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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明智吾郎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木着一张脸,大脑放空。
面前的高挑“少女”实在太过妖艳,红黑色礼服,墨般的大波浪卷长发,面上艳色的妆容,偏偏还有一副清纯的五官,散发着年轻少女的气息。
坦白说,这副装扮完美符合今日慈善晚宴的着装要求,也完美的与男伴“高中生侦探王子”的身份契合,二人若以这般姿态入场,任谁看都会赞扬一句郎才女貌。
如果这位“少女”皮下不是一位正统DK的话。
“你这衣服……”明智欲言又止。
“佑介和杏一起设计的,不好看吗?还是不合适?我们有咨询过春的。”雨宫莲——现在是雨宫良子,提起裙摆踩着高跟小小转了个圈,大红色火焰一样的装饰差点甩了明智一脸。他还真没法说出“不好看,不合适”这三个字,不如说好看过头了,明智的思维竟不由自主往“万一有什么烂秃头看上雨宫自己要不要就这样直接把他送出去”上飘了一瞬。
但是不行,至少暂时不行,这次他们是合作关系。事情的起因是死秃子又盯上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把麻烦扔给他,丢下一句“先收集黑料,捅出来后找机会废人化”又当了甩手掌柜,徒留明智吾郎一个人头发又向着他爹进发几分。恰好目标佐藤这两天要举办一场慈善晚会,可以趁这个机会,以侦探王子的身份接近。
晚会,需要女伴。明智的身份是高中生侦探王子,在外的形象优雅绅士帅气,年少有为,那么女伴必须是与之相配的年轻女性,最好有一定能力能配合他的工作。很可惜,他身边并没有这种女性。一筹莫展之际,他在怪频榜单上看到了老佐藤的名字,高踞榜首,想必是他们下一个目标。但怪盗团?明智可不是与那种垃圾同流合污的人。
……啊啊还是来了。
明智站在卢布朗灰扑扑的阁楼里长叹一声。他和雨宫莲前段时间混的还算熟悉,以侦探工作为理由寻求协助也并无破绽,至于为什么找上雨宫,他回答:“这次工作有一定危险性,女性的话不太安全。况且雨宫同学的飞镖技术与我有一拼,想必是有一定能力的。再说我也想不到其它什么关系好到可以一同参加晚宴的人了。”
而雨宫莲,他在明智一如既往的闪闪发光微笑脸暗藏的威胁眼神之下,吞下了那句“你没有朋友吗。”
距离晚会开始还有两周不到,二人稍加讨论,决定由雨宫莲女装作为明智的女伴(天呐这是明智最后悔的一部分)服装部分莲兴致勃勃想要自己解决,明智也不在意,略加叮嘱后撒手不管。中途两人见过几次面,都在夜晚,爵士酒吧、飞镖台球厅或卢布朗,对日常生活的吐槽中多了一些任务目标的情报交流。
“佐藤家族,目前是老佐藤掌权,其下两儿一女,两个儿子又分别有两位小辈。其名下几家公司,主要业务是互联网相关……”
“擅长控制网络舆论,几乎每次产生关于他的负面新闻时都会有另一个更引人注意的热点盖过去。”雨宫补充。
“你查到的也不少啊。”明智有些意味深长,“此外,老佐藤的政治演讲还尤其擅长模仿某个灯塔推广一些,能拉拢某些极端群体选票的内容,比如……”
“汉语是一种非常优美的语言,有些字打出来会变成星星,所以你别说。”雨宫点点头表示理解。
“至于私生活,老佐藤意料之外的干净,至少包养恋童什么的丑闻还真一点迹象也没有,当然也不排除是消息被封锁的更严,我们暂时查不出来。”明智将资料翻过一页,接着念,“家庭关系还算和睦,几个孩子争财产之类的情况有,不过暂且没到撕破脸的程度。唯一可能有点矛盾的就是小女儿,25岁,在京都大学读博士,听我那边的熟人说似乎谈了个男朋友,好像关系不错,但对方家境一般,我估计老佐藤不会支持。这次晚宴她也会来,说不定会趁着这次机会见家长。”
雨宫莲眼镜一闪:“不愧是侦探。”
明智合上资料册在桌上剁了剁,微笑道:“你可以直接说我八卦。”
于是晚会当天,在会场附近钟点房相遇的二人便成了这样一种面面相觑的情况。事实上雨宫莲女装“雨宫良子”的效果绝对不是不好,真的有点用力过猛,感觉都快要压过他这个主角的风头。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明智只好深呼吸做好表情管理,给二人做最后的补妆和对口供。
“我今天的身份是来参加慈善晚会的名侦探,你是我的粉丝——闭眼,我给你补一下眼影——我们前两天在电视台相遇,你来找我合影——假睫毛……算了你不用——我恰好在寻找一个女伴,于是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记住了吗?”明智吾郎看着面前“少女”清纯而不失艳丽的面庞,把全世界都辱骂了一遍才绷住营业脸,“哦还有,你的声音……”
“我带了变声器,非必要不说话,必要的时候可以把扩音器藏在口罩里。”已经进入状态的“雨宫良子”顶着名侦探瞪大的双眼从裙子的褶皱中掏出一个黑色口罩和黑色的小机器——他甚至考虑到妆容选择了不会碰掉粉的那种口罩——然后装扮好,打开开关,“怎么样,能听出来吗?”
声音是比较普通的少女音,但比起莲的本音似乎多了一些活泼和诱惑感,不太清楚是音色的原因还是莲已经进入了角色扮演的缘故,除夹带一丝电流音外总体还不错,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也只会以为这是年轻人有些沙哑的嗓音。
那么就这样吧。收拾好东西,二人正式踏入晚会现场。
雨宫莲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还真没来过这种名流汇集的晚会现场,跟着明智查完入场券进入会场,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像修学旅行那会在飞机上一样。这次摩尔加纳没有跟来,雨宫拿了杯无酒精饮料,靠在甜品台边上一边吃一边听着通讯器那头的明智和人做些无聊的交际。
好吧,也不是全无作用。少女做出一副初来乍到又被男伴留在原地时的微妙局促感,保持一个优雅的姿态吃着蛋糕(他说句不太礼貌的,有些甜品甜的感觉会在胃里诅咒他)。那头明智在寒暄中又套出了不少圈外人很难了解的名流八卦,比如佐藤家16岁的孙女叛逆期中二病严重轻信那些政客为了拉拢民心说的话真令人头疼啦(他在电视上看过那人,倒是也挺清楚自己的目的啊喂),比如佐藤家太子爷嫌弃老皇上在位太久想要自立门户啦(这里为什么会有不太符合背景的比喻),比如佐藤家14岁的儿子交了个小偶像女朋友啦(这个偶像好像听杏提起过,回去告诉她),比如大半年前老佐藤其实爆出了“弹性下班”实则压榨员工的丑闻但随便就拿一个同性恋小孩的舆论盖过去,顺手还红脸白脸一起唱发表一些对孩子的遭遇表示遗憾的演讲拉拢了一波少数群体的支持啦……等等,这个好像有点耳熟。
雨宫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怪盗团群聊的记录。就在前几天,怪频上接到了一个有些特殊的委托,似乎是一位心理医生——是叫中村来着——在和同行交流时透露出自己想要杀人的想法,同行见其是认真的,又没办法劝阻,只好尝试委托怪盗团阻止。而他在印象空间改心时听这位医生提起过,他的儿子和同性恋人被佐藤公司当作挡箭牌,原本一个私事被闹成全民审判,直至当事人自杀身亡。
原来只是为了掩盖公司压榨员工的事实,维护政客的完美形象,就直接逼死人命吗。
在心里默默记录下听到的消息,计划多攒一点消息再下印象空间一口气解决。但很可惜,之后对方似乎也意识到明智“名侦探”的身份,不再多言。不知有意无意,明智好像在刻意套出背地里干脏活泼脏水的那些名流姓名,提醒雨宫这些人需要注意。
他和明智现在的关系……雨宫思维忍不住飘忽,目前的情况大概是,他从初见的“松饼”开始就知道,明智知道异世界的事,估计也知道他是怪盗团,但具体目的还不是很清楚。而既然明智能听懂摩尔加纳说话,他们一定是在印象空间某处见过,不排除是黑面具的可能性。明智在现实世界和他的接触中,总觉得有点假,营业状态?总之是个相当复杂的关系,概括而言就是双方都在装糊涂。所以,明智现在是在故意给他送情报。
谢谢你,明智,你真是个正义的人。雨宫向人群中的明智吾郎投以感激的目光,挂着完美笑脸的那个人忍不住恶寒。
社交场结束,进入吃饭饮酒环节,下一步应该就是慈善拍卖会的重头戏了。雨宫在桌边坐下,明智也终于从暗流汹涌中脱身,回来交流情报:“你应该都听见了,佐藤家为了选票,为了维护自己在外界的完美人设,不择手段的掩盖他们压榨员工、操纵媒体的事实,靠煽动人心的演说激发少数群体矛盾,甚至有一些动乱游行也是他们在做幕后推手,真是恶心……雨——良子同学,你这是什么表情?”
雨宫莲收回欲言又止的眼神,露出一个标准微笑:“我在气愤。”
之前似乎没提,雨宫现在是没有戴变声器的,掩盖变声器需要口罩,这种场合莫名其妙戴着口罩就算说疫情也不太合适,与艳丽面容不符的低沉男声一出,尽管很小声,还是引起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明智倒吸一口凉皮,一边吃一边四处观察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才放心。随后又突然想起什么:“等等……刚刚你自己在那边没有人找你说话吗?”
明智不太能把“搭讪”二字和眼前这个阁楼垃圾匹配在一起,而良子小姐这次没有说话,只是优雅的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解决的?”
“直接请他们离开。”良子小姐真诚微笑。明智吾郎悬着的心终于死透,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交际场后半段有些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该死,这家伙不是准备了变声器吗,绝对是故意的吧。
两个人吃完饭便找了个休息室待着,等待正戏开场。一进房间,明智难得有些不顾形象的倒在沙发上,这时候倒像个真正的高中生:“我真的很讨厌慈善晚会这样的场合啊,要不是接到了委托我一向是能推则推的。可惜在外面为了维持人设不能表现出厌烦。莲,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雨宫穿着层层叠叠的裙子大马金刀叉着腿坐他旁边:“啊,确实。但不是做慈善吗,为什么会很讨厌?”
明智闭上眼不想看这个家伙,明明刚刚在外面坐姿非常淑女,怎么只有自己的时候就成了这样一副辣眼睛的样子:“你看那群人像是会做慈善的样子吗?”
“不像。”雨宫捏着自己的大波浪卷摇了摇头,“人设?。”
“莲,你真的很聪明,我们果然会成为很好的搭档。”明智仰着头笑笑,“他们只会花费最少的代价让媒体展现他们想让民众看到的。而接下来的拍卖更不会纯粹,除了集团之间暗中的交易外,估计还会有通过高价买卖把原本的赃款变成合法收益的情况,也就是洗钱。而慈善的内容,真实成分不多,毕竟买几个群众演员比真的捐款便宜多了——别这么看我,就算我是名侦探,也没办法以一己之力撼动这个国家的根基的,只能说正在努力中。”
“原来是这样运作,以前还真没想过。”怪盗团团长再次用诡异的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明智,在对方真的要绷不住营业状态之前转过头,叹了口气,“这里真的是16+的片场吗?”
晚上7点整,“慈善拍卖”即将开始。照例由活动主办方,也就是老佐藤先生上台,进行拍卖前演讲。明智万分无语的看着雨宫兴致勃勃等待分析这人要怎么扯皮,此时异变突生,台上的老人上一刻还慈眉善目笑脸盈盈,却在视线接触到台下观众与记者的目光时转为了惊恐的表情,五官挤在一起,躬下身,手指把心脏部位的布料拧作一团,喉中发出极为可怖而诡异的,濒死的“嗬、嗬”声,随后倒在地上,四肢颤抖抽搐,离得近的主持人甚至能看到他浑浊眼中的惊恐与不甘,那是将死之人对生命痴狂的渴望——随后他不再抽搐了。
偌大的会场一片死寂,直到某位记者手一抖发出的快门声响起,主持人跌坐在地,才有人大喊起来:“快叫医生!!!!!”
废人化?!雨宫瞪大眼,第一次亲眼见到生命流逝的那一瞬让他有些不适,下意识想到刚结束不久的奥村事件。不,不对,不是废人化。他自我否定着。废人化代表着阴影的死亡,代表一切欲望包括生存欲的消失,但老佐藤一两个小时前还在侃侃而谈他的竞选营销计划,甚至就在死亡前几秒还在自信满满准备发表演讲。这是和异世界关系不大的死亡案件。
“在座的应该有认识我的,我是明智吾郎,一名侦探。刚刚已经有人报警了,请各位在警察到来前在这里安静等待,不要破坏现场或试图离开,未能确定死法前每个人都是嫌疑人,我认为在座应该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嫌疑加重。”转眼间,明智已经拉着雨宫来到台前。能受邀来到现场的都是有一番事业的人,自然也都是聪明人。既然有自信不是自己所为,又有侦探主动出来揽活,也没必要跳出来当小丑。死个人而已,顶多死者身份比较特殊,需要做个样子罢了。而主子们都没走,随行者再害怕也不敢贸然出头。很快,警察和医生都来到现场。佐藤家的私人医生并没有和老板一起来到晚会,此刻也姗姗来迟。经过一系列生命体征检测和心肺复苏抢救后,医生终于宣告:佐藤家掌权人、首相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在民众中支持率颇高的这位老佐藤先生,死亡。死因:心脏骤停,心源性猝死。
明智吾郎要履行职责凹人设破案,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拉上来?雨宫陷入沉思,或许是死者身份太过特殊,他以公众人物的身份有些话不好明说,于是拉上自己来当外置音箱?
“明智,你也在啊。这是怎么回事?”警部似乎是明智的熟人,直截了当询问案发经过。
“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明智刻意说的比较慢,眼神瞟向身侧不知何时已经戴上口罩的良子小姐,而良子小姐也相当有默契的接上话:“死者的死亡时间是现在——明智你不要说具体时间了这样会比较像和你人设有点重合的某个存在——死者失去意识时刚刚站上主席台,准备开始慈善拍卖会前的演讲,随后便面目狰狞捂住胸口倒下。”
“哦,哦……”警部一边写着笔记一边点头,又突然惊醒,“不对,你是什么人?”
“她叫雨宫良子,是我的粉丝兼助手。之前看她还挺有天赋就教了她一些东西,想借着这次机会考察一下她。”明智笑着解释道。
“这可不是给小孩子玩的地方啊,而且这次应该只是普通的猝死吧。”警部看了看“雨宫良子”,又看了看明智,合上笔记本叹口气。
“警官!我是佐藤先生的私人医生井上!佐藤先生平时身体健康,作息规律,心态保持的也不错,心血管相关疾病只有轻微的高血压,按理说不会猝死的,”刚刚还趴在地上掀开佐藤先生眼皮用小手电照射的一名医生跑过来拉住警官,“这不是自杀,这是他杀!”
被医生盯着的警部似乎有几分不耐烦,但在这种名流汇集的场合还是没有做出甩开井上医生就走的失礼举动:“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是我……哦。他杀啊,你就凭这点证据吗?哪怕是小概率事件那也是有概率发生的吧。”
“等,等一下!!父亲的这种特殊身份,他杀的杀人动机多的数不胜数,怎么能就这样确定是小概率事件的意外!”人群边缘挤出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四十不到的男子,后面还紧跟着一名更年长的男性、两位二十左右的女性和一个看上去是初中生的少年。雨宫在资料上看到过他们,是老佐藤的三个孩子和其中两位孙辈。显然警部也认识他们,只好揉揉眉心:“好吧,抱歉先生女士们。您认为哪些人有杀人嫌疑呢?”
“我看是小妹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因为父亲不认同你的男朋友和就他闹矛盾,毫无大局观的蠢货,满脑子情情爱爱。”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大哥开口,那种嫌恶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自己的血缘亲人。
“满脑子情情爱爱都能考上管理学博士,真是不可思议呢,想必是用身体换来的。你是这样想的吧,这位一直对孩子的学业有一种诡异执着的本科毕业佐藤先生。”女性嘲讽道,“你的嫌疑也不小,学校里都有传过你不满父亲掌控欲太强,想要自立门户的传言,今天是忍不住了?”
大概是二哥的那名男子看看大哥看看小妹,再盯着一男一女两位低头玩手机的孙辈欲言又止,好几次闭上嘴又张开,不知道该怎么插入这剑拔弩张气氛中的感觉,只能小声飘出一句:“我们,先别吵架比较好吧,还有人在看……”
“是谋杀的话。”站在一边的良子开口,吓了几人一跳,不知为何还真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分明是极惹眼的装扮和面容才对,“如果以‘死者是被谋杀’为前提展开推理的话,那么我能想到的第一个杀人方式就是药物。这种情况下又分两种,一种是长期给老佐藤先生服用慢性毒药,今天在台上时恰好毒性发作,死亡。一种是今日上台前下毒,引发猝死。请问有人知道佐藤先生每日的服药情况吗?”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井上医生身上,井上打了个寒战,颤巍巍解释:“佐……佐藤先生身体在这个年纪算是很健康的,只有一点轻微高血压,我给他只开了早晚各两片心得安降压药。但是,但是!但是我只负责开药和帮忙拿药,每天送药都是管家去。”
“不对啊!”迎着众人怀疑的目光,管家硬着头皮辩解,“老爷每天吃的药绝对不止这点,但我不认识那些是什么,都是老爷告诉我什么时间从这个瓶子里拿几片那个瓶子拿几片,一起给他送过去的。真,真的!我说的全是真话!”
管家一把年纪吓得都要瘫在地上,明智才开口:“别担心,我能看出来,你说的确实是真话。”
“高中都没毕业的小鬼能看出来什么,除了他还能有谁?”听起来有学历歧视的女博士眼神轻蔑。
“动机不足。而且还有另一种情况吧,刚刚上台前,有哪些人去过佐藤先生的房间?”雨宫小姐捏着头发接着问。
“小妹,还有老二他儿子。”年长的大哥得意洋洋,似乎是觉着自己摆脱了嫌疑。女博士侧过头轻啧一声,少年则把脑袋从手机前抬起来,冷眼看着自己的大伯。
“能说说去做什么了吗?”明智嘴角拉平,这时候还真有那种侦探寻找证据的压迫感。
“明智吾郎是吗?你前段时间来我们学校看过吧?让我猜猜……是不是为了找我的八卦?”女人笑,雨宫察觉到明智似乎更加严肃了几分,“你应该知道我和一位同学在谈恋爱的传闻,的确如此,并且我今天去找父亲也是为了谈论这件事。父亲只在乎他的出身,但既然他能拿那么高的学位,肯定有那个能力。况且我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求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获得佐藤家第一继承人的位置。”
“什——!”大哥一愣,随后也顾不得形象,音量到了有些刺耳的程度,“你知道管理好一个企业,让企业长久需要什么吗?你知道需要多么强大的大局观和决策力吗?你知道让属下心服口服有多困难吗?看看前段时间的奥村,那个庞然大物都能倒塌,你一介女流能做的好什么?!”
雨宫莲眯起眼,忍不住和明智咬耳朵:“你真是,辛苦了。”
明智吾郎揉揉眉心,长叹一声。
那边越吵越烈,已经从家族继承权狗血剧吵到了对老佐藤政治正确式宣传的批判与矛盾,双方显然都是经过系统的辩论学习,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毛熊兔子白头鹰都拉出来溜一圈,大有不到过不了审不结束之势。直到话题轮到仰望星空派背后代表的宗教含义和火鸡这么难吃为什么吃火鸡这种似乎已经到了爆出去不仅是佐藤家无法翻身连日本政界都要迎来大换血的敏感话题后,明智终于忍无可忍一拍雨宫,小声道:“去吧,我相信你的搅混水能力。”
雨宫顺着力道向前一步,给了他一个“你高估我了”的眼神,把口罩连着变声器一掀,低沉磁性的男声响彻整个会场:“别吵了,咖啡咖喱和松饼才是绝配!”
于是雨宫发现下面偷偷录像录音拍照的人和台上吵架的人都陷入了时停状态,他低头看了眼手臂,怎么回事,并没有什么酷炫机械轮盘出现啊。
明智吾郎一拍脑门面目狰狞,一时间希望死秃子和阁楼垃圾谁都好,代替地上那个东西去往黄泉比良坂吧,实在不行他自己也可以。
雨宫朝他眨眨眼:“看吧,我就说你高估我了。”
明智只觉得脑子里有三只汤姆猫在唱波西米亚狂想曲,深呼吸三下把全世界都骂了一遍还是摆不出营业脸:“没有,辛苦了,我们都低估你了。”
死一般的沉默过后,还是整理好心情的经验丰富的明智侦探打破了尴尬的空气:“你们确定死者没有其它的疾病吗?”
“没……绝对没有!”听到自己负责的部分,井上医生率先反应过来,“老爷每三个月都按时体检,要是有严重的问题一定会发现!”
“会不会是心理疾病。”女博士说,“虽然和父亲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我有点感觉。他和我们说话时会下意识摩挲指尖,避免面对面的眼神接触,是紧张的表现。有时候又会突然沉默的坐在一边。你们几个——应该也很少回来陪父亲吧?”
最后一句话,她是看着两位兄弟说的,而二人沉默的反应很好的证实了这一点。明智沉思着,缺少子女陪伴造成的轻微老年抑郁吗……降压药用的是心得安的话可能还有轻微焦虑,假设是这种情况,那么其它的几种药物就是精神类药物。这种类型的药物都是实名制处方药,虽然老佐藤也不是没有能力不留名字搞到药,但他没必要这么做。况且老人的话,或许也会有“希望子女发现故意露出破绽”这样的心理在吧?
“请问在座有医疗工作者吗?可否麻烦您联系下属查询一下死者的开药记录?如果有的话,拜托告知一下开药的医生姓名。”明智对着台下问。有几人的目光聚集到一位年长男性身上,那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拿出手机呼叫在医院的同事查询,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有了!最近一次记录是上个月,开了几盒舍曲林和奥氮平,开药的医生姓中村!我有他的电话,现在叫他过来。”
“麻烦了。”明智笑眯眯的说。旁边雨宫莲垂下眼,果然是那位中村先生,杀人的目标就是这位老佐藤吗?不对,中村先生已经被改心,按理说扭曲的欲望已经消失,他会选择更正义的程序复仇才对,或者至少不会以这么极端的方式。为什么佐藤先生还是死了?
以及最重要的——手法。
似乎是直接呼叫没有回应,警方查出了他的家庭住址,很快一辆警车闪着理发店一样的红蓝光把中村医生送到了现场。
“你是死者的心理医生吗?”警部兴致平平,似乎是依旧坚持认为自己的看法才是对的,现在的调查只是浪费他的下班时间。但很快,他的脸被扇了一耳光。
“是的。是我杀了他。”
出乎意料,中村医生压根没抬头看一眼现场就直截了当承认了罪行,表情平静语调也毫无波澜,似乎毫无悔意,也没有任何即将被逮捕的紧张。
“你,你别开玩笑,这里是死亡现场,佐藤先生的死因是……”警部颤巍巍瞪大眼,后退半步,似乎还是不相信。
“心脏骤停,心源性猝死。”中村接上话,抬起头,这时众人才发现他的眼神,空洞的似乎没有一丝光亮,“两年前我成为了他的心理医生,10个月前开始的每次治疗,我都给他施加了一种心理暗示。等心理暗示累积到一定程度,当他万众瞩目之时,将被席卷而来的恐惧感淹没,随之而来的是心脏骤停。”
雨宫莲终于明白在打败中村的阴影让其悔改之时,对方一直念叨的“迟了,迟了”是什么意思。
“心理暗示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佐藤家的大哥惊诧,旁边的警部下意识一拦,发现对方并没有要冲过去手刃仇人的意思,又退到一边。
“心理暗示能做到的事远超你的想象。”他的目光指向雨宫莲,“比如这边的这位小姐,你了解很多心理学知识吧。我进门时就发现,你在有意识的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与旁边人相同,减少肢体动作,低下头掩盖面部表情,减弱自己的存在感,达成一种近乎心理学隐身的效果,即使穿着如此夺目的礼服也能让人下意识忽略你的存在。我猜刚刚还发生了一些与这位小姐有关的特殊的事?你们是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话题转换如此之快?”
这下在场人的目光又聚集回雨宫身上。“少女”颇有些呆萌的眨眨眼,笑了一声:“没错。”
经验丰富的中村医生一个踉跄差点摔在警察中间。
“咳!咳咳!那么,你为什么要杀害佐藤先生?”警部赶紧咳嗽几声,既然有“凶手”承认,哪怕心里再不乐意,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
“这可就关系到你们佐藤派系的丑闻了——”中村刻意拉长声音,四下张望,似乎在欣赏相关人士紧张的表情,在台上人开口阻止前接着说道,“不知你们还有没有人记得,十个月前佐藤名下的公司曾爆出一个小小的,压榨员工的消息?”
“我猜没几个人会记得,这只是很小的负面新闻,只是一些底层员工在sns的小小抱怨,很多大企业都会有这种事,佐藤集团完全没有严重到像奥村集团那种样子。况且当时的大众完全被另一个大新闻吸引了注意力。”
“某个校园乐队的主唱和吉他手,两个男孩,竟然产生了恋情。”
“你们应该猜出来了,其中一个是我的儿子。这该是一件多么恶心的、令人震惊的大事件,起初也仅仅是他舍友在sns上的抱怨,但这么重大的恶性事件必定会走入大众趋势啊,于是显而易见的结果,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我儿子被迫解散乐队,退学。”
台上的明智和雨宫表情变得复杂。
之前医生的委托产生了疑点,雨宫莲那边肯定是要接着查下去的。那天怪盗团一群人缩在秘密基地,看着双叶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劈里啪啦几分钟就扒出了早已被网友遗忘,发布者也已删除的原帖。结果“哼哼哼不愧是我怪盗阿里巴巴……呼呃呃呃呃!!!”的胜利宣言才发表到一半就被奇怪的声音取代,紧跟着是狠狠把笔记本合上的“啪”声,听的雨宫莲都有些心疼。
“怎么了,双叶?”雨宫问。
“不,没什么,一切正常,不对,额,对。”双叶似乎还沉浸在震撼中语无伦次。
“到底正常还是不正常啊,你拿过来我们看看。”龙司有点不耐烦。
“那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双叶闭上眼深呼吸,“前方可是地狱啊!”
“同性恋吗?我是没什么偏见啦,总不能他把过程发……额……”杏凑过去打开电脑,当事人舍友的吐槽开门见山,入学一年半终于终于发现为什么自己的内裤干的特别慢,因为每次都会被人又弄上奇怪的液体,甚至有高清摄像头拍摄的大图……
杏闭上眼,转过身,拦下还想凑过来的春和真:“别看,会瞎。”
“我不理解。”龙司精神恍惚,“我忏悔,我有一瞬间不认为网上那些人骂错了。代入一下,我可能会产生殿堂。”
“龙司,人格面具使不会产生殿堂。”佑介放下薯条揉了揉眉心:“这完全不符合我的艺术美学,而且我认为这和性别无关。”
莲万分庆幸自己提前捂住了摩尔加纳的眼睛,他发誓就算mona把自己的手蹬破皮或者威胁他让他上课睡着也不会松开的,这会打击小猫咪变成人类的热情,变成邪恶小猫咪,即便摩尔加纳坚称自己是人类:“就事论事吧。有问题,罪不至死。”
还是看到了的真一边安抚陷入自我怀疑的大小姐春:“当事人做了错事,受害者发到网上抱怨,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就算真的很炸裂,归根结底还是比较私密的事,发布者也只是没有几篇博文的私人账号,闹到后来那种能直接在当地趋势上看到的程度,幕后绝对有人刻意推动,是佐藤集团。”
“啊,我好像听爸爸说过类似的方法。”春冷静下来,“在公司或个人出现什么丑闻时,用另一件更能吸引大众关心,更有戏剧性的事件掩盖,大家无论支持与否怎么站队都会把关注点放在那件事上,而忽略其它。那位佐藤先生上次演讲的视频我也有看,他的目标似乎就是拉拢这些少数群体的选票。”
“一举两得。既能掩盖丑闻又能增加自己这边的话题度吗。不过这个当事人,后来跳楼了?”龙司摸着下巴回忆。
“不行这个东西会污染我的电脑呃呃呃我要把它从数据方面彻底清除——”双叶还在碎碎念,“啊什么,后来?我找找看……有了,居然还有视频?甚至多角度?”
“视频?这不太礼貌吧?”春有些犹豫。
“好糊,没有清晰一点的吗?”佑介问。
双叶白了他一眼:“真是抱歉,要么你在我这充个超级会员给你开4k60帧?”
穷苦艺术家当真打开钱包看了一眼:“我已经在公园吃了三天蘑菇了……”
这样说着,几个人还是挤到电脑后面,看着双叶的鼠标点击那个白色的小三角。
视频是仰视,周围有点吵,看上去有很多人,手机拍摄,画面中央的楼顶能隐约看到一个黑影。视频拍摄时间是2月,根据太阳的方位推测应该是下午4点半左右,差不多是居民区的家庭主妇们或老年人买菜回来的时间。
“快跳啊!”
视频里一个人说,屏幕前几人瞳孔一缩。
“还跳不跳?”“博人眼球呢吧!”“我还急着回去烧饭!”“装什么装,耽误大家时间很好玩吗?!”
“欸,你们看,这是不是前段时间那个恶心的同性恋?”
没等接下来不堪入耳的声音传出,双叶关掉了视频:“看到这里就够了吧。”
“……嗯。”真叹了口气。
莲想起网上热烈讨论过的一件事,有个人说,ta把选择权交给网友,生还是死。
69%的人为ta选择了死亡。
那个年轻人做了错事,但这和性向没有关系,他的错误也不至于让他在众人的嬉笑中坠落。莲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就像现在的怪盗团,同样是被推往了楼顶,在众人的期待中等待坠落。
双叶沉默着找出所有相关的视频,彻底销毁删除。中村医生的杀人动机找到了,曾经风暴中心的人也已经用生命赎罪,视频里的人依旧在继续自己的生活,也许茶余饭后的谈资中还会提起过自己曾目睹一个年轻人的“自杀”现场?但这都不重要,双叶只是不希望这些东西留在网络上,被未来的“挖坟人”找到。
时间回到现在,晚会现场。雨宫和明智对视一眼,看到相似的表情,顿时明了对方也看到了那些资料。那边中村医生还在继续说:“我知道,他的确有过错,那是我没有教育好,是我的问题,是我……你们是不是觉得,他犯了那么大的罪,以至于不得不用生命偿还?他跳楼的时候,你们是怎样丑恶的嘴脸?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觉得很幸运,这样一个话题中央的人死了,能给你们的政治生涯带来多大的好处?那我们还真该感到荣幸,毕竟他失去的只是生命,你们失去的可是整个集团的声誉啊?”
不对。雨宫猛然瞪向明智,他可以确定在和中村的阴影交流时对方还没有看到事情全貌,至少不知道那些视频的事。按对方的说法,儿子死后他一直昏昏噩噩,等他恢复后事情热度已经过去,哪怕有同事知道那些,也会顾及他的想法而瞒着他。而双叶销毁一切数据就在第二天下午,那么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出了这些被当事人忽略的东西发送给了对方?
“你在胡说什么!”台下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中村先生可是在夸你们,他都感到荣幸了,您还着急什么?难道是知道什么内情?”明智吾郎顶着雨宫的眼神上前一步,嘴角上扬,“哎呀,我听说当初就是您把中村医生介绍给佐藤先生的?”
“你这小子……你听谁瞎讲?!谁承认?”站起来的男人明显紧张了一瞬,又有恃无恐般放松下来。
“我承认,的确是他。一开始就是他把我安排到佐藤先生身边,事情发生后也是他借此机会要我除掉佐藤先生的。”中村回过头,冷着脸宣告。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有什么证据?!”男人气的脖子都通红,双手颤抖着几乎拿不住手机,“没有证据的话,小心我告你诽谤。确实是我介绍的他,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介绍个有能力的私人医生也不是很可疑吧?至于后面的谋杀指控,警官,我相信单是他也已经有足够的杀人动机了?”
“前后矛盾了喔田中先生,我记得您和死者也是竞选的竞争对手吧?”明智笑眯眯言,“因为政治道路相近,所以目前而言关系还不错,勉强算得上合作伙伴,现在才会坐在这里。但在不远的将来,如果你们的这种宣传手段为大众接受,你们将是彼此最大的敌人。”
“所以如果在这时提早除掉这一隐患,不仅可以减轻未来的阴谋论者对你的怀疑,还可以把分成两份的选票统统归到自己这边……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口才。”雨宫莲接上明智未尽之言,而明智回过头轻笑:“别说的这么直白啊,良子。看来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嘛。”
“抱歉,吾郎。”雨宫莲露出一个满怀歉意的可爱微笑,并忽略了旁边虽然没怎么提但确实一直都在那无聊的刷手机的14岁少年嫌弃的目光。
明智吾郎被这一声千回百转的呼唤雷的不轻,轻咳两声对警部说:“具体的调查一下田中先生和中村先生的聊天记录就行了吧?看在现场的态度我更倾向于中村先生也只是一个自愿的棋子呢,不过我也很相信警视厅那边的能力的。您说是吧,警部先生?”
“啊,当然,当然。”警部愣了一下,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连连点头肯定。
雨宫看看明智,又看看警部,沉吟片刻大踏步走到明智身边,抬起手指向田中:
“现在全部的经过都已经知道了,那么,真相只——”
明智吾郎终于忍无可忍不顾身边人的妆容,一巴掌呼在雨宫莲嘴上:“我知道你要玩梗,但拜托了,别说出来。”
“可惜,难得的机会。”
总之在一系列兵荒马乱的取证搜查笔录之后,一直到凌晨雨宫回到卢布朗,意外频发的慈善晚会才正式落下帷幕。门前,雨宫又接到明智打来的电话:“抱歉,雨宫同学,让你卷进了这种凶杀案里。”
“可惜,嫌犯没有逃跑。”
“?”
“要不然我还能展示一下裙子的第二形态——卸掉裙摆变成易于行动的样子。”
“……那真是太幸运了。”
回来后怪盗团内部又商量了一下,抽时间把那位“田中”先生的秘宝偷走。新闻正式发布是在十几天后,两大集团的同时垮台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再加上现场镜头中出现的美艳少女和表情管理大失败侦探王子,这件事的话题度提高到了几乎和怪盗团差不多的位置,不过也就这几天,过段时间人们又会回到自己的工作生活中去,感谢老板这个伯乐认出自己这个牛马。而雨宫莲这段时间明显的兴致缺缺,在印象空间都懒得给亚森练级,一路“数万箴言”平推到底。明智吾郎一石二鸟的行动得到了狮童的好评,姑且算是距离他摆脱狮童的计划更进一步吧。
如果这死秃子没有一直旁敲侧击问他和那位“女伴”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是不是有好感不要顾着谈恋爱忘了工作以及这女孩能不能拉进自己阵营,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