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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01
Words:
2,513
Chapters:
1/1
Kudos:
27
Bookmarks:
1
Hits:
416

【风信】开元一株柳

Summary:

龙卷风同信一作保: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Work Text:

飞发铺玻璃门被咣啷拉开,信一身上尚未消散的烟味里夹杂空穴来风的气恼,同时保留着一午觉睡到傍晚时分后常见的不安和蓬乱额发,他两步停在沙发前盯着龙卷风看,目光说得上趋近无礼的僭越。龙卷风翻着漫画书不为所动,单单分出两根手指把桌上糖水碗往信一那边推去。 信一没有接,半晌,面对面挨着他没有顾忌地坐到地下去,歪过头下巴抵在龙卷风的膝盖上。他下颌骨感锋利,像一把没开刃的短匕,硌得龙卷风终于动了动,低眼瞧他,诶呀一声:没那么冰也可以吃嘛,拣食仔,你醒得咁迟呀。

信一有点恹恹的,不作声。龙卷风伸手按下一缕他睡乱的碎发:又不吃糖水又不讲话,我好惊喔。你上一次这样还是国中那时一周内让我去见了三回老师。信一没动,只眼睛向上掀一点盯住他,龙卷风叹气:人家拿枪抵在我额头上我也没眨过眼,Madam一个人就训得我想把龙头棍拱手让她。

…我梦见你死了。信一垮着脸硬邦邦地讲。

龙卷风碰他紧皱眉头没点开,失笑:哇,那么生气?

信一说:不止啊,我梦见你把我拦在门外要留下我一个人,要让我当大佬了。我受了好多伤,但求你开门你也不理我。他作出欲要拍门的姿势,讲得好委屈,重点很偏离,声音还好轻,听起来更像埋怨主人洗澡竟然关门而挠地的猫。

龙卷风说:你还要当哪里的大佬,昨晚光头仔冲进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你在做乜哇,收了刀在食烟呀少爷,你不是大佬难道我是咯?

信一哧地笑出来。

好啦,对唔住嘛。龙卷风慢慢地破开那道不存在的空气门握住了信一的右手,同他道莫须有的歉。你小的时候要抓着我手才能睡着,龙卷风讲。信一顿了一下,说现在也是。他五根手指轻轻收紧,以更小更近地蜷在龙卷风掌心。

处于尚不熟悉的环境里,信一六岁时时常夜半惊醒,他早慧而警惕,更像某种草食动物幼体。

那时城寨不如现今稳定,龙卷风偶尔因事务突然离去又深夜静悄悄归来,夜雾把衣上血打得更重。往往大部分都不是他自己的血,但他换衫时信一会不知道从哪冒出,趴在门上看着他不出声地掉眼泪,比起哭龙卷风其实是哭自己,小小年纪就开始担心这个看起来不是很在乎命的年长者死去自己会再次被丢弃。龙卷风很束手无策,不知应该先和他阐述城寨治安护卫管理委员会会长应尽道义还是该催六岁小孩早去睡觉不然以后拔不高身型,但感觉信一已经把自己套入了一个沼泽一样完蛋的黑暗未来里,只能去抱他,睡觉也抱,把很小一个信一揽在怀里,用坚定的树一样的手臂把他从沼泽里举起。

龙卷风不会唱儿歌,给信仔讲故事乱来:郭靖在码头遇见偷光酥饼的小乞丐,杨过离开铜锣湾穿过界限街,受到绝世高人三姑倾囊相授,在光明街混战里救下BB仔,又中了七天不吃阿柒亲手所作叉烧饭必死之毒,从老人街天台一跃而下又像风筝般被吹起救住,毒解后以一枚鱼蛋击倒青天会龙头,悠悠然隐退刀剑江湖。

此时明月受屋棚遮蔽,清风拨弄屋顶电视天线,巷间有电台放戏声啊啊呜咽,郭襄泪珠夺眶而出,信一眼睛圆而清明: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吗?

世界咁大,不是所有人都要再见的,龙卷风把自己手指放在他掌心:睡觉啦。

信一曾经是很难带的一个小孩,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并且想不明白就很难消停。龙卷风有时半夜会感到动静而睁眼,黑暗里窥见信一抽离怀抱跪在他身旁,微微皱眉,俯下身用鼻尖轻轻嗅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神色虔诚肃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流落,信一湿润的脸一片盈白,像天后娘娘座下的童子娃娃在洒甘霖。

龙卷风觉得不行。他已经学会回来得够早——斩人更利索点可比养小孩简单太多——脑子里的故事情节也再编不出新花样。他后来才从曾经那本自 庙街购入,又目录都没看完就拿去给猪肉荣应急垫台桌的儿童心理健康教育附家长自测表里发现自己这一套足以得出起码四个不合格项,也会迟来回味到后来他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一虚无结局对分离恐惧小孩的重要性, 但当下如此情形仍然违背了他想让信一好好睡觉的本意,所以龙卷风和他说,信仔,人都係要死嘅。

信一低头不语。龙卷风只能看见他的发涡,又向他做保,态度比和大老板划街时更端正:但只要我在,我都不会让你有事。

信一一下抬起头来,所幸没有在哭,但是很可怜的一张脸,牵起毫无养育经验的黑社会龙头更心虚的愧意,信一说我不是要这个,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只是不要你也丢下我。

龙卷风长久地望着他的眼睛,说好,我答应你。

龙卷风的承诺在九龙城寨是和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在信一眼里胜过天后娘娘庙里的祈福香。他说好了早上修水管就不会拖延到街道上浮出叉烧饭香气,同意了买漫画便连增刊也没有少捎一期,答应了你共我就不再落下信一,信一坐在龙卷风狄秋Tiger哥推杯换盏间添了三个垫子的椅子上吃糖水,终于在城寨蒸腾的人气里开始逐渐退化回一个原始细路仔。

龙卷风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指节,像触到信一夜里俯下的鼻尖,说,乖仔,人都是要死的。

当大佬好攰。信一讲,你要是死了,我也同你一起。

信一答得轻盈而顺理成章,并不怕他,好像候鸟生来便无师自通自己冬日将去时会远赴北境,比起威胁更像是接近客观形容的一种约定。话摊得这样开,龙卷风便不说话了。他对少年人好知根知底,你见过他在十五岁为一只断线风筝翻遍半个城寨浑身脏乱受伤但眼睛炯亮,就会知道他世事肯求一个答案,再不济也要为自己找一条去路。于是龙卷风只是看着信一,接住他热烈忠诚光亮温顺的视线,把余下半支烟长长吸进肺里,牵肠挂肚地重新穿过十几年的距离,聊胜于无地叹气:你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信一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很快很轻地笑了一下,却又一下眉眼和肩膀都塌下去,变得很可怜:不说出来以后会后悔。我很爱你。

龙卷风在信一六岁时把他当大人,反而在红花双棍白纸扇双手抓的二十四岁时把他当小孩。他柔软地吻一下信一的眼角,拉过他环住,很慢地说了什么,信一只听见他的胸膛嗡鸣,但他知道龙卷风是又一次说对不起,对信一对自己对信一不知何方的血亲对天后庙刀痕遍布的石壁。信一头俯在他肩膀上,望见墙上悬挂城寨颁给张少祖先生感谢状。天后娘娘明鉴,虽奖章经他这个副会长手交由,但真的不是左手倒右手,功德里都要给张少祖如数算进,这笔蓝信一强加的情债就不用给他也抵去。龙城帮揸数胡乱在心里拨起算盘,又仿佛还是六岁一样默不作声地哭了。比起哭自己其实是哭龙卷风,他是十数年中吞吃龙卷风给予的爱生出年轻的、磅礴的,横冲直撞的光明的骨骼和血肉来,现在也是他反过来要一意孤行地反哺龙卷风,想把活的爱还进他的生命里。

台风将至,城楼内骤雨忽落,气旋沉沉挤压着湿热的地面,龙卷风以肩膀与手臂给信一支起稳定的一角,任他靠着喘息,用汗和眼泪濡湿龙卷风领口,把自己在他怀里窝得非常紧密,好像此时天地之间唯有这一处坚不可摧。

楼外有老人在听电台,戏音穿过窗栏在薄薄墙体间回荡,咿咿呀呀唱“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龙卷风听一阵,小声地笑一下,信一迷乱地抬头看他,他垂眼,亲了亲信一发抖的睫毛,说好巧,长平与周世显也要殉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