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ide A】
“这个吗?”
“就这个了。”
“您知道的,他几乎没有自理能力……”
“就这个了。”
安东尚且想维持体面,但疯人院的空气实在让他非常疲惫。租赁的正装虽然合身,但他却总觉得这衣服的每一处褶皱都像铁环制掣关节,不由得生出想要快些逃离的心情。余光里瞄见修女看他的眼神也有些鄙夷,安东感觉无奈,却更多无可奈何,一个独身成年男人,去即将破产的疯人院里辗转几次只为领养一个漂亮而痴呆的欧洲男孩,即使叫他辩解,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将被他领养走的那宠物叫作阿玛德乌斯。姓氏早已在战争中佚失,安东也并不想给他冠上萨列里的名号,然而办理手续总需要一个全名,于是安东遵从建议,登记时给他写了莫扎特作为称呼,修女们说集体劳动时如果放莫扎特的唱片这孩子就会格外兴奋,安东仔细看他的面容,似乎也真有些日耳曼人的特征,那根鼻子翘又挺,却并没破坏他整张脸的甜美氛围,反而偶尔会令他显露出一种傲慢的气质,只可惜那漂亮大脑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安东正签着文件,右小腿上忽然一重。他从无数文字的迷宫里低下头去,看见阿玛德乌斯正倚着自己的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眼睫忽闪,大概是困了。他能记得安东,这是个不错的征兆,至于其他更多,安东既不奢想,其实也并不期待。到了他这年纪,什么奇迹什么信仰,说到底似乎都不如一沓纸钞让人更安心些。
一个护工把阿玛德乌斯从安东脚边架起来。男孩虽然没有反抗,但似乎也并不想离开,三指勾着安东的裤脚一直撩到小腿,这会儿慌张的是护工了。“抱歉,萨列里先生,”他是在担心小疯子被人退货,况且安东那裤子看起来也的确昂贵,“我这就把他带走。”
“放他在这儿就好,”安东伸手下去,把阿玛德乌斯蹭乱的卷发轻轻压下,“他依赖监护人,这是一件好事。”
“您要小心。”
护工欲言又止,阿玛德乌斯并非总这么温顺,说白了他们还是害怕马上要滚出门的负担又遭退货,那既然如此在他出逃时干脆就不要抓回去,还害得安东又花时间走途径才能把人领养走。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星期三,大概是下午二时左右,安东当时因为车爆胎,正坐在后备箱里抽自己当日第四支香烟。
车是报社的公用,抛锚了还要等专门的公司来定损,而将要面对的那富商,安东闭上眼都能猜得出他将说出怎样一长串道貌岸然又空虚无趣的套话,因而即便尚未开始工作,他却已经觉得疲惫非常。有钱人既希望被人吹捧财富,但真听见“您可真有钱啊”这种直白言辞时却只会大发雷霆,倘若有一种可能,安东宁愿今天自己就和车被抛弃在郊外的公路上回不去好了。他给报社去过两次电话催人,那边只说在路上了,安东从市中开了一个小时才到这儿,谁知道定损的那车究竟走到哪儿了。
抽下一支烟后,安东又抛下车,步行去电话亭那儿打算把富商的采访推给其他同事,他今天即便等来新一辆车也只会迟到。
投了币,正在黄页上查着号码,安东背后的玻璃忽然被人卟卟敲响。他随手挥挥,叫那人稍等一会儿,然而后来的那家伙却似乎要更着急,敲玻璃像是下雨。
“好了好了,”他自认倒霉,并不指望对方能将拨号的硬币还自己,“您请。”
然而,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却又突然停了。
这里是盘山公路的半程,电话亭虽然在车道旁边,却是靠山一侧,重重杉树投下的影子黑到骇人,安东感觉冷汗正顺着脊背滑落。黄页和听筒还在手里,不过就算立刻报警求助,想必也绝对比不过那人拉门进来的速度——所以,他为什么没有直接闯进来行凶呢。
安东先从电话的反光里观察了一会儿,背后似乎也没有什么地狱一般的场景正等着他慢慢回头,看那影子的高度,又大概与安东身量相当,既不高得需要仰视,也不至于要垂着头同人说话,或许是真需要帮助的青少年吧。然而虽然这样聊做安慰,那面对危机时的紧张却不会消退,安东深吸口气,终于勉强驱动锈蚀的关节慢慢转过身去,思忖自己抬起手是要反击还是应先逃跑。
那就是他与阿玛德乌斯的初遇。与安东面对媒体与警察时所说的谎不同,那一天与小记者面面相觑的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他的确蹭得肮脏,但那并非暴力的罪证,衣服虽然因沾了面糊而非常邋遢,可也并非不能蔽体,或许的确不太体面,然而与被虐待绝对相去甚远。安东愣了半晌,阿玛德乌斯就这样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又开始用指头卟卟地敲玻璃。他或许只是觉得这声音很有趣吧。
“……你在干什么?”
安东那时光顾着看他的脸了,丝毫没意识到这孩子身上穿了什么。
他忘了电话亭外听不见他的声音。阿玛德乌斯专注盯着自己敲响的那东西,歪着脸显出一种空虚的茫然,他似乎是不明白玻璃这个概念,一门心思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正阻碍着自己,安东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州立修道院似乎就在这山里——现在已经改名叫州立福利疯人院了——他身上穿的纯白病号服也正向他诉说着自己的出身。这样漂亮的小孩,何时又在何地如何被弄坏脑袋,安东忍不住想去了解这些。
他推开了电话亭的门。
玻璃的光面忽闪一下,阿玛德乌斯像吓到一般举起手掌挡住面孔。倘若是正常的小孩,等待一两秒解除危险后就该放下胳膊,然而他就这样一直高高举着手臂,像被凝固在将要遭受伤害的那一瞬间,安东也没有急着上去安抚。他并不确定自己的身影在病人眼中会变成怎样,贸然上前说不定反而会伤害两人,凭着记者的职业本能,他只是安静地在一旁静静等待,就在这时,安东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玛德乌斯袖口里露出来的伤痕。
那抹淤紫并不新鲜,也不是细长的痕迹,硬要说的话,似乎有点像是被手指捏出来的,安东慢慢走到阿玛德乌斯的侧面,果然也在男孩儿的颈间看到类似颜色。这是个痴呆的危险分子,然而安东立刻意识到他美丽的脸可以大做文章,几乎世间所有猎奇欲望都可以在他身上得到满足。阿玛德乌斯被捉回去后,安东立刻便开始动用人脉寻找那间藏在森林里的病院,几乎没花多少功夫就拿到了有关它的所有报告。他对比过疯人院最近五年的经营状况,意识到自己或许能在这上面动些手脚,却没想过领养流程跑得如此艰难,更重要的是担心在这段时间里疯人院停止暴行。坐在租来的豪车里,安东用后视镜观察着他的男孩,经历了半年相处,阿玛德乌斯比想象中更依赖他,现在已经学会对着自己的监护人露出一个微笑。两张脸并列在镜子上,安东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起来阴郁得十分吓人。
身处一个用镜头观察世界的行业,安东很清楚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与阿玛德乌斯遭受何等侮辱的审视,然而即便这孩子并不明白那些视线的含义,将他推至聚光灯下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傲慢。安东挪到车的后座,阿玛德乌斯空茫双眼安静追逐着他,那澄澈无知的视线像一种诘问,安东忍不住抚抚他的脸颊:“抱歉。”
病人瑟缩了一下,停顿很久,才以一种植物般的迟缓慢慢舒展开肢体,小心地将自己的脸颊搁在安东掌心,于是安东也尽可能轻缓地触碰着他。阿玛德乌斯实际上对疼痛很敏感,不如说或许有些过于敏感,稍用些力气就会反抗,他对自己造成的伤害甚至往往远超旁人所带来的,于是安东只是尽可能温柔地摸索,试图寻找每一处被虐待的蛛丝马迹。然而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在等待安东来的那段时间,疯人院也在担心会影响他的品相,除了手脚四处束缚带的勒痕,安东再也没能找到其他伤口。阿玛德乌斯仍在望着他。他的表情当然从没变过,永远一副似笑非笑,呆滞而驯顺的模样,然而心境不同,落在安东眼里的内容也会发生变化。
“可恶!”
他用拳头捶了一下副驾的椅背。
巨响刺激到了阿玛德乌斯。他试图用手遮挡耳朵,然而或许是因为被捆了太久,那双胳膊竟然没能抬起来,努力了一下,架高到与肩齐平的位置就失去力气,重新软垂到身体两边,于是那张惊恐面容更显得可怜无助。他不笑时格外有一种阴凉的悲戚,安东看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勉强遏止怒火,轻轻拍了拍病人的手背。说到底仍是他不好,仗着这孩子既无社会身份,也不知晓社会常识,只是嗅到爆点便要拿他当作工具使用,这种傲慢不受惩罚才是奇怪,只是往后两人的生活究竟要怎么维持。他仰躺到靠背里,咂咂嘴抑制抽烟的冲动。卖掉市中心公寓,搬去郊区或许可行,再把证券的钱提出来一部分,总归能挨过这个冬季,大不了他再多接几份枪替,或者试试让阿玛德乌斯去当模特好了。
正苦笑着计算,安东身旁忽然一沉,转过头去看,原来是阿玛德乌斯学着他的模样将整副脊背都靠到真皮座椅里,却没想到这东西这么舒服,正好奇地睁圆眼睛一寸寸摸着缝合处藏线的凸起。安东定定地看他一会儿,不免失笑出声,指头掂着男孩儿那削尖下巴抬起他的脸来。
“这车是别人的,”安东本来是强挤着笑容,然而看到阿玛德乌斯那双呆滞的眼睛时,他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狠狠揉搓一把毛躁的卷毛,“等到了家,坐上了我自己的车,到时候你可别嫌烂了。”
阿玛德乌斯左右观察着他的表情,许久后终于也慢慢翘起嘴角,将他一贯常用的笑容加深许多。车子重新启动,远光灯刺破山道上薄薄的雾气,安东单手握着方向盘驾车,挡挂得很低。他刚完成一篇报道,稿酬虽然都贴进租衣租车,时间总还充裕,不急着回城里面对现实问题。冷杉林似乎永远湿漉漉得,虽然清新,闻多这种气味却总难集中注意力,但安东现在正需要这种发散。他瞄了一眼后排乘客,阿玛德乌斯已经靠着车窗熟睡过去,或许正做着什么甜美的梦,嘴角仍带有一点儿笑意。闹够了就睡,如果接下来的生活里他也能这么安静那就算是帮大忙了。
然而,安东却再次把车停了下来。
现在是上午十一时,若说疲惫的话,开了一早上车来到疯人院,一边应付修女一边留神合同的安东现在昏睡过去倒还能说得通,然而阿玛德乌斯为了今天的自由,却并不参与集体劳动,在这个将要吃午饭的时间,不因为饥饿而撕衣服吃已算幸运,居然困得睡觉,更何况他在办公室里还已经眯了一会儿,虽然这不算太过怪异,但其中细微之处也实在让安东难以忽视。他重新回到后座再次检查,仍没在手腕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干脆把袖子往上一推,终于如愿在阿玛德乌斯肘窝里找到一个针孔。
安东调亮内饰灯仔细对比,大致确定了几个比较新的伤痕,心头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他抱紧被扰醒的阿玛德乌斯,却不是因为怜悯,狂喜能击溃一个人最底线的一些情感,然而阿玛德乌斯依然被这快乐感染,也跟着迟钝地笑了起来。他载着男孩一路冲进医院,熟人今日休假,这种秘密的安排安东却也不敢假手他人,干脆到值班室里给同学去电,叫他来做些药物检查。阿玛德乌斯刚从疯人院里出来,却并不排斥医院。值班室的玻璃,安东看着阿玛德乌斯小心翼翼缩在长椅上的模样,却很难讲得清自己究竟是在看一个活人,还是在看他自己的普利策奖牌,这种落差稍稍唤回了一点他的良知。扣了电话,安东回到阿玛德乌斯的身旁,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
“我不会给你……用任何医生不建议的药,”作为一名记者,安东实际上极少表达自己的观点,因而一开始发音还有些磕绊,“实验性药物也不会。无论这篇报道是否成功,我都不会……送你去任何疗养机构,除非我就在你的身边。”
阿玛德乌斯大概只听懂了“你”和“我”,但他能不能理解这两个发音所代表的身份则要另说。男孩盯着眼前一张一合的嘴巴,表情认真得几近执拗,于是安东便假定他听懂了才继续说下去:“我会和你吃一样的东西、饮同样的水,起居都在同一栋房子,以安东尼奥·萨列里名义起誓,将你视作我的手足……我绝不会……抛下你于不顾,阿玛德乌斯·莫扎特,或许你能听懂,或许你不能,但这些话也一定能……在你的大脑里留下一点刻痕,对吗?”
他看着阿玛德乌斯的眼睛,阿玛德乌斯看着他。
良久,那男孩儿终于认真地眨了眨眼睛,安东这才松了口气。他连教名都掏出来了,若这还不被接受,那就真有点儿“讽刺意味”了,他摸摸嘴唇,盘算起戒烟的事情。同学过了很久才到,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确是一副刚起床的模样,安东苦笑着对他道歉,将阿马德乌斯的手放到对方手上。
“查一下用药,”犹豫了一下,安东又补充道,“伤情也鉴定一下……”
“要完全检查的话,钱倒是其次,但很折腾人的,”作为一名医生,同学实际上恨不赞成,“毛发、眼泪、排泄物,甚至汗液和消化物都要检查,有必要的话,可能还要肝肾穿刺,你知道有些药物代谢速度很快,像他这种情况,我们不建议一切刺激。”
刚起过那种道貌岸然的誓,立刻便被现实戳穿,安东笑不出来,只是用力闭了一次眼睛:“……现在做过了,以后就不必再这样受苦。”
阿马德乌斯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那遭遇会让他此生都恐惧消毒水的气味。安东坐在取样实验室门外。隔着一层铁门,他也隐约可以听见男孩尖厉的嚎叫,于是刚刚获得重大发现的那点儿残余也被彻底洗净,呼吸间只弥漫着刻骨恐惧。这并非是在恐惧自己何时丧失人性,恰恰相反,他是在恐惧自己竟然未能察觉自己已丧失了为人的资格。医院长廊熄了灯黑得像是夜晚,这里或许为研究而丧生过很多动物,也或许因种种原因而有很多人死去,坐在这沉默的夜里,安东不知道自己与黑暗中漂浮的鬼魅到底有何区别。
阿玛德乌斯是躺着被推出来的。他浑身是汗,一贯乱蓬蓬的卷毛都被打湿垂落,倒真有点像是一头被饲养的小动物了,同学给安东看初步的化验结果:“别的都好说,也可能是没出结果,但尿检查出了太多东莨菪碱。”
安东的舌头别了一下。
“东莨菪碱,”同学重复了一次,“大剂量,用后会出现短暂躁狂——四肢的束缚带磨伤大概就是这么来的——然后,人就会陷入镇定状态,等醒过来又会失去记忆。”
安东有个疑问:“这不会太贵吗?”
“是不便宜,但胜在疯人院有储备,见效和代谢都很快,”见安东还是不太明白,同学尽职尽责地解释给他,“这药可做镇定剂使用,也能作为老年痴呆的药品。”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男孩——躺下之后安东才恍惚发现或许他的年龄要远超自己想象,只是那骨头嶙峋凸起的模样实在令他难以探知他的真实情况。他载着他回到自己在郊区置办好的简陋独栋,上下仅有两层,挑高矮得可怜,但已是一个穷记者能负担得起的最好住宅。一整夜阿玛德乌斯都缩在安东怀里,偶尔浑身会触电一般颤抖。他并不知道让自己遭受苦难的人正是安东,只记得这是一张友善的面孔,还依依缩进怀里向他寻求庇护,弄得安东鼻腔里全是姜汁饼干的奇怪甜味儿。他不爱吃那个东西,但修女说阿玛德乌斯这么多年来只学会了制作姜汁饼干,于是安东还是从二手市场淘了一只小小烤箱,算作给阿玛德乌斯的见面礼物。
小动物又一次从梦里惊醒,抬头确认过安东的脸,才将自己更深地埋进男人怀里。安东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心里充满苦涩如蜜一般的纠结。
安东凑到阿玛德乌斯耳边给他指示方位:“看镜头——您也挡挡闪光灯。”那孩子当然不懂镜头是什么,依然与安东面对着面慢慢地眨眼睛,双手蜷在安东领口,一副依赖姿态。这构图显然更自然些,摄影并不强求,拍了几张就离开了。他们刚刚完成一场演讲,有关公共医疗福利、贪污与人权,安东自己背着稿子都有些茫然,更不指望阿玛德乌斯能帮上自己什么。记者的提问都相当尖锐,几次逼得安东假借苦笑重新措辞,他曾任着职业时也以自己的尖锐而引以为傲,现在换安东站这位置,他才明白这不过是一种刻薄的凝视。送走最后一名记者,安东也跟着坐到地上,与阿玛德乌斯肩膀靠着肩膀,共同陷在地毯里发呆。
“我在长岛买了别墅,”他近来养成了对着阿玛德乌斯喃喃自语的习惯,“马上要冬天了,等忙完供普利策的初稿我们就搬过去,你也学着喝点酒吧,医生说你都二十多了,怎么看着还像个孩子。”
阿玛德乌斯只是用湿润的嘴唇在他脸上滑动。他刚在发布会上无聊得睡着,醒过来就嚼昂贵的领带玩儿,安东几次中止提问,下台去安抚躁动的病人。这是作秀的一个环节,但真实在他们的相处都货真价实,阿玛德乌斯那闪耀的美貌、深陷的面颊,经由镜头与纸张模糊,却反而虚化出一种刺人的脆弱。正值六十年代尾声,他茫然如玻璃的双眼,腌入骨髓的饼干香味,种种脆弱的碎片拼合,却固化出一个坚不可摧的影子,征服人心无往不利。人们或许试图想要从他身上寻找什么,然而阿玛德乌斯终究不是一片目光戚戚的镜子啊。
搬进长岛别墅时已经快到圣诞,气氛正好,阿玛德乌斯长胖了些。虽然安东希望他在镜头前仍能保持一副瘦削无措,但所谓的拯救都已经过去半年,他也发了一笔横财,要是阿玛德乌斯还是那幅灰头土脸模样反而对安东不利,于是在默许下,阿玛德乌斯重新开启了他的姜饼小人事业。起先他动作迟缓,比起料理更加像玩,经常把姜汁弄进眼睛哭得可怜,然而很快他便想起了些诀窍,天不亮就摆弄烤炉,送出一盘盘酥脆姜汁小动物——他想说,“人”,但发音和饼干的形状都不标准,所以安东只管它们叫“小饼干”,其实那形状比起人类而更有点像是蘑菇。萨列里们舌头金贵,苦和辣都不爱吃,安东每次把饼干放进嘴里,装着咀嚼两下,转身就赶紧吐掉,连漱口都不必要。
厨房是安东特意留出来的区域,占了整个一层的一半,巨大料理台铺了白色岩板,闪闪亮像梦想中才有的场景,阿玛德乌斯连柔软的床都舍弃,每天枕着不锈钢碗躺在厨房入睡,怀里抱着安东第一次遇见他时的那件大衣,安东也懒得理他。厨房里有一台巨大的冰箱,然而阿玛德乌斯并不会用,于是蔬菜和水果都被舍弃,他就一门心思产出数量庞大的姜汁小饼干。日子像一卷柔软的丝绸。
长岛的冬天气候总很奇怪,作为一个意大利人,实际上安东其实有点受不了这么靠北的时候,幸好壁炉温暖,阿玛德乌斯正等他回家。男孩儿近来意识到了糖的美妙,做出的饼干上洒落星星般的糖霜,安东抽空时会帮忙分装,赠送给报社其他同僚留作纪念,至于是否真有人敢吃一个疯人做的点心,那算是另一个复杂故事。阿玛德乌斯揉面揉得专注,没听到有人进门,安东走到他旁边检视小动物的新作品。
“这是头?”他问阿玛德乌斯,“这是两条手臂?”
阿玛德乌斯只是看着他,微微笑着,双眼空洞如同玻璃,并没有任何回答。他双手捧着一只火候恰到好处的金黄饼干,大概是脖颈的位置用奶油涂了装饰,还在表面洒过糖粉装饰,看起来的确非常可口,阿玛德乌斯仰头望着他,像把猎物身上口感最好部分分给主人的一只小小动物。两个人僵持半天,安东终于向他妥协了。
“好吧,”他把饼干咽下去,又赶紧灌了一口冰茶,“你总是能得到你想要的。”
阿玛德乌斯似乎是听懂了,也或许是看懂了,抑或什么都没有。安东端着茶杯去楼上工作,小疯子围上围裙,往面糊里加入白糖。冷杉树端燃烧时发出的焦香气味布满整栋别墅,安东听见二楼有电话铃响。
大概是主编来电讨论普利策的事了。
这么想着,他转身走下楼去。
【Side B】
州立福利疗养院上周讯。安东·萨列里于万圣节当日清醒了一个小时,而后惊恐发作,在使用镇定剂后重新陷入谗妄状态,这或许与护士将药品掺入姜饼饼干糖粉哄骗其服用有关。萨列里清醒后先问护士“阿玛德乌斯在哪”,在回想起现实中的一切后,反应非常激烈,因此即便医生强烈反对,疗养院依然对他使用大剂量东莨菪碱以镇定。目前管事修女已被问责。
被质控有谋杀巨星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的记者兼乐评人萨列里于两年前的万圣节当日被捕。两年前,长岛警署接到投案,称莫扎特于北别墅区一栋豪宅内上吊自杀。起先接线警以为这又是一起乐迷恶搞,然而赶到现场却意外发现死者的确是莫扎特本人。莫扎特于豪宅中庭的花园里上吊身亡,除双手遭受过严重烫伤外无明显外伤,尸检结果无异常。同时,已陷入精神失常的萨列里在花园凉亭里被捕。此前人们普遍认为莫扎特与萨列里关系恶劣,然而经过搜查,长岛警署确定两人系同居关系,别墅挂名在莫扎特的助理达·蓬特名下,该人目前已被奥地利司法保护,拒绝接受一切采访。
长岛警署讯。本月又有两名乐迷从车库潜入莫扎特故居,游览拍照后双双于花园上吊自杀,尸检均无异常。建议纽约警局增派人手,或申请对莫扎特故居进行爆破,以免自杀症候群惨案再度发生。
End.
