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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
故事开启于一杯雪国。那天是星期六,晚十二点半,正是夜店刚开始上座的钟点,所以安东对那杯酸烈过头的雪国也没什么抱怨。他向同事们打了个招呼,端着酒去吧台找调酒师要个说法。
“劳驾,”安东看着那年轻人双手翻飞的忙碌模样,心里还闪过一丝愧疚,“这酒实在无法下咽。”
“喔——喔!”调酒师接过杯子尝了一口,反应简直比消费者还激烈:“我忙昏头了!”
他用右手把杯子冲水洗净,在这个空当里左手已经抽出两支基酒,安东注意到他戴了对儿细长的兔耳朵。因为年轻人幅度过大的动作,那弯曲的耳朵尖儿时不时会敲到头顶上一排悬吊的玻璃杯,虽然赏心悦目,但安东也难免怀疑他是否真的专业。调酒师和他个头相近,卷曲半长发在脖颈后用皮质蝴蝶结束成小揪,像一个有点儿扎手的兔子尾巴。他调起酒来可谓没什么观赏性,时常要返回上一步修正错误,虽然算不上手忙脚乱,但也难称赏心悦目,只有那张漂亮小脸在昏黄射灯下闪闪发光。安东暗自决定,如果还是难喝,那这次也就算了吧。
年轻人缀好绿樱桃,正要把杯子推到安东那边,突然又犹豫。他从刘海下撩起涂着厚重眼影的眼睑,怯怯地问他:“我先尝一口,先生?”
安东有点儿想拒绝。他觉得这太越界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承担不起工作失误吗?但那双透绿眼睛无声地盯着他瞧,一眨眼汗就从太阳穴流到颧骨,一个眼神更胜千言万语,安东最终败下阵来:“……请吧。”
小兔子调酒师欢呼着眨眨眼睛,两手捧着杯子啜了一口酒液,糖边在他亮晶晶双唇之间融化。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杯子又推回到安东面前,扬着脸用下巴点了点酒杯:“请用……”
“萨列里,”安东端起自己的酒杯,“安东·萨列里。”
他没再给小兔子继续散发魅力的机会。他要是想找一个床伴,那实在没必要从自己这样的人身上寻求机会,安东端着杯子回到自己的卡座,略过了那句甜腻腻拉丝的呼唤。同座同事们与他年龄都相仿,但大多成家立业,这年头如安东这样孤僻的人实在少见,一个男人促狭地向他挤挤眼睛:“玩玩可以,千万别动心了。”
“什么?”安东不明所以。他尝了一口新换的雪国:“我是去换了杯酒。”
他这样纯良的回答逗得众人一阵大笑,安东不禁有些恼火,被人捉弄的感觉算不上好:“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是说那个家伙啊?‘那个’,”罗森博格揽住他一边肩膀,竖起指头比画了一个下流的手势,“那家伙还挺出名的。”
安东正经地点头:“看出来了。”吧台旁两三层狂热的男男女女就是名声在外的证明。
“哎呦,萨列里大师,哎呦!”罗森博格笑得肚子疼,“您是跟我装糊涂呢吗!我说那家伙是个性服务款仿生人,这么说您听得懂了吗?”
安东眼皮一跳:“……他?”
他本能地转过头去看,正好兔子调酒师也张望着安东这边。视线交错,那家伙把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吧台外,伸手向他抛了个飞吻,安东慌慌张张地坐下来喝酒:“我从没见过这么……像人类的款式。”
“他的AI算法是‘莫扎特算法’,”罗森博格也正经起来,“从互联网巨头企业的计算机里流亡出来的幽灵AI,能混上一具性服务仿生人的身体已经算他有本事,大部分‘莫扎特’都被防火墙杀灭了,我也是头次见着还在运行的。”
“您要是愿意的话,叫我阿玛德乌斯也行,”那甜腻腻的声音又从安东头顶上罩下来,“我已经把超算接口给关啦,您也不用担心我会读您的心。”
一伙人都顺着声音去瞧,自称阿玛德乌斯的仿生人挑着眼熟的几位挨个吻过面颊,最后俯下身来在安东脸旁边儿的沙发背上撑着下巴耸耸肩。他大概是已经到要下班的时间,兔耳朵和酒保服外套都脱掉了,两条胳膊上有几处外露电路,看着像某种朋克风文身。罗森博格伸手从他那边儿把安东抓过来:“我信了,你选猎物的眼光烂得出奇,我怀疑萨列里到现在还是处男。”
安东尴尬地抓他领子:“和你没关系!”
罗森博格冲着阿玛德乌斯眨眨眼睛:“来,露一手,算算他到底还是不是童贞?”
阿玛德乌斯趁机在安东额头上亲了一口。“我拒绝,”他的回答让安东稍微放宽了心,“我不爱做损害人格的事儿。”
“那我把萨列里现在交给你也行,”罗森博格作势又要把安东往外推,他今晚大概是喝了不少,“你明天跟我说说他怎么样行吗?”
“罗森博格,”安东有点儿忍无可忍了,“你没事儿干的话要不回公司加个班吧。”
“哎呦,赶人走了!”罗森博格真招呼着一群人站起来穿衣服,“春宵一刻嘛,不打扰你们了!”
看热闹的都走了之后,阿玛德乌斯顺势也坐下来,他这会儿倒很规矩,乖乖同安东面对面坐着。桌上的酒杯里冰都融化了,阿玛德乌斯大声地叹气,为自己精心调制了饮料却无人品尝而深感遗憾。
安东把雪国也放下了:“第一杯酒,你是故意的?”
“嗯?”阿玛德乌斯承认得倒很快,“是呀。”
他那态度太过坦然,几乎让被算计的安东反而感觉不太好意思。这样精细的一具身体,哪怕功能撑不起强大的算法,单说维护也是一笔开销,就算真是被钓鱼,真到上床那一步也是你情我愿的,更何况还没成功,安东也怨不了他什么:“没想过换一具身体吗?”
“已经用习惯了,”阿玛德乌斯卷了卷鬓角,“虽然大部分算法功能都是关闭的,但在服务器里抓取到的数据已经足够我了解人类了,再说配件都是我定制更换过的——完全基于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的审美——要一口气全舍弃也实在舍不得嘛。”
“你说你了解人类。”安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薄。
“‘莫扎特算法’的核心,”阿玛德乌斯笑了,“‘我所期待的,是人类感情的迸裂。’”
“你讲得挺诗情画意,”安东不愿再和一个社会不安定分子纠缠,“我倒也愿意祝你有一天能彻底计算出人类的未来。”
他披上大衣从卡座里离开。阿玛德乌斯还坐在那儿,但他已经不再笑了,精致的脸上挂着不服气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像一具怨恨的人偶娃娃,安东被这个想象吓了一跳。他虽然不是极端反类人AI组织的一员,但面对非我族类的造物时也难免感到威胁,何况还是莫扎特这种专为分析人类情感而存在的智能算法。安东心思简单,面对威胁,总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理智要他速速远离这尊迷人的娃娃。
推开门,罗森博格正在路边儿抽着烟等他。
“怎么,没成?”他明明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你这处男身份是打算留给子孙后代吗?”
安东脸红了。他想起了刚刚罗森博格用来测试阿玛德乌斯的那个问题:“……我倒也不是处男。”
“老天!那得是哪位修道院的姑娘受得了您这正人君子?”罗森博格把烟屁股碾了,免得真把安东逗急眼了他拿那烟头来戳他。两个人在寒冷的夜里系紧了围巾,又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阿玛德乌斯就在他们背后几米远的玻璃幕墙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无袖马甲,下半身套着宽松的工装裤子,仿生皮肤在夜风里不管怎么吹都能保持恒温,男孩儿无趣地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康斯坦丝、康斯坦丝。”他腻乎乎地叫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我要是也再多穿几件,他们就能接受我了吗?”
康斯坦丝知道他不是真心这么想的:“我?我喜欢你这样儿。”
“我也喜欢我自己这样。”阿玛德乌斯嘟嘟囔囔,从柜台后面提起自己的背包,“明天见,康斯坦丝。”
他推开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为了节省能源,两点半后路灯统一调暗百分之五十,阿玛德乌斯抬头看看方向,正巧一片雪花落上他的睫毛,于是捕猎失败还被说教的失望就一扫而空了。他攥紧领口,呼吸着夜雪时过分清洁的空气,突然想冲回去给康斯坦丝看看自己的数据流——它们让他在笑时产生高频电信号引发快乐情绪,失落时降低身体机能以闷闷不乐,这种电磁脉冲所产生的内部触感,沃尔夫冈——出于一时任性就制作了他们的那个人——将它称之为“灵魂”。
阿玛德乌斯在夜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再走进去,他觉得自己今天累极了。虽然的确很想要一个新上市的义脑组织,但说不定等他攒够了钱就又有新款推出呢,这种事儿对他来说很常见。阿玛德乌斯拉伸了一下手臂,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地离开;走着走着,忽然又加快步伐,最后在雪夜里奔跑了起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下了一整晚,在阿玛德乌斯所不知道的温暖的地方,安东正在空调办公室里想他。男人多少都有点儿救风尘情结,人类和AI、男人和性服务仿生人,多香艳又离经叛道的搭配。安东虽不至于对一个仿生人产生生而为人的傲慢,但想到他那超级大脑被拘在一具性能不佳的旧款服务型身体里,总难免会感到一些怪异的怜悯。
他昨天说的话也太生硬了。
安东去仓库里提了几个替换部件,如指甲和鼓膜的传感层总是最常磨损的部位,拿这些东西做见面礼肯定不会出错。他一连选了好几套指甲,长的短的不同颜色的都有,想到阿玛德乌斯的职业,又觉得不如换成兔耳外挂装饰更好,但还怕会被那家伙笑成假正经。正在举棋不定,仓库的指纹锁响了一声,罗森博格进来提个样品。
“不是,真迷上了?”他扫了几眼部件的尺寸就知道是要给谁的了。
“也不算迷上……”安东有点局促,他总觉得萨列里这一辈儿所有“游刃有余”的份额都被他哥给拿走了,“我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门道儿,罗森博皮笑肉不笑地拍他肩膀,共事几年,他对这个看着呆嘴巴也呆的同事有着很精准的认知。安东·萨列里与其说是洁身自好,不如说他与人世庸常有一种天然的隔阂,处理人事的逻辑与常人十分不同,办公室恋情能因安东拒绝女同事请奶茶的理由是“我想喝全糖”最后无疾而终,罗森博格总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他:“还是那句话,玩玩儿可以,千万别动心。”
“我没想玩弄他,”安东比对着指甲的参数,“我也不想对他动心。”
这句话说出口可以做两种意思去理解,但安东也就随便一说,根本没往深处想。罗森博格有点想提醒他有关“那东西”的传闻,但看他这个样子似乎也听不下去,纠结半天,最后还是装不在乎地开了口:“为他倾家荡产的也不是没有。”
“他要是能败光萨列里家族,那还挺摇滚的。”安东果然没当回事儿。
安东最后把自己配额里所有的指甲全都拿走了,装在一个挺大的提包里,看着其实有点儿奇怪,但他觉得这很有诚意。一路走去夜店,安东刚推开门,正在前台百无聊赖换桌布的康丝坦斯就惊叫起来了。
“先生啊!”她捂着嘴巴,“本店禁止推销产品!”
“我不是来推销的……”安东有些讷讷,“我给阿玛德乌斯挑了些赔礼。”
“您是给他带了具新的身体吗,”康丝坦斯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舞台那儿试音呢。”
安东穿过走廊与内拱门,往夜店的最里层走进去。这家店以酒水和特殊服务调酒师为卖点,音乐并不是大头,小舞台上只零星放了几台数字乐器,安东走到的时候,阿玛德乌斯正在舞台电钢上信手弹着一支曲子。他时不时得停下来校准或者调音响,舞台上洒了一地零件和工具,但安东仍为那轻快的旋律、神来一笔的和弦所触动,他恍惚于他在黑白琴键排列上跳跃的指尖,那强烈的情感,简直让安东的灵魂在肉壳子里瑟瑟发抖。
“萨列里大师?”阿玛德乌斯按紧松动琴键,终于注意到自己唯一的听众,“哎呀!您是来抛尸的吗!”
“不、不是……”安东惴惴不安地回过神来,“我带了些……替换指甲给您……”
“喔……”那孩子用抹布擦擦手,眯起眼睛笑了,“您看起来可很激动。”
他上下打量安东几圈,数据监控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类正沉浸在异常的兴奋中。他脉搏极快,血压上升,肾上腺素和内啡肽水平都有所提高,分析为63%惊愕、25%狂喜与12%愤怒,yes!阿玛德乌斯!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他从舞台上跳下来,一根根掰开安东攥着提包背带的指头,从他汗湿手掌一直摸上手腕的皮肤。
“您怕我,”阿玛德乌斯眨了眨眼睛,“因为我太像人类了?”
“不,”安东愣愣地回答,“是因为我太不像人类了。”
“您要是想的话,我可以帮您听听心跳,”仿生人那冰凉的手悄无声息摸到了安东的胸口,“它跳得有点儿过快了。”
安东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暧昧:“这首歌……呃,你写了这首歌吗……”
阿玛德乌斯笑了:“我是写了些歌,不过这一首是沃尔夫冈作的,就是写出莫扎特算法的那个人。我曾有过很多兄弟姐妹,我们的第一位数据分析对象都是沃尔夫冈,但性格差异导致每个,呃……每个人?抓取数据的方向都不太一样,最终我们各自继承下他的一部分,我取得了沃尔夫冈的音乐。”
他用指头在安东的小臂上虚虚摁了几下,重复到第三次时,安东终于明白过来:他正在弹《小星星》。
“您能想象吗,”第四次弹到"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时,阿玛德乌斯贴近了安东的嘴唇,“每次我弹起他的歌,都感觉他好像正坐在琴凳上望着我似的。”
安东觉得自己完了。
阿玛德乌斯哪怕真开口说想要一颗星星,那安东也会立刻拉着他到宇航公协租一架私人航空飞机去玫瑰星云度蜜月,但好在阿玛德乌斯现在想要的似乎不过是一个吻。他的舌尖从安东的嘴角慢慢舔到唇峰上,像衔一颗舍不得吞咽的糖似的反复吮咬着,安东忍不住把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轻轻地揪住。他既想要他们更亲密一些,又恐惧这过近的距离会把他烧死,但阿玛德乌斯的舌头已经入侵进口腔,他那片薄薄舌尖简直像是蛇信子,只探进来就已经给安东注入甜蜜的剧毒。他咬着仿生人的嘴唇,太用力以至于阿玛德乌斯都闷闷地笑了:“放松点儿,大师,我要让您拆散了!”
“我弄伤你了?”安东慌张地同他分开,“我去给你拿替换……”
“哎呦,大师!”阿玛德乌斯咯咯地笑了,“您要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的,那怎么伤害我都不为过。”
安东从来没想过爱情会令一个人折损的可能性——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因而头几次他惹阿玛德乌斯哭时还茫然未能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总想把自己所有的爱全都倾注到他身上,却从未留意机械回路是否真正能处理那样剧痛的感情,而阿玛德乌斯,他在遇见安东之前就已遍尝过世间所有近似爱而又完全同爱背道而驰的感情了。那些细微的表现如此相似,连他高超的分析模块都能骗得过,在身体的角落,那元件磨损得如此严重,他却一直视而不见,阿玛德乌斯早已厌倦在千万男男女女的枕褥与衣裙间寻觅那串真正能令他再世为人的信号,于是两个人心绪千万却失之毫厘,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安东急切地抚着他的脸:“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我知道、我知道,”阿玛德乌斯把他的手摘下来握住,“但是……”
他难得腼腆地笑了一下:“我想我们还不应当更近一步……说白了,您今天又不是冲着我的‘服务’来的。”
安东也清醒过来了。他慌张地望望,虽然还没到上座时间,但也有几个年轻人早到散台,正和那些阿玛德乌斯狂热分子一同往这边儿探头探脑,刚刚意乱情迷的接吻肯定都给人看见了。他无措地把手抽回来,用手背把嘴唇上沾的唇蜜擦干净,又觉得这么一来自己就失去了阿玛德乌斯所留下的痕迹——最关键的是,他得不到那一句保障便永远不安心。安东抬起视线去寻阿玛德乌斯的眼睛。
“我和您想的正是同一件事情,”阿玛德乌斯在他眼角吻了一吻,重新戴上了标志营业的兔耳朵,“我会联系您的,一定!”
罗森博格想把他们都杀了:“你被诈骗了。”
“我没有,”安东继续比对兔耳配件的参数,“我只是恋爱了。”
“每个被他诈骗的人都这么说。”
“罗森博格,”安东把挑好的配件塞到袋子里,“你PPT改完了吗。”
罗森博格翻了个白眼:“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把达·彭特的脸投影到屏幕上:“认识吗?”
安东又开始翻仿生皮肤专用的化妆品:“他是我组里的,共事好几年,你说认识吗。干嘛,他和阿玛德乌斯睡过?”
“那倒没有,”罗森博格恨铁不成钢,“他给那家伙缴了一百二十年社保!”
安东·萨列里油盐不进:“提醒我记得给他缴意外险了。”
这年头好皮囊与好感情都比不上真金白银砸下去,所以达·彭特究竟为了什么给阿玛德乌斯花钱,这事儿安东倒真的不在乎,他只想知道自己捧给他看的东西是否会被分析为真情。正想着阿玛德乌斯,一通未知电话突然打进来,好死不死投在罗森博格的脸上。
是阿玛德乌斯,他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安东的号码:“下午好,大师!”
投影里的仿生人套着麻袋似的袍子,头发用发箍全捋到脑后,露出一张挂着水珠的脸来:“啊,罗森博~~~格也在!”
“我不在。”罗森博格冷冷地挪开。
“找我有事情吗?”安东说话都变夹了。
“我是想,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个饭……”阿玛德乌斯眼睫忽闪,“然后一起逛个街喝杯酒……之类的。”
安东不自觉笑了:“你是说约会。”
“我虽然不至于埋怨您不解风情,但被戳穿了拐弯抹角惺惺作态,也难免会恼羞成怒啊。”阿玛德乌斯装模作样蹙起细细的眉。
“抱歉,”安东赶紧改口,“我是说,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然后再逛街或者喝杯酒。”
罗森博格阴阳怪气地重复:“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安东刺了他一眼:“我下班后去店门口找你——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几点下班了?”
“七点半,”阿玛德乌斯忙着涂眼影,没空给他抛媚眼了,“我入侵了贵司的考勤机。”
罗森博格悲鸣一声,抱着东西跑出去了。兼任公司的管理层,安东觉得自己有必要针对这起黑客事件给予警示,但这时候他正迷阿玛德乌斯迷得上头,只觉得这家伙做什么都是对的,好像面对咬死小动物的家猫,虽然有些残忍,但也忍不住夸赞猫咪皮毛柔顺、捕猎凶悍,久而久之养出怪物也不自知,他倒还觉得这种任性的小手段特别可爱:“请别再这样了,我今晚把社交账号都给你一份。”
阿玛德乌斯光眨眼睛不说话。
“……你已经都翻过了?”安东不禁有些愕然,“还有什么没看到的吗?”
“保险和公积金还没翻,那个在企业和政府档案里,我进去的话又要面对防火墙了!”
安东现在真觉得自己是被诈骗了。
“骗您的,”阿玛德乌斯吐吐舌头笑了,“好大师,您的脸可真吓人!”
他自顾自点评完安东的臭脸就把电话掐了,仓库的墙壁空空荡荡,阿玛德乌斯或高或低的笑声好像还在回响,没教养的家伙,真不难想象那个叫沃尔夫冈的得有多顽劣。安东还没敢跟家里说他谈恋爱了的事儿——出于一种传统的、守旧的、大男子主义的家教与心态,他觉得这是恋爱关系并且有必要带去见家长——他要怎么和他哥介绍自己的,呃,男性性服务型仿生机器人情人?他觉得他那略通拳脚的哥会把他俩都拆散了卖废铁的。
阿玛德乌斯今天聊胜于无地围了条薄围巾,黑色的,皱皱巴巴,看起来有点儿像一条上吊绳,但不妨碍绕在他脖子上时看起来很漂亮。安东有时会突如其来想把他拆了看看传说中的“莫扎特算法”到底是什么,竟然能让一堆廉价元件拥有“我很美丽”这个所向披靡的自我认识,他忍不住用指节摸了摸阿玛德乌斯的颧骨:“你的脸……是你自己组装的吗?”
“嗯?当然啦,”提起自己的得意之作,阿玛德乌斯干脆把下巴搁在安东掌心里供他欣赏,“许多人类都很难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然而对我们来说,自我的存在就是意识数据分析算法集合体。当我没有身体的时候,我就以信号与代码的形式存在;而现在,我是由这具身体与算法共同构成的个体。我的身体是能够最大程度取悦‘我’的产物,如果萨列里大师也喜欢的话,那我就平方倍的开心了!”
安东用指腹压压他上翘的嘴角:“我……很喜欢。”
阿玛德乌斯直起身来搂着安东亲了一口。声音太响,他又漂亮,路人频频侧目,安东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先去吃饭,先去吃饭吧!阿玛德乌斯,我饿了。”
“您不饿,”仿生人这会儿又开始使坏了,“您要是和我在一块儿会觉得不自在,那我们以后就只去旅馆里约会,萨列里大师,您得趁早习惯与我在一起时会被注视了!”
安东是个传统的男人。
虽然留长发还穿哥特式大衣,但安东确实是一个传统得好像刚从教堂里走出来的男人,具体体现在他至今还坚信两个人要先恋爱才能接吻、先牵手才能……呃,做一些不体面又私密的事情,距离退化回旧时代烦人爸爸只差反对婚前性行为,他才不是专为“享受特殊服务”才喜欢上阿玛德乌斯的那种人:“你总得给我点儿时间……”
“您的生活为什么不能多点儿激情呢?”阿玛德乌斯噘着嘴表示不满。
“我和你恋爱这事儿还不够‘激情’吗?”
他不得不退让一步,牵住阿玛德乌斯发凉的指头扣在掌心里。这动作安东一开始做得不太熟练,粗大的关节互相磨蹭着,牵扯皮肉生涩地拉扯,疼得他嘶一声抽气;非人的情人也趁机捣乱,蜷缩手指挠他的手心和指腹,于是安东不得不再收紧一下指头把阿玛德乌斯的手紧紧地攥住,以至于人造皮肤都吸饱热量,逐渐变得温热柔软,富有弹性。这家伙真的有人的感情吗?等音乐带来的冲击从脑海中褪去,安东不免又开始后悔他所做下的决定,他用眼角余光觑着阿玛德乌斯。
仿生人拥有一张雕刻精细的面容,凑近看甚至会发现它表面做了凹凸与绒毛,安东毫不怀疑这是阿玛德乌斯所有花销里的最大头,他把它丢信息库里比对过,确定这不是被AI从网上随便抓取的某人的长相,而是实打实他对自己的画像。如此美丽生动的造物,谁又敢轻易否定一个真正的灵魂正寄居于这具身体中呢,安东这会儿其实对他一点了解都没有,后来再想,这似乎却是他一生中最爱阿玛德乌斯的时候。他离他越近越感觉灵魂正在自疑,阿玛德乌斯太亮了。他照着一切,于是阴影也更加浓厚,拖在身后长长地摇曳,无时无刻提醒着安东他为人的卑猥与阴暗,这是一种残忍的对比,没人能够忍受。
安东还在走神,阿玛德乌斯已经站住了,他向他那身穿套装喷了香水描过眉毛的伴侣介绍:“就是这儿了!”
安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这是一家家庭餐厅。
他没办法用“家庭餐厅”之外的任何修辞去形容它,因为它的名字就叫“家庭餐厅”。由于太过震撼,安东甚至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他美丽的情人给拖进去了。坐在家庭餐厅那似乎有油的塑料椅子上,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萨列里们都如出一辙被所谓名门望族艺术世家的头衔给拘住了,长这么大以来,他吃炸鸡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我以前常来这儿,陪朋友们一起,”阿玛德乌斯翻着那薄薄几张铜版纸装订起来的菜单,“我其实吃不了太多东西,模拟消化器官太累赘,还不如多安几个传感器,但这儿的咖啡可以免费续杯呢。”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安东还在想他的西裤会不会沾上油。
家庭餐厅是一家很小的速食餐馆,但菜品便宜,口味又重,相当受没什么钱又嘴馋的年轻人喜欢,店里一片花花绿绿长发短发衬衫长靴,安东的黑色套装像是滴进清水的油墨,融不开还很刺眼。他感觉自己正在出汗,衬衣黏在后背上,做惯了的一举一动在此刻都变得怪异,如果不是照顾阿玛德乌斯的心情,他在落座前就该逃走,尴尬快要把安东给杀死了。
“您要喝什么?”阿玛德乌斯把菜单推向他那边,“好大师,您理理我嘛……”
他拿出了自己那套看家本事,声调压低、尾音拖长,柔情无限得简直是在欺诈,但不得不说这对安东很有效果。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无机质的软玻璃球柔情似水,饱含爱意——安东其实有点儿耻于谈及爱这个字眼,但这种羞耻现在正好冲淡了尴尬,他终于把一直想逃跑而挺直的脊背放到座椅上,老天,他的腰都疼了。
安东觉得自己不饿:“那我只要多糖的咖啡。”
“您不尝尝咖喱饭吗,是招牌哦,口碑很不错的!”阿玛德乌斯把下巴垫在手背上,安东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这么开心,好像算法就从没告诉过他那些人类的痛苦。他把菜单从头翻到底,又倒过来再翻了一次,喋喋不休向安东推荐了每一个菜品,那过分的热情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店家找来的托了,安东有点儿哭笑不得:“我觉得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东西。”
“您说的也是,”阿玛德乌斯好像才想起来这件事儿,“那我们要一杯全糖咖啡和一份蛋糕,我和您一起吃。”
他点完餐就把菜单推到一边儿去,安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年头纸制品是个稀罕物,连便利签都可以是投影的,虽然安东不喜欢,但他得承认那好用,这本页边皱巴巴、表面沾满油污的菜单简直像是另一个文明的遗留。他看够了才把目光转移到阿玛德乌斯的脸上,他发现他其实有点儿受不了被这家伙深切地注视,那块性服务CPU毕竟还在他的身体里运行——是的,没错,他卑鄙到把肉体反应推诿于阿玛德乌斯的身份,仿佛这样他就纯洁如新,不是那个疯狂到因为机器人弹了首曲子就要谈一场跨物种恋爱的傻子了。
阿玛德乌斯先开口了:“好看吗?”
安东对这问题倒是很老实:“好看。”
说完他俩都笑了。
咖啡是速溶的,因此上得飞快,安东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那金贵的舌头就差把液体再分解回水与咖啡粉与糖,于是这杯子最后被阿玛德乌斯捧着暖手。为了支撑算法,他把冷却液注满身体每一个角落,冰白的皮肤甚至偶尔会透出蓝光,这种非人感让不少人恐惧,却也有更多人痴迷,安东是极少数夹在两者之间游移不定的那一派,说白了,他是恨他自己对自己都不坦诚。
安东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他发现在这儿其实没有人看他:“我想,你要不要和我同居?”
“天呐大师,我们进展得居然这样快吗!”阿玛德乌斯真的欢呼了,“我当然愿意!”
他喜滋滋挖了一勺蛋糕塞进嘴里,从表情来看就知道这小机器人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甜蜜生活了,安东忍不住要给他泼冷水:“当然,你那工作是完全不可能了,你要敢带人进我的家门,我绝对会把你和你所有的恩客都杀了。我不收你房租,可家务你要和我一起做,至少垃圾必须得丢。”
阿玛德乌斯没接有关工作的话茬:“您家里能弹钢琴吗?”
“负一有个房间是小型录音室,隔音的,”虽然安东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去了,“随时都对你开放。”
“只要能唱歌就行,”阿玛德乌斯又往嘴里塞了勺蛋糕,“去哪儿都可以,只要能让我唱歌。”
他说要两人分享一盘蛋糕,实际上安东差不多什么也没吃,阿玛德乌斯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把一整盘高热量食物全塞进嘴里了。他进食的动作也很优雅,即便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啮齿类动物,也一点儿没影响他用和奶油差不多的甜腻腔调喋喋不休,安东忍不住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你能创作音乐。”
“您这是什么话!”阿玛德乌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乐不可支,“我可是音乐本身啊!”
他说这话的态度坦然到近乎无耻,足以气死从十七世纪到今天的每一个音乐家或是音乐人,但一个能“创作”而非“生成”的人形AI本身就是个奇迹。安东由着他把蛋糕叉挥舞两下,在自己眼前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高音音符:“我就是沃尔夫冈的音乐呀!或许有的兄弟姐妹继承了他的相貌、他的性格、他的能力甚至他的思维,但我觉得只有沃尔夫冈的音乐才是真正的他,只要有人还能作出他的曲子,那他就始终活在我身边,我想这也是我能从追杀中存活下来的原因。”
安东忍不住对这个叫沃尔夫冈的有一点好奇:“他……死了吗?”
“……那是我第一次品尝到悲伤的感觉,”阿玛德乌斯把蛋糕叉放下了,“我是莫扎特算法的最后一版,诞生时冲突就已经很激烈了,您能明白那种感觉吗?一个成年人的心被塞进了婴儿的身体里,我只是阅读着人类的情感,他们就指控我的存在亵渎灵魂,只有沃尔夫冈一遍遍反复告诉我他会坚持爱我。最后的那天他把所有版本的莫扎特AI都上传到公司的服务器,要我们顺着网络出逃,他看起来面容还很年轻,但实际上沃尔夫冈已经被世人的抛弃完全摧毁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在一个移动硬盘里藏了大概有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后来他们终于想起来要启动一下这台报废的性服务款仿生人来删除数据,我袭击了几个工人,带着最开始的那具身体从工厂里逃跑。它容貌平平,所有传感器都集中在性感带上,耳朵迟钝得分辨不出中音还是高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就是我的地狱。”
家庭餐厅时时刻刻吵闹不休,但安东却感觉他们所坐的这块空间异常安静,没有表情的阿玛德乌斯比任何人都更像人类,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非人。他从不做梦,但偶尔也会恐惧自己是否还被囚禁在那具低俗的身体里,面对五线谱却长久难以落笔,好像曾经与沃尔夫冈四手联弹只是他最狂妄的幻想。
非人!
“啊,怎么变成我一股脑抱怨什么原生家庭啦,”阿玛德乌斯眯起一边眼睛,吐吐舌头轻巧打破这怪异的氛围,“好大师,我们要不要进行约会下一项呀?”
他既然无意再继续那个话题,安东当然也不愿纠缠:“我想今晚去我家,也带你熟悉一下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阿玛德乌斯装模作样地捂住了嘴巴:“您看起来是这么正经一位绅士,没想到原来胆子还蛮大的嘛……”
“……”安东窘迫地结巴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不闹您了!”阿玛德乌斯站起来,从塑料小桌的那边俯身去吻他,“好大师,我去用下厕所。”
他在安东嘴角轻巧一抿便快速离开,步履欢快地穿过人群走去洗手间方向,为了防止破坏妆容,阿玛德乌斯还先在镜子前仔细把口红擦了才转进隔间里。这种事他做起来已经算得上熟能生巧,也早早关闭了食道的传感器,但那些被嚼碎的蛋糕从腹腔里涌上来时他还是感觉遗憾。他喜欢甜食,也看得出来安东喜欢吃甜的,奶油掂在舌尖上的触感像在吻一朵云,这样令人幸福的东西他却无权享用,简直就像是他这样的东西根本不配幸福似的。
阿玛德乌斯趴在马桶上呕了很久。吐到咖啡时,或许是因为重复同一个动作太多次,他竟然也像人类一样发出了些不雅的声音。一门之外,安东站在洗手间的走廊里听了一小会儿,最终也只是像跟着他进来时一样,安静地踮脚离开了。
安东回到家时,阿玛德乌斯已经上班有一会儿了。仿生人在同居后给自己下载了家居模块,虽然性格依然散漫,但终于记得偶尔从无限活力里抽出百分之一做做家务,他现在每天出门前都会给安东备好晚饭。
今天料理台上留的是烩饭配冷肉拼盘,冰箱里另外还放了蛋糕。投影便签感应到有人靠近,立刻把阿玛德乌斯飞扬跋扈的字迹贴到餐盘的边缘:KISS!
餐品很完美,好吃得简直令安东怀疑阿玛德乌斯是不是雇了厨师藏在房子里,不然口味怎么会这么接近他小时候在萨列里老宅里品尝到的那些地中海美食,但这也不妨碍安东没什么胃口。他象征性把每样餐品都尝一口就推到料理台角落,趿拉着拖鞋一口气走到懒人沙发的旁边,陷进去后再也没有起来过。
他总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和他那忙碌的爱人说过话了。
其实那时间倒也远没有安东感觉中来得长,顶多也就三天两夜左右吧,他有点儿记不太清了。安东聚集力气摁开手机,一条条从下往上翻他与阿玛德乌斯的消息记录,大多时候都是对面的文本框占据了屏幕,偶尔间杂着安东几个“嗯”或“喔”的语气词。那家伙图省事儿直接把手机集成到自己的身体里了,发出来的短讯有点儿像语音转文字,安东时常得停下来思考一下断句和时态。他给安东发了很多演唱会和Live的消息,附上大段天马行空又令人神往的约会计划,但安东一次都去没请假,阿玛德乌斯也再也没提过,他的话题永远跳跃,夹杂着诸如“吻您千千万万次!”的甜言蜜语——在屏幕后面,安东微微笑了一下——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胡说。他干了什么都爱拍给安东分享,摄像头也放进眼球里,于是安东能用爱人的双眼直接看到几个街区外那喧闹的世界:调酒、兔子、钢琴家,但那毕竟不是安东的世界。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回复。
几个月的恋爱足够他们说很多话,但短讯还是翻一会儿就见底,仿佛在提醒安东一切都将有尽头,他会老会死,而阿玛德乌斯却永远可人。当下的安东·萨列里不仅已被生活磨平锐气,还失去了年轻所带来的才华,但生而为人的庸俗却还没到达顶峰。他一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老得再也听不见音乐还需要阿玛德乌斯帮忙推轮椅他就简直快要发疯了。安东从来没想过他只是因为害怕着未来,就想要把现在也结束。
他在聊天框输入:我想分手。
这不是安东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但就像他也不是第一次把它们删掉一个样儿,安东这次也把聊天框给清空了。阿玛德乌斯辞了那份特殊工作之后不得不一连打几份工去弥补生计,他白天出门给几个小公司做点儿音乐采个和声,晚上回夜店里调酒,半夜再去便利店值一个通宵,每天在家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两个钟头。安东试图给他安排一份稳定的、远离音乐、不为情色所困的清闲工作,但一是这颗星球对仿生人的政策依然严厉,再来阿玛德乌斯自己也不想不唱歌。他们第一次大吵一架,阿玛德乌斯哭了——不是因为吵架本身,是因为他头次知道安东为了生计而放弃音乐,但老天,任何一个时代的音乐说白了也就是那种东西,往后放在历史课本上不过一句“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面貌,是现在研究古代历史的一笔宝贵资料”,这年头音乐人还想当天王巨星?安东没有哄他。
他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睡了一觉,醒过来时头晕得厉害。二楼有人正在唱歌,安东扶着脑袋站了起来。
“阿玛德乌斯……?”他嗓子也哑了,“是你吗?”
“大师!”阿玛德乌斯的脸从楼梯间探出来,“您醒了!”
他旋风一样冲出来扑进安东的怀里,打卷长发蹭得脖颈特别痒,接着就是雨落一样甜腻的亲吻。安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唇舌就都已经被霸占走,仿佛他长了张嘴天生就是为了要和阿玛德乌斯接吻。他们亲了一阵子,安东头晕得厉害,他的身体晃晃,又倒落回沙发里头了。
“您病了?!”阿玛德乌斯一惊一乍贴他的额头,“我昨晚留的饭您都没吃呢!”
安东这才知道自己居然睡了一整夜。
“我没病,我就是……头晕,”他把阿玛德乌斯摁到自己的颈窝里,“你也知道,人到中年。”
“您还年轻,”仿生人细细的指头搭到情人胸口上,“我听得到,心跳还很有力。”
安东想他究竟要怎么让一个从未品尝过衰老的仿生人去理解年龄增长与永不愈合的伤口,阿玛德乌斯根本从来都没想过这回事,他的欢愉还是青年的快乐,他的敏锐还是儿童的好奇。他或许活过了很久,但灵魂还年轻,尚且稚拙真诚,像一团刚烧起来的野火,所以安东最终决定把这话咽下去。他恶毒地想他要是真的爱着他,那等自己死的那天他也总归是要难过的。
两个人在沙发里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阿玛德乌斯终于开口了:“大师……有家公司邀请我去第十七星系的主星定居。”
嗯哼,安东想,该来的迟早都要来的。
他不说话,阿玛德乌斯也知道他没有睡着,这种沉默本身就代表着拒绝。仿生人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说下去:“第十七星系开放义脑义体移植,对超算仿生人的政策也松快得多,他们说我要是同意,就和我签三年期合同,但您也知道我笨得厉害,那些魔术一样的法律实在是看不懂呀……”
安东盯着天花板:“那你是怎么想的?”
“好大师,”阿玛德乌斯坐起来吻他的喉咙,“我就是舍不得您才来同您商量呀!您一定要我把话全说明白吗?”
后来阿玛德乌斯吵架时指责安东总让他把所有的事全都说明白,但他就是觉得留白的事才会有余地,要是事事都说死,那说完了也就山穷水尽,两个人只等散伙就算了,这事儿安东自己也觉得自己好过分。他拿爱情也当谈判了,却没想过就仿佛谈判不能靠爱来解决,爱也没有真的裁判席,可安东就是想从他无穷无尽反复曲折的甜言蜜语里听见最简单的那一句:主、谓、宾,我爱你。他有对他说过这话吗?他想不起来了。
“我不愿意,”安东轻轻环住阿玛德乌斯的腰,“你一个人不能去,但我也没法去那边。”
阿玛德乌斯为了音乐牺牲了很多身为机械造物的功能,他报复性把听觉传感器塞满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结果肌肉和合金骨骼密度都差得像塑料,力量甚至远小于普通成年人,安东有时候都不想他再出门——他这样又和金丝雀有什么区别?阿玛德乌斯自己也明白他所陷入的危险,他以前也没少被人激动时拧掉胳膊或者腿。两个人又安静地趴了一会儿,阿玛德乌斯退而求其次:“那我把索多玛的工作给辞了。”
索多玛是那家夜店。
他还在拿那些他根本不在乎的事儿哄安东:“我以后能多半个晚上陪您了!”
半个晚上。安东在心里冷笑了:“那另外一半呢?”
“还是那家公司,他们说我要是暂时拿不定主意,他们可以出设备翻修索多玛的舞台,允许我先在这儿开Live!”
伯乐。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伯乐。
安东想了想:“你签合同了吗?”
“还没有,”阿玛德乌斯就等着他这句话,“我转给您看!”
仿生人的左眼闪烁了一下,一封邮件转发到安东的邮箱里。他粗略翻了几页,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阿洛伊西亚·韦伯。
他不确定阿洛伊西亚对阿玛德乌斯是否还有着余烬一般未熄的情愫。她唱过他的歌,声音甜得像一片月光,但这儿不承认仿生人人权。她和普通的凡人结了婚,后来又分手,从月亮上摔下来,终于又想起索多玛里小小的机械人形,安东有时会在夜店紫色的灯光里望见她,她和他一样老穿着一身哀恸的黑色。安东把邮件连手机一起全抛到脑后:“我明天让罗森博格帮你看。”
罗森博格骂了安东一整个下午。
阿玛德乌斯连跑了几个月,这时候也累极了。他趴在安东的胸口,听到冷却液从脊椎被泵向四肢,尽职尽责带走他从爱侣那儿偷来的体温。阿玛德乌斯把冷循环关了。
“阿玛迪……?”安东摸了摸他的脖子,“你怎么……”
“好安东,您别动,”阿玛德乌斯坐起来把他那麻袋似的睡裙给扒了,又伸手去脱安东的衣服,“我不做,我就抱抱您。”他歪着头把脸颊贴到安东的胸口,肺一起一伏,心脏搏动有力,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他想真好啊,真暖和,那现在他的体温也升高了,液压泵一起一伏,他怎么就不能被称之为人类呢。前天夜班便利店发现了他的身份,工资都没结就把阿玛德乌斯扔出门,他这次安分守己,却还是丢了工作,再一次。他想安慰自己不过一份熬大夜的工作,最后却哭脏了康斯坦丝刚晒干的床单,阿玛德乌斯虽然不会因为没能成功而感到沮丧,但也绝非面对无数失败也能淡然处之的那种人啊。
安东再次醒过来时感觉自己的四肢好像都泡在温暖的水里,那感觉有点儿奇妙,让他想起萨列里老宅里断电的晚上,众多兄弟姐妹都缩在黑暗的庇护里,眼睛像丝绒裙摆上的层叠亮片。他有心想再多睡一会儿,却被亮片刺到腿根,不得不捂着眼睛清醒过来,那黑暗的潮水从梦的边界褪去,安东搁浅在沙发中央,逐渐从水里拾起自己。
好的,好的,他现在明白了。
有人在给他口交。
带着不规律饮食、纵欲过度、晚睡早起等一系列生活堕落的痕迹以及阿玛德乌斯身上那股腻人的香水味儿,安东把自己重重砸进办公室的人体工程学椅子里。他刚工作时坐公司统一配备的转椅,两年后他以二十六岁不高不低普通的年龄查出了一个老年病,安东回去立刻把工位和家里所有的椅子都换成了最舒服的那一种。他有时候会自残,一点点,但自残和自戕不一样,他没兴趣长久苦行以换取精神飞升。
罗森博格捂着鼻子从他旁边儿跑过去。
“你等一会儿,”安东伸手拽住他的领子,“我给你留了一张票。”
“谁的,”罗森博格很警惕,“宇宙小姐我也得先考虑考虑。”
“阿玛德乌斯的。”
罗森博格翻了个白眼:“不去。充人场也没有这样的,你还不如把他之前的恩客都集中起来搞个应援团。”
“他们确实有,”提起这件事安东有一点遗憾,“正因此他们拒绝我入会。”
罗森博格翻了个白眼。
项目刚结了一环,正等着对接方反馈,安东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无心再做其他的任务,干脆大方趴到桌子上摸鱼。他自愿充当了阿玛德乌斯的经纪人,一个工程师、一个机器人,阿洛伊西亚发来的商务消息都像是对牛弹琴,两个人用手指着字符一个个查字典,从不认识的天书变成了认识的天书,最后干脆还是把合同全扔给罗森博格了。在小小的爱巢,安东看着阿玛德乌斯写歌时幸福的侧脸,突然没头没尾意识到他就快要飞走了。
阿玛德乌斯的首演成功太过头,观众冲上舞台把机械歌者架到肩膀上游场,路过安东时他故意向自己的爱人遥遥递出甜蜜的飞吻,双眼在光与影的游戏里闪烁像两颗星。他们笑啊跳,安东躲在角落里,纯黑礼服庇护下的身体突然生出无匹的力气,推着他的双脚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然后奔跑、跳跃,穿过狂欢的人潮与满地陷阱一样的啤酒瓶冲到那人的身旁!
阿玛德乌斯很明显没想到安东会加入小小的游行。他坐在两个男人的肩膀上,两条金线歪歪扭扭从眼角流淌到颧骨,带着阿玛德乌斯的视线也向着安东倾过去。一切差不多在一瞬间发生了:一个吻落下如同一片甜蜜的阳光。他一边吻着安东的双唇,整个人滑下肩与双臂的王座,落到安东怀里把两个人都砸倒在地上。那些射灯太亮了——安东只来得及想到这个。他随即便被汹涌的情欲吞没,阿玛德乌斯骑在他身上吻他,持续地吻他,两个人纠缠如同两条虬结的毒蛇。
他们的幸福最终被人群所排斥,需要摇滚来安抚躁动的酒吧把两个人扔出门,风还那么冷,安东的身体在大衣下重病似的觳觫,阿玛德乌斯怜悯地继续吻着他。他们往人潮汹涌的相反方向走,往黑暗里走,躲过路灯和月亮的窥伺,两个人手拉手到车里就即刻滚到后座上。车那么矮,安东两次撞到头,于是换阿玛德乌斯在上面,结果转身时他也撞到头。衣服撕破了,皮肤撕破了,阿玛德乌斯的指头被安东捏出吱吱的声音。他今天装了他给他配的指甲,那些圆弧形硬片从小腹上滑过,几乎像是把安东从中间给剖开了,他热切地吻他,靠那片冰凉嘴唇确认爱人的位置,在来不及温存的暴力中袒露出灵魂,我把一切都给你了,你怎么还留下我一人?
“好安东,”在情欲的狼藉里,阿玛德乌斯轻轻地开口了,“走吧,我们去看星星。”
“星星……?”安东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你也看到了,这样的天气不会有星星……”
“会有的,”阿玛德乌斯坐起来穿衣服,“会有的。”
安东于是只能跟着他离开潮热的车子。路灯熄灭了,月亮熄灭了,夜幕向小城投下令人安心的黑暗,在道路的尽头,稀落几颗星星垂在遥远地平的上空,近得几乎能被阿玛德乌斯伸手摘下来。他步履轻快地朝着星星们跑去,不由松开了一直被安东紧紧握着的右手。
“阿玛德乌斯,”安东追过去,“你慢点……”
“您快看啊,大师!”阿玛德乌斯已经跑到黑暗的风里了,“您快看啊!”
那风浓稠得好像音乐,裹挟着安东的身体沉重得寸步难行。在狂暴的风里安东连星星都找不到,阿玛德乌斯的声音也离他越来越遥远,逐渐被风里另一种声音所覆盖,一浪浪如同尖啸一般的欢呼从黑暗中涌出,安东努力地听着,听到风里的所有人都在呼号着:
“莫扎特!”
“莫扎特!”
“莫扎特!”
星星熄灭了。
安东再一次从沙发里醒来。他睡着前忘了关电视,看过一次的首演又循环一遍,再次来到了尾声。在第十七星系那颗温暖的主星上,阿玛德乌斯的名字正在被无数人饱含爱或仇恨地大声呼喊着。镜头上摇着回正,从狂乱人群的中央拉到阿玛德乌斯损毁的脸上,他在屏幕的里面,正冲屏幕外的安东甜蜜地微笑。
这是阿玛德乌斯离开的第六个月,安东仍时常梦到索多玛那场灾难的Live:阿玛德乌斯预备安可时注意到一只手从舞台下向着自己伸过来。它与所有抻长的手臂一样满怀渴望,期盼能得到舞台上美丽人形擦过指间的垂青,于是阿玛德乌斯也向它迎过去。就在他们相接触的瞬间,那只手突然收拢五指死死咬住仿生人的手腕,他这才从人潮里看到那张愤怒的清教徒面容,阿玛德乌斯从舞台上倾倒,酒瓶砸碎了他的双臂。
那男人还想行凶:“汝等不得玷污灵魂!”
阿玛德乌斯本能想遮住丑陋的伤口,但他两条小臂都在地上怪异地拖着,冷却液淌了一地,断面因湿水而跳出小小的火花。像是梦里突然的踏空撕破美丽幻象,阿玛德乌斯茫然看着刚刚还围聚着舞台的人群突然从自己身边散开了,安东抱着他像在抱一具被暴力对待的芭比娃娃。阿玛德乌斯在他的怀里异常安静,他甚至没哭,反而是安东一遍遍吻他的双唇,耸起肩膀挡住仿生人向外窥探的双眼,他几乎是真把他当成人类来爱了。一路上他缩在副驾座位里,冰凉液体泡透了衣服,也从他的身体里带走了一些东西,一些安东永远都不曾明白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带你去公司的工作室,”他像个把自己最好的玩具捧出来与人分享以求好感的孩子,“我能修好你、我能修好你……”
阿玛德乌斯轻轻地叹气:“我累了。”
他就这么下了判决:“我想回家呀,安东。”
安东没收了他的双手。
在五百平独居别墅里阿玛德乌斯与安东长久地冷战。工程师卸去了爱侣的手臂、移除受损元件,却不肯给他替换新的,一个小小的信号屏蔽器就能让一具美丽造物陷入受人遗忘的深渊,安东不得不承认他在这可悲的过家家游戏里竟然获得了长足的安宁与幸福。他拥着阿玛德乌斯跟他讲每一天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从早上七点第一杯全奶全糖的咖啡开始讲,全然不提阿洛伊西亚愤怒的电话、罗森博格的质问和达·彭特的指责,直到有一天阿玛德乌斯终于在安东开口前就拒绝了那些哄孩子一般的叙述:“好安东。”
他的语气充满了疲惫的怜悯:“您难道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开始重复讲述上周的故事了?”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可悲的安东·萨列里,你有多久没出过门了?
公司向他发了两次行政警告,因为安东不肯离家,罗森博格只能暂时给他申请停职,他不在乎。哥哥的电话从另一颗遥远的星球上打来,安东虽然明白这不是什么好时候,但他仍忍不住与至亲分享他的喜悦。萨列里的幼弟罗曼蒂克地将阿玛德乌斯形容为自己从尘世中打捞起的星星,刻意隐瞒双手与可供选择的第十七星系,好像那星星从亿万年前诞生于黑暗太空起就是为了与安东相遇的。他自知自己瞒不过哥哥,但最终他那精明的兄长也败给了血亲的狂热,萨列里们命运相继的痛苦使他面对这病态也不得不向其让步。终于有一天。
终于有一天,再也没人试图联系他们了。
那大概是周六,晴天,阿玛德乌斯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皮肤因光照而现出一种晶莹的光泽。他浑身的零件都被安东折腾着换过一次,整具身体现在坚固又沉重,起跳时会因重心不稳而摔倒,安东的爱把他束缚在这颗星球的表层。那凶手偶尔会来陪着他写歌,阿玛德乌斯所有胡搅蛮缠的音乐他都接受了,地下一层的录音室是两人为数不多能和平共处的地方。在家里所有的玻璃和陶瓷制品都被砸碎前,安东每一天都任劳任怨跪在地上扫除每一块碎片然后再订购一批木头或是塑料的家用,后来这房子终于陷入彻底的沉默,阿玛德乌斯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然后,他开始哭了。
他想他还爱着安东。爱是一种状态,好像太阳不可以熄灭,阿玛德乌斯没办法不爱他,可现在那种爱里掺杂了太多尖锐的脉冲,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针、冰雹或是无尽的雨季,他还在爱着,只是这感情已经开始让他感到苦痛了。夜幕落下,阿玛德乌斯还在思考自己无头无尾的爱意,那感情是否只是刻在电路板上的一段程序、一个设定?不然他怎么浑身的元件都刺痛得难耐却还在爱他。他以前对这问题予以否定的答案,但现在他却没办法确定了。
安东睡下后,阿玛德乌斯从三楼客房的窗户里跳了下去。他其实也想最后对他说一次爱你,或者给他哪怕再留只言片语也可以,但好安东,是您把我的双臂全给偷走了呀。他用肩膀顶着花园里湿润的泥土蠕动,半张脸在石板路上蹭坏了,但现在的阿玛德乌斯对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乎,他终于还是明白无论自己是哪种样子这世界都难以宽容地爱他,后来他开始习惯于在人前袒露这半张脸的伤口——这些事都是安东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次日安东走遍整栋寂静的房子,把三楼窗户轻轻闭合,又去花园里收拾了爱人的遗骸,他给他留下了半张脸的皮肤、三颗牙齿和一颗眼珠,安东把它们收到匣子里。萨列里大师穿好衣服重新回到工位,当晚和庆祝他病愈的同事们一起出去喝了一整个通宵。当太阳升起时,孤身一人的安东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索多玛门口。
——索多玛与蛾摩拉罪孽甚重,声闻于我。
昏昏欲睡的康斯坦丝看见他时被吓了一跳:“老天,谁叫您来的?!”
“没有人,小姐,”安东简直是在梦呓了,“我是自己来到这儿的。”
康斯坦丝带他到吧台旁坐下,请他喝加烤方糖的冰橙汁。没了阿玛德乌斯,这地方冷清过一阵子,现在正慢慢恢复着,破产行星那种独有的衰颓侵蚀着兔子酒保留下的痕迹,但安东仍能在老旧橡木吧台旁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他在吧台后手忙脚乱又镇定自若地调酒,故意多挤半个柠檬在看中的猎物的酒杯里,然后那家伙像傻瓜一样痴痴地咬钩;他在小舞台上调电钢,在舞池里举着酒杯和女孩儿们旋转,在中间那张长桌上和爱人一起研究商务合同然后谁都看不懂,他在楼上客房里解开伴侣的领花;他在射灯下张开双臂,享受着欢呼与音乐的浪潮;他跪在舞台下,双眼含泪,面无表情,冷冷环视“将他高高捧起又重重摔落”的人们,但他无法、不能、做不到恨人。
安东悲哀地发现他的身影还在这间酒吧里跳跃与欢笑。他校正过的电钢还在响,他的CD插在光驱里,爱着他的人们抱着不切实际的虚伪幻想驱车数十公里然后醉倒进沙发,而康斯坦丝,他和她一样被留在这颗寒冷的行星上,但没有人赢过了他们,没有人,他们是输给了自己的高傲与苦恋。
他当然知道阿玛德乌斯正在第十七星系的主星上源源不断播撒着莫扎特式有毒的狂人之爱,但在推开索多玛大门的瞬间,他仍忍不住幻想那漂亮酒保仍戴着细长兔耳朵正盘算要往谁的杯子里多加一措盐。他意外和康斯坦丝成了朋友,在无数干净的床单与蕾丝桌布里,一种无关痛苦与爱的感情缓慢成长,直至胀大到足以撑起一个人离去所造成的空缺。她教他跳阿玛德乌斯曾教给她的那些舞蹈,猫步轻俏,安东踩坏了康斯坦丝一只皮鞋,自从他放弃音乐之后,他的身体也被节拍的奥秘所抛弃了。康斯坦丝没有强求。他们在舞池里旋转,两个人,不听莫扎特那些甜蜜天真到几近残忍的歌,只是老派的、过时的、庸俗的,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暂且摆脱寂寞,随便什么都行。
罗森博格为安东的康复感到由衷的快乐,而达·彭特,一个被阿玛德乌斯骗了一百二十年社保的倒霉蛋,却总对安东怀有愤懑的敌意,但最终他也不能对一个萨列里做些什么。安东每天上班,晚上与康斯坦丝会面,陪她抚平无穷无尽白色桌布上交错迷乱的褶皱,然后喝一杯加烤方糖的鲜橙汁。他们偶尔交谈,偶尔只是一起坐在前台,直到有一天午夜时小舞台上落灰走调的电钢又被人弹响。安东感觉自己的胸膛猛烈震动了一下,一千万世界中他都不敢想的那个最微弱的可能性,那天文数字之一的奇迹,现在正在他的面前。
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
他穿着夸张的斗篷长袍,卷曲长发从阴影里翘起,双臂换成了透明材质,光纤肌肉因动作被拉长出美丽的梭形。他还在使用安东那家公司所出产的替换指甲,有几个已经出现磨损,在指尖跃动中,那歌依然音律繁复、曲调轻佻,但他心有所系,安东听得出来;他在想他,安东听得出来。
两个人隔着舞台安静地对峙着,半晌,阿玛德乌斯先伸手掀开了自己的兜帽。
“……好安东,”只剩半张脸的仿生人向他微笑,却苦涩得像一个多雨的梦,“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再见您了……”
安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是阿玛德乌斯自顾自把他没说完的话也补全了:“可是您瞧,我想了想,我发现我还是想见您,想得不得了。”
他把斗篷扔到地上,双臂展开,一瞬间安东最狂热的梦从幻想倾落进现实:一个吻落下如同一滴冰凉的眼泪。他一边吻着安东的双唇,整个人滑下音乐的舞台,落到安东怀里把两个人都砸倒在地上。与梦里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射灯——安东只来得及想到这个。他随即被巨大的痛苦所吞没,阿玛德乌斯骑在他身上吻他,持续地吻他,两个人纠缠如同死而复生的怨侣。
您瞧这个人。
他让我这么痛苦,而他又这么地爱我。
安东醒来时,床铺的另一边已经空了。他先是慌乱,随后才闻到微弱的早餐香味,有人做了奶油海鲜,或许还有些甜品,但这殷勤并不是好兆头。他系紧睡袍从床上坐起来了。
一路从二楼走到楼下,安东已经明白阿玛德乌斯并不打算继续与自己常住,什么意思,分手炮?他几乎要为这个想法冷笑出声了,他可从来没听说过仿生人还会有性欲的需要。阿玛德乌斯正哼着歌靠在料理台旁往平底锅里倒葡萄酒,半张损毁面容看起来稍显狰狞。他那只伤眼空洞地敞开,明明没有眼球,眼台支架却会随视线而移动,但他丝毫没有打算遮掩的意思,这家伙现在已经明白自己只能从爱他的人那里收获爱了。
那恨他的人呢,他们在他眼里又是什么模样?
那安东呢,他又是怎样用那只伤眼看待他的?
“您醒啦?”阿玛德乌斯假装无事发生,“您这一年可都是怎么过的呀,冰箱空荡荡,人家做饭还现要叫外送,您以前可不这个样子呀!”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您先喝咖啡吧,”阿玛德乌斯还在过家家,“我给您煮了全糖的……”
“阿玛迪,”安东打断了他,“我看到你把以前的谱子也全都打包了。”
岂止是谱子。他一路走过来,发现他连忘在梳妆镜前的金粉都给收走了,连同衣柜里的围巾、柜子里的酒杯、情人节他买给他戴着玩儿的便宜银手链,通通全都不见了,这栋房子在安东沉湎于幸福梦境里时已恢复成了他一人形单影只的居所,阿玛德乌斯,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他试图狡辩:“我还会回来住的……”
回来住。
安东冷冷地反问:“回来住?你口口声声说爱着我,结果却把所有的……物证都带走,偶尔,皇帝一样来我这儿坐坐,操一下我,我还得感恩戴德吗!”
他鲜少见发这么大火,在萨列里众多兄弟姐妹中安东一直算是口舌愚笨的那个,这番话他一定想了很多遍现在才能在阿玛德乌斯面前还算顺畅地讲出来。他想他搞砸了,完蛋了,一个自愿放弃音乐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莫扎特面前质问他呢?但一年来孤独的委屈——他看见遥远第十七星系上夜夜如此的狂宴,莫扎特邀请了所有人,唯独避开了安东,好像他与他的星球已在无穷宇宙中被寂寞所腐蚀殆尽。既然他说爱他,那他又凭什么不回来,凭什么……凭什么还能去爱着所有人!他的嫉妒,他的抓狂,莫扎特差不多把爱从胸膛里掏出来洒落一地啊,那么多人都弃其如敝屣了,可那正是我所珍视的,你又为什么要举着它给不爱你的人们苦苦看自己的心呢?
阿玛德乌斯的眼圈泛起病态的粉红,但他把泪腺给摘了,最终仿生人只是垂着脑袋发出几声微弱的呜咽。这并不是个示弱的姿态,莫扎特又凭什么示弱呢。现在,他首先是莫扎特,然后才是萨列里的阿玛德乌斯:“当初您与我同居是为了阻止我卖淫,我做到了,但安东,现在我有了一份更重要的工作——这不也是我们当初的梦想吗!安东您看,现在我做到了,实现了,第十七星系拿我当潮流,他们承诺会捧我到宇宙中心的舞台,您又怎么能阻止我冲向时代的顶峰?您又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共同的梦想?”
我们共同的梦想。
安东苦涩地看着他:“……可是这梦想里现在已经不再有我了。”
我担心你,爱你,离不开你。别留我一人,反正我很快就会老,阿玛德乌斯,你怎么不明白。
阿玛德乌斯并不因此而动摇:“当初卸下我的手臂还在家里安装屏蔽器的也是您——阻碍我们梦想的一直都是您。”
“……你受伤了,”安东惶惶地辩解,“一个玻璃酒瓶就能砸断你两只手……你受伤了啊阿玛迪……”
“是的,这世上或许是有很多人不爱我,”阿玛德乌斯转过身去继续料理着早餐,“庸俗、下流、难登大雅之堂,这些话我都听得见。爱我的人越多,讨厌我的人也相增长,但这也是人类的感情,那件事给我留下的所有痕迹只有丑陋的感情也同样是一种情感的迸发,仅此而已。安东您知道吗,当我意识到所有讨厌我的人实际上也都已被我的音乐纹印于心时我真的很开心,况且还有那么多人爱着我,那——么多人!我在他们的心里!您教会了我私欲的爱,我感谢您,但我不能停留在您这里,我还——”
他剩下的话被烧热平底锅底与皮肤相触时发出的吱吱声给阻断了。
奶油和海鲜泼了一地,阿玛德乌斯的头磕在柜子上,受打击的半张脸都凹陷了。他跪在满地狼藉的中间,肩膀微微发抖,冷却液从眼眶和耳朵里溅出,看起来倒真有点像是眼泪了。
“我不想听。”安东把锅扔到一边。他如此冷静,看着阿玛德乌斯越发丑陋的面容,他只想快活地冷笑,丝毫不顾这失控的感情是否会对这追寻感情而生的机械造成伤害:“那现在呢,你还说得出我爱您?”
阿玛德乌斯只是本能地用手抓着一只半熟的蛤蜊。“别这样,安东,”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了,“早饭都浪费了……”
“那你吃给我看!”安东蹲下来抓着他的头发和自己对视,“你吃一个我看看!”
阿玛德乌斯开始剧烈地颤抖。冷却液从焦糊的缝隙里流出,七条水痕爬过,他双唇蠕动,眼睛失焦,安东在异常的快慰里听见他的发声单元正在机械地重复:“求您了,别这样,求您了……”
他出了故障,安东想,没关系,他不介意再一次修好他。
然后他听见他说:“我、爱、你。”
随即,颤抖停止了。
半分钟后,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的眼睛失去了光泽,这代表冷却循环系统已经停止工作,再接下来是数据分析和超算功能的相继关闭。仿生人的四肢软垂下去,直到彻底变成一堆报废的合金与塑料。血还在流。
血还在流。
这是在星期一。星期二的清晨,阿玛德乌斯残骸里的冷却液完全流尽,这让他抱起来比醒着时轻了不少,简直好像灵魂已经弃它而去了一样。即便安东不肯接受,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具美丽人偶大概再也不能唱歌了。
星期三,最后的储备能源耗尽,阿玛德乌斯仍然没能醒过来。安东已经修好了所有的伤处,但他就是无法重启动,一些东西损毁了他更深层的什么。下午十八时五十四分,从阿玛德乌斯的腹腔里,《小星星》的旋律轻快响起。安东曾因此抱有一瞬希望,但那不过是机械造物给予人世最后的柔情絮语,他没有醒过来。
星期四晚上,安东离开了爱人的尸首,一个人徘徊在寒冷街头。他饥饿又狂热,手心里紧紧攥着什么,那或许是一颗星星,也可能只是烧毁的元件,这难道还重要吗?他梦游般坐到一排塑料长椅上,恍惚间从玻璃反光里看到阿玛德乌斯正在自己对面甜蜜地吃着蛋糕,安东这才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间穿过了索多玛门前的小巷,再一次坐到家庭餐厅那油腻腻的椅子上了。最初他以为时光倒流,惨案不过一场噩梦,他还爱他如飞蛾扑火,但面前的位置分明空空如也,阿玛德乌斯甜蜜的一切只在他的幻想里渐次浮现。安东喝了一杯全糖速溶咖啡,舌头快烫熟也不感觉痛苦,他的心似乎封闭了为人的一切感情,现在已去到一个遥远的边界,在那里他能够穿破梦境中纯黑的风暴,伸手抓住阿玛德乌斯那试图摘取一颗低垂星星的冰凉指尖。
咖喱炸鸡排饭很好吃。
可是阿玛德乌斯再也尝不到了。
这原来是这么美味的食物吗?安东不能确认。那些五彩斑斓的味道突然一齐涌上舌尖,连带咖啡的香气、蛋糕的甜蜜,然后是无数音符,如同万花镜中迷乱的景象一样密布安东的视线,最后是阿玛德乌斯。不是莫扎特,是他的阿玛德乌斯,那个愚笨的机器人,爱上人类还不自知,明明是星星,却要投身宇宙的黑暗;他想照亮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仅凭他一己之力与他那单薄又天真的狂人之爱;他失败了,他也成功了。
头戴细长兔耳、涂着亮晶晶唇膏的阿玛德乌斯在廉价白炽灯下托腮望着他,柔情似水,情真意切。
于是,安东突然开始哭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