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生前就曾经在课上盯着他的眼睛说死亡不过是一张必中的奖券,生命中必定会赢的头等彩票。当时做学生的达利安不知如何反驳,试图缓慢咀嚼他的发言,好叫他下次发言被教师反驳时不要这样难堪。尽管,最后他都会在夜间后背汗湿着醒来。
命运的随机性替他无情反驳,叫做罗杰尔的人还是太过年轻,以至于深藏在伪善下的狂妄与轻浮共同造就这致命的失足。教师出事后的一个礼拜,他的同级生们都早已将这名教师的死遗忘,升学考试和假期出游计划是经久不衰的老话题。罗杰尔批改好的作文纸,在他死后发放给各位同学时,一切也都照常运行,达利安坐在座位上晃神,他戴上眼镜,看着代课教师在黑板上写下作文标题。他感到一阵不适,接过前桌递来的试卷,发现罗杰尔给他批阅的作文分数是中上,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他试图去看别人的试卷,四周好像都没有。有时他觉得这场师生博弈太过惨烈,在和罗杰尔的交往中,他们的角色就相互颠倒。站在讲台上的教师,和善温柔,对待任何程度的学生都是耐心十足。他看向这张被画下的笑脸,认为这背后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原因,一些罗杰尔铺垫的阴谋诡计。
放学后他去木屋寻找线索,在这里他试图亲吻过教师,这人在一吻结束后失声大笑,他问他,你现在一定有着录音笔是吧?他还记得当时罗杰尔站起来俯看他的样子,先是捋了捋头发,又在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是真的想明白了他的诚心诚意。坐在达利安的旁边,就像那一吻发生前那样。罗杰尔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达利安。他注意到他那一双绿眼里的红血丝。对达利安这样的人来说,青春期就要发现这些细节背后的端倪,还是太难了。他后来才想明白,罗杰尔是在找这里有没有摄像机。因为达文得知他们交往的事情后曾警告如不干脆立断地结束,他就会在想不到的角落放上录音笔和相机,好让教师身败名裂,而达文再带他去别的城市生活。教师死后,达文也对此表示过谢天谢地,却不知道在他在此时此刻攀上木梯,来到和罗杰尔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最初木屋是他们兄弟间的秘密基地,后来随着年数上涨,达文逐渐对这样孩童的玩乐不再感冒。
尽管不抱希望,他还是在这里仔细地搜查了一圈,直到天黑后才回家。晚上写作业的时候,达文跑来房间找他,说今天是万圣节。达利安坐在办公椅上点头,示意他继续补充。达文给他看教师们的邮箱骚乱事件,学生们又开始提起教师的死了,认为是死者的幽灵作祟。一想到百智校长那副样子,达文的声音里藏不住那种幸灾乐祸的笑意,老头要在万圣夜焦头烂额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敲着键盘,发送邮件“各位学生请勿散播谣言造成恐慌……”他们都情不自禁地大笑,楼底下的父母叫他们小声一点。话题结束后,达文回他的房间,达利安去浴室洗澡。高三学业压力很大,就算是万圣夜,达利安也得通宵学习。他终于开始发现事情的不对劲了,先是木地板有轻微的走动声,他敢笃定这时候父母都睡了,达文也多半在隔壁戴着耳机打游戏。他们家里也没有养宠物。
也并不是抓紧时机,也不是在那一刻相信世界上有幽灵。他抬头就看见罗杰尔坐在书桌边,还是死在讣告栏的样子,穿着卡其色休闲裤和衬衫,手里玩着玳瑁框的眼镜。晚上好,达利安先说。死者对此十分惊讶,他问,你不怕我,但不喊两句配合吗?罗杰尔把他手里握着的笔拿走,扑通一声放进笔筒,比如哇塞我见鬼了啊。
达利安说有鬼的脸凑得太近,他听不见这样的请求。罗杰尔从书桌上跳下来走动,东看看西看看他的房间布局,贴在墙壁上的学习计划表引起他的关注。不错,罗杰尔评价,但你的作文还是要加把劲,总觉得你和达文比起来,叫做达利安的那个少点感情上的理解。这是犯了职业病的问题,他立马就察觉到了,死者马上对他补充道歉,但这次写得还可以,我还给你画了个笑脸。语罢,他安静站在地板上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感到尴尬,好像这是寻常的深夜家访。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要去木屋?
达利安试图解释。却马上被他的猜测刺中心底。罗杰尔在他的房间踱步,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说:对的,往同事邮箱里发送骚扰邮件的事是我做的,毕竟我都当了个死人,这简直何乐不为?(达利安心想: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他同时转回头来,指他的脸,说,你肯定在想这有什么好承认好骄傲的是吧?达利安摇头。罗杰尔则继续补充着猜测,他认为搞不好,达利安之所以在他死后的下午前往木屋搜寻线索,他猜测教师是个邪教组织的头头,因妄图飞升而意外丢了性命,为拯救恩师罗杰尔的小命,孝顺的学生预备为他重返人间找到方法。他站在原地,好像被自己胡言乱语到了,就这样微笑着。罗杰尔生前讲课就爱用这招拉回别人的注意力,毕竟一个教室里总有学生走神。
实际上教师的死亡就是一场意外。死得太突然了。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放不下最最心爱的学生,所以半夜跑到这里来。罗杰尔坐在他床边说要是他自己来主持葬礼,绝对不会说些什么好遗憾的事。其实他早有准备。做学生的问,什么准备?你真要复活?他沉默。
他比他年数大多了,但达利安还是看得出来这人在慌乱时候胡言乱语的毛病。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对这畸形恋情感到失控,双方都有共感。只是对于罗杰尔这样的人来说,平静之下的波澜必定不叫他瞥见一点浪花。他还是过于有自己的尊严了,他试图给幽灵一点安慰,嘴唇侧过去亲他的鬓角。这举动还是太越界,罗杰尔躲避掉他的动作后,露出那副狡猾的笑容掩盖情绪,他说,我都死了你还来吻我。罗杰尔把手从他的肩膀中间穿过,怎么办,亲不到啊。我早试过了。房间里弥漫着死一样的沉默。
达利安,他喊他的名字。达利安,达利安,达利安。他被叫得烦了,问他到底要干嘛。死去的教师拍拍床边,说:今天晚上还很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你躺在这里。
他就顺从地听话躺下,幽灵侧躺在单人床上,低声说,好挤。
那你下去。
罗杰尔夸他太聪明了,不愧是自己的学生。又马上被叫回去。教师扫了眼他床上的书架,基本都是写完的教辅书,还有一包餐巾纸。他开玩笑说,如果机构的人知道了肯定会把我马上抓走。学生说他们抓不走死人。罗杰尔把那包餐巾纸拿下来递给他,对的,但是接下来的故事可能有点悲伤,年纪小的观众呢,建议备包纸巾。
我以前大学的时候当过嫖客。故事就这么劲爆地开场了。达利安从床上坐了起来。罗杰尔急忙喊他说,这是故事,你懂那个“我有一个朋友”的铺垫吗,还请不要着急。听我继续说下去。
达利安你知道上大学到底什么感觉吗?是自由的感觉。话题逐渐走向沉重,这人又在胡言乱语些不必要的铺垫了,他还是没有放弃好为人师的恶习。罗杰尔在他耳边继续补充,我在一个雨天的下午遇到她,学校后门的那条街,那时候我对未来这件事还放任着自己,有一丝愚蠢的期望,认为自己会成家立业,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城市中闲逛,直到一辆卡车开来,大厦倾塌。做学生的合着眼皮听,他担心他睡着了,喊他名字。达利安问,然后呢?
在当时,我有一门课挂科了。达利安笑了。他摸摸鼻子继续,不要笑呀,就算是我这样的优等生也会挂科,这是需要牢记的前车之鉴啊!他还摸了摸达利安的裤子口袋,新生典礼的之后,我的学校还发了很多安全套给在座各位,当时我手上就恰好有一个,遇到她的那天我也穿的牛仔裤。心情相当地郁闷,因此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达利安的眼皮动都没动,看来在遇到我之前,你早该被他们抓走了。
罗杰尔无视他的话,从侧身转为仰卧。他继续补充,这是个和你一样金发碧眼的女孩儿,相当地好看。我和她搭话,她先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这眼神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有点淡漠的,好似人偶那般恬静的。他意识到这样说下去就有些恶心了,急忙打住,做学生的拍他肩膀: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你的嫖客历史?
总之我和她共度春宵一夜,第二天昏昏沉沉地上早课,到了晚上又在学校里遇见她了。雨下得太大,我被困在教学楼里。她恰好在我旁边。我们共撑着一把伞回寝室,因为不同方向,她的那顶伞还给我了。我很不好意思,就准备要找机会把伞还回去。再之后这个事就意想不到地走向极端。我找不到她。
他捅捅达利安的侧腰,问他有没有听过一首歌。他叫他不要废话,这个故事还没结束。
这有个欧亨利的结尾,实际上,我并不是嫖客。我只是在开头骗了你,达利安。我是认为自己是个嫖客,在那天后她找机会把钱还给了我,原来那天是一见钟情的露水情缘,而不是金钱交易,只是我搞错了。那顶伞后来被我带着继续用。你知道的,伞这种东西是最容易丢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用得如此小心谨慎,连开合伞骨的力气都少用几分。这顶伞就继续陪着我毕业和就职,就在我死前的前几天,它丢了。
达利安笑了出来。他知道他又在撒谎了。这个人死后也这样会撒谎,他现在希望有个专门的拔舌地狱,叫他这样的鬼只有满口鲜血才能上人间来走走。罗杰尔也笑了。他说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希望如此,做教师的日子他讲了太多话,就算死后也会继续讲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毕竟也是个重点大学出身。他会做达利安的免费二十四小时贴身家教。想到如此荒谬的未来,一人一鬼在床上哈哈大笑起来。笑累了,达利安抹抹眼泪对罗杰尔坦白,有件事情还请他不要生气。
你那顶伞。在你死之后,我就丢了。
假的吧,我刚从你家墙壁穿过来的时候,还看见达文当作光剑在那里玩。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罗杰尔说且慢,我刚看他还在打游戏,一局大概半小时,你等下再说。
绿眼睛的幽灵伸手穿过他散在床上的金发,好遗憾诶,我好像一不小心死得太早了,罗杰尔感叹。达利安凑过去要吻他,被他躲过。
万一亲了,地狱里的鬼来抓我怎么办?我在人间的时候还保持着良好的道德记录。假设你也像我一样,他思考了一下,停顿,转换着措辞,总之我是做老师的,先在下面多多打拼几年,搞不好混个一官半职,到时候你下来了也有个照应。
达利安说他搞不好因为贪污受贿而被抓入更深的地狱。做没有双休的员工,整天对着自己的工位电脑没日没夜坐着。
那到时候你来捞我。这人真的很不要脸。夜晚的时间还是很长,罗杰尔担忧地表示他怕给学生的人生开了坏头。他说你刚才讲的故事开头比这更坏。这人自嘲式地笑了两声。有些事情还是要托付给他,第一是上大学别爱上教授,毕竟高中就有前车之鉴,第二是不要挂科,第三是好好活着。
达利安听到第三事项,皱着眉头,这种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人侧躺在他身边沉默,意思是要睡了。他问,幽灵也要睡觉的吗?他说,是的呀,所以你嘴巴闭上吧。
第二天一早达利安醒来去上学。他叫达文把伞还给自己,去上学的时候,新来的教师和他打招呼,他也礼貌地回应。放学后去木屋,看见有张黄色便利贴,贴在木梯上:危险!建议别爬。他知道这是谁留下的信息,上面还画了一个笑脸。晚上他再回房间,幽灵并没有出现。
看来是真的睡觉了,达利安想,可是我会一直一直等着你的。他在夜晚合上双眼,总是留意着木地板的走动声,漫长地等待兑换死亡彩票的日期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