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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抵达西当温泉站时，已经是下午的三点钟。十二月的德钦县随时有封山封路的风险，只在于是否有一场大雪。我把车窗降下来探头看了眼，天阴沉沉的，几近铁灰色，加上物理意义上高处不胜寒的风，起舞弄我的头发和我的脸，险些把已成为半个福建人的我吹成傻逼。
“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几日内必有大雪。”我忙不迭把车窗关死，扭头对着司机说。
司机姓张，名海客，如果再早出生一百年还能字瀛洲。司机师傅一边找景区停车场一边分给我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刚刚那阵罡风也吹得他刘海朝天：“算得还挺准的，当封国师。就是还得和天气预报竞争上岗。”
我冷笑一声，拍拍怀里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盒子：“哪朝国师十二月八百里加急爬雪山，就为了送个人肉快递？干脆我施法灭国算了。”
“我大张自有国情在此，吴国师。”张海客神情自若地回答。这孙子嘴皮子上下一碰就给自己安了个低至皇亲国戚高至皇帝亲临的身份，倒是很符合那张口就来外姓随从的贱嘴。
十二月旅游淡季，他很容易就找到一个位置不错的车位。外面的风马旗被刮得呼呼响，我解开安全带下车，关车门的时候却是一顿。
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落在深色的车上很是显眼，惨淡得像两个人上山的前路。
我和张海客隔着车表情空白地对视了一眼。
“钱不是问题，你收了神通吧，国师。”张海客诚恳地说。
关于我们俩为什么要在十二月巴巴地赶着爬梅里雪山，故事还要从几天前讲起。
三天前，三个小张风尘仆仆地找到了他们族长。正好那天我们三个都在家，我看为首的张海客表情很是严肃，像有正事，还是放他们进来了。
一进屋，他们没有落座，开门见山地直接就掏出来两个严严实实的小盒子放在桌上。胖子稀奇地“呦”了一声：“总算想起来带好东西上交给族长了？”
张海杏挖苦道：“你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再说敢不敢要吧。”
这下把我们的好奇心吊起来了，胖子更是奇怪，他上手拿起盒子：“这么多年了，只要是明器，胖爷我什么东西不敢要？”
我看向小哥，他并没有阻止我们打开盒子的意思。于是我对胖子点点头，他一把将盖子给掀开了。
我俩探头，只见盒子里上下左右全垫满了海绵软垫，最外面是一层很厚的皮质外皮，保证外面十级地震里面的东西也不会因为碰到盒子发出一点声音。
这架势看得我皱起眉毛，这种级别的消音处理我只见过张家人用在一种东西上。
果不其然，盒子最中间的是一枚被牢牢固定住的六角铜铃。
铃舌已经被取出，固定在软垫的另一个角。
我打开另外一个盒子，里面也是相同规格的处理手段，也是一个六角铜铃。
这可真是个熟人了。我和胖子对视一样，都看到了对方的惨白面色，我俩在这东西上栽的坑不说能给巴丹吉林造一片人工林，也够绕西湖绿化一周了。
但六角铜铃对张家人来说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远远不到专门呈来给族长看一眼的地步。我把盒子递给小哥，让他拿去看看，转头问张海客：“从哪找到的？”
张海客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了笑，看来我这个问题问到点上了，不免让我有种他挖好了坑等我跳的不爽之感。
“卡瓦格博。”他指着一个盒子说，然后又指向另一个盒子：“至于这个，是在南海。”
这天南地北的程度着实让我吃了一惊，真是全方面低配版珠穆朗玛和马里亚纳。
我说：“你们张家上天入海的程度已经到这一步了？再努努力就能登顶珠峰了，加油。”
“你怎么知道珠峰登山队里没有姓张的？”最后一个小张之张海盐笑嘻嘻地说。
我最烦他这张嘴。给他翻了个白眼，正要回呛这小子，旁边的小哥却是开口，说了两个字：
“不对。”
他语气也不对。我一听他说话头皮都要炸起来了，怎么着，这次张家人拿过来的还是六角铜铃的ProPlusMax三折叠版？
我估计此时我的表情很差，张海客看着我的脸，上道地接上领导的话：“铭文不对。”他掏出两张拓片放到六角铜铃旁边。
整间屋子里估计就我精通这个。果不其然，大张小王们集体视线平移向我，我上前拿起拓片眯起眼，仔细地辨认拓片上面的字。可是越看，我越想皱眉。
“天真你眉头都能打成中国结了！”胖子瞅着我的脸色嚷嚷，“啥玩意啊，能让我们小佛爷露出这表情？”
我没理胖子，再三确认：“不是海货？”海货就是海里的沉船捞上来的古董，上面多会有灰白色的污垢，但也有经过精心处理修复后几乎看不到的。
这次轮到张海杏摇头：“不是，没有一个是。”
之前的六角铜铃上净是密密麻麻的咒文，鬼画符似的字都看不懂，解读更是无从谈起。但这次两个铃铛上的字，我竟是能读懂。铜铃上的铭文虽多，但细细看来一个铃铛上只是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两句话连在一起就是：
其外无物，其内无人，其近无我，其远无彼。
不可析，不可合，不可喻，不可思。*
我盯着拓片思考了一会，灵机一动，从本子上撕了两张纸，分别按照拓下来的图案放大画下来。
画完后，在“其外无物”那张纸上面拿起笔圈出最下面一块像小学生作文写错字后涂黑的东西，在“不可析”这张纸上圈出最上面不知道是字还是画的图案。最后把两张纸上下拼合在一起。
一通操作结束。如果视线有能量，我被一圈大张小张月半王盯着直到现在，衣服早该起火了。
“结束了？”胖子率先开口。
我点头。
张海盐呵呵一笑：“哑巴不许当设计师，也不许下地。”
我承认我被张海盐一句三关的话噎住了，这小子对张起灵的尊重可真够虚无缥缈的。丫在内地待的时间短，没看出来也是正常的。我面目狰狞地微笑，用出当年包容黎簇的慈爱之心。尊重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清澈，尊重！
我只能耐心地把纸各倒转一百八十度，然后上下调换位置：“这样呢？”
看表情，这下总算都反应过来了。我抖抖翻转后到了上面的“不可析”和最上面的图案：“符头。”
又示意视线下移去看“其外无物”和那团涂黑线条：“叉符脚。”
“虽然符头和符脚是倒的，但铭文拼起来是一种符箓没错。”
“这是道家的东西。”我笃定地说。
四夷，自古以来就是对不可教化的边境各族的统称。礼记记载：“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而其中的南蛮，最南也就是到百越南荆一带，放现在讲就是福建到广东一带。至于再往南的南海，则属于传说中的仙岛。连人的聚居都少有的地方，谈何系统性的文化教化？
藏区就更不用说了，我心想在座的这群人里没被喇嘛腌入味过的才是少数。道教在那边属于外来入侵物种，但是香辣小龙虾。
在这两个地方能有道家的东西留存，最后还给张家人发现了，稀罕程度不亚于一斤香辣小龙虾上街最后完好无损地回家了。
道家的符箓不外乎就那几个作用，役使鬼神，驱邪降魔，祈佑平安等。正常来讲一张符的结构是非常明了的，从上到下有严格的规定。起符要先画符头，符头一般来说不是三清就是三界公，而一些斗里的图符会用神鬼形象替代，这两个六角铜铃上的符头便是如此。但谁也没认出符头画的是个什么东西，这不知道是鬼怪还是天神的倒霉符头长得颇为寒碜，似鱼似人，又似狗似猴。
联想到刻了符头的铃铛来自南海，我顿时毛骨悚然地想难不成还真有人在符头上面画海猴子？这也太他娘野了。换成我一定在符头上画张家人，起名下斗专用符，哪起尸往哪贴。
符头画完了，下面要接所请神仙的名号加上敕令，意思就是奉您老人家的令。底下再画天地二柱和祈请事项，最后加上符胆或者符脚，一张符就完成了。
但铃铛上拼起来的符箓异常简陋，简陋到很难称之为是一张符。我能认出来还得多亏了二叔，很早以前我在他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张异常华丽的图符。
是的，华丽，我只能想出这个形容词。
整张图比起符，更像一张画。极为繁复的云纹、花鸟、点圈线一者不缺，只缺装裱就能挂起来当装饰画使。我好奇无比，问二叔怎么确定这是一张符的。
二叔指给我看一上一下的符头与符脚，只说了四个字：“有头有尾。”
多年前见过的华丽图符，却是与此时简陋的铭文符殊途同归。
一切归于四个字：有头有尾。
tbc.
*来自COCTRPG神话典籍《玄君七章秘经》
如何一次解决想写产品文和拖了一年没写完的模组？
答：把产品放进模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