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安全套和包装袋还有散落的纸巾全扔进垃圾桶：“龙哥回来了，我得收拾收拾准备做饭去了。”
这个龙哥是何许人也，朱星杰不知道，他也懒得问，反正今天出的岔子够多了。符龙飞让他自己看着办，他便不紧不慢洗了个澡，穿戴整齐才出来，一出来就蒙了。
客厅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外公模样的老大哥带着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小姑娘蹦蹦跳跳把奶茶举到一开始打过照面的徐海乔面前，奶声奶气地：“海乔哥哥——”
又捧着另一杯递给个短发像刺猬的大男孩：“迈迈——”
“为什么我不是哥哥！”被叫做迈迈的男孩大声抗议，小姑娘咯咯笑着跑开，一扭头撞到朱星杰腿上。她仰起脑袋歪着头看他，他没有太多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干巴巴挤出个和善的笑，挥一挥手：“你好呀。”
徐海乔躬着背弯腰小跑过来，蹲在小姑娘身后，被她拽着袖子握住了手指，用哄孩子的语气嗓音柔柔地：“这是小朱哥哥。”
小姑娘抿着嘴巴打量眼前的陌生大哥哥，朱星杰撑着膝盖弯腰，眼睛不经意就扫过了徐海乔掩藏在领口底下一串显眼的吻痕。
“星杰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吗？”一大一小两双眼睛一齐仰着脸看他，朱星杰被徐海乔锁骨上深深浅浅的牙印吸引，想起方才未完待续那个绵长的吻，一时晃了神，一句“不了吧”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厅里年纪稍长的老大哥说不就多双筷子的事儿，瓦哥别的不行，厨艺那没得说。符龙飞在厨房炒菜，被他听见了，立时就扯着嗓子喊龙哥，你说啥不行——行行行，龙哥拍着大腿直摇头，都行都行，特别行！
朱星杰稀里糊涂掉进了兔子洞，通往的是花团锦簇的一大家子，客厅人多到快坐不下，好像下一秒午夜的时钟敲响就要端出面皮和肉馅大家一块儿包饺子。他抱着胳膊一副旁观者姿态听他们闲聊，裤腿被拽了两下，是小姑娘拖着把小朋友的木头椅子过来让他坐，他乖乖坐下来，又被符龙飞举着锅铲一句“小朱哥哥是魔术师”架了起来，不得不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变着花样一直演到符龙飞做好了一大桌子菜。
“好咯，该吃饭啦，”朱星杰熟练地洗牌切牌，把一副寻常扑克牌翻来覆去地耍，“不然太饿了我就要——”他从嘴巴里戏法一样哗啦啦吐出一连串纸牌，看得小姑娘惊叫一声，爬上他膝盖要去抓他手里的牌，对面的男孩子忽然叫住她：“小龙妹——你更喜欢海乔哥哥还是小朱哥哥？”
小龙妹没搭理他，徐海乔先无语了：“焦迈奇，你好无聊！”
小姑娘检查完纸牌又要检查朱星杰身上的机关，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和袖口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她一条腿跪坐在大哥哥腿上，忽地扭头拉着徐海乔要他过来，圈着他脖子冲焦迈奇脸颊鼓鼓做鬼脸：“都喜欢！”
朱星杰躲闪不及，一时之间分不清涌进鼻子里的香味来自于小姑娘甩起来的辫子还是徐海乔身上的沐浴露。
厨房的推拉门响了，小龙妹听到声音回头，符龙飞刚把红烧鸡翅端上桌，她从两个哥哥中间钻出来，蹦蹦跳跳扑进符龙飞怀里被他抱起来转圈圈：“我最喜欢爸爸！”
一句话把朱星杰差点惊掉了下巴，太魔幻了，直到晚上徐海乔顺路送他回家，他回想起来还是很不可思议，没想到JA女儿都那么大了。
“是吧！”徐海乔深有同感，“我刚认识瓦哥的时候也闹了个大乌龙。”他握着方向盘一路不停地讲话，说幼儿园放学不是会有家长来接小朋友嘛：“我以为他是哥哥，就有天特地把他留下来，问怎么老是你，小龙妹的爸爸呢？”
“他被我问蒙了，”徐海乔回想起那天还是很好笑，天不怕地不怕的瓦哥难得懵一回，眼睛瞪得溜圆拉着他说我就是啊，老师，小龙妹还有别的爸爸吗？
市区小路七拐八绕的，速度不快红灯也多，徐海乔跟在前车后边踩了刹车，笑着扭头，朱星杰也笑眼弯弯看着他，城市的夜晚车灯与街灯闪烁，映着男孩的眼睛也像星星。正好前方红灯转绿，他将视线转回去，接着说道：“也是因为那个误会吧，我才和瓦哥熟起来，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你是老师？”朱星杰问。
“嗯，”徐海乔看着后视镜，快速扭头瞥了眼盲区打方向盘变道，嘴里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喜欢小孩儿。”
喜欢小孩却又注定不会有小孩，于是就当了幼儿园老师。他一只手把手机从导航支架上掰下来给朱星杰看背后的贴纸：“小龙妹画的，可爱吧？”
“好暖心哦……”朱星杰接过来，把贴纸卷起的一角按平，再帮忙扣回支架上，“照顾那么多小朋友很辛苦吧？”
“还好啦，”排队左拐的空隙徐海乔伸个懒腰调整坐姿，“年轻的时候不行，脾气爆没耐心，现在好多了。”
朱星杰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你多大啊？”
徐海乔反问他：“你觉得我多大？”
他回答得也巧妙：“我感觉你和JA差不多。”
“那你觉得瓦哥……”
“他应该……比我大一两岁，三十出头？”
“你？”徐海乔转过来认真看了朱星杰一眼，“你三十了？”
朱星杰抿着嘴角笑起来，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点棱角没有，徐海乔又看了好几眼，很坚定地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你看上去最多二十五。”
可是二十五岁的他与现在太不一样了，时间好像过去了好久好久，朱星杰说谢谢哥，又想起来：“你还没说……”
“哦对，我四十一。”
……你才不像四十岁好不好！朱星杰想说，可是导航提示下个路口右拐五十米就是目的地，徐海乔问靠左还是靠右停，朱星杰给他指路：“对就是这里，不用调头，靠边就好。”
徐海乔按下电子手刹：“今天晚上把你留下来真是，哎，挺不好意思的。”
朱星杰刚解开安全带，没着急开车门，先听徐海乔把话讲完：“我听瓦哥说你刚来这边，就想你一个人待着是不是挺无聊的，但是后来又想到，你会不会觉得这群人好莫名其妙……”
“不会啊，你想太多了哥，”朱星杰说晚上玩得很开心，本意只想安慰地拍拍他肩膀，不曾想被他结结实实用力抱了满怀，嘴巴里无声地“哎呦”叫了一下。
他下车指给徐海乔看，说这是他的酒吧，下礼拜三开始正式营业，欢迎来玩。
“好啊，”徐海乔眯着眼睛看酒吧一串花体英文字招牌，没看明白，但他多念了几遍在心里默背下来，挥挥手说：“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