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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死去的家
“这个鬼屋是你的家?”尼禄放下两只行李包,站在都市传说中的闹鬼庄园门前看着他的叔叔,后者神情怔忡地望着远处破败的旧屋,他的眼神越过荒草丛生的花园和锈蚀的雕像,仿佛在追着自己从前的影子找到家门的位置。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丁回答他。起码要有三十年了,他没有一天不敢忘记它,也没有一天敢重新再回来。当然并不是因为闹鬼的传闻,他清楚自己的家既不建在坟墓上也没有上百年的历史,而死在屋里的他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即使变成鬼魂也无怨无悔。他唯一惧怕的是过去,过去是头等厉鬼,永远蹲守在原地,用愧疚和追怀杀人。
尼禄有些紧张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所以……我们在万圣夜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过节吧?”但丁被他的小玩笑唤回神志,他勉强地笑了一下,伸手揽住尼禄的肩膀。“好啊,”但丁耸耸肩,嘴唇放松地努起,“我会叫我妈咪做巧克力派给你,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孙子呢。”尼禄微笑着翻了个白眼。
但丁示意尼禄拿上他们今晚的装备,带领尼禄越过荒草地。傍晚的天色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妈妈死去的时刻,他知道旧日不会再重现,但他尚未学会以成年人的视角面对故居,只好用蠢话自我安慰。
尼禄叹了口气,放下两只行李袋,“听着,如果你没准备好,你可以不去。你知道的,我觉得去了才容易出事。”尼禄这样说,但丁反而冷静下来,他险些忘记自己回家的目的,忘记他整个家族已有三个人的意外都与这幢房子有关。
“我要去。”但丁深吸一口气,咬紧了下颌摈去那些扰乱他心智的回忆,他拿起地上的行李袋继续前进,尼禄在他背后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这是唯一能够让但丁犹豫的东西,尼禄的心。他瞬间就想象也许他们可以现在就回去,然后整晚都忙于应付时不时上门要糖的小鬼头,那预感中的消失不会出现——但是他不敢冒险,今夜他必须得想办法拯救这个孩子。
他踩着深秋凄凉的植物缓慢前进,几乎半人高的杂草铺满了屋外整片空地,在他经过时窸窸窣窣作响。但丁已经快不记得为什么家门前是这么一大片空地了,好像他爸爸要在这里建造什么,但是斯巴达失踪了,于是最终什么也没有建。
斯巴达失踪在伊娃死去那天,当天斯巴达要到很晚才能回来,于是傍晚的餐桌前只有但丁和维吉尔陪着伊娃。从这里望去,但丁还能看到餐厅的窗户,里面窗帘的颜色应该是伊娃喜欢的浅绿色,上面有奶油似的立体压花,然而现在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厚重的灰尘像眼睛上的一层病理阴翳。
他走到正门前,那扇门没有关上,一道向内打开的黑暗缝隙注视着他,他已经大半辈子都没有回来过了,等待他的并非童年阴影,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愧疚。他放下手里的袋子,满怀歉意抚摸温暖的木质大门,他离开的时候人还没门把手高,现在这道门对他来说就像从娃娃屋上卸下来的。
但丁盯着地上分界明显的黑暗与黄昏的日光,有点恍惚地把脚迈进去,地板嘎吱作响,屋子里充满灰尘和霉味,但丁仍然只是看着自己已经站在屋内的双脚。
“你还好吗?”尼禄轻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但丁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他,尼禄显然也被吓到了,他弹动一下收回手,眼睛睁得很大。但丁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不着痕迹地从门的缝隙向外看了一眼,然后恢复了神色,“没事。哈……我猜我只是有点太投入了。”他笑了笑。尼禄也松了口气,“我很担心你,所以就还是跟来了,毕竟如果这里真的有鬼的话……”他就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一样向周围看了一圈,“如果真的有鬼的话,我肯定要保护你的。”
但丁捏捏尼禄的手安抚他,不管怎么说,但丁还是在心里把尼禄当做一个孩子,一个拯救过他很多次、也给予他爱的孩子,他不得不想要付出一切让尼禄远离那个诅咒。
“那就先让我们看看有没有鬼吧。”
但丁挥开刚才那阵小骚乱搅起的灰尘,蹲下来从行李袋里拿出必要的几件工具。他分给尼禄手电、对讲机、冷光棒和EMF探测仪,又抓了一把能量棒塞在裤子兜里当做补给。他的另一个口袋里放着一支打火机,还有一把瑞士军刀,外套内袋则有一瓶必要时让他不要胡思乱想的酒。
自从凶杀案后很少有人靠近他们家,后来城市范围更加集中,这一片就荒废了,甚至连手机信号都不怎么好,因此但丁和尼禄约定,遇到情况的时候用对讲机联系。
整座房子主体有三层,最上面还有一个小阁楼,也许爸爸妈妈曾经希望他们以后是个大家族,所以才修建了这么大的房子吧。尼禄背起装着剩下补给的背包,拧开手电筒,他沿着房间四周照了一遍,能看到左手边是楼梯,右手边是通向餐厅和厨房的走廊,而正中间是宽敞的会客厅。正对他们的就是一副巨大的油画,尼禄不由地停下巡睃的光线,直直照射着油画。但丁也走到尼禄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是他们家的画像,伊娃揽着两个孩子,斯巴达站在后面把手放在妻子的肩上。尼禄能认出但丁和维吉尔,尽管他们看起来不到十岁,但已经和后来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了。
唯一让人不舒服的是,画面中的但丁没有五官,就好像在一座家庭坟墓里为但丁预留了一面空墓碑。尼禄不喜欢这种暗示,快速移开手电筒,拉着但丁朝餐厅走去。“先从这边开始吧,”尼禄咬住手电筒,扭开EMF,“你带枪了吗?”但丁狐疑地看他一眼,“那当然,不带着我的宝贝们怎么敢来鬼屋。”
尼禄走在他前面,只伸着一只手过来拉着但丁,EMF发出侦测中的噪音,在空荡的餐厅里有些诡异。但丁任由他拉着,装作冷静地样子慢慢回握住尼禄的手,不知道是不是也同样不安,尼禄摸起来不像平时那样热乎。
这是他最后一次跟妈妈和哥哥一起吃饭的地方,他对未来的痛苦还一无所知,在餐桌上戳着不爱吃的菜,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因为他说好要一起去市区参加万圣节活动。“这些都干了。”尼禄照着遗留在那的餐盘,发现里面还有食物,但是已经腐烂生虫又风干,变成黑色的硬块。“我们那天吃的是芦笋和鸡肉,我不爱吃里面的豌豆,”但丁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样,说话都难以控制腔调,“我已经忘了我妈妈做的饭是什么味道了。”尼禄捏捏他的手,“那肯定比我做的好吃。”
但丁勉强笑了笑,他们打开橱柜,里面灰尘不多,但结了许多蛛网,尼禄皱了皱眉,往后撤了一步。“怎么了?”但丁看过去,发现几只干瘦的蜘蛛扒在橱柜里,而尼禄被他一问,也是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本就怪异的气氛忽然变得更加紧绷。但丁想开口,咳了一下,“我是说,你害怕蜘蛛,每次都咬着牙躲在我后面,还是别过去了。”“哦,好的。”尼禄呆呆地退回来,但丁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挥挥手让他继续。
尼禄点头,拿着EMF推开厨房的门,一进门就有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冰箱里的东西渗出味来,沿着缝隙流出许多粘液。
“我们走吧,这里没什么。”尼禄拍了拍但丁的肩膀。但丁看起来快要吐了,表情很扭曲,“不行……打开。”“但丁,这里面都是放坏了那么久的食物。”“不行。”但丁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执意上去要拉开冰箱,里面黑乎乎的一滩东西霎时就涌了出来,其中大部分层包裹在包装袋或保鲜膜里,发酵的气体让袋子鼓胀,兜着许多秽物挂在冰箱边上。但丁忍着恶心抄了一把厨刀挑开塑料袋,仔细用手电照着那滩垃圾,就像在找什么一样。“但丁,别动了,你要找什么?”尼禄见状也觉得但丁不太对劲,想要把他拉开,然而但丁好像被什么迷惑了一样,趴在地上要看清楚。
他一刀一刀扎开袋子,汁液带着剧烈的恶臭四处飞溅,忽然他看见里面有一截指骨,上面还挂着一只戒指。那是斯巴达的婚戒。
但丁立刻就吐了出来,他不顾手上可能沾着的污迹狠狠抠自己的喉咙,尼禄着急地拍他的后背,从但丁嘴里吐出来了豌豆、芦笋节,还有几块带着骨头的生鸡肉。
“但丁!看着我!你怎么了?”尼禄捧着但丁的脸焦急地想要唤醒他,但丁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像是要从喉咙里掏出什么东西,搞得自己满脸都是口水和泪水,看得尼禄心惊肉跳。但丁死死抓着尼禄的胳膊,看着尼禄的眼睛才慢慢平静一些。“我看到我爸爸的尸骨了,”他很小声地又重复一遍,“我看到我爸爸的尸骨了……”尼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刚才但丁一直在翻动垃圾,然后就突然变成了这样,但那里只是垃圾,什么也没有。
尼禄抱住但丁,慢慢抚摸着他的背,“没事的,没有什么尸骨,你也没事,我看着你了。”但丁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地上的秽物,他的手电筒还因为刚才的掉落在地上左右摇晃,尽管光芒时有时无,也还是能够看清地上没有戴着戒指的断指,也没有被吐出来的晚餐,甚至没有垃圾。但丁张着嘴喘息片刻,扶着尼禄站起来,“我觉得,这里出现的东西也许不是鬼。”尼禄打开背包取出纸巾给但丁擦干净脸和手,“你看起来像是出现了幻觉,也许我们应该提防之后看到的所有东西。不管怎么说,你还有我呢。”
好像这话真的给但丁了一些安慰,他看着尼禄挤出一个微笑,捡起手电离开了厨房。
“你小时候住在这不害怕吗?”尼禄用手电照出他们面前整个走廊,尽头是一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门的储物间,手电的功率有限,没法再看清里面有什么,只能看到整个黑暗的缺口面对着他们。但丁心有余悸,只觉得眼前所有事物都变得不可信,他忍不住在经过餐厅时从灰尘斑驳的窗口看出去,外面的荒草地里有一处光源。他和尼禄约定了要在那里放着一盏露营灯来标志尼禄等待他的位置,事实上尼禄向他保证过绝对不会和他一起进来,他从不会怀疑尼禄的承诺,因此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幢房子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假象——一个尼禄的假象。
但丁吐出一口气,“还好,以前这里装了很多夜灯,如果实在害怕我会叫维吉尔陪我。”提到这个名字让他有点反胃,他没法不去想某个角落里会突然出现维吉尔的尸体,并且正是这具尸体在前些天发给他一条意义不明的短信,那是时隔几十年他们的第一次联络,他说“我回家了。”那之后这个电话号码再也没有接通过,因为这条短信实际上发自去年的万圣夜,它无缘无故迟到了几乎一年。
尼禄充满担忧地帮但丁报了警,警察已经搜索了房间里里外外所有角落都没能发现维吉尔的尸体,但他留下来的东西又证明他确实来过。从现场照片里能看到维吉尔留下了一个背包,那个位置是他们曾经的卧室一角,附近的墙壁被烧黑了,不过火势似乎不大,周围也没有易燃物,所以火灾的痕迹也仅仅只有这一角。值得一提的是,那个背包并没有损坏,但是里面的东西包括手机全部被烧毁了。
于是尼禄才陪但丁回到过去的家,但丁一直强调这是一个诅咒,他提起他在万圣夜被谋杀的妈妈、同一天内在家里失踪的爸爸,现在他哥哥也在同一个地点同一时刻不知所踪,维吉尔一定也发现了什么,而但丁是下一个。
然而但丁唯一担心的是,尼禄也在这条诅咒的脉络上。想到这一点,但丁更不想和这个“尼禄”待在一起了。“嘿,kid,不如你去查看三楼和阁楼,我继续调查一下一二层,”他晃了晃对讲机,“别忘了用对讲机联络。”
想了一下,但丁又补充,“我们应该给手机闹钟设置每一小时响一次,提醒我们互相确认对方的情况。”
如果这个尼禄只是一个幻觉,他就并没有什么手机可以准确得知时间。
“尼禄”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线打在但丁身上,像一束突兀的聚光灯把但丁推上舞台,他几乎感觉到“尼禄”的形象闪动了一下。“尼禄”面无表情地看了但丁一会儿,又突然恢复了正常,“好,你注意安全,有事联系我。”他走过来想要握住但丁的手,但是被但丁巧妙地避开了,“尼禄”也没有再靠近,只是抿着嘴,“小心你看到的所有东西,它们也许都不是真的。”
被他提醒这种事有些诡异,但丁还是点点头,目送“尼禄”走上楼梯。谢天谢地,窗外的光源仍然在那里,坚定不移。
说实话,但丁有点惧怕去三楼探索,他没法面对伊娃死去的房间。那天晚上斯巴达没有按时回来,于是伊娃决定先带他们去市区,维吉尔已经换好了万圣节装扮,抢先去门外等着,而但丁在和他的服装对峙,不得不跑去妈妈的房间让她帮忙。事情就是那时发生的,但丁已经回忆不起来妈妈是怎么被袭击的,也不记得凶手是几个人、什么模样,他只记得大门被砸开的时候妈妈尖叫了一声,然后把他塞进了衣柜叮嘱他在灯亮之前不要出来,她要去找维吉尔。当伊娃关掉卧室灯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抵住门就倒下了,但丁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渐渐失去意识,有那么一瞬间他听到爸爸叫着他们的名字,并在卧室里哭嚎,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可是他从衣柜缝隙里只看到伊娃趴在他面前,除此以外只有凄惨的月光。灯没有亮,他还不能出去,他就看着伊娃的头顶,听着面前看不见的爸爸的声音渐渐消失。直到天亮但丁才敢出来,地上的血流已经变得粘稠,伊娃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沾着血的痕迹也没留下,但丁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像是落入了一片海洋,只有潮水把他往家的外面轻轻推送。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漫长的应激随着年月逐渐恢复才一同带回了他的记忆,再后来,他的侄子成为了那个能够爱他保护他并被他所爱护的人。
但丁努力笑了笑,对着窗外闪了闪手电光当做一个问候,而那边的光芒似乎也影影绰绰对他晃了晃。
在他们报警之后,但丁又得知了关于伊娃和斯巴达的一些信息,当年独自逃出家门的但丁被过路人送往警察局,因此这桩案件进入调查。伊娃死后斯巴达曾是警局的重点怀疑对象,然而他曾在回家之前去商店购买了许多糖果,有商店的监控与账单为证,那个时候伊娃已经遇害,之后斯巴达的车还在他们家门外唯一的那条路的路口处被监控拍到,证实他确实也回家了。但致命的问题是,警察并没有在屋子里发现过任何尸体,从前是,现在也是,无论是伊娃、斯巴达还是维吉尔,他们就像被这个家吞噬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但丁忍不住从口袋里摸出酒壶,打开盖子喝了一大口,他想过这里也许是死局,但没想过事情会如此复杂且超自然。他走过正门,确认了一遍门是开着的,并搬来一张扶手椅死死抵住大门以防它打不开。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他想出去,他想忘记这一切,和尼禄回到事务所平平淡淡度过今晚。
但丁摇了摇头,他是为了尼禄来的,他不害怕。
会客厅里除了那张画以外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但丁站在中央环视一圈,还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因为连着楼梯,这里层高做得很高,但让人异常压抑。吊灯上垂挂着蛛网,金属涂层已经锈蚀了,但丁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听不到那个“尼禄”的动静,只有耳朵里绵延不绝的噪音和血流声在扰乱心智。他不知道尼禄的幻影是被收回了还是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举动,不管是什么都让他很不舒服,但丁咬紧牙齿,面色不善地拐进了书房。
他没有期待能在书房找到什么,最多是看看有没有父亲的日记之类的东西,好让他知道他们家在修建的时候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另一方面,维吉尔像斯巴达一样喜欢这里,如果一年前维吉尔也来调查了老宅,但丁觉得他会来书房,或许他也留下了一些线索。
但丁从小就讨厌这个地方,并不是说他不喜欢阅读,有时候他还是可以静下心来看点东西,但是他很怕书房,总觉得那些书会没有预兆地突然掉出来,就像有个幽灵故意为了吓唬他摇晃书架。而且他害怕爸爸,他半夜去厨房喝水的时候曾经看见过斯巴达还在书房,在昏暗灯光中斯巴达的影子映得极长,像某种令人恐惧的鬼魂。实际上斯巴达并没有多么可怕,只是那个蔓延开来的影子给小时候的他留下太过深刻恐怖的印象,以至于他多数时候宁愿一个人待在黑暗的事务所玩手机也不愿意幽幽地亮着灯。
“这样对眼睛不好哦,我说真的。”尼禄这样说,然后就会打开灯,但丁捂着眼睛抗议这才是真正的伤害,但是总会由着他对自己的生活进行健康的“指手画脚”。
而就在他想到尼禄和这件事的瞬间,书房的灯忽然亮了,但丁条件反射地想找个掩体,但是眼前干净整洁的书房让他僵在原地。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他记忆里的样子,或者说,他认为他记忆里该有的样子——斯巴达的实木书桌正对门摆放,背后的墙面整体做成巨大的书架,窗边有一张沙发,因为是夜晚所以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地毯像刚洗过一样干净,隔断书房和厨房的那面墙壁上随着厨房的排烟系统做了壁炉,此刻木柴劈啪作响,火焰鲜活。
但丁怔怔地走进去,他看到沙发上放着几本书,甚至有维吉尔写过名字的诗集,沙发扶手的蕾丝垫布是伊娃挑选的。窗帘底部的流苏缺了个口,因为他曾经躲在里面玩的时候不小心踩掉了几簇。书桌上还放着斯巴达没写完的东西,他想去看看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什么也读不懂。
“但丁,”斯巴达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到书房外面去玩好吗,别弄乱了这里的东西。”
但丁猛地回头,发现斯巴达就站在门口,那个瞬间他没法去思考这是不是一个幻觉,只有真实的困惑和无法理解的恐惧和遥远的怀念和汹涌的悲伤。斯巴达那样高大而他变得十分矮小,书房的门又从娃娃屋尺寸回到了记忆里的样子,他讷讷地点头快步走出去,直到穿过那道门才意识到,他真的变小了,不是变得更年轻,而是整个人的尺寸等比例地缩小了。
这又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这不是真的……但丁喃喃自语,匆忙摸出手机查看时间,还没到闹钟设定的时候,他想联络尼禄,却在按下对讲机之前意识到,如果那个“尼禄”是假的,那么他在进屋的时候分给他的东西又是哪里来的?他和真正的尼禄两人早已分好了一套设备,他带进来的只有自己的——他现在会联系到谁?
但丁不假思索,立刻冲到门外向尼禄的方向跑去,他得先确认尼禄在那,尼禄没事,尼禄正坐在一张钓鱼用的折叠小椅子上守着露营灯随时准备去救他。
他几乎要流泪了。荒草遮盖了太多东西,但丁没法从太远的地方看到尼禄,只能不停奔跑,他想说我们回去,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如果有一天你会消失那我就是那个陪你一起的人。他疯狂拨开身边及腰的杂草朝着尼禄的那点光芒跑去,但是越靠近就越心慌,因为他发现在露营灯的光线里,那里空无一人。
手机闹钟突然响了,但丁回过神来,像从梦中惊醒一样看到自己正在书房里对着书桌发呆。对讲机的电流声拨动了一下他的神经,一阵嘈杂之后尼禄的声音响起。“但丁?你还好吗,到了我们确认情况的时间了。”
但丁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四周,书房里没有灯光,也没有斯巴达,他没有跑去庭院里。“我,”但丁僵硬地按下对讲机回答,“我还好,没事。”
“那就好,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需要你来确认一下,就是维吉尔烧了房子的地方。”
“好……”但丁结束对话,再次确认他现在的存在和看到的东西是真的——说实话他已经有点开始分不清了——他不知道跟他说话的尼禄是哪一个,或许连这段对话都是幻觉,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去窗边看看代表尼禄的那盏灯还在不在远方。
他走出书房就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流失了一样的冰冷,他抵住的大门锁上了,那把椅子也莫名其妙地回归了原位,他握住门把手用力摇晃,想立刻就拉开这扇门,但是木门甚至没有一丝动摇。但丁担心被楼上的东西听到动静,于是转到餐厅的窗口打算翻出去,就在他试图撬开锈蚀的窗锁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最奇怪的错误,外面的灯光消失了。
尼禄离开了?不可能,尼禄绝不会把我一个人留下,那他去哪了,难道他一开始就没有跟我一起来?我到底有没有带他一起来,我有,我应该有,我知道我不能一个人进来,我需要他守在外面接应我……那他去哪里了?
但丁脑内一阵胡思乱想,对讲机又响起,“你真的没事吗,我下来陪你一起上去吧。”
所以……尼禄和他一起进来了?
但丁仔细回想,他走进了屋子而尼禄应该留在外面,但是事实上他并没有在进门前确认尼禄是不是就在外面,相反,他在屋里刚待了一会尼禄就赶上来了——虽然后来他认为这个尼禄是屋子给他的制造的幻觉之一,但是,万一,如果说,那就是真正的尼禄呢?
但丁忍不住发抖,他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动,“没事的kid,我现在就来,我现在就来……”
他走到台阶面前,用手电筒沿着楼梯回环盘旋绕出来的漩涡向上照射,仿佛看着这栋房子的食道,层层引诱他落入胃袋。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层台阶,对讲机里的尼禄语气温和地回复他,“我在这里等你。”
那声音被机器传输出来有点扭曲,听起来像他哥哥。
但丁不由地摸到身后拿出他的枪。
现在他倒宁愿屋里闹鬼了,毕竟人类对付鬼魂已经有百年历史,至少他还能对着鬼魂念几句圣经(拉丁语的,他专门背的),但是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付什么,这整个房子的角角落落都藏着让他没法分辨真假的东西。不过这也让他猜到了一点关于斯巴达和维吉尔失踪的可能,如果斯巴达回家的那天,维吉尔回家的那天,房子对他们做了同样的事情呢?但丁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接近属于他的消失了,首先他得确认尼禄到底在哪里。
他小心翼翼推开门,“好吧,让我们看看你发现了什么?”他的语气很轻松,就好像他没有在手电筒下面架着枪。尼禄正对着那个烧黑的角落研究着什么,冷不防转过身看到但丁拿着枪对着自己,他吓了一跳,“嘿!冷静点好吗?你怎么了?”尼禄丢下了手电筒,抬起手臂表示自己不会伤害他,一滴汗水流到但丁的眼皮,他忍着眨眼的冲动低吼,“别乱动,从那个地方慢慢过来,别耍花招。”尼禄看起来被他搞得有点迷茫,而且害怕,“好的,我不会做什么,我慢慢过来。”
他举着手缓慢地离开了那个角落,但丁歪头并扭动枪口示意他继续向左手边再走几步,走到一个空旷的,完全暴露的地方。那里曾经是他和维吉尔堆放玩具箱和玩耍的一块空地。“很好,现在把你的所有东西都扔到一边,然后跪在地上。”尼禄一一照做,他放下背包,从裤子的对讲机套里把对讲机拿出来扔到一边,诡异又好笑的是,他的口袋里除了手机,还有一颗糖果。但丁的态度却有些松动了,因为背包手机什么的都是他“已知”的尼禄会有的东西,但是糖果的事情他并不知道,除非房间已经开始越过他的大脑创造超前的东西,否则这个尼禄就真的有可能是本人。
“没有了吧?那么你可以开始告诉我你到底发现什么了。”但丁保持警惕侧着走向墙角,视线一刻也不敢松动。尼禄叹了口气,“还有,还有一样东西。”他放下一只手,伸向背后,在但丁不可置信的视线中拿出来一把枪——尼禄管它叫湛蓝玫瑰。
“尼禄……”但丁几乎是立刻失去了支撑他一路走来的力气,冲过去抱住尼禄,“天哪你真的在这,你真的,你,你怎么会在这你这个傻瓜……”他跪坐在地,感觉到尼禄温暖的身体紧贴着自己,尼禄正在用双手抚摸他的头和背。“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来,尤其是在你说你会消失之后?如果你要消失,我得和你一起。”
但丁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现在我们是真的有可能出不去了,你本来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也不赖,”尼禄的声音带了点笑意,“这里可是你的家,我愿意和你永远留下来。
“这间房子不是喜欢给我们幻觉吗,那就让它创造一个完好无损的家,我们的家。”
但丁也笑了,“那你真的会吃到我妈妈做的饭。”
他拉着尼禄站起来,这些玩笑话让他平静下来,可以去重新思考、重新面对现状,想办法把他们弄出去,“所以刚才你发现了什么?”
尼禄捡起手电筒带着他走到墙角,维吉尔留下的背包已经被当做证物带走,墙上的黑色灰烬也有一部分被刮下取证。“好,我们现在先看着这面墙。”“然后?”“然后,我们关掉手电。”但丁迟疑了片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我是否可以信任你,但他最终还是照做了。他们在黑暗里盯着那面墙,但丁刻意地去听身旁的尼禄有没有呼吸。
“你看。”
墙上开始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但丁努力睁大双眼汲取更多的光线,隐藏在灰烬里的夜光涂料被尼禄长久地照射后开始显露,维吉尔,或者其他什么人在这里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不是家”。
写字的人在墙上留下了一个可怖的发光影子,就像正被烧死在这里。
但丁震悚地后退一步,他想拉着尼禄立刻就从窗户跳出去,可是他转身伸手的时候忽然发现他身边空无一人。但丁顾不得真假,庆幸枪和手电没有离手,大喊着尼禄的名字冲到外面去。走廊上没有任何痕迹,但丁就开始往楼下跑,他不敢松懈,一直低头紧盯着台阶,只等着跑到下一层就继续寻找尼禄。
他跑过缓步平台,转身,跑过下一层台阶,抬头。眼前是缓步平台上摆放花盆的矮桌和磨砂玻璃。但丁一愣,心想是又一重幻觉,于是径直冲着磨砂玻璃冲过去,他相信这是真的第二层,只是屋子蒙蔽了他的眼睛。然而他重重撞在矮桌上,膝盖剧烈疼痛,但丁吃痛地咬着牙转身继续下楼,下一层还是缓步平台,下下一层还是,所有的下一层都是缓步平台。但丁不知所措地回头,他身后盘旋的楼梯和自己扭转的背影没有尽头地延伸出去——这是镜子。
但丁举枪朝着它扣下扳机。
他从破碎的玻璃后看到橙黄的光线,来自爸爸妈妈的房间里那盏绿玻璃吊灯,妈妈蹲在他面前,穿着一条女巫长裙,向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妈咪,”但丁说,“我穿不好衣服。”伊娃笑了笑,把他拉进怀里,给他一条一条扣着衣服上的系带,因为维吉尔选择了德古拉,所以他选择了范海辛,只为比他哥哥更厉害。那件衣服有五条带子,但是但丁觉得妈妈系了好久,他都有点困了。
“妈咪……你抱抱我吧。”他一个劲儿往伊娃怀里钻,伸出双臂环住她的脖子,他真不想睁开眼睛。伊娃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但丁的背,“那我们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好吗?”但丁埋在她的肩膀上点点头。
他好像听到乐曲,悠长温柔的乐曲,就像电影来到圆满又梦幻的结尾。他被妈妈拥抱着,他知道爸爸正在门口带着哥哥进屋,然后分发手里的糖果,他知道这里很安全,他们一家人都在这里,在屋子的庇护下团聚。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永远。
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闹钟响了,但丁猛地惊醒。
“什么?!”他坐起来。“什么?”尼禄好笑地看着他,“你只是睡着了,但丁。”“我睡着了?”但丁狐疑地看看四周,他正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茸茸的毯子,电视里在播放尼禄为了万圣夜挑选的恐怖电影,现在正在放的一部是关于给屋主制造恐怖幻觉的杀人镜子。“我听到闹钟……”但丁下意识地寻找手机和对讲机,还有他的枪,他需要确认自己到底在哪里。尼禄握住他的肩膀,“是的,是电影里的闹钟,他们需要设置闹钟来定时吃东西喝水和重置设备,因为镜子模糊了他们的时间概念——你怎么了?”
但丁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搞得尼禄也有点紧张。
“哦,是电影……”他机械性地转过头去看电视画面,一切都很正常,屋子里摆着南瓜灯、幽灵蜡烛、会发光的糖罐和骷髅装饰,外面时不时传来小孩尖叫和玩笑的声音,还有街区里的住户被按响门铃的声音。
尼禄关切地看着他,“没事吧,做噩梦了吗?”
但丁几乎是颤抖着长出一口气,把尼禄抱在怀里,“我做了好长好糟糕的噩梦……还好是噩梦,还好你没事……”
“哦……”尼禄攀着他的背靠得离他更近些,十分内疚地亲吻他,“是我的错,我不该继续这个愚蠢的恐怖电影之夜——我知道维吉尔的事情你很难过,我也是,但现在他还没有被找到,他还是有活着的可能……”
但丁摇摇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被这件事影响到了。也许有空我应该带你去看看,好好处理一下老宅的事情。我们已经在那里失去了三个家人,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尼禄拉起毯子把他们都裹进去,“先不想这些了,你一定很累了,我们先去卧室吧,我想就和你躺在一起说说话。”
但丁疲惫地对他微笑,同时感到胸口充盈着温暖的血流。他相信无论在什么地方尼禄都会拯救他,而他会为尼禄做同样的事,因为他是如此爱他。
“如果有一天我回去那个家,”但丁煞有介事地对尼禄说,以玩笑的口吻,“答应我不要跟我进去,因为我相信你会在外面等我出来,你会在外面救我出来。
“答应我。”
尼禄握紧他的手,很郑重地点点头,“我答应你,我发誓。”
他发誓了。但丁想。这想法如同一滴冰冷的水掉在他头顶,他一个激灵挣开了尼禄的拥抱,发现自己并非梦醒,而是正蜷缩在那个衣柜里。那个他目睹伊娃死去的衣柜。
但丁顿时怒火中烧,他可以忍受无止境的恐吓,但他受够了自己爱的人一次又一次被拉出来做拙劣恐怖片的角色。他疯狂捶打衣柜的门,尖叫怒骂,从缝隙里他看到斯巴达、伊娃和维吉尔蹲在那里看着他,就像在期待他回家一样。
“这不是家!”但丁怒吼,忽然意识到这正是维吉尔留下的那句话——同时他也留下了回答。
“但丁,你准备好去参加万圣节活动了吗?”斯巴达拎着一个南瓜桶,里面装着他没能按时带回家的糖果。
“不想去也没关系,就在家里玩也很好。”伊娃的裙子滴滴答答渗着血,因为是黑色的裙子,所以看不清她的伤口。
维吉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么悲伤,然后尼禄也进来了。
“但丁,我会陪你留下来。”他就像那个梦境里一样温柔,年轻,永远会爱他。
但丁怒极反笑,也不再撞门,衣柜察觉到他不反抗便不断缩小像是要把他吞没。他摸出酒瓶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全部倒在了衣柜里,他知道尼禄并不真的在这里,他相信尼禄的誓言。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尼禄,为了终止只会让人沉沦的过去。这里不是家,他接受了事实,他掏出打火机擦亮火焰,他会完成维吉尔没完成的事。
“Jackpot。”
火光迅速充斥着整个衣柜,伊娃的每一件衣服都助长着燃烧,木质结构不出片刻就开始摇摇欲坠,但丁真想大笑一场,他不顾皮肤的灼痛,拉起外套罩住自己就撞开衣柜门翻滚出去。地毯将火焰引到双人床,又沿着双人床烧到窗帘。但丁跌跌撞撞跑出去,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三楼的天花板被烧穿后整个阁楼也掉下来,外面的空气涌入让火势蔓延得更加迅速。但丁错估了形势,在半路怀疑自己可能出不去了。
但那又如何,尼禄安全了,尼禄会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再也没有一整个家族的过去成为他的诅咒。
但丁被烟雾呛得剧烈咳嗽、快要缺氧,他心满意足倒在会客厅,看着巨幅油画上渐渐显露自己的脸。
“但丁!”
尼禄在叫他。
但丁努力支起脑袋。
尼禄从外面打开了大门。
但丁看到他焦灼的目光。
尼禄把他抱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