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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总是在掉眼泪，弗洛里安看了听了都心烦。他抚着马蒂亚斯棕色的头发，把所有打结的或者交缠的地方梳开，然后一遍遍低声问：“在哭什么？马蒂，你在哭什么？”
马蒂亚斯当然也不理他，自顾自地抽噎，喘气，然后把眼泪蹭在弗洛里安的手上和被子上。弗洛里安有时会任凭那些冰凉的水迹干掉，有时候叹气一样用嘴唇蹭马蒂亚斯湿润的脸颊和眼睛，蹭得他难受地眨眼，泪水糊在长得有些纤弱的睫毛上；然后弗洛里安就把这些咸苦的东西吃进嘴里，好像这样能舔掉一些莫名的情绪。
弗洛里安大部分时候称呼马蒂亚斯全名，Matthias，有些轻巧、柔软的，可以含在齿间反复地研磨，把音节吮吸的黏糊又暧昧。有时候，又快又急地喊马蒂马蒂，像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前额和耳垂。马蒂亚斯也有时被他喊得心烦，很可怜地要他住口，他知道如果问弗洛里安到底有什么事，他只会笑嘻嘻地说有点想你，莫名其妙得像依恋母亲的小孩。但如果这些名字跟吻一起落下来——不管落在哪里，那答案就会变成“喜欢你”，还是一样孩子气。
我知道他并非真心，马蒂亚斯反复地、面对着月亮这样告诉自己，他在找一个可以使他的感情降落的地方，并不是因为——我。这样的人呢，靠近取暖就足够了，干嘛还想着拥抱和占有呢？一定要心口被烧出空洞才算真挚吗？可他也无法避免地在每一个吻中深陷，舌尖尝到恍惚的甜蜜，胸腔中一股冲动热切地流到喉咙，好像要无法抑制地说些什么话出来，最后却也都僵硬地咽下去。
这并不是那种甜腻粘稠的恋人关系，他们之间，没人说过爱。弗洛里安是想要掐住马蒂亚斯的喉咙，看他脆弱苍白的脸上出现濒死的潮红，于是——生命的搏动被他拢在手心，由他熄灭，然后根据他的意愿燃起。马蒂亚斯是觉得弗洛里安像火焰灼烧他，他甚至觉得弗洛里安故意反复要他直面过去的创伤——因为弗洛里安完全知道——这对他是多么难忍的煎熬，但马蒂亚斯又古怪地、连自己也没发觉地依恋上这种温暖的痛苦。
不——马蒂亚斯并不多么软弱，可是他是一具空壳。只要你找到某一点，轻轻施力，他就会几乎难以抵抗地被压得流出泪来。悲意的、死志的灰烬，覆上他口鼻耳目，至今未曾脱落。
有时，马蒂亚斯梦见弗洛里安解开绷带——他当然每日需要更换，可从不让人看——露出绷带下一片血红的眼睛。金色的虹膜淹没在里面，莫名让人看出一股疯狂的笑意。浅色睫毛也很温和地垂下来，也许是因为沾了血显得沉重。
弗洛里安很亲昵地把头埋在他的肩上，拿犬齿轻轻磨他的脖子，含糊地说：“马蒂，我好想，咬断你的喉咙……”马蒂亚斯，可怜地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又惊又怕想伸手去推，低头对上弗洛里安抬眼眯着笑意看他，亮亮的，捕食者的眼神。最后弗洛里安也只是吐出一小截舌头舔他左侧干涸的伤疤，黏糊糊凉冰冰，显示一种恶趣味的甜蜜和讨好。如果梦是现实的隐喻折射，那弗洛里安就是灵活强壮的狐狸，马蒂亚斯觉得自己是被叼住要害的猎物。
也许、弗洛里安觉得马蒂亚斯也许像一只兔子，灰棕色，用手摸上去细细颤抖，呼吸时起伏的、几近高烧一样滚烫的胸脯，眩晕得轻飘飘。需要爱抚，需要解脱，需要长久的滚烫的注视，把他的眼泪烧个干净。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空茫的一片深棕色，跟燃烧过的灰烬没有区别。弗洛里安每次看到他左脸的疤痕，缝合线，暗淡的皮肤，都无端地想要看到他完好如初的样子，或者、彻底毁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